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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命运化作无情的枷锁,受苦难的则是人类本身。
在醒来后的片刻间他的思绪中充盈着满足的噪白,躺在自己的床上对于眼前看到的一切并没有觉得有任何异常,除了他家的狗彻底无视了‘动物不许上床’的规定簇拥在床上甚至是他的身上。温斯顿的半条身子都卧在了他的腿上。然而这一切都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种欣然的满足感并没有久留接着威尔便记起。
那通来自阿拉娜的电话,那些长驱直入到他家中的FBI人员,那辆慌乱中驶向巴尔的摩的出租车,阿拉娜僵直的身体,阿比盖尔-活着却惊慌失措,汉尼拔凝视着自己的目光中摇曳着类似于心碎的火焰,那把刀割裂开他不曾反抗的肉体,是他对于自己死亡的默认,阿比盖尔的倒下是出于对他的惩罚,汉尼拔抛下他们在地板上血流成河,医护人员到的太迟救不回她的性命,交织着白墙和陌生人脸庞的模糊记忆,而接着…黑暗降临。然后便是现在。
威尔几乎沉浸到事发当天之中无法自拔直到自己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里。他掀起身上的汗衫,被眼前苍白无暇的腹部肌肤震在原地。他的指尖不确定地划过那片区域,伴随着切肤的疼痛回忆起冰冷的刀刃是如何将自己割开,以及,紧随其后,几乎算得上是充满歉意的抚摸。他闭上双眼,顷刻间,自己仿佛又置身于巴尔的摩,而在他的鲜血浸湿两个人的身躯时汉尼拔是唯一支撑着自己的力量,同时又低声诉说着那些远比任何刀锋所能做到的都更伤人的字眼。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而你…也想给我一个惊喜。
威尔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跪倒在铺着瓷砖的地上,而这样猛烈的撞击几乎没有让他感到任何疼痛。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但他知道事实并不是如此。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像这样醒来过一次。在前一天的晚上他选择和自己的狗儿们一起入睡,因为知道自己或许再也不会见到它们了。他醒来时发现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半卧在他的身上,温斯顿则独占了他双腿的位置。
除此之外…的一切感觉同样异常真实,它们印刻进他脑海中的方式实在过于鲜明以至于不可能仅仅是个梦。
所以当他检查过后发觉今天是2013年,二月十五号,早上五点半时,他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
而在此之前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同一天的晚上八点自己在汉尼拔巴尔的摩的家中。
能够肯定的是对于自己现在的处境并不存在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么他揣测这或许是某种所谓的第二次机会。
即便如此,他对自己该如何把握感到毫无头绪。
既然局里的人想要逮捕自己,那他便不能去到那里。他可以试图阻止杰克鲁莽的行动,但他怀疑自己自己不一定做得到。他或许能保住阿拉娜的性命如果他能够说服对方不要去巴尔的摩的话。
但接着,仍然不知道该拿汉尼拔怎么办。事情发生之后他才真正清晰地认识到汉尼拔在那晚-[i]昨晚[/i]-的提议究竟意味着什么。最后一个能让自己全身而退的机会,而他没有接受。
关于汉尼拔是怎样识破的,其实他还挺想去了解的。
他也想试着去了解自己现在究竟想做什么,尽管他对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完全没有想法。
威尔觉得自己正在分崩离析,而这种感觉从他让自己沉浸到汉尼拔魅惑的黑暗世界中的伊始便开始了。
他心中的某一部分只想和那个男人和阿比盖尔一起离开,去拥抱那个专门为他们三个人打造的地方。另一部分的他却不确定自己是否终究能够融入进那个地方。
但他切实地意识到自己对汉尼拔可能(应当)持有的任何怒火或仇恨都随着记忆中对方眼里赤裸的悲怆而化为乌有。那份悲怆或许甚至超出了威尔自身所感觉到的。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床上坐了多久,手里拽着手机,双眼紧闭徒劳无功地试图区分自己冲突矛盾的情感。最终,在一股期待和自暴自弃交织的奇特情绪当中他摁下快拨键接通了汉尼拔的电话。
**
在等待汉尼拔到达之前的时间里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威尔,他几乎察觉不到自己淡薄而疏离的情感;一切都太不真实。他把这认作是暴风雨前平静。
漠然的,他猜测起这场暴风雨会怎样落下。
从那通让他感觉超现实的与汉尼拔的电话到那部宾利车在他家门前停下中间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时间几乎像是被遗忘了。
他站在门廊里并没有转过身去,只是透过房门看着在屋内活动的狗。他的身体也没有因为车门关上的响声亦或是逐渐接近自己的轻柔的脚步声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徒劳地试着让自己回想起在电话里究竟和汉尼拔说了些什么。而记忆里仅剩下的便是他唐突-粗鲁-的要求汉尼拔到沃尔夫查普来以及对方带着谨慎的允诺。他们就说了这些?汉尼拔究竟为什么会同意过来?
威尔没有听见对方叫自己的名字,但接着落在他肩膀上一记轻微的触碰将他从自己的沉思中猛地抽离出来。连同之前他所感觉到的那些怪诞的平静中的一部分也一并被抽走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对此时的处境毫无帮助,然后渐渐地转过身,来面对这唯一一个他确信自己始终都爱着的人。
同样也会是杀死他的人。
汉尼拔莱克特棕红色的眼睛对上他的,顷刻击碎了所有的平静。
他将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摔进汉尼拔的怀抱里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而汉尼拔则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威尔正被一股巨大的悲拗所击溃而无法抑制的抽泣起来,所有的怒火,悲痛,挫败自他从监狱释放以来就一路压抑积攒起来的情绪正将他撕碎,他的双膝因为这样的情绪崩溃变得瘫软无力。
汉尼拔的双臂用力地圈紧他。它们是威尔伏在对方肩头失控痛哭,双手绝望地攀住另一个人时支撑住自己不至于倒下的唯一力量。恍惚间,他意识到汉尼拔正附在自己耳边用一种辨识不出的语言低声呢喃,在他的情绪崩塌期间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将自己依附到这个声音上。他的抽泣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平息到足以让他能够听清对方话语的程度,即便如此,他可以辨识出的全部也只有他自己的名字夹杂在一连串异国音节中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带来一股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又过了片刻眼泪才开始干涸颤栗也逐渐平复,而汉尼拔则温柔地拥着他陪他经历着这一切。
在恢复正常之后威尔也没有放开对方,尽管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他们现在的拥抱与汉尼拔在捅了自己之后环抱住自己的姿势是多么的相似。
但仍旧,他发觉这在某种程度上抚慰了自己。
他将自己几乎算的上是陷进汉尼拔柔软,昂贵的大衣料子里的头抬起来,仍旧没有打算放手。在经历了所有发生的事情之后,这样的发泄是宽慰的。毫无理智可言,非常异常不堪,但却称得上是宽慰的。
他与汉尼拔之间从未有过上升到肢体接触的亲密行为除了发生在最后时刻里的那些。但他却发觉自己对此并不反感尽管-或者也许是因为-当时身陷的灾难性的局面。
“威尔?”汉尼拔柔和的语调里,透出一丝威尔从不曾听到过的迟疑但对方的双臂仍旧维持着将威尔牢牢锁住的姿势。再一次,威尔思索起为什么汉尼拔在明知被自己欺骗的情况下仍旧在一通电话之后就赶了过来。
“抱歉弄脏了你的大衣,”他从嘴里蹦出这么一句话来,让另一个人颇感惊讶勉强地发出了几声干笑同样也让他自己的嘴角勾起了一道僵硬的弧线。
尽管有些不情愿,汉尼拔还是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他自己也退后一步,打从对方抵达后第一次有机会看清眼前的人。表面上他看起来和平日里一样完整无暇。但是从他凝视着威尔的眼神里的那份黯淡出卖了藏匿其中的挣扎。
明尼苏达,对于威尔来说回忆起那一天里他的感受总是太过容易太过清晰。当他意识到那个被自己认作是真朋友-值得信任的朋友-将自己背叛得如此彻底。意识到所有发生的事情对于另一个人来说不过是个游戏,以及接踵而至的毁灭性打击。理所当然的无边怒火之下深埋的是无尽悲凉。他记得全部的一切。
而此刻他猜测,是否汉尼拔当下的感受亦是如此。这原本会是个令人满足的念头。
但它不是。
“我很抱歉。”他低语道,说话间并没有避开汉尼拔那郁积着强烈情感的注视。他并不畏惧从另个男人身上窥视到黑暗的一面;特别是当他自己就是其中一部分的时候。
你并不孤单,威尔。还有我陪着你。
没有对方我们都只是孤单一人。
更确凿的话却从不轻易说出口。
汉尼拔几乎转眼间就收敛起自己的情感重拾起他一贯的平淡如水的语调,“为什么抱歉,威廉姆?”
