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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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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1-11
Words:
9,6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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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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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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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昱剑】黄金时代

Summary:

方舒见意识到,那是她们人生中最后的黄金时代。

Work Text:

窗外在下雨,冷雨浇出一片灰色的天。很多年以前,那个尚且青涩的方舒见遇见蔡澄遇的时候,上海也在下雨。雨几天未停,空气像闷臭的湿抹布。蔡澄遇踩着高跟鞋,撑着把伞走得急匆匆。高腰旗袍下,是曼妙的曲线和晦暗的淤青。上海的天色印在一片女人私藏的雪白上,总让人觉得荒谬。人人都知蔡澄遇是上海滩歌本里最不私密的那一页,到处都给人看遍,如果足够有钱还可摸摸抱抱。她是黄金罍、白玉杯,叫人在梦里千羡万羡,承装多少人的私欲下流。可此刻,有人摔杯为号,这一页被悄悄地改写,涂抹上严肃文学,大刷以无知对抗下流的标语,故意叫人读不太懂。方舒见觉得有趣,但还是决定不去细想是王尔德还是卡夫卡。
她叫住了她。蔡澄遇停下,转身,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方舒见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发现她也是有一张清秀干净的面孔的。淤青被遮住了,那一截玉腿放了晴。她亭亭玉立,又成了歌本里的一页风流。
方舒见说,自己知道她每天唱完歌都会从这条路回家。自己去报社交完稿子,赶不上回家的电车了。她想问问蔡澄遇同学,今夜方不方便从她家借住一晚。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前面的路灯坏了,她可以送她到家再想办法。
“你穿高跟鞋,下这么大的雨,没有灯,怕你摔跤。”
蔡澄遇还是方舒见的同学。两人都在女子大学读书。如今,方舒见修西方文学,蔡澄遇修临床医学。两人不算熟络,彼此有过一面之缘,算是点头之交。
“你要住我家吗?”蔡澄遇惊奇地挑了挑眉。
“当然要你愿意我才可以呀。”方舒见不好意思地笑笑。
在几十年后的雨夜里,我想起几十年前的上海滩,灯影幢幢的夜,蔡澄遇拉着方舒见,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蔡澄遇的家。
我生疏地笑了起来,故事似乎要从这里开始。

 

