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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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们原本就是一无所知的,不知情由地逆来顺受着,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这便是生灵之宿命。——《山月记》中岛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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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时整点。
圆月当空,今晚的横滨没有星辰。
楼顶的夜风呼啸,把曾属于恩师的黑色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芥川龙之介静静眺望着下方灯火阑珊的城市,放任自身两鬓的黑发被气流牵动得飘扬,银白的发尾最终卷着不知哪来的微小尘埃在飘忽中突然钻进他脆弱的呼吸道,害他不住抬起手掩嘴低咳了两声。
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与喧闹欢乐的行人昭示着以这座城市为根基栖息的三大势力目前尚且稳定的和平状态。这段时期俨然已成为港口黑手党与武装侦探社到目前为止最为持久的一次休战,最重要的是还有太宰先生的意愿在身。因此不管芥川乐不乐意,他都不得不在转身面对头顶那轮硕大的苍色月亮时清楚地看到月下向他迎面走来的人虎,他目前的长期搭档,武装侦探社的成员,令人讨厌的中岛敦。
算到今晚以前他们已有31次私下的练习战(芥川更想称之为“决斗”),5分钟后就即将是第32次的开始。
敦依旧穿着他那套略显幼稚的工作服,过长的黑色皮带在腰后坠出长长的尾巴,狗啃似的白色刘海与过长的右鬓发也被风吹得扬起,金紫色的兽瞳阴沉着直瞪芥川,气势完全不同于平日时对芥川简单的厌烦,而是更为直接的杀气腾腾。
芥川在内心稍稍惊讶,紧接着不由地露出了嗜血的兴奋笑容。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隶属于港口黑手党的百货大厦天台,不错的战斗场所。既然前来的人虎也在状态,那么就不必再多言——
罗生门展开在身后,只等进攻指令发起的一瞬就能取下敌人的头颅。
“……?”
中岛敦突然以极具个人特色的姿势软绵绵地向前倒下了,脸直接贴地。
芥川刚准备攻击的动作因此卡在了原地。
“……??”
“…………我今晚实在没心情和你打架,芥川。”敦垂着脑袋用双手缓缓撑地,这才颤颤巍巍地慢慢爬起身,无力地抬头看他,“除非你答应输了之后愿意借我钱……!”
在提及“钱”的时候,芥川又看到了中岛敦难得主动的犀利眼神。人虎严肃地瞪着他,紫金色眼里满是某种坚定的决心…………方才他误会了,中岛敦瞪他的气场与杀气无关,与争胜无缘,那根本就是来自穷人的某种强烈期盼。
“……港口黑手党了解过贵社的明面资产与员工待遇,”如此热切的目光,饶是芥川也不禁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震慑,“以你的消费习惯理应不至于沦落到负债,发生了什么事?”
敦的表情顿时变得生无可恋,明显是被他的话勾起了不堪回首的回忆,变得灰白僵硬的面容就差白虎灵魂幽幽地从嘴巴里飘出来远走高飞。
看来确实不是什么好经历。
芥川毫无感情地想到。
这位声名远扬的港口黑手党游击队队长暂时收起攻击姿态。注意,只是暂时,没有战斗欲望的人虎对他来说如失去甜味的红豆汤一样无趣。且既然涉及到了赌注,就有交谈的必要。
“理由充分的话在下可以考虑你的提议,人虎。”
听到自己的要求有可能被答应,敦整个人马上恢复了色彩。虎虎开始思考措辞,他那开启回忆模式的小脑瓜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呵呵笑的老人。
一个与敦擦肩而过后忽然倒下的仲枠老人。
指针被拨回到阳光灿烂的今日下午,敦刚结束为资料馆递送文件的小任务,那时他正伴着蓝天白云风清气和的美好天气、心情颇佳地行走在北仲通北公园的绿化道上。就算出现了这突然的变故,他也只是微微惊讶,没有丝毫慌张。敦极为自然地立刻以虎的敏捷去扶住这个老爷爷。
植被茂盛的公园鸟语花香,不知名的红嘴小鸟站在树梢歪着脑袋看他,不知何处飘来的水仙花香气芬芳扑鼻。敦闭上眼自信地等待着自己做好事后将得到的称赞,舒适的海风吹过,满是清爽的快乐。
“哎哟~~~老夫的腰~~~!!!”
