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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居然还像旧时代一样要有如此冗长无聊的就职仪式,我是说,我们居然还有这么多的时间可以拿来浪费。”莱因哈特说着,走进了自己在欧洲安全中心顶层的办公室。他执意要求把自己的住所也搬来这里,现在这个房间里像是一种奇怪的清冷办公室和奢华公寓的混合体。他扯下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的领带,又顺手把黑色外套脱下递给跟在他身后的乌尔利·克斯拉。欧洲安全中心情报处的负责人愣了一下,似乎还没有习惯自己的新“任务”,他接过自己上司的黑色外套,搭在自己的手臂上。“长官。”他熟悉了一下这个在以后会被用来称呼莱因哈特的头衔,“您知道这是表演给谁看的。”
莱因哈特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拉过一把绒面扶手椅,椅子在地板上被拖动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克斯拉却看到了短绒地毯因为恐惧而竖起来的毛。“我当然知道,给殖民地的那些达官贵人们看,告诉他们地球还在好好地控制着他们不想要的那些‘渣滓’,不让他们去破坏那些人‘伊甸园’。”他坐到扶手椅里,翘起一只脚,黑色皮鞋上一尘不染,丝毫没有沾上法兰克福的雨水和外面的沙子。“克斯拉先生,”莱因哈特抬头看着站在他对面的情报处负责人,之前他还不确定仿生人的鬓角也会有白色头发,“你有想过离开地球,前往殖民卫星吗?”
“我没有过这种想法,长官。”克斯拉忠实地给出了他的回答,还贴心地做出了解释,“我不能做违背我职责的事。”
“你的职责是什么?”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明知故问,莱因哈特作为欧洲安全中心的一把手,不可能不知道乌尔利·克斯拉,一个欧洲安全中心订购的警用仿生人的职责是什么。但是他似乎就是想从克斯拉口中听到这个答案被情报处的负责人亲口说出来。“我的职责是消除一切可能的安全隐患,长官。”
“而我希望你能继续履行你的职责,无论掌权者是谁。”他朝克斯拉摆了摆手,“感谢你今天的贡献,克斯拉先生,麻烦你让等在门口的希尔德·冯·玛林道夫小姐进来。还有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克斯拉离开这间办公室的瞬间,门被关上,一切陷入到一种诡异的安静中。莱因哈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他在这时终于开始感谢这有些腐朽的官僚制度,如果他不是欧洲安全中心的掌权者,他根本没有可能拥有哪怕一根火柴。火柴被燃着的时候跳跃着红色和橙色的光,靠近它能感觉到微弱的温度。它不是窗外法兰克福中心区那些电子灯光,它们隔着玻璃没有任何温暖,也不会燃着任何东西,哪怕一张纸。
“长官。”希尔德在他点着一根烟的时候站到了门口,门外的光一瞬间照亮了缺乏光源的房间,投下一个巨大的白色亮块,而希尔德的身影则是白色亮块上那个小小的黑色剪影。莱因哈特在落地窗旁安静地吸烟,“进来吧,玛林道夫女士。”他的金色头发在落地窗外的灯光中也染上了其他的颜色。“是,长官。”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疑惑,这不是一个私人的场合,莱因哈特在自己的下属面前展现自己的一些私人爱好并不是一个欧洲安全中心的掌权者通常会做的事。
“我想你已经收到了你的任命,玛林道夫女士。”莱因哈特转过身来,他的深色领带早就被他丢到了衣架上,现在他只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打扮的像是要在这里会晤自己的朋友,而不是下属。