“很难想象吧?我白天拿解剖刀剖死人,晚上在百乐门剖活人。无论是谁,见了我都得肝肠寸断。”蔡澄遇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眼下两抹乌青快活地跳动。她笑起来,声音像微微融化的冰凌,融和的清灵,多么好听!方舒见的心里开始下雪。其实在回家的路上,她们就迅速地亲密了。现在的我想,当年的方舒见是不是因为觉得两人熟悉得似乎有些太快所以感到不好意思?她忽略了一个事实:其实在学校里,她常常遇见蔡澄遇,只是方舒见从不停留,蔡澄遇只有眼神停留,都走得急匆匆。
回到那一夜。蔡澄遇在学校的时候,方舒见觉得,她总是在提防,整个人像紧绷的弦,总是在等若有若无的什么。现在,弦松开了,弦深藏的柔软袒露给了她,像一只蚌奉上他的珍珠。这么轻易抵达一个人心底的温柔,方舒见像个心虚的小偷,心有些跳。蔡澄遇给方舒见煮了一些姜汤,让她去洗个热水澡,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低度酒。两个人都快意起来,开始说些不成体统的厥词。
蔡澄遇在给方舒见擦头发。方舒见穿着蔡澄遇的旧睡衣,以假乱真的一本正经,面色平静,在喝姜汤,没有说话。蔡澄遇吐了吐舌头:“这么说是不是太嚣张了?其实这话不是我说的。”
“其实,不管是谁说的,说实话,你确实有这个本钱。”方舒见抿了抿嘴唇。她刚喝完蔡澄遇熬的姜汤,嘴巴上晕了一层淡淡的嫣红。“那位爱听曲子的‘长川’,不就盛赞过你吗?我看过他的专栏。他说,你的歌声就像流淌的黄金,唱着每一个永不落幕的黄金时代。”
“你也看过?川哥是我表哥的朋友,我拜托他帮忙写的。想在这里出人头地,总得给自己贴几个标签。好风凭借力。”蔡澄遇摸摸方舒见的头发,纤长的黑发,柔顺地散发着香气。她望着方舒见,深吸一口气,收起毛巾,冲方舒见说:“你头发真好看,好啦,去睡觉吧。”
“那你呢?”方舒见问。
“温课。”蔡澄遇说,“到凌晨,温完书就睡觉。”
“日日如此?”
“嗯。”
方舒见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莫名地很困倦,点了点头就去睡觉了。
好像只是偶然的相交,但又有些不同。“你以后要是交稿子走得晚了,来我家里就好了。过几天以后,家里会有人看着的,我跟他说,放你进来。”蔡澄遇是这么说的。方舒见感念她的真诚,但只当是客套话,而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她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平时上课,课余时间就做些阅读,继续给几份报纸投稿,挣点花销。在这上面,她用了一点小心思。她拟了许多笔名。书书和一见是其中两个最有名的。书书周二发文,一见周五发文,在两份不同的报纸上,两个人永远在打擂台,又谁都打败不了谁。方舒见享受这种自我斗争自我分析的过程,并且因此她永远不愁被辞退,总会有薪水拿。毕竟谁愿意自己的报纸被人压一头呢?余下的杂文随笔,她匿名寄给几个三线小报,讲讲西方文学的杂谈,偶尔在禁区边缘跳舞,谈论当局的作风,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天晚上她写了一篇文章表示各党派之间的争斗或许毫无意义,文字颇为俏皮辛辣。第三天这篇文章就见报了。方舒见对于这次的文字很满意,她买了一份报纸收藏,报纸压在家里的一角。那里攒了很多刊载了方舒见文章的旧报纸。我想,此时的方舒见还不知道文字和政治的敏感联系,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喉舌来圆滑地歌颂,身上还有些书生意气的天真,只管我手写我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撞出一个多么大的祸端。她在命运渡口和蔡澄遇的命运再相见是一个月之后。她们是在街上见面的。连续两天没回家而在图书馆过夜的方舒见站在街角,怀里还抱着几本刚借来的书。面前逼仄的小楼围满了人,几个巡捕按着两个小流氓打扮的。里面出来一个年轻的巡捕,手上抓着一堆报纸。他问:“阁楼上住的是哪一个?”