……诶?
老大爷不知何时已经摔倒在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诶?!
“那个……”敦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不知所措,半秒钟后才醒悟般连忙伸手前去想再把老人扶起来,“您、您没事吧?!”
可是,他明明接住了老人啊?
这位眉毛长到遮眼、一头长长的白发拧着蛇尾辫、穿着亚麻色的长袍和黑色马褂的仲枠老人并没有给敦思考的时间,也没有接受敦的搀扶。老人开始赖在地上一边翻滚扑腾一边用着蹩脚的日语向敦大声抱怨:
“痛屎老夫啦!你们这些年轻仁!走溜横冲直撞滴!不长眼睛滴吗!窝老了!要是伤筋动骨滴分分钟就瘫痪!尼付得起这责任吗?!汝赔歉!赔钱!”
“诶——”被噼里啪啦一通骂的敦更慌了,也顾不得是不是自己真的撞到人,想到老人家可能真的会因此留下什么后遗症,他立刻立正站好,愧疚地当场低头鞠躬认错,“真的非常抱歉——!我、我这就带您去医院检查……”
“医院就免啦~~~”只是一个低头的功夫,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一只手背到身后锤着自己腰骨,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山羊胡须,神情变得慈祥和蔼,“听说日本寿喜锅的起源在横滨,老夫一直很想吃上一回,尼若请客,老夫就原谅尼啦~”
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只是一顿牛锅的话,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呢。吃完再陪老爷爷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敦乖巧地点点头,接着被老人带到了他们地区最高档的一家牛锅屋。低调质朴的百年老店店门散发着名木古建筑的所特有的文化气息,穿着精致和服的服务员站在门口,正微笑地等待着他们步入服务范围。
“……”
中岛敦从未自己一人踏足过这等“禁地”,这一下子就被老人的无耻震撼得呆立原地。回过神时老人已经不由分说地扯着他找好了座位,拿起了菜单仔细研究。
……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只是偶尔一顿奢侈的开销,他也并不是承担不起,这个月剩下的那些天就再节俭些好了。
结果老人几乎把菜单里每种样式的高级肉品都点了一遍。
“…………请问,这么多,您吃得完吗……”敦惊恐地看着那些肉量,这可不是茶泡饭,不是随便吃几碗都能支付得起的。
结果老人一粒米不剩地把所有东西都吃得一干二净,连一片肉都不留给他。
中岛敦在目瞪口呆中接下了服务员微笑递来的长长账单。老人吐了一声饱嗝,剔着牙笑着拍了拍敦的后背:
“谢谢你啦,年轻人……老夫倒真的很想与你交好,可惜……”
“这……”看着账目上那恐怖的数字,向来勤俭节家的敦才如梦惊醒,被贫穷支配的恐惧彻底爆发,他开始慌了,“那个、老爷爷,我想……”
他回头看向老人的位置,然而卡座已经空空落落,只有门口的素色门帘微微摆动。
镜头被无限拉长。站在敦身旁的女服务员,还在,微笑。
“你就是个白痴,人虎。”
芥川捂着嘴厌恶地看着敦,嫌弃的眼神就像看到什么传染性病毒一般。他万万没想到人虎提出赌注的缘由竟然能愚蠢到这种地步,这会儿正不免为自己近来逐渐认可对方为自己搭档而感到莫大的耻辱。这分明是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都能立刻猜到的敲诈事件,可中岛敦居然到目前为止都毫无怀疑,还认为这是自己应得的惩罚。果然人至善则蠢,芥川无语了。
“啊啊,随便你怎么说!”敦被芥川的话气得有些害臊,脸蛋扑扑的发红起来,“所以到底赌不赌?!”