毫无疑问他想要威尔把那些,对他们两人来说都算得上是种凌迟的字眼大声的说出来,
“你清楚是为了什么,”相反他这样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样识破的,但你没有错。我…我很抱歉。”
我很抱歉我对你的爱即是毁灭。
接踵而至向他袭来的便是,汉尼拔眼中燃起的熟悉的那些交织着悲伤和愤怒的火焰。可是,它们仍旧向上一次一样狠狠地将威尔刺痛,将他伤得彻底。
汉尼拔曾一度觉得自己正通过,不论是多么残酷和扭曲的行为来帮助威尔。而威尔太清楚不过这样做只会将他们两人都推上绝路。
汉尼拔最终向前迈了一步,仅仅一个动作便毫不费力地带出死亡的气息。但他站在原地,任由汉尼拔缩短两人间原本就不多的距离直到他们几乎就与之前一样贴近对方。期待和自暴自弃的感情再次在他体内升起,这一次还伴随着些别样的情绪。
他清楚这样做其实很蠢。事实上,用第二次机会(如果算是的话)只为确保自己能真正的死去已经超出了愚蠢的范围。但他并不觉得这完全是一种浪费。他渴求他们之间能有一个了结。这是他欠汉尼拔的,对他自己而言亦是。
而这个,他希望,至少给阿比盖尔留一条生路。
汉尼拔正张开嘴准备说些什么,但威尔突然凑上前去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对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动了他们两个人,那些干涸在威尔脸上的泪水的滋味在他们两人的口腔里蔓延开来。汉尼拔仿佛冻住了一般,而他的嘴则贴在对方的上面缓慢地游移着,心里希望自己在很久之前就这么做了,而不是一个劲地去推开那些他不愿承认的欲望。
他正准备推开对方,然后接受等待在他面前无论怎样的命运-虽说如此但他这回不想成为幸存的那个-而与此同时汉尼拔则粗暴地将他拉入自己的怀中,他们之前犹疑的亲吻也猛然升温到一种令人眩晕的节奏。
他们互相撕咬,侵吞着对方,用唇,齿,舌的绞缠构成一场目眩神迷的舞蹈,他们用一种大到足以给对方留下痕迹的力度残暴地相拥,仿佛是不愿让此刻变成过去。牙齿的碰撞,舌与舌的纠缠就像他们正试图将对方拆骨入腹,在这近乎失控的暴力之下深埋的是绝望;两个同样破碎的男人试图将自己参差不齐的半边与对方的合上却可恨的以失败告终。
当他们分开时威尔的脸上挂着新生的泪水,他不知道自己颤栗的四肢是否是出于对绝望,欲望或是两者的回应。 他举起自己颤抖的手伸向汉尼拔的脸庞,轻轻地托起,将对方崩裂的面具背后破碎刺痛的神情牢牢记住。
“你必须得走。你必须离开这里。”
“和我一起走。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对方语气里恳请的态度比起他们在最后一次晚餐时无疑更加明显。这些字眼倒向威尔,动摇着他的决定,为他的心上撕开更多的裂口。
但他笑着摇了摇头,手无力地垂回自己的体侧。汉尼拔眼里的悲痛持续击打着他,连同他自己的情绪混杂到一块将他伤得更深。
“我并不是你认为的那一种人。” 并不完全是。“不论我们的愿望如何,我们拥有的长久不了。我很抱歉。”
我很抱歉你爱上我的结果却只有不得不毁了我。
在那双原本握住自己肩膀的手缓慢上移直到环住他的脖子的过程里他并没有太多的畏缩。相反,他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对方的手上,逐渐收紧,感觉空气正一点点的被抽走。
]这样,他想到,可比刀子来得亲密多了。
但汉尼拔没有再用力,他注视着环绕在威尔的脖子上的他们两个人的手,目光里带着稀疏而隐忍的困惑。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阿比盖尔还活着,威尔。我让她留在我的屋子里。她原本是准备给你的惊喜。”
“你将打碎的茶杯拼凑了回去,”威尔呢喃道,没有在意要去假装那一点的惊讶。这对现在来说已经不再重要。尽管此刻的他无法去细想阿比盖尔的处境。他做不到。“那么你们可以一起离开。你可以去拥有你想要的家庭。”
“你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威尔。”
我希望我是。
“不,我不是的。你清楚我不是。大概,在另一世里,我可以做到,我们可以做到。”威尔靠过去贴着汉尼拔的脸颊吐出这一字一句,同时维持着对方的双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姿势。
其实他并不完全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几乎算得上是在乞求死亡。虽然这感觉上是最好的了结方式。他清楚自己从来都不可能成为汉尼拔心目中的那类冷血杀手。但是当对方以某种方式成为自己生活的重心之后,他也真的不想再回到那些没有对方的日子里去。或许,他只是个在寻求最简单出路的懦夫。或者他只是对这一切都该死的厌倦了。
“如果这么说还有意义的话,”他低语道,一边将轻若羽毛的吻洒在汉尼拔的脸上。“我爱你。超出我应该的。超出我的能力。或许也超出了你应得的。”
汉尼拔的手指在他的脖子上收紧,将威尔的头向后拨让他们可以好好地看进对方的眼里。威尔微笑起来。压迫的力度逐渐增强的同时汉尼拔倾身向前,苦痛以及无用的怒火在他的眼中持续沸腾。
他仍旧微笑着。
“我心亦然。”汉尼拔在他的嘴唇上呼出这句话,然后亲吻了他,他可以在自己的唇上尝到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泪水。压力逐渐增加。
对方紧贴着自己的双唇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挪开。
***
威尔·格拉汉姆躺在床上醒来,发现自己是在沃尔夫查普的家中,身体健全却被淹没在他数量众多的流浪犬之中。
他不知道哪一种发泄方式更适合现在的自己,大笑或者哭泣。
他选择尖叫。
**
他花了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和自己的狗待在一起,单纯去享受由它们带来的陪伴,尽量不去理会就连它们的情绪也受到了自己影响的事实。
他没有打给任何人电话,也没有去警告任何人。他不确定那样做能有什么意义。他试着为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找到一个理由,随便什么理由,但他的脑海里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一遍遍循环播放着那发生在最后几个小时里扭曲的影像直到麻痹了自己的思绪。
他竭尽全力让自己无视了想要去见汉尼拔的渴望。
当天空中的光线开始隐去,他为自己倒上一杯浓烈的威士忌然后开始等待。
阿拉娜打来电话。
