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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水留波》
掌中藏身宝镜来回翻转,连狂傲一世的天地不容客也不由叹一声岁月蹉跎。眨眼之间,他连藏镜人这名讳也弃之不用数余年了,这如雷贯耳的名号由来本源魔镜,也约莫有纪月未曾再动过,而今镜面蒙尘、黯淡无光,看得罗碧于心不忍,取来湿布擦拭,指腹隔着湿濡布料摩挲冰冷镜身,思绪游移翻飞,竟然一时失神,不慎用力过猛。
手下铜物当即喀嚓作响,四分五裂。指尖晶莹齑粉本应纷落,却刹那间腾空而起、诡谲无比地无风扬尘,将罗碧虚裹其中。
明明是忽遇陡变诡象的第一瞬便当机立断屏息凝视、连眼也不曾游移分毫。藏镜人却仍是忽觉眼前一阵恍惚,待罗碧反应过来,已是头重脚轻、首尾颠倒,被一股无名怪力吸进破裂镜面中去!
身侧时空扭曲纷乱,放眼望去皆是翻天之乱像,分不清东南西北。即便是踏入魔境通道时,藏镜人也不曾见过这般混沌无序之处。不知藏身宝镜何等法能,又是将他带至何处,罗碧只觉得耳边嗡鸣如千万人兽聒噪,颅内疼痛难忍。藏镜人伸手扶额,然而无济于事,最终还是受不住地呻吟低吼,喉中咆哮出声。
“不应该啊!”
可憎可恨!他天地不容客誓逆天地杀魍魉,哪怕是毁天灭地的元邪皇也不至让他这般身不由己,罗碧忍痛强睁双目,远处隐约有一片模糊光晕,而自己身形正往那处方位疾坠。须臾之后,不止光源扩散,就连耳边那纷乱嘈杂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噪响渐消,唯独清朗男声不卑不亢独树一帜,耳熟得很。
“小弟——”
是史艳文在唤!藏镜人心头一惊。
眼间世界一转,藏镜人跌落在廊坊石地上。勉强辨得出周遭成色乃是正气山庄,而距他稍远处端立的,是他血缘相系的双生胞兄云州大儒侠史艳文。藏镜人心头躁意忽起,虽是同仇敌忾数次,又有兄弟相认的煽情戏码,遇上史艳文时依然会不自觉想起曾经数十年战场对垒、国仇家恨、宿怨难消。
更何况史艳文那巴巴以兄弟相称的腔调实在令人不愉,眼前那史艳文也一如既往,侧脸英挺俊美,却睁着双苦愁皆含的明眸,摆出对他莫大亏欠无从赎还的模样,虚假得很。这幅脸藏镜人非是第一次见,此次也不过是老生常谈罢。
罗碧正欲开腔讽刺呛声,忽觉脚下一滑,那股莫名吸力再现,誓要将他拖离这熟悉得紧的情景。眼前再度昏花,只模糊间听得另有一人正怒斥史艳文。
“莫喊我小弟,吾乃天地不......”
那声音,竟是自己本人在应?!
藏镜人心头警铃大作、疑虑陡生,又恍然想起方才那眼熟得很的画面似发生过,是在史艳文邀他一同前往九界之外寻找雪山银燕时的对白伊始。可当时他分明站在史艳文的另一侧,而非门廊位置。
可不待罗碧多想,眼前又浮现起明亮光晕,较之先前那束要更亮也更清晰,且转瞬将之。藏镜人二度跌入异像之中,努力稳住身形,却发觉此处赫然是穹顶惊雷隆隆,天地变色。遥遥一处,是已被气劲术法削剥得斑驳崎岖的平原。一群人僵持不下,战况惊险。其中一头赤红长发格外显眼——是赤羽信之介与西剑流一众,正联手围剿浮在半空的炎魔幻十郎。
忍不住掌中蓄力,是怒潮袭天起手式。藏镜人正欲朝炎魔幻十郎方位击去,却惊觉东瀛魔神身后还有渺渺两人,一黑一白。白衣污浊破损,而玄铁铠甲也不遑多让。
当时他们兄弟二人,竟有如此狼狈么?
