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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蓝河第一次明白这句话时,不过十岁,还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小小太子。一众兄弟只他一人是嫡出,上有父皇庶兄庇护,下有文武百官奉承,日子过得算不上心想事成,也可以称得上是顺风顺水。尽管肩上的担子并不轻,但也并不艰难。
恰逢此时北境入侵,十五岁起镇守边关二十几年的叶将军奉命出征,退敌保国。
然后,没能回来。
那一天,镇北军凯旋,整个京城都在城中等他们回来。蓝河站在禁宫城墙上远远看着,见到人群最前面是一个年轻少年,刚及束发的样子,一身红衣眉目带笑,说不出的俊秀潇洒。
蓝河心里一跳,小声问身边的皇长兄:“大哥,那个红衣服的哥哥是谁?”
“是叶将军的长子叶修。”皇长兄如是回答,“他旁边那个蓝衣服的是他的双胞弟弟叶秋。”
蓝河这才看到叶修身边的叶秋,与叶修面容相似,却着一身蓝衣,与有些轻佻的叶修不同,规规矩矩的垂手站着,神色间虽也带着期待,但强自镇定的样子比叶修稳重得多——明明两人如此相似,蓝河刚才却只注意到了叶修一人,实在奇怪。
蓝河还想再问什么,城门便开了。浩浩荡荡的军队入城,领头的却不是叶将军,而是一匹披着白布的战马。
蓝河年幼,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却下意识的明白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他看到叶修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拉着身边脸带震惊的叶秋缓步上前,与牵着战马的副将说了几句话。
随后,蓝河只见叶修沉默片刻,便除下了那件艳丽的红色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丧服,然后解下头上的玉冠,扎上了白色的发带。
叶秋也随他的动作一起,变成了披麻戴孝的样子。
蓝河看到叶修将那件倜傥的红衣随手扔在地上,跪下接过了马背上的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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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河回宫后着意打听,知道了不少关于叶修的事情。
朝中之人多半说叶修是个纨绔公子,品酒赏曲吟诗作对,风月之事样样精通,唯独不愿接掌军事,总是把叶将军气个半死。相比之下他弟弟就听话多啦,习武读书从不落下……
蓝河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想起那天看到的叶修,缟素加身手握战旗,十五岁的少年仿佛能扛起半边天。
可蓝河还太小了。他心里想着,却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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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叶修进宫向蓝河的父皇请缨镇守北境。
“北地刚平,不能松懈。家父身有暗伤,陛下才准他在京休养,但臣却不同。臣自请去北地守边,以定北域狼子野心。”
皇帝坐在龙椅上,片刻才道:“叶卿果然不负你父亲的期待。北地严寒,叶卿受得住吗?”
叶修笑了笑:“为国分忧,本是臣的责任,没什么受不住的。”
“好。”皇帝叹了口气,“朕这就写诏书,叶卿先去后殿等等吧。”
叶修遵旨,于是在后殿遇到了偷看他的小太子。
“叶哥哥……”蓝河开口道。
“臣惶恐。”叶修不怎么走心的一拱手,嘴上说的是惶恐,态度上却是不恭不敬的“我们不熟”。
可惜小太子并不懂什么叫看破不说破,耿直道:“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那我该叫什么?”
叶修有些无力,不愿跟小孩子纠缠:“太子殿下想叫什么都行。”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敏感的小太子继续发问,把叶修弄得很是无奈。他看着蓝河大大的眼睛,莫名其妙的便说了实话:“臣在家里养尊处优十几年,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连父亲的头七都不能安安分分守完,就要赶着去那天寒地冻的地方表忠心。臣虽不敢怨怼于此,却总是有些不高兴的。”
跟着叶修的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当作没听到这句大逆不道的实话。
蓝河皱眉想了半天,也没明白这其中的关卡,只好捡重点发问:“我让你不高兴了?所以你不喜欢我?”
是你父皇,倒是不关你的事——叶修心里想着,嘴里却逗着这小太子:“是。”
蓝河笑了笑:“那我不惹你不高兴,你是不是就能喜欢我?”