“无妨,反正最后输的会是你。”
虎化的兽拳眨眼间就打到空间屏障上。牵扯而来的风刃过于强劲,连芥川脚边的石板被压出了裂纹,掀飞些许碎片。芥川本人两边的鬓发也因这道突袭而被气流吹得飘扬。以两人相撞的中心开始荡出新的波动,扩散的气浪圈把夜晚的空气都搅得震动起来。
“……呵。”
要的就是这种把双方置于死地的杀意与攻击,芥川丝毫不掩饰自己勾起的嘴角,他满意地对上那双极不服气的金色兽瞳。黑色衣摆下数不清的衣刃在保护主人中伸展聚集,直到临界的刹那如花迸发绽放。
罗生门——连门颚。
逼迫人虎放弃近身距离的有效方案。敦只能跳开,一直躲避不间断的衣刃攻击,被一点一点有意识地引导到芥川所擅长的中远距范围。在彼此熟悉、水平相当的现今,任何一点微妙的细节都足以牵动他们之间的战局。芥川深知人虎现在的实力,就算近身战他有天魔缠铠可用,到底也比不过白虎近乎闪电的移动速度与再生能力。
其中一根布刃在攻击的间隙中缠上了人虎兽化的脚踝。罗生门——彼岸……芥川没能成功发动这项异能分支,敦极为敏锐地立刻取消了脚部的兽化,这头刚到手的猎物眨眼间便以瞬移的速度挣脱了陷阱,继而发起反攻。节奏被打断的一瞬时常就是逆转的开始,芥川本人马上开始了移动,高速奔跑虽不是他的风格,对体力的消耗也极大,但在面对白虎时尽可能地保护自己身体、以异能消耗对方体力的持久战是芥川这么多次厮杀下来总结出的最佳经验。高高刺起的蕨早也没能控制住敦的靠近,敦在被黑色尖刺刺出千疮百孔的下一秒便毫发无损地复原,芥川方才站立的地方马上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几根闪着红电的黑色布刃帮助芥川脱离地面,在人虎跃起朝他举拳的瞬间天魔缠铠就已经完成附身,完全是被白虎逼出的速度。体术的碰撞在空中进行了几个回合,黑铠所缠出的右手护臂里有利刃伸展,尖利的刀刃瞬间埋入了人虎的心脏。大量的鲜血自染红白色衬衫的伤口与口鼻涌出,这已是芥川见惯的场景,接下来他的行动则应该是为了延迟白虎再生而用罗生门把对方的身体分解,随后再进行不间断的切割,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真的能借此彻底杀死中岛敦。这是芥川不久前才考虑出的战斗新思路,眼下,正是实践的绝妙机会。
涣散的金色虎瞳恰好映入漆黑的视线之中,芥川犹豫了。
只是犹豫的一瞬,敦的意识就已经恢复,兽爪猛地切断芥川埋在他体内的异能,在敦落到地面的同时,虎化的身体已经恢复无损的原态。
白虎抬头,身子离开原地,敦坚定不移地向他眼前站立的芥川冲刺而去。
是机会!
敦没有多想,他只来得及注意到芥川留出的这个空隙,战斗中接踵不断的痛感占据着他的思绪,不断叫嚣着让他战斗与生存。之前有过的许多次惨痛经历也给过他不少经验教训:在芥川没有失去行动力与意识以前,他最好永远不要放松对这头祸犬的警惕与攻击。
但有什么不对劲。黑暗中高速前进的敦突然注意到了眼前一闪而过的一丝暗红色反光,他几乎是本能的伸出兽爪挠开前面的虚空,果不其然触到的是丝线的崩断。而芥川龙之介则发出了不满的“嘁”声,并抬手示意练习战停止。
“……新招式?”敦及时刹车,但不太确信芥川真的就这样放弃继续折腾他,虎瞳看看不远处的现搭档,又看看这个罗生门的新形态,眼珠来回转着。怀疑的视线惹得芥川禁不住有些发毛。
“在下既然表态了,就会守信。”
“呼……我、我只是还没太确定啦……”敦长出一口气,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又小声嘟囔道,“我以前好几次喊停你都没放过我……这太不公平了。”
“……”芥川对搭档的抱怨充耳不闻,倒是提起了自己的异能,询问起敦的建议,“罗生门的这个形态精度过大,对在下的精神与集中力要求极高,从刚才的实战来看效果也一般。你怎么看?”