这楼设计的狭小,阁楼上大概不能住人,还是一个成年人,大概要把自己折两折才能塞进去。人们热切地讨论了起来。方舒见听见了,正准备走上前去,却被人拉住了。
“是我。”方舒见回答道。但她的回答被另一个明亮的声音盖住了:
“黄子,怎么了这是?”是蔡澄遇。
被叫做黄子的巡捕面色轻松起来。显然两个人是认识的,他听出来是蔡澄遇的声音了。
“你要是跟大龙哥说一声的话,这倒也是个小事。找不到的话,我找个理由。”被叫做黄子的巡捕压低了声音。巡捕全名黄子弘凡,一个面目俊朗的青年。他说,那篇文章发在小报上,言语题材都有些敏感,这都不打紧,打紧的是被国字头上面几个干放臭屁的看见了,这就成了顶打紧的一桩事体。不过这个事只让他一个人查了,影响没那么大。“顺带抓了几个闯空门的。”方舒见对他堆出一个感激的微笑来,可手心有些出汗。她为了保险,都是把账单寄到信得过的同学家里,现在直接查到自己家,大概小聪明还是瞒不过的。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住在小阁楼,也不经常回来,没多少人认识自己。
“那我跟大龙哥说一声,就是这围这么多人,让他们散散。”蔡澄遇冲黄子弘凡点点头。
“别看了,看什么?闯空门的,都散了!”黄子弘凡喊起来,赶羊一样驱散围观的人群。
蔡澄遇拽着方舒见进了楼。阁楼确实非常狭小,蔡澄遇钻进去,望着周围凌乱的几十本书和被割开的成捆的报纸,想方设法也只挤出一个蜷起身子睡觉的空间。床板硬邦邦,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说这是一个家都是在抬举。方舒见站在外面,看着蔡澄遇艰难地起身出来。她说:“为什么要住在这里?”穷,还是因为穷。方舒见家人都在江浙,父母有着超越那个时代的眼光,认为短什么都不能断了孩子的书。但连年战火烧得家里只能尽力去活,学费完全无力负担。方舒见是吃了家里一个表叔做黑市交易的红利,家里以物易物凑出一笔钱送她来上的学。“我现在的稿费,每个月自己花完还能剩一些,寄一些回家里,还能存点。这里离学校不远,还便宜。”
方舒见露出一个为自己解围的笑来。她笑起来很灵很灵,蔡澄遇也笑了。没人忍心这么灵的女子把自己折成两折。来我家住吧。
不啊,这不太好吧。
蔡澄遇说我愿意。方舒见本不想同意,但蔡澄遇第二天就拿了两个大箱子来。没让方舒见再闹的只有一句话:“你要是还想自由地写作,就来我家住。”小阁楼太小,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方舒见明白蔡澄遇保护自己的用心,可蔡澄遇对自己太好了。活到现在,方舒见已经大概明白,人不会这么轻易付出自己的好。对于这种赤裸裸的好,她本能地警觉起来。如果几十年后,我知道人和人的正常关系就是互相欺骗、利益手足、永远背叛,我一定会告诉方舒见,让她好好珍惜这一点真诚的温度,为自己不必要的警觉向蔡澄遇作一个迟来的道歉。树叶开始泛黄,大街却不萧条。方舒见搬进了蔡澄遇的家,复式小洋楼。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她干脆住进来,嘴和手都短。蔡澄遇晚上去唱歌,方舒见做完自己的事,就会给蔡澄遇煮些润嗓子的甜品,试图弥补自己的心虚。蔡澄遇小口喝着,两个人也会聊天。蔡澄遇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那种流利口齿哪怕在方舒见那群伶牙俐齿的同学中也是少有的。方舒见发觉心里有些别样的情感暗自滋生了。
蔡澄遇喝完那盅甜品,把餐具泡进水池里。她说,有时候家里会有人来,你不要害怕,也不用拘束。
比如说郑云龙和阿云嘎?有一晚,家里来了两个年轻人。方舒见那时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是他们拿钥匙开门让她警觉。方舒见裹上件大衣,站在楼梯上远远观望。两人都打扮得风度翩翩,是上海滩的贵公子都无师自通的那种轻浮的浪荡。但方舒见直觉他们并不是一般的花花公子。那对眼睛不同。两双秋水长空般洗练的眼,刮去风尘的油腻,让那种浪子气质沉了下来。两人好像喝了酒,脸红扑扑的,站在玄关就开始无所顾忌地接吻说小话。水声都缠绵,牵出细密的银丝。方舒见看得脸红,分不清是为撞破他们的秘密脸红还是为湿哒哒的水声脸红。他们吻够了,随意地坐下。那高个蓄发的青年发着呆,稍矮几公分的短发青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方舒见看够这场爱情大秀,准备偷偷踱回房间。喝完茶水的男人瞥见她热情地喊,你是方舒见吗?是啊,我就是方舒见。我们经常听蔡蔡提起你,我叫阿云嘎,这位是郑云龙。我们是蔡蔡的朋友。