这一回,他没有用一声仓促的再见结束通话。相反,他撒了一个谎,告诉对方杰克和他在一起,他们现在暂时是安全的。当她警告自己会有人来逮捕他们时,他则提醒她去为自己联系一位律师。
看在她自己的份上,他希望她把自己话听进去了。
在那些男人为他带上手铐把他押进一辆警车里时他并没有反抗。他从他们投向自己的充满警惕的眼神里不难推测出他们看到过他对兰德尔提尔所做的。他并不介意,在前往匡提科的路上,他禁不住想到现在的处境-拒绝与对方面对面的对峙-对汉尼拔来说甚至是一种更深程度上的背叛。这样的想法让他充斥着一种苦乐参半的情绪。
然而,前两次都没能造成任何永久性的后果,所以这算得上是新的策略。
他空洞的目光似乎惹恼了卡德佩奈尔,也将对方事先准备好的冗长乏味的说教堵了回去。阿拉娜在他到达后的几分钟内也独自赶到了,他允许自己松了一口气,但那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从杰克家中空手而归的警员让她意识到威尔并没有和对方在一起,她转向他,瞪大的眼睛里尽是迟来的领悟和狂怒。但他只给了她一个虚弱的笑容,用了无生趣的眼神回望着她。
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赌博。
出人意料的是佩奈尔竟然立马接受了阿拉娜的意见去汉尼拔的家中寻找杰克。
威尔对于她投向自己的责难的目光甚至都没有感到太多的不适。到现在他也习惯了。
出于某些原因,他并没有被立马扔进牢房里,他由两个男人看守着坐在曾是杰克(现在是佩奈尔的)的 办公室里已然一副囚犯的样子。阿拉娜也在旁边,尽管目前她正竭力让自己不去看向他。他对她竟然还没有开始向他咆哮颇感惊讶。
时间的流逝对于沉浸在自己思维里的威尔来说变得异常缓慢,一半的他胶着于面前的现实,另一半则迷失在自己的脑内。他们只是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
几个小时之后。
他们发现了杰克的尸体。威尔不知道其中的任何细节。他也不想去了解。他清楚自己得为此负责,但内疚感并没有真的如期而至。
不过是场赌博。
杰克的尸体是唯一他们找到的。阿比盖尔不在其中,所以他应该是带上了她。应该。但愿如此。
如果时间不再逆转(哦,多么讽刺),那么这个结局也算是可以接受的。尽管对于此他的感觉是那么…荒凉。
然而黑暗再次遮蔽住了他的视线,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睡着了。所以当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被自家的狗簇拥着,他唯一能做便只有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毕竟到头来这只是场赌博。
在可见的未来应该还会有更多。
**
网络,他必须承认,对于自己当前的困境大概并不是最好的去收集相关讯息的地方,而这不单纯是因为拜他家偏远的位置所赐让他很难收到信号。但这几乎也算是他仅有的选择。在游览了众多别人的幻想和小说之后,他唯一能够总结出的便是他是可以从这个循环中解脱出去的,一旦他能够在特定的事上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认为可以比较肯定的是这‘特定的事’指的并不是自己的死亡。
令人遗憾的是,那会是最容易执行的,而且不止一种方法。
另外,阻止阿拉娜和阿比盖尔的死显然也还不够。
所以,那么,他可以试着去救杰克。
或者…他可以杀死汉尼拔。
最后这个选项不该令他感觉如此受伤。
他把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花在了巴尔的摩的一个小公园里,距离钱德勒广场只有半小时车程。他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却只是徒劳地在脑海里回放起一些特定的片段,接着再去无视它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活跃着一个食人魔精神病专家的身影。
鲜血和死亡铸成了这份原始的爱。
晚上七点半,他钻进自己的车里朝汉尼拔家的方向驶去。
进门前,他将自己的外套披在阿拉娜僵直的身体上,与此同时他不禁想到自己是否固执地妄图原景重现。但他没有拔出自己的枪。
尽管预料到了自己会见到阿比盖尔,但她惊恐的脸庞仍旧让他浑身一震。忽略了对方支离破碎的话语他转过身来,迎面对上汉尼拔的现身,悄无声息的如同鬼魂。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他问道,希望自己的嗓音不会因为他正直视着对方深红色的双眸而太过颤抖。这个问题早该在他们一起在沃尔夫查普的那天就提出来(其实应该也算是今天),却由于他当时狂乱的情绪而被遗忘了。起先,他认为汉尼拔没有打算要回答但接着,他用一种轻如鸿毛的口吻说道;
“昨天,你在我办公室里的时候,身上带着弗雷迪劳兹的气味。”
威尔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这句话,一只大手便抚上了他的脸颊,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就和他记忆当中的一模一样。他笑起来,双唇随着汉尼拔另一只的移动勾起一道悲哀的弧线。
在那把刀埋入他的体内之前,比起本能更多的是预知让他抓住了汉尼拔的手腕。而在那一瞬间比起纯粹的力量更多的是对方顷刻间的诧异让他将那把刀的刀刃转而刺进了汉尼拔的胸膛,他们各自覆盖在刀把上的手缠绕在一起。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阿比盖尔因为震惊而不可抑制地发出一记啜泣声。
汉尼拔的脸上仅仅是在威尔转动刀把时露出了一瞬间的惊愕,转动一圈足矣,接着刀就被抽出来扔到了地上。眼前的男人倒向威尔的同时发出一记窒息的声音,原本放在他脸颊上的手猛地滑落抓住了他的肩膀。
威尔用自己的双臂环住汉尼拔,在对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又尖锐时死死地抱紧对方,滚烫的鲜血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四溢着。
角色对换。
“有一件很糟的事-”他附在汉尼拔的耳边喃喃道,同时调整着自己姿势好让他们两个都保持站立,“-便是被你最信任的人背叛。被一个你爱的人。”
汉尼拔的气息开始变得刺耳和微弱,他的手指则像是猛禽的利爪扣进威尔的血肉。但他并不介意。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爱你?”