闻言,敦这才顺着芥川的话再次认真观察起了罗生门残留在战场的痕迹,芥川并没有马上收回异能,正是在等着他的感想。令人惊诧的细丝如同蛛网般遍布天台,把两人包围在其中。这些透红的黑色丝线以绷得极致的硬度与韧性在晚风中一动不动,力量足以割断岩石。若是敦迟发现半秒,以白虎那样高速的运动冲上去必定当场把自己的身体割断,变得四分五裂。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芥川发明的这个新形态十有八九都是为了针对他。
敦沉默了一小会儿,像这样直接评价新武器能否用来对付自己多少让他有些不适,特别是使用者还是芥川的时候。但很快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用来防御和埋伏大概会有奇效,你起名字了吗?”
“并无,实用性仍有待观察。”
“这样啊……”敦点点头,看着那些丝线漫天飘动起来,像舞蹈中的裙带,最后都藏进了黑暗的衣摆之下。
到了这里,可以说他们今晚的会面就算已结束。
敦又看看芥川,后者正一手插在大衣口袋,一手捻着自己的指尖不知在思考什么。得不到关注的敦突然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失落。
什么嘛,都这么相熟了,到现在还是连句“辛苦了”都不会说,真是冷漠得过分。
“喂,”敦朝芥川叫道,“这次可是你叫停的,算你输!我……”
“多少?”
“诶,什么?”
“赌约,你要借多少?”
“唔……”
敦潦草地报了个数字,芥川点点头,这回是两手都埋进大衣里准备转身走人了。但就在他最后扫一眼敦的时候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迈开的脚步转了个弯,朝着敦快速走来。
“别动。”芥川出声警告本能想要躲避的敦,一只白暂的手抽出直接捏上了后者的脸颊。
敦被这推搡的力道弄得往后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正要不满地抗议,对方已经掰过他的脸蛋查看左侧脸的一道血痕,应该是伤口愈合后的残留物。
“在下还以为你把网丝都抓断了。”芥川用拇指轻易地把那点血迹抹去,语气里终于出现些许可以说是高兴的情绪。
“唔…”
敦可不高兴,芥川离他太近了,害他紧张得心脏猛跳,脸蛋发热,浑身神经都绷紧着时刻想要虎化。说来也奇怪,他以前还不这么过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但自从上次任务自己出糗时意外看到芥川毫无恶意的普通笑容后,他的心就像种子抽芽般突然变得稚嫩起来,总是在某些时刻忽地抽痛。只有在专心战斗的时候他才可以暂时摆脱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情,也难怪敦对于他和芥川这种不合理的私下斗殴行为怎么就慢慢从抗拒变得接受。
没有人比芥川更讨厌了。
也没有人比芥川更了解他。
没人会像芥川这样揭开他过去的伤疤,把大瓶双氧水淋到伤口,任由白色泡沫嗞声冒出。
这么一个令他抓狂和厌恶的人,怎么能出现那么无害的一面?
更奇怪的是,明明还只是渴望生存的迷犬,他这会儿居然想从伤害过自己、同样残缺的人身上得到关怀,不管怎么说,都过于可笑了。
“你没注意到这个伤口,人虎。”
敦马上甩开芥川的手,偏过头有些焦躁又装作满不在乎地回道:“只是小伤,瞬间就能痊愈。”
“是么,”芥川像在重新评估着什么,“那么在下也可以制造最小的创口割断你的韧带,只要速度够快……”
“喂喂,”敦对此满头黑线,实在是不知道该吐槽什么好,“能不能至少不要当着我的面思考这种事情……”
想得到芥川的关心?他不如先祈祷芥川不要总是变着花样试图杀死他吧!