叶修惊奇的看着他,全没想到宫里居然还有这种天真无污染的孩子,回答道:“自然。”
“好!”蓝河高兴的想,首要任务,就是要明白叶修为什么不高兴。
这时有内侍过来通传,叶修回到前殿领了圣旨,承袭镇北侯,保住了还未上缴的兵符。第二日叶修启程北行,他弟弟叶秋才知道这件事,气的骂了他两个时辰。
叶家的长子同他父亲一样,十五岁就到了北疆,从此开始了他烽烟不熄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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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明白叶修为什么不高兴花了蓝河几年的时间。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十六七岁,监国有一段时日了,威严日盛。
懂得多了,自然就理解了。
蓝河有两位伴读年长他几岁,一位是左丞的儿子喻文州,另一位是老御史的孙子黄少天。
蓝河是很崇拜他们的。
这几天赶上喻文州加冠礼,蓝河暗搓搓的打算给他选礼物,就看到了叶修写给喻文州的信。
封面龙飞凤舞的写着“手残亲不亲启随意”,没有署名,但敢这么当面怼喻文州的就那么几个,有必要写信的只有叶修一人。
大概是蓝河抓心挠肝的样子太过明显,喻文州温和的把信递过来:“太子殿下想看就看吧。”
蓝河强撑着:“不、不太好吧。”
喻文州笑道:“无妨,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重要内容。”
蓝河一噎,接过来打开。
信里写:恭喜手残及冠,想来心又脏了一分。附上加冠礼,礼是轻了些,本侯穷,别介意。
……果然是没什么重要内容。
随信还有一片枯黄的大树叶,上面镂空的刻着“笑里藏刀”,大概是所谓的加冠礼。
蓝河无语凝噎。
黄少天在一旁插言道:“这家伙还是那么抠门!上次王杰希及冠他就送了根枯枝,这次居然送片树叶!也不知道等我明年及冠他要送什么,要是还这么敷衍我肯定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顺带一提,送王杰希的那根枯枝上刻着“大小不一”,称赞了右丞之子王杰希迷人的双眼。
喻文州不甚在意的把树叶重新夹进信封里:“多半是在北疆待得太闲。有他镇守,北域这些年除开起初闹腾了几次都很安分,他怕是很无聊呢。”
“他有什么可无聊的,北疆好玩的事情那么多!”黄少天气呼呼的,“我爷爷非要我读书不许我习武,凭什么!若非如此,我早就赚个将军衔出征去了!”
“如今盛世安稳,哪来的战事让你出征……”
喻文州和黄少天聊着什么,蓝河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羡慕的看着那封简短的信,魂不守舍的想着远在北地的镇北侯。
若是他及冠,叶修也会写信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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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河十九岁时,先帝驾崩,太子继位。
看着父亲闭上眼睛没了呼吸,蓝河的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终究没落下来。他悲痛难过,却并不惊慌,在喻文州等人的引导帮助下有条不紊的戴上了那顶帝冕。
皇位易主,国家飘摇,周边窥伺已久的番邦异族纷纷兴兵。数不清的武将出征平反,叶修也没能第一时间回京奔丧。
于是蓝河再见他,已经是一年后了。
十年不见,叶修与蓝河记忆里的样子大相径庭。当年被红衣衬得挺拔俊秀的人如今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似乎还带着北疆的寒冷,少了些肆意盛气,多了些沉稳英气。
叶修单膝跪地,向蓝河请安:“陛下登基时,臣迫于北域之乱未能及时归来,如今扰乱已平,臣恭祝陛下……”
“叶卿请起。”蓝河竟然看不得他跪自己,多年城府失于一瞬,只觉得心慌意乱,反应过来时已经窘迫的打断了叶修的场面话,“我……朕见叶卿神色疲倦,想来并未好好安歇就入宫来,实在辛苦。快回府休息吧,想来你弟弟也已经十分想念你了。”
我也很想你。
我的加冠礼已过,你上了封折子,全是场面话,看了就知道是叫别人写完,你自己又抄了一遍,呈上来的礼物都贵重得很,大概也是请别人替你挑的,没什么真情实意。
但那也没什么关系。
叶修闻言,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平静的行礼告退。蓝河偷偷叫人跟着他,听说他回家时被叶秋吼了半天,差点进不去家门。
喻文州看着蓝河的神色,笑道:“如今镇北侯回京,可是大好时机。陛下若要收他的兵权,可要抓住这个时机啊。”
蓝河一怔,手指不自然的蜷曲几下,喃喃道:“……算了。”
喻文州早料到是这个结果,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上有怜意是好事,却不知这位镇北侯能不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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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没看懂。
他颇为忧心忡忡的跟他弟弟说:“我们十年不见了,你就这么对我?”