威尔没有直接给出回答而是慢慢地将自己和对方下降到地面上换了个姿势,所以汉尼拔可以半躺在他的大腿上。他暂时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还没准备好去面对其中会映射出的内容。
“我不是认为,汉尼拔。我是知道。”
而 我心亦然。
最终,他对上了那双自己太过熟悉的红棕色的眼睛,也让自己去看清。
里面包含了疼痛和些许对发生之事残存的的怀疑,但在骄傲和爱慕两股情感的闪烁之下其他的皆黯然失色。
“威尔…”
突然之间,自他做出这个决定以来自己一路苦苦拽紧的决心崩塌了而呼吸变成了一件异常困难的事。
这几乎令威尔觉得自己大概就要死在汉尼拔的身旁。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汉尼拔的脸颊上,用另一只手按住了正汩汩向外冒血的伤口,绝望地徒劳地想要抑制住血流。
“我很抱歉。”这些字眼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觉得窒息,现在发生的一切或许会成为永久性的局面的可能性给予了他毁灭性的一击。
汉尼拔笑起来,露出那些沾血的牙齿,低语道,“你是如此美丽的造物。”
一只温暖的手盖住了放在汉尼拔脸颊上他自己的手,他感到自己胸腔里郁积的疼痛扩大了十倍当这个垂死的男人侧过头将自己的唇抵在威尔的手心里,对方急促炽热的呼吸流连在他的肌肤上。
“我也很抱歉。”
一旁的阿比盖尔呆若木鸡,而他尽管很难做到,仍旧屏住眼泪,弯下身子用自己的嘴盖在了汉尼拔的上面,偷走了对方最后一口呼吸将它封存在自己的体内,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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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在他醒来时,眼前关于惊恐万分的阿比盖尔,汉尼拔了无生气的身体,蜂拥而至的警察和医护人员的影像像洪水般冲刷过他的脑海,而他唯一感到的就只有纯粹的解脱:那不起作用。
他甚至无法责怪自己竟为此感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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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次的尝试之后,威尔几近丧失希望的边缘。
无论他做出怎样的抉择对于自己陷入的这个炼狱般的循环似乎都不起作用。不管他自己死过多少回,不管他杀死过汉尼拔多少回(其中两次经历诡异的相似),他仍旧会在早上5:30准时在沃尔夫查普醒来。
而他只想让这一切终结。他的受虐情节还没多到让他想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经历着自己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眼见着身边的一切用越来越多惨烈的方式分崩离析,妄图以不同的途径来扭转局面却皆以失败告终。他可以拯救阿拉娜,可以拯救阿比盖尔,拯救杰克,让所有人都活着。他同样可以让死亡降临到他们所有人的头上或者让汉尼拔安然无恙地逃脱但始终结果都一样。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允许汉尼拔杀死自己,却在片刻后在自己的床上挣开眼睛。而每一次当威尔夺走对方的性命时,那些溅满自己双手的浓稠的鲜血以及汉尼拔充满眷恋和爱慕的眼神却始终印刻在他的记忆当中。
汉尼拔分别在这两种处境中时情绪上的巨大差异令他病态地止不住去回想。对方在伤害或者杀死威尔时流露出的沉痛与悲愤全都转变成了一股交织着骄傲,钦佩(一些荒诞的类似与爱)的情感令他在动手杀死对方时透不过气来。
回想,并不能让对此所产生的沮丧减少一些。
但即使威尔绝望的情绪正逐渐累积,他心中有一部分-他竭力深藏的部分-为他所作的尝试都没有酿成最终的结果感到高兴。甚至有一部分的他想要过上汉尼拔为他们计划的生活,这个念头强烈的程度或许并不亚于对方。仍旧期盼着一种未来,有一种生活是汉尼拔可以参与其中,他们两个人中谁也没有死,谁也没有被扔进牢笼里。
多么不切实际的愿望。
但这样的念头却足以让他揣测如果那时自己选择了和汉尼拔一起走事情又会如何发展。如果他在对方最后一次提议时说出口的是好。那他仍旧会陷入这无止境的循环当中吗?
尽管他自己清楚,走上另一条路仍然不会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特别是阿比盖尔带来什么好结果。他们会将那个女孩毁得更深,确切的说伴随在他们两个人左右只会让她成为一个被恐惧填满的可怜人。而总有一天,他们同样会彼此毁灭,在爱与仰慕被恨与失望倾覆之际他们也会将自己送上绝路。
用这样的方式残害他们的关系将会是种遗憾。
总之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然而,日益增加的绝望让他决定顺着岔路的另一条走下去,即使这会是长久之计,注定的毁灭仍旧会到来。
绝望和微弱的希望在他体内交替升起,但促使他这么做的冰冷的原因和对确信之事所感到的残忍还萦绕在他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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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汉尼拔对于威尔在早晨七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家门前-一个只有在对方监禁前才十分常见的场景-感到惊讶的话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单单只是退到一旁默许对方进门。直觉告诉威尔,汉尼拔在前一晚-如果算是的话-几乎没怎么睡。
在威尔一路闯进客厅,汉尼拔尾随其后的过程中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这样的行为粗鲁至极,但他对于汉尼拔的那套 ‘Eat the Rude’ 政策始终是个例外,即使是在他们诡异关系的开始之初,当汉尼拔对于他来说还仅仅是那个奇怪的,锲而不舍的精神病医生时便是这样了。尽管在沉默笼罩之下,他们两人间的张力几乎触手可及,这让威尔必须去克服自己心中那股极其任性的冲动;渴望去嘲笑眼前这一切的荒谬性,去嘲笑这层层堆砌起来的诡计。
他不经意地想到是否汉尼拔对于此刻发生之事出于本能所产生的好奇心战胜了他意图就威尔的谎言惩戒他的欲望还是对方自身超然的自我修养让他事到如今还能保持着一副恬淡的神色。他同样想到在汉尼拔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那一份似迷雾般的暖意是否就如同威尔自己那荒谬的情感(爱)一样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他在一张宽大,奢华的长沙发上坐下,随意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不动声色地要求汉尼拔坐到自己身边来。而对方也照做了。
“你来早了,威尔。”这几个词率先打破两个人间的寂静,威尔颇为得意自己竟能听出对方语气里的那一丝微弱的抖动,这也是唯一能泄露出这突如其来,轻率的造访是有触动到对方的迹象。
“你的提议还有效吗?”他如此回答道。具体的内容不必他刻意地去叙述。在又一场赌博里-他决定孤注一掷-任何一个人都会错过汉尼拔在听到这个提问时呼吸片刻间的停滞以及他的身体竟为此在相对长的时间里僵住了,但威尔不是其他人。
你渴望提议奏效,渴望我同你一起,非常。你异常确信这对我们三个人来说会是最好的出路,去到那个你为我们创造的地方,而那里则会变成你梦想中的乐园。
威尔不可避免的想到当这一切最终不可避免的通上绝路时汉尼拔又会做何感想。他会为此哀悼或是感觉遗憾?
但在他思绪的另一端他希望自己能够固守对方的信念并据为己有,万一命运的齿轮总算决定再次转动将他从这慢性折磨中释放出来。
“是什么让你突然转变了心意?”威尔无需转过头对上另一双正胶着在自己身上的犀利眼神便可知道汉尼拔对于威尔的表现只不过是谎言的又一部分的冰冷认知正让他无情地压制自己语气里燃起的希望的苗头。“在我的印象里你觉得杰克需要了解到真相。”
威尔露出一个短暂且苦涩的笑容,才总算扭过头去直面汉尼拔,从对方犹如深渊般血红色的瞳孔中倒影出自己悲戚的身影。
“我们很相似。这给了你能够操纵我的能力,同时也被我蒙蔽。你的原话。还记得吗?你当然记得。”威尔用双手托住对方的脸猛地拉向自己直到两人间仅剩下一吻的距离,与此同时将汉尼拔眼神的变化尽收眼底 “但事实上,一旦我们看穿了彼此的伎俩,这种能力也变得无用。失去了维持假象所需的能量,也抵御不了现在这样近距离的审视。你同意吗,汉尼拔?”