罗碧一时恍惚,怔怔望着那史艳文与藏镜人的模糊身影。两人皆是披头散发、唇间污血呕出,若不是相互扶持,就连勉强站住也艰难。仅凭眼看也瞧得出伤势颇为严重,几欲丧命。
仔细想过,策反西剑流、协力对抗炎魔幻十郎一役竟然已恍若隔世。再之后是将藏镜人逼至绝境的九龙变大局与地门之劫,元邪皇凭一人之力逆抗天地、覆雨翻云,无一不是险象环生、波折多舛。期间他与史艳文一同对敌似已成习性,彼此默契也浑然天成。哪里还记得当初史艳文诸多一厢情愿,煞费苦心。
战局瞬时间变幻莫测,即便已清楚其后惨胜结果,藏镜人仍是不由得心绪紧绷。也不管这究竟是幻像或是时空错乱,此刻他站在这里便是真。战场之中,多一分战力就多一分胜算,罗碧心念已定,当下便纵身而起,往史艳文与另一个自己的方向奔去。
全神贯注,皆牵系于记忆中那时发生的、令人愕然之惊变。若是他能阻止炎魔掌袭、力挽狂澜,便算作少欠了史艳文一份情,之后也不至于有那一切——
“炎魔幻十郎!!!”
罗碧嘶声怒吼,却听得同一时间另一处传来自己撕心裂肺咆哮,相同的声音,却有截然不同的情绪。接踵而至的是狂乱掌力袭在肉体之上的闷响,听得其中脏腑破损、筋脉寸断、骨骼移位的摧枯拉朽,堪堪不过噗呲一声。
一人身影重重跌落,却未扑进尘埃,而是跌进了战场那一端,被史艳文挡在身后的藏镜人怀中。
史艳文喉间呻吟气若游丝,又转头大口呕出鲜血来,混杂内脏糜肉,是濒临身死、魂将归天的重伤。藏镜人顿住脚步,扭头不愿再往那一边看。可即便是不看,当时史艳文面色煞白,唇间血红早已烙进头脑中,就算闭上眼,也历历在目。
为时已晚。藏镜人是悲愤交加,纵归是晓得此后他会竭尽全力为史艳文求药以医治那蠢钝无比的兄长,此时依旧忿忿难平。那能记得当初史艳文重伤痛楚,伏在他臂膀上身躯皮肤冰冷,甚至是微弱一呼一吸间夹在血腥气,又怎会记不住史狗子那时垂眸之间容态。
史艳文是笑着的。
如释重负的浅笑,仿佛他能替藏镜人挡下这致命一击是万幸、是理所当然,是最好结局。尽管鬓发凌乱,面色死灰,被包裹在别人的衣料当中且躺在死敌怀里,史艳文仍将满心欢喜挂在脸上。俊秀眉眼微弯,眼角也已有几道细纹。史艳文低低喘着,眼神混沌,原本掩在皮面下的疲惫浮起,罗碧看得真切,熟得惊心——
又怎么会不熟,每每躲在无人之处,罗碧取下厚重精钢面甲,露出那张鲜见天日的脸。镜中容颜,便是如出一辙的疲惫难当、困顿不堪。
他怎敢!
史狗子他怎么敢!
以为自己可卸下重担就此安眠。妄想将一切都抛诸身后,留下千古美名,将本该他们两人共担的重压甩给藏镜人!