叶秋冷笑:“不然我该怎么对你?当初父亲去世,那么凶险的局势,你一声不吭就跑去北疆,你想我怎么对你?感恩戴德吗?”
叶家世代从军守边,虽然功高却也震主。先帝本想在叶将军去世后收回叶家的兵符,却被叶修这个半路跑出来的“纨绔子弟”打乱了。
叶修知道,一旦兵符被夺,叶家失去的不仅仅是兵权,还有圣心。叶家再不会有重掌兵权的一天,叶家百年威名会止于此代。
这是一个选择。
如果后退一步做个普通的富贵子弟,叶修会安稳的过完一生,叶家会在史书上留名千古。
如果前进,延续叶家的荣耀和名声,那么叶修就会踏入深渊泥沼,万死以赴。
他应该选择前者的。叶修十几年的浪荡放纵都是为了这个。他应该做一个富贵闲人,这是他的理想。
但叶修的理智终究没胜过他自己的一身横骨。
叶修进宫请旨,保住了兵符,保住了圣心,保住了叶氏的百年风骨,也保住了他弟弟的一生从容。
唯独没保住他自己。
叶秋气坏了:“我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死在北边,我绝不会去给你收尸!”
叶修笑了:“我知道,你会继续把你自己的骨头埋在我的上头。”
叶秋眼眶一红,恨不得抽死眼前这个净戳人心的混账。
过了一会,叶秋低声道:“……你能在家呆多久?”
“不知道。”叶修靠到椅子上,“也许三天,也许五天,总之不能太久。新帝上位总要施恩,之前是用得着我才没动我,可我要是躲懒太久,保不齐这个虎头符就离开咱家了。”
叶秋低声道:“……不能多待一个月吗?就快过年了。”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他只是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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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宫里传旨,叶修可在家修养两个月,过了二月再离京。
叶修接到圣旨时要跪地听旨,被宣旨的小太监拦住了:“陛下特意吩咐了,镇北侯军功赫赫保国辛苦,不必跪,以后也不必跪了。”
叶修被这猝不及防的恩赏吓了一跳,听完圣旨内容更是吓得连谢恩都忘了。小太监也不在意,笑眯眯的一扬拂尘就要离开,叶修连忙拉住他:“公公,您给透个准信,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哎呦,侯爷得陛下看重珍惜,还能是什么意思?”小太监笑容灿烂,硬是让叶修联想到了媒婆。
太监走了,叶修很严肃的和叶秋商量起蓝河的意思。无外乎是要拖住他离京的时日好收回兵符,可这免跪的恩典又要怎么解释?
反正事出反常必有妖,难不成陛下是要玩捧杀这一套?