汉尼拔的双手攀上威尔的肩膀捏住,在那一刻他动作的方式表明他正卸下自己的伪装,尽管周围的空气因为充斥着他繁杂的情绪而变得沉重,触碰仍旧来得不可思议的轻盈。这股柔情在汉尼拔每一次触摸他时带给他的伤痛从未止息,对待他就像是世上最难能可贵的造物,即使是在他们中的一个正凄烈地杀死另一个时也不曾改变过。这种感觉带给他伤害的同时也让他觉得这是自己从未经历过的最动人的情感。
“我再问一次,你的提议还有效吗?因为这会是我的选择,或许迟了些。但你是会接受还是宁可杀了我?”
“我需要知道原因,威尔。”这就是了,希望的火光在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之际跳窜了出来,而他的嗓音在威尔过于敏锐的感官听来几乎算得上是破碎的。
希望。
“没有什么比孤独更会让人变得惶恐。”威尔对于自己接下去要说的话感到难以启齿,话里的真实性令他该死地透不过气来,但无论如何他逼迫自己把这些字眼说了出来,他的眼中盛满了对此所感到的恐惧,“我需要你。”
如果他从这无尽的循环当中学到了一件事,那便是这个。
而这吓坏了他。
因为他清楚他们命中注定是要走上绝路的。
汉尼拔慢慢地倾身向前将自己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按在威尔的上面,他并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仔细地观察着对方,而威尔也没有反抗。这对于汉尼拔来说是第一次,威尔却不是。他已经太过熟悉汉尼拔双唇的滋味与触感;最近这些日子以来,在与这个男人不尽相同的对峙中他纵容自己沉溺其中。
但是他们能够在死亡不伴随其左右的情况下接吻,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美妙。
他们很快就分开了-实在太快了-然而威尔在汉尼拔想要拉开距离时收紧了双手,让对方保持在原处。他们就这样抵着对方的额头一动不动,吞食着彼此存在的气息。
我需要你。而我感到非常惶恐。
时间感觉像是只过去了几秒亦或是好几年,汉尼拔才流畅地动作起来,温柔地移开威尔放在他脸上的手,在对方的指关节上落下一个带着几分敬畏的吻,接着站起身来。
“别走开。我必须给你看样东西。”
他没有走开,完全清楚汉尼拔接下来要干什么。
而他也知道对方已经做出了决定。
当他转过身来,一只耳朵的阿比盖尔紧随其后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威尔确保自己流露出了适当程度的震惊,宽慰以及喜悦正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
希望。
**
事实上尽管他知道阿比盖尔还活着这一真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好吧,仅限于同一天,但他对此的记忆反复了无数个日夜-但在汉尼拔快速且有条不紊地为他们的离开做准备的期间,他发现自己很难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并且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汉尼拔竟为自己备齐了一整箱合适他尺寸大小的衣服的这一事实。
在自己臂弯里的阿比盖尔感觉是那么的幼小,他不禁怀疑在她微笑起来时隐藏在她小鹿般瞪大的眼睛里赤裸裸的恐惧是否真的会在将来的某一天里褪去。
现在的阿比盖尔实在太脆弱,一折就会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帮助下,她会好起来的。
“我们真的要离开这儿了吗?”她问他,这些字眼因为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而变得喃喃不清,“你真的会和我们一起走?”
他温柔地笑起来,这让她抬起头看向他,而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是的,阿比盖尔。”
只是现在。
他们启程离开的时候下午三点刚过。在汉尼拔驱车前往马里兰州的盖瑟斯堡的一栋不起眼的小洋房的路上,威尔被温和的告知他们需要在那里待上几个小时鉴于他们的航班是在第二天早上。
“这栋房产被登记在一个假身份之下。在这里没有人能找到我们。”
“那我猜你应该也有一辆比宾利更不显眼的车?”威尔的疑问得到了对方一个宠溺的微笑作为回答。他同样笑起来。
希望。
阿比盖尔窜进屋子的其中一间卧室里,留下威尔和汉尼拔两个人在客厅里与行李为伴。他们坐在长沙发上安静的像是两个沉默的哨兵;唯一的声响便是他们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将自己靠上身边另一具结实的身体,沉浸在由汉尼拔在自己身边时几乎常能感觉到的那份自在当中。
“现在给我的感觉并不完全真实。我恐怕自己一眨眼,所有的这一切都会消失。”
听到如此一反常态多愁善感的话语很是奇特,特别是从汉尼拔的嘴里,尽管更奇特的莫过于清楚的知道这些话极有可能成真。
讽刺的是威尔或许还会不得不再一次重复这一模一样的经历。
“这真的发生了。”他说道,握住汉尼拔的手与对方十指紧扣。他希望自己的嗓音听上去并不至于像他所感到的那样荒凉,竭力将其中自己对此时此刻的不确定性产生的不安和困惑赶走,“我们在这里,我们是真实的。”
只是现在。
汉尼拔势必在没有休息的情况下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清醒。所以当对方在片刻之后陷入沉睡时他并没有特别惊讶,然而清楚汉尼拔还没完全信任自己的威尔还是忍不住对此景感到讶异。
但接着,他仍旧相当确信如果自己有任何举动甚至离开沙发,对方会立马醒来。
威尔默数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将自己的视线从他们握紧的,看上去是如此贴合到会让自己心悸的双手,和汉尼拔在睡梦中略显些许年轻的脸庞中来回切换。他意识到不论自己有多少的恐惧与不安,他都会珍视此景直到余生的尽头。
时钟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
他没有眨眼。
即使如此,周遭的一切还是化作乌有。
希望并不足以承担这一切。
**
威尔不能完全肯定究竟是出于哪个原因才让自己做出如此的举动;或许是汉尼拔开打门时脸上挂着的十分漠然的表情让他大为光火,或仅仅是因为威尔对还能做些什么彻底失去了方向,也许是想起和汉尼拔手指交握并肩坐在沙发上而却又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将永远不曾记得发生过的任何一件事…
转眼一想,在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那一刹那扑向汉尼拔并不算是他人生中最冲动的决定。但同时他也没有感到过多的悔意,特别是在此刻汉尼拔的双唇毫不犹疑地就为他开启并且当对方的身体推挤向自己时让他觉得事情本该就是如此。
除去威尔为这个吻里注入的无尽悲伤,痛苦和愤怒,潜伏其中的是对汉尼拔对他报以相等炽热回应的感激。他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开好让因为缺氧而疼痛起来的肺部得以喘息,但并没有松开汉尼拔仍用自己的身体把对方钉在墙上,沙金色的发丝纠缠在他的指间。
“威尔,发生了-”
他用又一个吻打断了对方,不愿去做任何的思考,只是单纯地去感受这一次。从汉尼拔迫切地抚摸他的方式里他能体会到对方和自己如出一撤的充斥着绝望的欲望,在彼此清楚失去在所难免的情况下所有的礼节被抛之脑后,他们能做的只是抓住此刻。他们这样做或许是出于不同的原因,但在那一刻,他们仅仅是两个想逃避现实片刻的普通人。
因此汉尼拔没有停下,甚至连问题都没有再向威尔提出。
他单纯地去接受。然后给予。
晚些时候,当他们狼狈不堪,精疲力竭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威尔没有想到自己先前的举动竟会让他们发展到这一步,汉尼拔让这一切彻底发生的事实深深地震动到了他。
他不是在抱怨。
汉尼拔看上去也没有此意。
但接着,现实再次伸出了她的利爪将他们两个擒住。
“这算什么?”汉尼拔开口问道,自他在门厅里的问话被打断之后-不算上那些喘息间呢喃而出的威尔的名字-的第二句话。他的手一把握住威尔的颈背,而他也不能更明白此刻对于汉尼拔来说要杀了他将会是易如反掌…那么所有的这一切都会重新来过一遍。
这样的念头迅速地逼退了余韵。
“这是绝望,”威尔抵着汉尼拔光裸汗湿的胸膛,如实答道,“对于我们都清楚彼此不可能拥有之物的一种垂死挣扎。”
“为什么不可能?”在他脖子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起来。而他对此没有丝毫的介怀。
他没有用自己惯常的那套半真半假的回答去回应汉尼拔的问题。意义何在?威尔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还能做些什么,但他对为这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剧本再演变出一个不会有太大不同的版本已经失去了兴致。
取而代之的是他决心告诉对方事实。
“你知道,我起初只是困惑。但现在…现在我完全迷失了方向。”威尔将自己从汉尼拔身上撑起来凑近过去,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明白你对我的信任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但如果我告诉你的事荒谬无比,你会相信我吗?”