那头面对炎魔幻十郎的罗碧正是急怒攻心,连连拍打史艳文苍白脸颊,试图让他清醒一些,莫要一睡不起。罗碧清楚当时自己的心头是怎般五味陈杂,最终竟是恐惧自胸腔中浮起,将人填得满满当当。
替仇人挡下致命一击,是怎样的侠义情豪、忠义两全,不愧大儒侠之称。史艳文他句句金诺,哪怕一瞬生死之间,也毫不犹豫牺牲自己救他性命。何等的善人!何等的圣人!仅仅是因为生在云州史家,哪怕一生诸多身不由己,到最后也是正义之士,无愧于心。
愈是清楚史艳文的好,明了史艳文的善,就越是觉得自己数十年来桎梏在苦痛怨恨之中,被迫遮掩相貌,背负着毕生耻辱和惶惶不安度日的命运如此苦涩、如此不堪。
一念之间的阴差阳错,却有如今史藏二人的云泥之别。又怎叫罗碧不嫉,不妒?
只要藏镜人还是藏镜人,他便容不得史艳文的好,更容不得史艳文对他好。那善意与无法割裂的血缘系绊居然比烙铁还烫,灼得藏镜人浑身发软,贴得近了更会烫坏藏镜人竭尽全力铸就的厚重茧壳,让他不得不直面事实——
唯我独尊、不可一世的万恶罪魁藏镜人,竟连一人的恩情,也偿还不起。
且到了今日,天地不容客也不愿多想。生恐越理越乱,最后发觉自己脱不得身。
强烈吸力重现,视野转瞬模糊,是再一次要将藏镜人自这片平原剥离。然而罗碧心头已无疑虑。这非是虚拟幻境,更非他脑中记忆,如此清晰的原景再现,除却时光倒流,再无其他解法。
虽不知这一切是否与藏身宝镜那魔物的碎裂有关,但即便不是,也不出一二了。再度被席卷进入混沌之中,藏镜人反倒不似最初焦躁难安,而今已能放松体态、随波逐流。反正不论时光倒流至何处,他天地不容客皆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唯独心念还有些微留在方才史艳文被击飞那一幕上。几不可察地,一声唏嘘叹息。
冥冥之中光斑浮现,罗碧靠近,听得其中水声滴答。这一次他已轻车熟路,跌落而下时已能稳稳当当站住身形,不发出半点声响。四周晦暗不明,头顶低矮石壁曲折陡峭,几乎是瞬间藏镜人便意识到此地是何处。
九脉峰。且还是那座被元邪皇毁得面目全非之前的九脉峰。
心头顿感不妙,藏镜人已隐约猜出端倪,不由得咬牙切齿。也不知藏身镜究竟几般意思,三次时光倒流,皆落在他与史艳文纠葛难清之时节!是大胆僭越的刻意为之,还是他这大半辈子实在与史狗子的命运纠缠过多,难分难舍?
山洞之内钟乳石水落啪嗒回响,冷得瘆人,却不休不绝,倒像极了隔墙那端两人的字字泣血、痛彻心扉。藏镜人驻足凝听,恰是走投无路时的兄弟相认场景。他心头却晓得那时的藏镜人并非真的愿意认祖归宗,又或顾及兄弟血脉相通。那是满腔怨怼奔哮而出,数十年问天不应的恶毒宣泄,抱着要将史艳文一同拉入心魔地狱的恨,是燃尽生命之火换来的心如死灰。
万恶罪魁,在那一处当真是将骇人名讳演绎得淋漓尽致,狂态毕露。他百感交集,满以为能以自己一死换史艳文终生难安,却被看透他计划的史艳文一指点昏过去,交换了身份。
此时此刻罗碧竟觉得自己可笑。他还当今生欠史艳文的能以命相抵,当再无来世。可如今再看,他欠史艳文的又岂止一条命。就连他如今正苟活着的来世,也是史艳文许给他的。
昏迷之后的事罗碧毫无记忆,也从未试图问过史艳文,只是待醒来之后看自己一身史艳文打扮,便心中清明,更是借史艳文的身份活过好长一段时日,直至苗王逼迫千雪时才换回来。没成想今日竟能以旁观者方式得以窥视全貌,补全空缺。藏镜人听得不远处两人打斗,纯阳贯地与暴雷狂涛交招时的轰鸣震耳欲聋,继而听得自己震惊残句戛然而止。
“史艳文,你——”