你是不是也知道了?他俩是一对喔。蔡澄遇说,我一直要好好谢谢他们,这幢楼是他们的,不过送给了我。我自己舍不得买这么好的楼。
那晚你有事情,没有回来。他们等不到你,就又走了。方舒见住进来这几个月已无力去猜测,虽然她有好多问题憋在嗓子眼里。每个人都好神秘,只有自己是一张冲动的白纸。
还有一字千金的长川,也来过。长川介绍自己叫鞠红川,让方舒见叫他川子。这个上海最有名的笔杆子给人感觉像极了他的文字风格,温暖踏实。川子有个艳丽神秘的异国女友,英文名字叫安妮,中文名字叫唐伯虎,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他们和郑云龙、阿云嘎常常来家里聚餐,一来二去方舒见也和他们认识了。冬天的时候,大家会围坐在一起,吃些火锅,或者团圆的饭菜。方舒见和蔡澄遇唯一一次一起过的春节就是在那里。大家一起准备过节。郑云龙来自青岛,料理海鲜是一绝;阿云嘎出身鄂尔多斯,喜欢炖些羊肉羊汤给大家暖身子。鞠红川做些新疆的面食,方舒见和蔡澄遇炒些清口的本帮菜,唐伯虎蒸一屉甜饭。大家一起举杯,小洋楼被美食和烟火改建成一座温暖的碉堡,抵死守卫着最后的自由。在那时的上海,也只有他们吃得起这么奢侈的筵席。战事吃紧,日本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长驱直入,家家户户都陷入了恐慌之中。物资紧缺,飞涨的物价让原本可堪小用的币券迅速沦为废纸。上海街头的富贵面孔开始陌生,那是在别的地方发完战争财的人。他们得意洋洋地赶来,歌颂战争——最好的商人和慈善家。这些人深谙此道,他们要吞吃这里的财富,像吞吃那么多人命一样,就此吞吃掉上海。郑云龙和阿云嘎不再来了。偶然看见他们,也是在行进的车流中。这时候人们后知后觉,他们不是花花公子,而是上海滩头的末代皇帝。他们忙着安排上海焕然一新的三教九流。曾经他们一手遮天,保护着这座城市的温软,让它还有点公正。这座城市发出了信号,马上不再需要他们,但不能没有秩序。方舒见在人海中远远张望,再没能看清他们的脸,似乎昭示了沉沦的永别。最后一面,郑云龙点燃一支烟,吐出一个浓郁的烟圈,轻飘飘在冷气里散开。阿云嘎站在他身侧,声音低不可闻。话是对蔡澄遇和方舒见两个人说的。我们要走了,照顾好自己。你们若能早走,就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若不能,就还是住在小楼里吧。那里安全。
蔡澄遇从未跟方舒见提起过郑云龙和阿云嘎的身份。方舒见恍然大悟般看着他们身上挺括的军装和军衔,明白他们是谁,要去到哪了。
希望这一身没吓到你。我们不在乎什么虚衔,只是想保护脚下那一寸土而已。山河破碎,立着膏药旗的军舰都快开进黄浦江了。郑云龙长叹一声,我等今天等了好久。最后这一句几近不可闻,每个字都是破碎的。
后来我知道的,他们当时与国民党内其他派意见不合,手里无一兵一卒,又不屑于党争,被调派来上海,相当于软禁。危急时刻,好像又被想起来,调动到前线去。名为抗战,实为送死。理想日日夜夜淬着他们的骨头,把他们自己磨成锋利的剑,出鞘就是为了被折断的剑。现在剑要出鞘了。
纵使战到只有一兵一枪,他们想啃下这块骨头也没那么容易。
阿云嘎年轻,口吻却老成。
记得保护好自己。
这一路山高水长,不必送了。
他们最后对蔡澄遇交代了几句私话,然后远去,留我们在原地。多年以后,我偶然找到当年报纸上刊登过郑云龙和阿云嘎的照片。他们当时的名号还是南北的双子星,各自怀着一腔炽热的血。年轻的郑云龙穿着军装,长发随意地散落,嘴唇抿成一道弧线,倨傲地看着镜头。身侧有另一个与他身量相近的,笑得更张扬,那是阿云嘎。郑云龙和阿云嘎都有一对非常优美的眼睛,那么多年都没有变,风霜里愈见亮。我始终忘记不了郑云龙和阿云嘎或许就是此故。透过薄薄的黑色油墨和几十年的时光,他们仍在记忆里凝望着我。
他们或许成功了,也或许失败了。日本人的铁蹄在恒久的抗争之后,缓缓地踏进了上海。