在一段漫长得折磨人的时间里,汉尼拔仅仅只是沉默着,用他那尖锐专注地目光观察着对方。不论他想从威尔身上看出些什么来,他势必是找到了因为他之后的回答听上去更像是一个承诺。
“会。”
威尔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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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从他的嘴里喘急地倾泻而出,充斥着长久以来压抑的各种情绪。威尔花了一些时间才让自己足以镇定到能用较为连贯的语言将所有发生的事转述给对方。汉尼拔全盘接受,没有发话,他的脸是一张谜样的面具,而说不上为什么威尔为这份缄默,这份冷静心怀感激。
这些是让他能继续说下去的根基。
“不管我怎么做,”威尔痛恨自己嗓音里那股潜行而至的颤栗,但仍旧坚持说道,“-结果始终都是一样。我可以杀了你,让你走,让你杀死我,救活其他人,让他们全死了…都没有用。我还是会醒来。”
他在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他的袖口时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喘着粗气发抖,接着他便被拉进汉尼拔的怀里,对方的双臂用一种同时充满保护欲和占有欲的方式环抱住威尔。令人震惊的是他竟很快冷静下来,虽然他的心脏仍旧沉重地跳动着,即使是在他用尽全身力气攀住汉尼拔的情况下。
“你全部的方式都试过了?”汉尼拔的语调里听不出一丝的不信任,而他同样清楚不要轻信对方的表面。
“你相信我?我确定自己听上去就像是个语无伦次的疯子。”
“我知道你没有在撒谎。至少不是这次。”对方语稍带控诉的口吻让威尔笑起来,但没有评价。“然后就是关于阿比盖尔的事。以及…我昨天认识的那个人不会出现在这里,像现在这样。”汉尼拔将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威尔的耳后来强调自己的观点,而威尔也稍许松弛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不安。
“我还是很惊讶你让这个发生了。我花了…几个星期才或多或少地反应过来。不像你。”
“绝望,威尔,正如你一语道破的那样。关于那一点和那一点基于的事实,不论前因后果,你算是成功地左右了我的判断力。”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他从对方话里那些出乎意料真挚的字眼中汲取着喜悦,同时也让自己的内心掀起阵阵波澜。在他再次开口时则是为了回答汉尼拔先前的疑问。
“我确实试过了所有我想得到的方式。上一次,我试着和你带上阿比盖尔一起离开。我一大早出现在这里,闯进你的家门就好像我是这里的主人,然后质问你昨天的提议是否仍旧成立。”一丝苦笑滑过威尔的双唇,他将自己死死地钉在汉尼拔的身上,一心只想陷进对方的体内。“你竟然很容易就被说服了,即使是在我没有把自己诡异的困境告诉你的情况下。你带我们去了盖瑟斯堡的小洋房。阿比盖尔很早就上床了因为你说我们的航班在早上。我们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而我…我握着你的手。这感觉很奇妙,也很舒服。你告诉我你害怕自己只要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我说不会的,这些全都是真的。其实我心里恐惧极了,我怕自己眨眼,然后所有发生过的事就会像之前那样不复存在。之后你就睡着了。我猜是你累了。你知道自己在睡觉时看上去有多么平静吗?而我,呃,我没有眨眼甚至闭上眼什么都没做,但一切还是消失了。接着我就醒了过来。”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溃败下来,他无比清楚的知道眼泪正在自己的脸颊上蔓延,以及汉尼拔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是怎样慢慢变得彻底静止。
“威尔…”他的名字在另一个人的舌尖上形成一声单一苦楚的音节,威尔猛地直起身体,直到他与汉尼拔再次面对面以一种笨拙的方式蜷曲在沙发上。
“你知道亲眼看着发生过的一切一遍又一遍的毁于一旦是怎样一种感觉?一遍又一遍的,用不同的方式失去你,而我又是多么的孤立无援?每一次我杀死你的时候,捅进的就像是我自己的灵魂。每一次你伤害我时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拷问着我。我不能再这么做了,汉尼拔。我做不到。”
汉尼拔开启温润的双唇,用一种比起欲望更多的是安抚的缓慢从容的方式偷走了威尔的呼吸。这对威尔来说起了些作用,原本悬浮在失控边缘的情绪在他们彼此唇舌交融间顷刻收敛了许多。
他们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两人分开时那一声无声的叹息,威尔睁开眼睛看见汉尼拔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歉意以及那份熟悉的温柔。
“我很抱歉,威尔。”从别人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就只是空洞的说辞,但从汉尼拔那里则有不同的意义。尽管威尔并不能完全确定对方正在为什么致歉。“我真的很抱歉。”
“我知道,我也一样。”他回答道,他试着做一个笑脸却在中途变成了一张苦笑着的鬼脸。突然升起的一股莫名的渴望让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还没经过他的大脑就脱口而出。“你有什么地方是想带我去的吗?”
他等着汉尼拔皱起眉头问他为什么,至少是对这唐突的要求表现出疑惑,但对方只是点了点头,将威尔脸上一束散乱的卷发拨开。
“你想去哪儿?”
“随便什么地方。任何一个地方。和你一起。就待上一会儿,可以…安静一下。”
浮生半日。
**
汉尼拔带他去了沃尔夫查普。
当然目的地并不是他的家。那样做只会白白浪费机会鉴于那块地方很快就会被围剿。
他领着他去的地方离威尔的家有很长一段距离;那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区域。对方为了掩人耳目将车停到树丛间时令人咋舌的熟练度让威尔感到一阵莫名的愉悦,然后他便在带领下来到了一小块在环绕的巨树遮蔽之下清爽的空地上。
威尔没有去问对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想法已然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在你被囚禁期间,我曾来到你家附近。”汉尼拔告诉他的内容让威尔有些惊讶也滋生出了他的好奇。“我从未尝试进到里面。我不觉得你会欣赏我这么做。但当我靠近那里的时候,我仍旧可以嗅闻到你的本质。这帮我渡过了那段没有你同我博弈的时光。在那些日子里,有时我也会来到这里,想些事情。大部分都是关于你。”
“好荒诞的多愁善感。”汉尼拔在做这突如其来的坦白时的模样被威尔如饥似渴地全看进眼里以至于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回答。
“导致我众多荒诞行径的成因里都包括你,我亲爱的威尔。对此我不太能做到像我应当的那样给予足够的重视。”
“你改变了我。只有我也改变了你才公平。”
他们没怎么在意寒冷的天气,而是在一块-出于汉尼拔周密的考虑-平铺在潮湿的地面上的厚实的毯子上坐下。威尔几乎是立即就从原先汉尼拔身边的位置挪动起来,在对方分开的两腿间坐下,舒服地往后靠在另个人的身上。汉尼拔的双臂一下就环抱住了他,还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威尔的肩膀上,收紧两人间的距离。
好荒诞的浪漫。
他走神了片刻想到阿比盖尔是否该和他们一起在这里,但很快又抛开了这个想法。不论他对她的喜爱,现在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间。而且,汉尼拔有向他保证不管是杰克还是任何一个有可能到访的人都不会在屋子里找到她。
“我听得见你在想什么,威尔。”汉尼拔低沉,舒缓人心的声音像一条毯子让威尔想要把自己裹在里面,再也不脱离开这股安心的力量。
确实,好荒诞的多愁善感。
“如果那天我同意了-对你来说就是昨天-你会怎么做?”