史艳文拥他入怀,踉踉跄跄的身体承受两人重量,跌坐在地。
他所谓双生兄弟、此生宿敌托住自己身体,将他黑发散乱的头捧在掌心,额角贴近心口、那最为柔软安全的所在。藏镜人躲在石柱后,浑身如血被抽走般冰冷,让他浑身战栗——
史艳文竟哭了。
他眼睁睁看着史艳文垂首无声落泪,滚烫泪珠啪嗒,比洞中钟乳石滴水的声音还要响亮。滴在他脸颊的咸热泪水沿他光洁脸颊滑脱入鬓发,仿若昏迷之中的藏镜人感同身受,一同啜泣。
他看史艳文一件件褪去他铠甲衣衫,又替他换上自己的。浑身精铁硬甲换来一席破败污脏的白衫,可笑又不值当。可换的哪里是衣料,那分明换的是性命、是身份,是正大光明活下去的权力,更是藏镜人自第一次见到史艳文开始便在梦中垂涎却求而不得几十年的东西。
藏镜人又妒又怒。史艳文好生大方,竟将所珍视的一切,统统拱手让人。
“我弟......”
若不是洞内回声飘荡,藏镜人只怕自己听错了这一声低叹。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史艳文,险些从自己藏身之处走出来。所幸罗碧功力深厚,此刻史艳文又重伤无暇顾他,才漏过了他脚下石子微动的声响。
重,重如泰山压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唤中是怎般情厚,罗碧又怎会听不出来。他恍然意识到那个将他拥入怀中、跌坐沙地的史艳文,不是云州大儒侠史艳文,不是中原领袖,不是正道魁首。而那昏睡不醒,安然躺在男人胸怀中的罗碧,已被苗疆剥夺了战神名号,被追杀如鼠蹿,更配不上万恶罪魁,甚至连藏镜人的名号也不能再用。
藏镜人长久以来以为的奠基与水火不容,亏欠与愧疚,统统都是错的。九脉峰内生死相依的,不过是两个人,是艳文与罗碧,是血浓于水、並蒂双生。
这个男人背脊佝偻颓然,哪里还有天下第一掌的正气凛然、温润如玉。谁料过那为天下生、为中原活的史艳文欣然赴死,竟是为了一个天地不容、无处藏身的恶人。藏镜人眼见着史艳文带血的指尖摩挲自己脸颊轮廓,细细描摹着眉心皱纹与鬓角两簇斑白。
有何好看的。罗碧不禁想问,双生子面容如出一辙,更莫提两人皆是纯阳之体。这般细看也并不比对镜自照看得透彻。若非样貌浑然复刻,他之后又怎会轻易地顶着史艳文的名字,几乎骗过全天下人?
然而史艳文似要将藏镜人的脸寸寸犁过,拓入自己脑中般,良久看着。眼中含泪,唇角却含笑。半晌之后,又掬来一把清水,小心翼翼替藏镜人洗去连日奔波的灰迹浮尘与嘴边干涸血渍。动作如此轻柔,生怕一不小心将早已昏死过去的藏镜人吵醒般。
不知怎的,罗碧竟一直站在原处,纵容史艳文对自己做这些荒诞无妄之事。直至史艳文将那一身不属于他的坚锐穿戴整齐,毅然踏出面对苗疆追兵的步伐。藏镜人望着他背影,肩脊笔挺、披风狂舞,道真是将自己平日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不由得心头莫名发酸。
他分明觉得此次藏身宝镜将他停留在此的时间比此前都长,甚至过长了些。本想置身事外,找个地方藏匿身形,却又情不自禁地转身走向史艳文方才待过的位置,靠在昏迷中的自己身边,席地而坐。
被人倚过的沙地微热,是史艳文身体余温。意识全无的‘史艳文’脸颊被洗得干净,却看不出其他异样来。罗碧忍住叹息,他似胸口闷堵,鼻腔酸楚。耳侧也尽是迷蒙幻听。只听得史艳文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呢喃叹息,央央唤着:
我弟罗碧......