 

日本人打进来后,生活变得难起来。好在方舒见和蔡澄遇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并没什么由奢入俭难的毛病,因此还算过得去。周末,方舒见和蔡澄遇没有事干,就去压马路。不压马路,就早起去抢些廉价的米,或者去黑市拿一点硬货换些火腿香肠,好好保存可以吃很久。那时的蔡澄遇不化妆,衣着普通,少见的没那么强硬,每次求着方舒见帮忙砍价。生活看起来除了寡味的伙食没什么变化。不寻常的事是好学生方舒见在课堂上发了一次疯。那堂文学课的主讲教授是个亲日分子,在上面有些人脉,从一个三流大学空降过来。他不讲文学,反而为日本人辩护,大谈原先的教授不识时务,竟然跟着赤匪分子搞不入流的勾当,还在课堂上给他们宣扬不利于共荣发展的思想,真是烂到了根里。原先的教授在学校颇有威望,他上完晚课和平时一样回答完学生的问题踱步回办公室,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在一个晚上一个活人就这么蒸发掉了。方舒见大声说,每天都有人明里暗里地蒸发,这是所有人都知道也都无力改变的事。但烦请你既然站上讲台,就不要把文学和政治搅到一起。在这里炫耀你自以为是的党争之见,那样只会让人觉得你愚不可及。况且,在加入各党之前,我们首先都是人,都是中国人。儿童都知道一寸山河一寸血的道理,我们为什么不能去齐心协力打日本人?你还在这里捧他们的臭脚!那个教授什么都没说,只眯着眼睛看她。那对小小的眼睛里全是震惊和仇恨。方舒见盯着他,又望自己的同学。方舒见宁愿她们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是因为害怕自己也在晚上蒸发掉,而不是从心里麻木。她想起从容赴死的郑云龙和阿云嘎,第一次觉得坐在身边的同胞的脸如此陌生。方舒见收拾起课本离开了学校,再也没有回来。
以后的日子里,方舒见不再去上学。她笔头很勤,又有鞠红川的介绍,也有了一个稳定来钱的专栏。私底下她也没有停止写杂谈,林林总总甚至于够了两个人日常的开销。蔡澄遇还在上学。虽然大学里已经被膏药旗弄得乌烟瘴气,但得益于她一直以来年段第一的优秀成绩和学院院长沉甸甸的良心,她还在继续学习。晚上方舒见陪着蔡澄遇去唱歌。传闻很脏,说蔡澄遇是上海滩歌本里最不私密的那一页,到处都给人看遍,如果足够有钱还可摸摸抱抱。以前有阿云嘎和郑云龙拽着这层遮羞布,这传言还没机会变成现实;但现在蔡澄遇失去了两个好哥哥的照顾,无异于赤身裸体。没有办法,避无可避。蔡澄遇每次都在外面喝得大醉。方舒见去接她,在套房里找到她,一具洁白的、不着寸缕的身体,非自愿地容许世上一切进入。看着蔡澄遇发白的脸和隐约的泪痕,窗外银河繁星闪烁,方舒见崩溃了。她知道蔡澄遇有多不能喝酒。套房挂在某人的账上,这是唯一让人欣慰的事。方舒见为蔡澄遇穿上衣服,发狠给自己点了一排酒。她喝了七瓶伏特加后泣不成声。平时她哭不出来。蔡澄遇被哭声叫醒。她看见一地狼藉,用最后的清醒意识给黄子弘凡去了电话,他扶着她俩一起回了家。方舒见把自己挪到床上。她在喘,边喘边哭。蔡澄遇喝酒喝得脸都发白,她看了心疼。那么多个夜里方舒见都睡不着觉,她闭上眼睛就是没有未来的梦。每天都告诉自己可以撑下去,给家里去信不敢给家里添麻烦,草书一笔一切平安的谎言。可是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坚持的是什么,满街的膏药旗,没有自由的学校,喜欢的人甚至没有一点点尊严。那种巨大的恐慌扼紧了她。蔡澄遇抱着她,对她小声地说没事。方舒见迷迷糊糊想起那一次撞见阿云嘎和郑云龙亲吻,好像也是两个人抱紧。蔡澄遇是因为喜欢我才抱紧我吗?方舒见坐着把自己撑在床上。伏特加把方舒见灌得大汗淋漓。她的话是蒸出来的。
“我知道为什么我一看你和别人接吻我就想吐了。我他妈是个homosexual,lesbian,我喜欢女的!我喜欢你!”