汉尼拔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把他的脸埋进威尔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贴住威尔的胸膛随之起伏。他再度开口时语气中的惆怅在威尔灵魂深处激起层层暗涌。
“我会原谅你。然后把阿比盖尔交还给你。我们会一起到沃尔夫查普,喂狗,你给阿拉娜写封信。接着,我们便离开。去到在这个世上仅属于我们三个人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汉尼拔在他的颈背上落下一个吻,他的气息即使是在他撤开之后仍旧在那块敏感的肌肤上逗留不去。“现在我明白了,那只不过是空想而已。”
威尔没有去反驳或是安慰对方,汉尼拔话里透出的憧憬与他自身的渴望混杂到一起让他的胸口发紧而他能做的只是闭上眼睛。
“但即使如此这也算是个美丽的梦。告诉我接下来的部分。”
“威尔,我不-”
“拜托。”
汉尼拔态度缓和下来,箍紧威尔更贴近自己,然后开口。
“我会带你去巴黎。和你一起分享这个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的国家,法国。前段时间我刚在那里买了栋房子。地处偏僻,开阔,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有个巨大的后院专门准备给你将来终有一天势必会收养的无数流浪动物。我们会以全新的身份在那里过上全新的生活,属于我们过去的冲突和血债会成为过去。阿比盖尔在脱离她父亲的犯罪记录的牵连下能够如愿去上大学。我们两个则会有新的工作;鉴于我们的专业领域这应当很容易。我将会恢复我的嗜好,但我不会迫使你或者是阿比盖尔加入进来。尽管我还是会希望,有一天[i]你[/i]会这么做。”汉尼拔停顿下来,干笑了几声才继续说道,“但你不会。”
“我可能会。”威尔打断对方,那些字组成的不过是一声呢喃,亦是一句坦白。“如果有人犯下的罪触及了底线,我可能会。我们合作的不错,你不觉得么?”
亲手惩戒恶人让你觉得很愉悦。
“是的。”汉尼拔回答时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哽在了喉咙里那样显得粗粝,但很快他就恢复过来继续自己的讲述,然而语调里却潜伏着一股之前并不存在的紧迫感。“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威尔。杀戮,谎言,甚至是阿比盖尔…只要可以拥有你,在我的身边,我便能知足。我将会一次次试着去弥补你,为曾经我迫使你遭受的那些经历道歉-”
“-不是因为你对此感到内疚。”威尔毫不费劲地从汉尼拔中断的地方接话下去,自然得如同呼吸。“而是因为你想让我平静下来。然后用恰当的方式,在这一回合里彻底赢得我的心。你会做出让步,同样我也会。生活不会一帆风顺。我们会有相当多的争执。甚至会到让我们想杀死对方的程度…但这不会发生。”
“这和自杀并无二致。”汉尼拔毫不掩饰自己嗓音里的爱慕之情,他将两人的手指交扣到一起,死死地捏住。“所以,终有一天,我们会彼此适应。有一天,一切都将变得容易。阿比盖尔也有功劳。她将战胜内心的恐惧,脱胎成为一名年轻完美的女性。而你则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充满保护欲。但某天我们还是不得不允许她离开,让她展翅高飞。接着,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们会离开法国,或许去意大利。我一直都有想要带你游览佛罗伦萨的愿望。那是个美妙的城市。我们会买一栋别墅,一栋同时符合我们两个喜好的别墅,然后定居下来。就你和我,两个人。”
“我们会很快乐。”威尔没能好好说完最后一个单词,他的喉咙发紧,在他紧闭的眼睑之后他自身强大的联想能力将这个永远-不会-发生-的未来变得栩栩如生,他痴迷地看着那些场景跑马灯似的在眼前跑过一遍,于是他无论如何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日子不会过得毫无缺憾,甚至连平常都算不上。但我们会很快乐。也许我们还会变得像是那些年纪很大的已婚伴侣中的一对,开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玩笑,分享着这份…[i]联结[/i]。我们会很快乐,陪在彼此身边。”
“是的,我们会的。也许我们还会一起老去…也许,甚至是死在一起。我愿意就那样,躺在你身边然后死去。”
“是的。”他低语道,对方的话持续撼动着他让他听不真切自己的声音。“我也愿意。”
我们注定是要走上绝路。
威尔转过头将两人的唇合上交换了一个咸湿的吻,他们各自的脸上悄然淌下的泪水随着他们的亲吻交融到一起,甜美,哀伤而又荒凉。
我虽不信奉上帝,但我祈求能有一世是与你携手度过。
接下来剩余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彼此沉浸在对方的陪伴当中,以及由他们的语言交织而成的无法企及的美梦之中。
威尔将头枕在汉尼拔胸膛上,静静聆听着他平缓柔和的心跳声,对方早前的话语仍在不依不饶地拉扯着他。
…躺在你身边然后死去…
**
这一回,当威尔醒来,驱赶着扎堆的狗狗们好为自己挪出块空地的时候,能让这一切终结的方法无情地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
对于更进一步地探测最近才认识到的他与汉尼拔之间关系的广度,再偷得更多些时日,不立马为这一切划上句号的念头来的异常强烈。他清楚这是可行的。而且不难做到,除去汉尼拔不会-不能保存所有发生在他们之间充满难以言喻柔情的回忆的事实,不像威尔痛苦却又无比清晰地牢记着所有的事。然而只要用上合适的话语和举动再次激发出汉尼拔的这一面也再容易不过了。
但是尽管这个已经成形的想法始终徘徊在他的脑内,威尔清楚自己永远不会这么去做。
他对于这个念头本身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可是这样做感觉就像是欺骗,他不愿再用任何不够坦诚,不够真挚的记忆去玷污自己与汉尼拔一起度过的那段浮生半日。
即使他为对方从未拥有过任意一件发生过的事的记忆感到遗憾。而只有威尔独自一人牢记着那些美妙的时刻看上去并不公平。
但是生活几时公平过了?