藏镜人不由得心念颤动,一股热流自胸有逆行涌上喉头。他想开口应上一句,哪怕史艳文早已不在此处,根本听不见。
脑中念着兄长,张开口时,却惊觉喉头哑然,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来。
只得将那堵在唇齿间的郁结生生地咽下喉管。半晌,又艰难挤出一声。
“史艳文......”
终是迎来时空拉扯,罗碧竟觉得如释重负。却见一片浑浑噩噩中前方出现两处并排光晕,隔得极近,其间皆传来刀马厮杀的战场声。罗碧身形跌入其中一个,顿感万分熟悉。仅凭空气中弥漫血腥,他也可轻易辨认此地乃何处。
中原与交趾战场,他驰骋数十年、报效苗疆恩情,称将封神之地,此处两邦将士抛洒热血,竟将土地也染得漆黑,周遭寸草难生,一片平原辽阔。此时正是兵戎相见之时,却连藏镜人自己,也分辨不清究竟是他此生经历过的千百战役中的哪一役。
远处强力一招劈空而过,是纯阴功体的苍蓝精光。藏镜人不用看第二眼也晓得那是自己绝命之招——恶潮袭境,虽从横贯其实看来并非鼎盛时期全力一击,可倘若命中一人,不论是谁皆无可能全身而退,即便是现在的藏镜人自己去接,也仅堪堪能以力借力化解。
而这绝招袭向方位,一名素白衣衫的少年英豪侧身下马,正欲拉起身侧受创而险些陷入马蹄踩踏的普通士兵。
战场之上还如此慈悲为怀,也只有那独一无二的史艳文了。可惜久经沙场之人皆是深知,兵刃交接时,哪怕只分心一瞬也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更莫说彼时仍是青年的史艳文,竟敢毫无防备、将背脊暴露给敌军。
只怕是太过相信自己身为史家人的天运。
藏镜人心头冷哼,却是身不由念地朝那道直袭向史艳文后背的恶潮袭境飞奔而去。两军交战无正邪,更无明诡。罗碧是绝不会认为趁着这个空隙试图重创史艳文的自己做法有什么不对,却不及思考,下意识便不愿看见史艳文毫无防备受下掌袭,就此重伤退下战场,更甚身死。
以掌化力,藏镜人竟生生将自己发出的掌招在半途截断,仍显青涩的掌力打在身上。罗碧一声闷哼,不由颦眉。也不知自己是因为这沉重一掌而深受内伤,还是有些微不愉自己此时的能力竟如此不堪,能轻易被高手接下来。
即便如此,罗碧仍是跌落战场。恍惚之间,望向交趾营阵那头。最为显眼的竟是漆黑高头骏马,其上满身精甲覆身、连面容也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仍是掌出未收势,一双金红眼瞳掩不住错愕,飞快扫视战场中央,似逡巡不敢进,谨慎于究竟是何方神圣挡下他势在必得的全力一掌。
也不知是否是藏身宝镜过于通晓人性,竟在此刻扭曲时空,将藏镜人还未跌坠在地上的身形拉扯,再度陷入混沌,更是往一旁那并列的光晕中吸去。
视线模糊之中,罗碧隐约瞧见战场那头藏镜人所骑的马首上系着一串晶莹紫红水晶。不由得表情扭曲,竟是姚明月被苗王赐婚予他后的那一役。依稀记得那时年轻气盛的苗疆战神本想以一役告捷作谢礼,赠与天下第一美人的姚家女。
后来那一战他与史艳文平分秋色、无疾而终。彼时他捶胸顿足,只觉自己能力不足才致使一掌恶潮袭境出手飞经半途便气力耗尽,好无颜面。现在再回念已化作一抔黄土的女暴君,那时的一击不中,也未必不是幸事。