 

方舒见吼了四十个字,每个字都是一个微型炸弹。蔡澄遇眨眨眼睛,耳边还响着余震。
她抱紧了她。眼睛洇起沉沉的水雾。宿醉的昏沉还在,但她心里太久的沉默写成了诗,大脑本也控制不好,是灵魂说出的口。

 

酒后吐真言,方舒见。
我也喜欢你,最早最早,就是喜欢你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故事开始落入俗套的境地,学医是为了救病危的母亲。那是种罕见的病,特效药的价格,蔡澄遇打三辈子工都付不起。一个女子赤手空拳,面对生活只能用肉体开路。没办法,只能去唱歌,这种来钱快的活计。挣来的钱吊住母亲的命,给自己一点学费开支。
我也就是那时候遇见他们的。我要强,不肯要他们的钱。后来才知道的,嘎子哥知道我的事,偷偷和川哥说的,川子哥写了那篇文章,才让我红起来。
我没办法了,我从小跟她长大的呀,就只有她。
蔡澄遇也哭了。
这么久以来,没有人为我说话。那天,你突然出现了。我现在还记得,也会记一辈子。你这么真诚善良,正直、努力,长的又漂亮,怎么能不让人喜欢你。每次我在学校看到你,就特别特别开心。但你好像不记得那件事,替我辩解的事。每次咱们都擦肩而过,我只能望着你的背影。那天下雨,我在舞厅,被一个耍酒疯的踢了一脚。很痛。一个人在街上走,总觉得路太漫长了。然后,是天意吧,你又出现了。你来我家,我很开心。我喜欢你,但你是个女孩子呀。而且你清清白白,怎么能和我这样的人搅在一起?怎么办呢?
方舒见想起步履匆匆的蔡澄遇,一只害怕着陆的孤鸟。她突然明白她在防备什么。闲话像一阵阴魂不散的风,她走到哪就吹到哪。那些闲言碎语她也是听过的。方舒见在那个雨夜之前曾为此争辩过,不止一次。在去上西方文学史的路上,有一个窈窕的背影一闪而过。一群女子紧跟着那个缥缈的背影,大叫着一些下流之词。尽管当时方舒见和蔡澄遇并不熟识,但那些腥臊的话听得她恶心。人那种淡淡的无耻经由一个女子放大了,这是一种难言的耻辱。
龙哥和嘎子哥走了之后,我在上海,真的一点依靠都没有了。我也很想很想他们。这世道,为什么只留不住好人?现在,我每次喝酒,晕晕乎乎地听着他们说话,壮着胆子看着他们吐气,对他们笑,我也好想好想逃走。他们摸我的旗袍,吻我的嘴唇,说的每一句话都很下流。可我不能逃跑。我好像一脚掉进井里了,抬头也能看见一寸天,却怎么都爬不上来。
我总是在想,我也可以喜欢你吗?
我可以喜欢你吗?
蔡澄遇的声音微微有些哑,这时候方舒见才看全了她身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怆痛。方舒见流着泪眨眼。她试探着,去够蔡澄遇的嘴唇。蔡澄遇唇上残存的口红在两个人的嘴唇上跳舞,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脚印。方舒见的五官线条浓烈,嘴唇上那点红色晕开,让她看起来像一朵湿透了的花。两个人对要发生什么心知肚明,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窗户纸都捅破了,没什么可再矜持。蔡澄遇解开方舒见被汗湿透的衣服,脱掉自己那身旗袍。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说来也奇怪,人类对性爱总无师自通。这种愉悦自己的本能在这种世道里是种罪恶,蔡澄遇和方舒见做了共犯。方舒见模糊中感到一股过电般的疼痛和满足。她被蔡澄遇半抱半骑地压在身下。方舒见闷哼一声,喃喃:“原来……你……也有……这么野的……时候……”两个人的长发绞缠在一起。蔡澄遇不动声色,很快发了狠。方舒见很快就全身酥软,开始不可自抑地浪叫。
她们做了很久。到太阳升起时,她们才终于进入了梦境。