“是,长官,我已经收到了通知,任命我为……”希尔德迟疑了一下,她望着靠在落地窗栏杆旁的莱因哈特,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是否合长官的心意,“欧洲安全中心的执行处处长。”这个职位被希尔德用一种轻柔的语调说了出来,与这个职位背后所代表的冰冷意义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执行处,与乌尔利·克斯拉所在的情报处不同,这个职位基本上可以说的上是莱因哈特的左膀右臂。她从金发的上司手中拿过了掌管欧洲安全中心的利刃的钥匙,所有的探员都将听从她的命令,无论是人类还是仿生人。这不是一个常规的任命,希尔德·冯·玛林道夫是一个仿生人,在安全中心服役了两年,还是一个女性,这两个词语合并起来让这个充斥着“人类至上主义”和狭隘的性别主义的社会嗤之以鼻,但是她此刻成了握住利刃的人,刀刃指向的方向会淌下血来。
“我对你有很高的期待,玛林道夫女士,你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莱因哈特终于将只剩下小半截的香烟摁灭在了摆在方桌上的透明玻璃烟灰缸里。整个房间里淡淡的烟雾在他和希尔德之间弥漫,金发的掌权者拨开这些迷雾,站到了女性仿生人面前。“我可以放心把这把剑交给你吗,玛林道夫女士?”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长官。”
“而你还是抱有疑问。”他低头在自己的投屏下点了点,一份希尔德·冯·玛林道夫的档案出现在他们两个之间。海尼森的警用仿生人,第二型号,服役期限十年。“为什么我会把剑交给你,很多人有同样的疑问,他们希望我选择一个符合他们那些杏仁般大小大脑中刻板印象的‘执行处负责人’,至少要是人类、男性、身材高大,最好还有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他们说这种人会对我忠诚。”莱因哈特嗤笑了一声,这个短促的笑声甚至有一瞬间像是爆裂的子弹出镗的声音。“我会以为我生活在旧时代的那场战争中,而我们要追捕的不是在殖民卫星叛逃的仿生人,而是所有的异族人。愚蠢的人类至上、种族至上、男性至上。”他蓝色的眼睛看着站在已经渐渐消散的青灰色烟雾背后的希尔德,女性仿生人和他一样有着金色的头发和湖水一样的蓝色眼睛,“我需要的执剑者,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我相信头脑比单纯的力量更有效。”
“长官,”她听到莱因哈特这样的话,便认为自己的问题会得到掌权者的回答,“您是否考虑过,我的服役年限……”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希尔德已经加入了欧洲安全中心两年,按照警用仿生人十年上限的服役年限,她还有八年的时间可以做莱因哈特的执剑人。
“十年和一百年,在时间面前都是平等的。”他似乎没有正面回答希尔德的问题,“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担心,玛林道夫女士。你只需要在你能握住这把剑的时候,牢牢地握紧它。”
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记忆始于一间白色的房子,他坐在自己的姐姐安妮罗杰身旁,看着自己的姐姐在白纸上画一幅奇怪的画作。他曾经在很多地方寻找过那幅仅出现于他的记忆中的画作,可是无论在哪里,他都没有找到它。他甚至怀疑那幅画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或者已经被安妮罗杰毁掉了。但是他不会真的去问安妮罗杰,他知道自己不会从安妮罗杰口中得知真相。
从欧洲安全中心通往海尼森的路上总是会有雨水相伴,乘坐飞行器是最好的选择。莱因哈特站在停车场,准备发动自己的飞行器,“先生,”他的虚拟助理奥贝斯坦的声音从系统中传来,“根据现在的交通状况,您很有可能会迟到。”