只当是提前偿还史艳文几分恩情罢。
咽下口中溢出热血,藏镜人忽觉再落入这个地方也好生熟悉,竟与刚才他要跌落的位置如出一辙。究竟是宝镜出错又或是时空不再逆行,罗碧下意识便扭头去瞧方才年轻藏镜人所在,却浑身一颤。
他瞧见了一张数十年未再见过的脸,他亲手将那人埋进交趾战冢之中,又亲自接替他地位,率领苗疆士兵与中原对立——
是罗碧名义上的父亲罗天纵的副将,那个他视作义父,悉心指教他直至他独当一面的男人。藏镜人猛地将视线扭向副将身侧,果不其然,一张仍肆无忌惮暴露在外、此刻正显露出震惊万分的稚嫩脸庞杵在原处,呆若木鸡。
初入战场的少年罗碧怔怔望向战场另一头,连被耳提面命近十年的战场大忌也忘得一干二净。
藏镜人不忍扭头,他自然是晓得战场那头是谁。那站在史丰洲身畔,正跃跃欲试、初入战场便要大展拳脚的史家好儿郎——却与罗碧年岁相仿、面容更是毫无二致。
一只利矢破空而过,发出利颼声响。正是朝战场另一端的罗碧胸膛扎去,誓要一箭击碎交趾未来开局,泯灭交趾国民多年希望。而那方罗碧竟毫无知觉般,躲也不躲,仍有箭矢扑向自己。藏镜人心头微惊,连忙抬手去追那利箭袭势。
谁料方才硬受青年罗碧一掌的伤未彻底压下,此时抬手一动,竟拉扯内腑,令藏镜人瞬间手脚发软,竟只捉住箭矢尾翎,勉强将那箭的行径轨迹打偏分毫。
眼前一片赤红模糊。藏镜人所见最后画面,是利刃扎进罗碧臂膀,血花四溅。马背上呆愣少年闷哼一声,当即落马。
他也救下自己一命,当是与刚才救了史艳文一命扯平了。天旋地转间,罗碧胡乱想到,至于那一箭之伤,只当给刚上战场的蠢小子一个教训,让他记得两军交战之际,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
意识越发混乱,眼前场景变化万千。终是支撑不住,藏镜人双眼一阖,昏死过去。再度醒来之时,竟身处一顶不知名军帐之中。藏镜人艰难爬身起来,只觉得头昏脑涨,隐约瞧见账外火光漫天,人影幢幢、乱作一团。帐内空间虽广,却不似行军作战时兵士住所,扎进地下帐锚也久有年岁,不像时长挪移模样。
反倒,像是随军亲眷大帐。
心念至此,藏镜人当下如临大敌。仿若听见他杂乱无序的心声般,大帐另一端传来响亮啼声,清脆悦耳,叫人不由得心头柔软。罗碧循声看去,捏紧拳掌,却仍是难掩惴惴难安。
果不其然,军帐靠里那侧,有一双婴儿躺在小木床当中。不过十数天大小,方才将身躯长得白净光洁些,能勉强分辨出眉目来。两个婴孩,容貌一致,皆生得眉清目秀,刚出生不久便能舒展四肢,当是不凡之辈。
是自己,还有史艳文。
藏镜人心头发紧,事已至此,他还怎能不明白此时是何情何景——再过片刻之后,会有奶娘冲进来试图将史家将军的幼子带走,却碍于敌袭与帐中起火,不得不艰难抉择,仅能抱出其中一个奔逃。而另一个将被留在原地,被迫接受多舛命运。
便是这里,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一念之差,铸就了他与史艳文孑然不同的人生。使史艳文变成史艳文,使藏镜人化身藏镜人。将光与影剥离开来,让一对亲子不得不兵戎相见、势不两立。