 

日子越来越难过。方舒见抽空回了一次家。这么久家里人还能团聚,算是一个奇迹。她在看望家人的同时和叔叔学起黑市交易的本事。方舒见聪慧的头脑,流利的口舌和姣好的面容为她的牌桌上加了很多筹码,人们总不介意给她这样的女子做些人情投资。她往她们共同的家里搬运活命的物资。那些东西已经远够她们生活,方舒见留够她们俩的份,等了两个月转手倒卖掉一些,又小赚了一笔。平安夜,她为蔡澄遇买了一条漂亮的项链。两个人第一次正经的约会,都精心装扮过。她们互相说不出几句话,看见对方的脸就忍不住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怎样都看过了,现在的打扮好像是给外人看,总有些滑稽。方舒见的裙子是别人送的,现下也时兴的款式,就是裙摆太长。蔡澄遇把自己的高跟鞋换给了她。两个人一路哒哒哒吸引路人目光。她们去坐餐馆,蔡澄遇不能喝酒,两个人就喝交杯茶,还点了很多想吃了很久的菜。那种幸福和快乐,现在想起来还会让人眼热。
我常常想,我们是不是提前透支了这一辈子的幸福和快乐?生意风生水起,精力不可避免地被分割。那些方舒见坚守的笔名,除了书书,都一个一个的消失掉了。蔡澄遇依然继续着以前的生活。她下定决心的时候太晚,已经没法退出。这是件很微妙的事。方舒见不知道蔡澄遇已经骑虎难下,对她和自己心里有些不满。两个人都忙着在外面,见面的次数开始变少起来,见面也没什么话讲。信号有些危险。
一个半月后,蔡澄遇出了事,酒精中毒住院。黄子弘凡把她送进医院,给方舒见打的电话。方舒见是冷着脸进了病房的。好哇,我劝过你什么?叫你不要出去不要出去,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
争吵是在那时候爆发的。或许不算争吵,只是方舒见单方面的发泄。
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能像龙哥和嘎子哥一样帮你呢?就一定要出去?我都已经够忙了,你还给我添乱,折腾自己!
蔡澄遇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胸口闷痛,胸腔里有一个鼓风机似的,发出巨大的轰鸣。
蔡澄遇盯着宽大的病号服下自己那一片廉价的雪白出神。
方舒见气急了,声音也高起来。
你就这么喜欢作贱自己?贱不贱啊。
蔡澄遇和方舒见自己都被话里的轻蔑震住了。那段回忆很不堪。我惊讶,原来我可以那么残忍。蔡澄遇也惊讶,那个原先干净柔软的方舒见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战争成全了她们也害了她们。她张开手心,那里躺着一只精致的水晶袖扣。这是郑云龙和阿云嘎的遗物,原本是一对。她们刚刚相爱的时候,她把其中一个交到方舒见的手里。这曾经是个海誓山盟的凭证,现在却显得格外讽刺。
当时袖扣被捏得太久,已经温热了。方舒见看到那袖扣就后悔了。
对不起。
原来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吗。
蔡澄遇看着那只袖扣,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

 

检查结果出来,蔡澄遇的胃和嗓子都被酒沤坏了。要想好,得休养很久很久。方舒见也不出去了,她陪着蔡澄遇养病。吊鸡汤、煮粥,用尽浑身解数来温养伤痕累累的蔡澄遇,但多少关心都填不满方舒见自己炸出的大洞。蔡澄遇对她友善起来,那种周全冷淡的友善。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还是回不去了。
命运似乎钟爱雪上加霜的剧本。蔡澄遇没来由地从睡梦中惊醒,方舒见拿着电话一脸震惊。老人还是没能挺过去,唯一好的是走的时候刚上了药,没有痛苦。蔡澄遇还吊着水。她下了自己的针,一路赶到母亲入住的医院,坐在床边望着母亲平静的脸。母女二人面上的平静如出一辙,那种死人的平静,一切结束的平静。

 