他此时的犹豫显得是多么的讽刺,曾经的他一心只想要这一切快点结束。
当然,他并不能保证自己想到的方法一定有用,但一股强烈,无以名状的情绪告诉他这将会是可行的。
这回他感到的不单纯是希望,而是一种可怕的让人觉得畏缩的确信。
这让解脱与悲哀两股情感同时淹没了他。
他发觉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让自己将大半天的时光留在沃尔夫查普,就连自家的狗也无法抚慰他内心的极度焦躁。自己身陷的处境让这点更加显露无疑。在他提笔时一丝苦笑攀上他的嘴角,在写给阿拉娜信中没有华丽,伤感的辞藻只有关于拜托对方照看他家狗的只字片语以及一些为他曾经可能伤害到她的地方致歉的话。他没有提及自己的内心是如何在保全她的性命这件事上陷入了挣扎。到头来,对于这个女人所剩不多的感情战胜了他想把他们所有人的性命交给变幻无常的命运裁决的病态欲望。
除了他与汉尼拔的命,威尔确信自己现在完全有能力掌控其他人的生与死。
他没有打算纠结杰克的部分。随着每一次令人灰心丧志的循环威尔对于这个男人始终感到不满的部分逐渐浮出水面冲走了他一度对他所抱有的所有尊重和钦佩,直到他对杰克·克劳福德的性命的担忧也一并化作乌有。
然后便是阿比盖尔…他唯一能够希望的就是不论这个世间将如何磨砺她,她都可以生存下去;找到继续生活下去的力量,放下曾经她的父亲迫使她遭受的经历,以及之后的,威尔和汉尼拔。
我自愿在此扮演上帝。汉尼拔会感到骄傲。
这个念头完全不应该让他感到如此愉快。也许此时此刻他的情感已经蒙蔽了自己。
威尔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开着车在巴尔的摩毫无目的地的兜兜转转,却也从未驶离汉尼拔所在的街区太远。等待是个折磨人的过程,但其中自有一份玄妙的感触。
太多的预料之中,太多对于大限将至的惧怕,几近彻底的失控。
当阿拉娜来电时,他接了起来。当她问起杰克时,他用之前同样的谎言搪塞了对方接着关于她在之后会作何反应的疑问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会因为那点根本不必要的愧疚而送自己去受苦吗?很有可能。
他一直等到一个恰当的时间点才往汉尼拔家的方向开去。
他将自己湿透的大衣脱下留在门阶上,然后往里走去,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加防备以及脆弱,不再愿意躲在一把枪的后面。他的武器留在了沃尔夫查普的保险柜里。
威尔清楚自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到得早-早得多,也意识到自己将会面对到的或许不是一连串已经熟知的事件。然而,迎接他的景象仍旧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逼迫他只能目瞪口呆地去看。
比起其他任何活着的人,他拥有更多难以定义的了解汉尼拔·莱克特这个人的特权。他对这个隐藏在由财富和高雅精心绘制成的假象背后残暴的野兽再清楚不过了。但仍然,注视着对方用这样一个方式宣泄出他的本性又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汉尼拔在一次次地将自己扔上食品室的门时全身充斥着的力量散发着骇人的魅力,浑然不觉威尔突然的到访。
造物之美。
属于眼前此人的这超乎寻常的美,耀眼,摄人心魄。
威尔没有出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欣赏着狂暴状态下的汉尼拔,为这直至今日才有幸得以见证到的景象感到满足。从始至终,杀死过威尔的,和在威尔手中逐渐了无生气的都只是这个男人,而不是什么恶魔。
他在第三次撞击途中就瞥见了威尔,随之瞪大了眼睛。杰克藏身的食品室在汉尼拔转身面向他时就被遗忘了,对方身上先前笼罩着的野性在他向威尔靠近时逐渐被一种更人性的物质替代,但浑身上下仍旧充满着掠食者的气息。
“汉尼拔。”
他对汉尼拔半路当中随手扔掉了长刀感到有点好笑,他猜想这样的举动究竟是为了让他放松下来还是汉尼拔记得自己专门为他准备了其他不太致命但同样危险的东西。或许,两者皆是。
汉尼拔来到威尔跟前,在几乎就能贴上他前停了下来。
“威尔。”
他毫不犹豫地靠近那只沿着自己脸颊一路抚摸到自己后脑托住的手,假装没去注意到那把汉尼拔小心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的割毡刀。相反他始终用目光锁定着汉尼拔的脸庞,深深陷入对方那摇曳着红色火光的凝视当中,希望却又唯恐这会是最后一次。
“我很惊讶你没带武器就到这儿来了。”汉尼拔这样告诉他。
威尔没有回答,而是在刀刃深深地捅进他的身体里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嚎叫,他的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汉尼拔一边的肩膀。这个割开的口子,他清楚,是为了让他痛苦,而不是死亡。这是对他的惩罚,不是死刑。
至少汉尼拔意图如此。
我们两个总是有着搅乱彼此计划的倾向。
威尔朝汉尼拔充满暖意,真诚地微笑起来,他用自己另一只手盖住那些缠住刀柄的手指,然后将它往更深处更上面的位置顶去,灭顶的疼痛引起一阵强烈的痉挛传遍他的全身。震惊在汉尼拔的双眼里引爆,以及伴随而来的不解,然后接着是近乎狂乱的痛心疾首。他匆忙将刀子抽出,扔到地上不再去看一眼。
“为什么?”对方粗噶的嗓音里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的手臂则圈紧威尔让他保持直立的姿势好让他血流不止的腹部贴紧自己,试图止住正喷涌而出的鲜血。
威尔的回答则是将自己的唇贴上汉尼拔的,绝望而又凌乱地吻了他,而这顷刻间怔住了对方。
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威尔颤抖的手伸向了在他离家前被他藏在裤子后侧口袋里的猎刀。
他推开对方,没有拉开很大的距离而是足以让他能够抵着汉尼拔的嘴唇低语道;
“因为事情必须如此。”
彼此的灭亡交予彼此之手。
他用自己正急速耗尽之下仅剩的气力将匕首深深地刺进汉尼拔的胸膛,贴近心脏的位置昭示着死亡便再无其他意义,但这还不足以让对方马上死去。他旋即又迅速地将刀子抽了出来。
他们谁也不会立马或是安逸地死去。他们将一起,承受痛苦。
般配的。
随着汉尼拔向后倒去威尔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瘫了下去,他们两个跌落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两人的手臂仍旧半抱着对方。
“我不是…没带武器就来了。”威尔的脸抵在汉尼拔的脸颊上,他的声音低如私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气喘吁吁。“我只是觉得…你欣赏…刀…不是枪。….更加…亲密。”
汉尼拔试图笑出声来,却最终呛出了一声黏湿,剧烈的咳嗽。他圈起自己的胳膊更加拥紧威尔,两个人一起躺在走廊上血流成河。
“了不起的孩子,我的威尔…”
威尔闭上自己的眼睛,尽可能地挪动着将自己贴紧汉尼拔,然后让自己记得,
这个在杰克办公室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成为了一个让自己终于不再感到那么孤单的朋友。
从最初不相信他的背叛,到确信之后的心痛。
一场残忍的博弈却远不止如此简单。
直到冰冷的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一个恶魔。
在对方温柔的怀抱当中血流不止。
他们间的亲吻尝起来就像是鲜血和泪水,恐惧和绝望。
在一个静谧的晚上单纯享受着彼此的陪伴。
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不顾一切狂乱地做爱。
在一小片空地上度过几个小时的时光被珍贵的愿景和荒凉的心愿包裹。
以及那从未拥有过的一生。
汉尼拔。
**
威尔·格拉汉姆没有再醒来。
汉尼拔·莱克特亦是。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