“我知道,奥贝斯坦。但是我要等一个人。”他说着,关闭了自己的虚拟助理发散器,奥贝斯坦的形象消失在他的面前,但是那个硬邦邦的声音却还在他的耳边不停地转悠。“我不建议您和冯·罗严塔尔先生保持私人关系,这不利于您的——职业发展。”
“谢谢,请你安静一会儿。”
他等待的仿生人探员在十分钟之后才出现,“你迟到了,奥斯卡。”莱因哈特学着奥贝斯坦的语气,他知道仿生人探员已经将所有能够抵押的东西都抵押给了自己,现在他需要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去帮自己处理一些麻烦。这是写在他们一开始就签订的条约上的内容,他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
“对不起,先生。”他低下头,雨水从头发的末梢落到地上,滑到他的脸颊上。“基准线测试,我耽误了一些时间。”
“我对于你迟到的理由不感兴趣,奥斯卡,算了……”他摆了摆手,罗严塔尔抬起头来,而莱因哈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仿生人探员黑色和蓝色的眼睛,“我有任务要给你,私人任务。”
“愿意为您效劳,先生。”莱因哈特看着罗严塔尔从自己的系统中接收过那个私人任务,说是私人任务,倒更像是一份暗杀名单。他还是有些不太熟悉探员现在和自己说话的语气,当一个罕见的闪电击中法兰克福的堤坝时,罗严塔尔和他在海尼森总部的一个会客厅见面,他们身后的巨大玻璃幕墙后面是仿生人的生产工厂,那些漂浮在溶液中的仿生人还没有睁开眼睛,仿佛一尊尊旧时代的大理石雕塑。
房间里是潮湿的味道,莱因哈特不确定是探员外套上的雨水带来的气味还是仿生人浸泡的溶液散发出的潮味。“我需要你去帮我处理一些欧洲安全中心内部的问题,我不希望在上任之后还有内部的麻烦。”那是他们当时商定的代价,现在到了他拿去代价的时候。他捕捉到了罗严塔尔脸上转瞬即逝的惊讶表情,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完成的任务,如果这个任务十分简单,他也不会让罗严塔尔去完成。
他将欧洲安全中心的利刃交给了希尔德,而现在,他手里攥着的是预留了两颗子弹的手枪,一颗给最后的敌人,一颗给自己。
当罗严塔尔的飞行器离开停车场的时候,莱因哈特终于发觉了奥贝斯坦建议的正确性。他要迟到了,这是他不能,也不想迟到的一场赴约。虽然他很确定就算他今天根本不去赴约,对方也不会责备他。
他的飞行器降落在海尼森的停车场里,以“欧洲安全中心负责人”的身份来到海尼森神庙一般的总部大楼对莱因哈特来说还是第一次。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黑色外套的领子,朝着他曾经无数次做过“会客主人”的地方走去。他走在灯光温暖的狭长走廊里,光线给他投下了一个细细长长的影子,一直拉伸到走廊的尽头。
海尼森总部的空气里已经没了那股潮味,随着他一点一点走进离开并没有多久,但又久的像几个世纪一般房间的会客厅,他闻到了一股咖啡的味道。
“对不起,姐姐。”他看到坐在会客厅里的人,这句道歉没有经过他的大脑就被说出来了。“我迟到了。”
“没关系,莱因哈特,我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等……”安妮罗杰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一个渺远的远方传来。她示意莱因哈特坐到她旁边,像之前一样,姐弟两个坐在柔软的长沙发上。桌子上摆了两杯咖啡,而莱因哈特却没有喝咖啡的想法,他现在想要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像他在欧洲安全中心总部顶层的公寓里会拿出来的一样。“你过的怎么样,莱因哈特?”
“不好不坏。”他靠在安妮罗杰的肩膀上,他的姐姐总是会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在他需要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你呢,姐姐?”