那一天,邮轮停在港口边,风吹过咸腥的海水,黄昏荡起一阵涟漪。蔡澄遇送方舒见到码头来。她像往常一样,掖掖方舒见的口袋,给她的小兜里掖一把红糖小麻花。“我听说过的,水路颠簸,怕你不习惯。你往常不是最爱吃零嘴吗?去了那边,就不容易吃到了。”
邮轮发出尖啸,像放大一万倍的电话铃声,方舒见不由自主开始发抖。
三天前,方舒见以前的教授电话打到了家里。她说有个公费赴法留学的名额,问方舒见愿不愿意去。她刚放下电话,蔡澄遇就说,你去吧。
你怎么办?
我知道,你以前在学校就一直想要这个名额的。你去吧。来,收拾你的行李,别愣着啊。我怎么办不都一样吗?
方舒见根本不想走,她是被硬架过来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把一把地掉。
她给方舒见整理大衣,重围围巾,戴好帽子。
每个动作她都认认真真,那么深刻的眼神代替她拥抱她。
蔡澄遇的声音还沙哑,她说:“小心,吹风会着凉。”
方舒见说:“我只是觉得,我们还真正爱着彼此,不是吗?”她看着蔡澄遇冷淡的眼神改了口:“或者你觉得,爱过彼此。”
“你要赶我走吗?”
“我们都有坚持,彼此都不能为对方改变。可能只是我不适合拥有。”
“记得给我写信,书书。”
蔡澄遇对我好像没什么好说的话,就给我留了这一句。

 

灯牌亮起来了。天色阴沉沉,下起雾蒙蒙的小雨。蔡澄遇撑起伞,匆匆地走过街边。
黄昏时她送走方舒见,也送走并不丰满的人生中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蔡澄遇母亲的讣告登了报纸,先来敲门的是鞠红川。
方舒见出门去买吃的了,蔡澄遇在家。
好久不见了,哥。蔡澄遇开门见山地问,能不能用你的关系,把她送到巴黎?
“什么关系?”鞠红川眯起了眼。他有些不能理解,“我是看了报纸才过来的,你又在说什么?”
“当然不是明面上的关系。那些关系打通太难,而且让她这么走,太惹眼了。我说的是,红色中国。你不用否认,我一直都知道。”蔡澄遇说得很慢,“我也知道为什么你最近没有出现。那些人,他们一直在打听你们。你知道他们有多需要一条有力的舌头。况且,她自己知道的没那么清楚,但她现在掌握了黑市一半的资源。他们不会让第二个郑云龙阿云嘎出现的。现在没杀她,不代表以后不会杀。把她送过去吧,去读书也好去做什么也好,她不能和我一样烂在这里。趁现在,她总比我好走多了。”
“我不想,但规矩在,你能给我们什么?”
“那一半的黑市资源,可以给你们的人换些军火医药。他们应该很需要吧?”
鞠红川沉默了很久。他咬咬牙齿:“最近有一艘商船要走了。你呢?”
“我走不了。”
“我问,你舍得?”
“川子哥,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着我,可我没剩几天可活了。舍不舍得,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会让小虎和她一起过去的。”
“我生病了,快死了。”
空气里逐渐弥漫起潮湿的水汽。她的目光与人群擦肩而过。

 

我瘫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回想起这些。夜已经深了。我摸摸颈间的挂坠,那颗磨得温润的水晶袖扣就在那里。自那年我来巴黎,就再也没能回去,写过的信也都石沉大海。小虎姐一个月后来到了我的身边,可她一下船,看我安定了就又跑了回去。她放心不下川子哥。我也想回去,但我走不了,和蔡澄遇一样的骑虎难下。我跟她说,你要帮帮我去看蔡澄遇,她眼眶红红地说好。可是她也没有回来,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呆在原地。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已经老了。
很多年后,我也想回去。可上海已经面目全非,我也找不到家人了。故事里的方舒见终于意识到,那是她们人生中最后的黄金时代。
或许我在她的生命里,只是一点点光,但她并不用占有光,也能在黑暗里走。
我衷心希望,是她不再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