宫里的小皇帝对此全不知情,只是半是失落半是欢喜的想,叶修能在京里多留几日了——虽然蓝河也没什么理由能见见他,只有早朝时能瞄上那么几眼。
而宫外的叶修虽不明白,但看着弟弟喜不自胜却强装不在意的样子,也不再深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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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时间已过,皇帝没有收回兵符的举动,叶修又踏上了北征的路。
到最后叶修也没搞清小皇帝留他这两个月是要干嘛,稀里糊涂的就出发了,这让叶修深刻的认识到自己在揣摩圣意这方面还有待学习。
两年后北域又起战乱,恰逢国内蝗灾,内忧外患一起爆发,粮草不齐军心散乱,再加上朝中小人从中作梗,十二年来屡战屡胜被称为“斗神”的叶修头一次打了败仗,虽不是损失惨重,但终究是败了。
京中的大臣,无论是想帮皇帝收回兵权的忠君文臣,还是与叶修有过节的武官,又或是听风是风的墙头草,都整齐统一的上奏,请蓝河褫夺叶修的兵权。
刚从北疆回来复命的叶修疲惫的站在朝堂上,耳朵里是文武百官的斥责甚至污蔑,心里有些不甘却并不难过。迟早有这么一天,说白了,还是他能力不足才给了这么一个把柄。
叶修低眉顺眼的杵在那,等小皇帝下旨。
“够了!”蓝河一拍龙案,把带头弹劾的几本折子甩到地上,“镇北侯此战虽败,却并非不可挽回,且究其原因,还是朕未能提供稳固的后援,致使镇北侯不得不顾前顾后,无法专心打仗!上战场不是说着好听,谁没打过败仗?!这么一个小小的失败你们就要他交出兵符,那负有主要责任的朕,是不是也该退位让贤啊?!”
蓝河脾气一贯很好,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发火。皇帝把错全往自己身上揽,自然没人敢再说什么。
“镇北侯!”
“臣在。”叶修应了一声,不明白这个小皇帝到底是要做什么。
蓝河说:“朕这次给你完备的支持,你能不能退敌北地,让这些人看看你镇北侯的能耐?”
叶修怔怔的看着皇帝冕鎏后面温和的双眼,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前的小太子:“……能。”
“好。”蓝河一笑,“众位卿家似乎还心存疑虑,不如请各位卿家派出自家优秀的孩子随伍,以行监视之便。柳尚书的次子公正允直,蔡卿的长子素有才名,董将军的小儿子耳濡目染肯定通晓军事,就都跟镇北侯上战场看看吧。”
三个闹得最欢的老头子顿时面如土色。这都是他们最宠爱的孩子,说是监视叶修,谁不知道是去给叶修做人质的?
“镇北侯。”蓝河取下自己腰上的玉佩——这是天子信器,名“权”——“朕把这玉佩赐给你,有此信器如朕亲临,若有人妨碍军务,可先斩后奏,杀无赦。”
这回,可再没人敢给叶修使绊子了。
蓝河不仅是给了叶修一个重新得胜的机会,他是帮叶修守住了他的整个世界。
叶修的心思百转千回,就要跪下谢恩,但蓝河竟然走下帝位扶住他,亲自把玉佩放进叶修手里:“朕不是说过了,叶卿……不必跪。”
叶修这次看清了蓝河的眼神,又似乎并未看清。
那其中的情意,究竟是不是叶修想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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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当然没让蓝河失望,重振旗鼓把北域揍得哭爹喊娘,还打下了三四座城池,堵住了朝臣的嘴。
皇帝寿辰将至,叶修亲自选了一块白玉刻成了一只小兔子,耳朵里侧用极小的字刻着“臣不日即归”,连同祝寿的折子一起送回京城。
没几天,皇帝的批复下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叶修长吁一口气。
他觉得,他揣摩圣意的功夫定然颇有进步,简直是朝中无人能及。
否则,怎么就得到了小皇帝的一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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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励精图治,圣明公正,国力自然是飞速发展。终于,皇帝登基六年后,周围小国纷纷来降、上贡讲和,其中也包括北域诸国。
镇北侯终于能在京城安生的呆着,不必考虑何时马革裹尸了。
蓝河问:“镇北侯以后不镇北域,就镇北京可好?”
叶修把他抱进怀里亲了一口,笑道:“臣惶恐。”
这句话叫蓝河又想起小时候的事,不高兴的说:“这回我可没惹你不高兴了吧。”
“那当然。”叶修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看到你就高兴,以前是喜欢你才逗你的。”
蓝河微微脸红:“……谁知道你哪句话是当真的。”
“那这句话可听好了,绝对当真。”叶修贴着他的耳朵道,“臣有不臣之心,一早觊觎皇夫的位置。不知陛下肯不肯成全?”
蓝河脸更红了,努力端起架子:“皇夫没有,皇后你要不要当?”
“自然要的。”叶修呵呵笑了两声,“多谢陛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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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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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收到的加冠礼是一条手帕,绣着“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