而他正站在此处,只要他指节微动,便可改变一切命运。
他能当场扼死其中一个,不论是谁,都能将一场宿命交织的诡途了解,甚至改变中苗两邦数十年局势。又或是率先带走两名婴儿,找个偏僻又心善的人家将他们抚养长大,令名声大噪的云州儒侠与苗疆战神自始至终都不存于世。
更甚之,他能守在帐中,确保乳娘带走的是自己,而将懵懂到不知生死为几何的史艳文留在原处,被无头将军罗天纵寻去,带回苗疆,背负一整族的期冀重压和不属于自己的命运和痛苦——
让藏镜人成为史艳文,让史艳文成为藏镜人。他这一生所受过的悲恸妒恼,皆让史艳文也试过一次,尝尝滋味。
仅是念头转动,藏镜人便生生将掌心剜出四个指痕血口来。鲜血潺潺而流,落在沙地之中,湮起些许尘埃伏在藏镜人靴尖上。约莫是婴孩嗅觉灵敏,又或是机缘巧合罢。其中一团襁褓蠕动,竟是婴儿睁开眼睛。
一双幼圆湛蓝明眸望向藏镜人眼底,懵懂天真、不谙世事,却在眼前出现陌生人时不哭不叫。那婴孩咯咯出声,尖细气微,却分明是在笑着。
是史艳文。
藏镜人一阵心慌。分明是两名长相一模一样的婴童,他竟能一眼看出面前这坦坦然与他互望的稚儿便是日后他所熟知那个史艳文。心头毫无怀疑的笃定更似直觉,是双生子之间的血缘系绊、心有灵犀。
他忽而想起史艳文在九脉峰时也是这般仔细看着,好似两人容貌截然不同的情态,只怕与藏镜人现在心情感同身受罢。再反观另一侧仍沉浸在睡梦之中,微微颦眉嘟哝的婴儿,分明就是未张开的自己。
婴孩史艳文脸颊白皙稚嫩、睫毛却已纤长,隐隐也能从手脚伸展瞧出当后必定是练武的好苗子。或许是纯阳金刚体质缘故,襁褓包裹并不厚重,此刻被史艳文踢开了来,两只柔嫩臂膀来回晃动,竟是在向罗碧索抱。
罗碧岿然不动,他怎可能将史狗子抱在怀里!
何况他一身铁甲坚硬、更是常年习武手糙,唯恐还未能将小孩抱起,便伤了史艳文筋骨,至使他身体受创、留下隐疾。
然而史艳文也不恼罗碧不作为,反倒睁大眼睛,长久凝视那披头散发、将颜面掩在铁面具之后的男人。那目光无忌又温和,仿若他嗅不见天地不容客浑身血腥,察觉不出这个男人浑身杀意。
那双明眸不眨,愈看便越像藏镜人所熟识的史艳文,一时也不知为何悲愤羞赧,竟忍不住扭头躲开一名婴孩视线。忽听见账外一片惊呼,更是有数十急促脚步声逼近,还有慌乱急奔声响传来。想必后者便是那来抱取婴孩的乳娘。
仍有最后机会,扭转命运。
藏镜人眼神一戾,一念之间,一念万千!
待奶娘匆匆带走其中一团襁褓,慌不择路逃出大帐。天地不容客方从帐内烛火不及的阴影处闪身而出。木床之中被剩下的婴孩似有察觉自身命运骤变,不安地蠕动着,继而睁开眼放声大哭起来。
声音洪亮尖锐,生怕苗兵寻不至此似的。藏镜人听得头痛,却也不由得想要夸上一句气势如虹。
他重重颦眉,前所未有地严厉怒斥道。
“你也莫怨,史狗子他心太善,受不得那数十年的煎熬折磨的。你——”
藏镜人腔调忽而缓和起来,竟有些劝慰意味。却也不知这话,究竟是说将木床中不谙人世的婴孩听,还是说予自己听。
“你已受过一次了......也不过再受一次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