“生活在我这里已经很少会发生变化了。”她柔软的声音在莱因哈特耳边传来,“有什么有趣的记忆可以和我说吗,或者不有趣也没有关系。”
“姐姐你知道拿真实的记忆为仿生人植入是违反规定的。而且我也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记忆。”他叹了口气,从安妮罗杰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坐到一旁拉住他姐姐的手指,“姐姐,我会带你离开——”
“从你这里听到‘违反规定’这个词可真是稀罕,莱因哈特。”她打断了年轻人的话,故意忽略了莱因哈特提到的“离开”。莱因哈特更紧地攥住了安妮罗杰的手,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变成泡沫消失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玻璃幕墙外依旧是那些还没有被投入使用的仿生人,他们静静地呆在溶液里,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般。“我不会像那个把你抛弃在这里的人一样,我带你离开海尼森,他们不能永远把你囚禁在这里。”
“他没有抛下我,”安妮罗杰的蓝色眼睛越过莱因哈特的肩膀看着他背后的玻璃幕墙,后面的仿生人还没有接受她为他们制造的记忆,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只不过是还在被孕育着的胎儿。“我留在海尼森是我自己的选择。”
“直到现在你还在为那个人辩解……他们说那个人是‘魔术师’,而他只不过是一个骗子。是的,”莱因哈特重重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骗子。”
“我可以向你证明他没有抛下我……”安妮罗杰把自己的手从莱因哈特的掌握中抽离出来,她走到方桌旁,拿起了她工作时所使用的仪器。通过这个白色的金属仪器,他们可以看到她构建或者分享的记忆。她将这个仪器递给莱因哈特,“当时发生的一切,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莱因哈特拿起安妮罗杰递给他的仪器,半信半疑地望着里面。“我总觉得我最近的记忆不稳定,可能是工作太累了,但是我不能休息,一旦我停下脚步——”
“你要攀登一座山峰,别忘记你为什么要攀登它。”
“安妮,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要离开海尼森。”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久远的记忆中响起,这个声音的主人就站在他的面前,看起来像是一个学者,不应该属于海尼森这种地方。
“是你必须要离开海尼森……”安妮罗杰握着那个人的手腕,“一个基因设计师总是比一个记忆设计师要受到更多的威胁,更何况他们已经知道了你可以完成他们提出的要求。杨,走吧,在你还能走的时候。”
“活着的人永远比还未出世的胚胎更重要,安妮,我们没必要为了还未获得生命的——”有着黑色眼睛的基因设计师似乎被这个词卡住了声音,“模型,”他选择了这个词语,“而让活着的人陷入危险之中。”
“我已经做出了我的决定,因为我还有没有完成的工作在海尼森。”
莱因哈特放下了自己手里的白色金属仪器,这段记忆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无论你说多少遍,姐姐,替他解释多久……事实就是,他离开了海尼森,而海尼森不让你离开这里半步。”
“有的人离去就注定会有人留下。”他的姐姐脸上依旧是那个温柔的笑容,永远不曾改变过,无论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她都是如此。“你要看看我最新设计的记忆吗,它将会属于一个家政仿生人,是新凤凰城的订单。”
“你讲给我听吧,姐姐,我一直都不喜欢这个东西,我知道里面的东西都是假的。”莱因哈特瞥了一眼被他放在方桌上的仪器。这里面充斥着谎言,谎言像蜂蜜一样散发着甜滋滋的味道,沉浸在其中的确会比真相快乐得多。
“她的父母经营一家面包房……她小时候会帮他们做一些面包。那些白色的面粉被揉成面团,抹上糖和蜂蜜还有干果,被放进烤炉里烤成温暖的颜色……”
莱因哈特听着安妮罗杰给他描述的这个记忆,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在烤炉里慢慢膨胀的面团变成焦黄色,小麦的香味渗透至每一个角落,还有那些温暖。“我们为什么要给仿生人这些虚假的记忆?”他的这句话熄灭了最后一点温暖的火苗,一切回归到了原来的样子。
“这会让人类感觉好受一些,不会让他们产生负罪感。”安妮罗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她的目光落在灰色的墙壁上,莱因哈特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莱因哈特在三天之后收到了罗严塔尔发给他的报告,对此他只有这一句评价。交给罗严塔尔的任务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李典拉德是之前欧洲安全中心的负责人,莱因哈特想让这个交出了自己权力的人真正地“退休”,而不是妄图在帷幔之后当一个操控着台前一举一动的影子。
“我拿到了您需要的东西,先生。”
“发给我。”
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李典拉德的私人系统中存储的内容,作为欧洲安全中心的前负责人,莱因哈特有理由相信李典拉德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关于那个从海尼森消失了的“魔术师”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