灰黑的视线落到敦上衣残留的干涸血迹,看似挑衅的语气有些捉摸不透:“不要过于依赖你的异能自愈,人虎,没人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一次攻击下。”
“……”敦愣了愣,禁不住红脸咬牙,陷入了几秒的沉默。
这算什么呢?提醒?警告?可是……
“呐,我死了你会很高兴才对吧?”
“假如你死在了在下手里,那确实就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看吧。
敦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后不再自寻烦恼。
晚风徐徐,吹来了阵阵水仙花的香气,芳香清郁的甘甜萦绕在两人之间,同时博得了他们的注意。
“……这个季节怎么还会有水仙花开花?你闻到了吗,芥川?”
芥川用咳嗽和皱眉捂鼻做了回应,表情里满是厌恶:“还夹着一股烟火味。”
“哪里有。”
敦瘪了瘪嘴,他倒是挺喜欢这股味道的。虽然有些古怪,但反季花的培育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淡雅的花香中隐约还混着雪与水的潮湿,任谁闻着都会觉得清新怡人吧。
只是那一瞬,白虎的视觉捕捉到了黑暗中的远处大楼有极为细小的血色光点一闪而过。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开芥川,子弹的炸裂声响过后他们都没有受伤,但他的胸口却被一根极为细小的红色绣花针无声刺中,打入体内。刺痛消弭了一秒,紧接着中岛敦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了。
突兀的状况令芥川始料未及,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极为迅速地发动罗生门把人虎圈起拉进自己的保护中:
“人虎!”
敦听不见他的呼唤,眼下的白发青年整个人都似乎被莫大的苦痛折磨,弓起的身体不断抽搐,冷汗直冒。
“啊……啊……”
敦抱着自己健全的大腿不断呻吟,继而像受到更大折磨与威胁一般马上用双手扯上脑袋翻滚挣扎起来,试图释放异能的身体只有蓝光一股接一股的波动,猛然睁开的双瞳里不再有锐利的兽瞳,只有苦痛的翻白。像是瞬间燃尽的蜡烛,中岛敦终于彻底昏死过去。
“人虎!喂,人虎!”
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可恶,偷袭吗。”对于这个未知的异能,芥川查看不出更多信息。他伸手探了探搭档的鼻息,也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证明敦目前勉强还活着。芥川对此不由得烦躁起来。人虎不是真的傻瓜,推开他的同时也肯定做了躲避或防御。可对方不但掌握着他们在这里的情报,偷袭时还连他们躲避的轨迹都预测到了,明显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在明敌在暗,一切选择都不能冲动,此时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先带着人虎找到太宰先生消除能力……
“没错,是偷袭哟。”
不知何时,天台唯一的逃生出口内走出了两名男性。其中身型较高瘦的青年虽生着一副东方面孔,但穿着完全是黑灰色西装长裤马甲配白色内衬、红色花格领带与同种灰色大衣的西洋打扮,短顺的栗色头发梳着中分的绅士发型,较长的瓜子脸上戴着大圆框眼镜。男子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架,透明镜片后一对圆润的杏眼正笑眯眯地看着芥川。那句挑衅的话正是出自这位青年之口。
另一位不速之客这时顶着一头挑染着红色的墨发自眼镜青年身后沉默地走出几步。其身上的装束是过于肥大、不太合身的蓝布制服,样式与日本高中生校服相仿,但细节上又有着很大不同,特别是与衣服配套的那顶布帽子上还缝着一颗红色星星,多少有些简陋与怪异。遮及小腿的长裤并不合身,被卷起了几圈,黑色的套脚布鞋则是无法再普通的款式。显然外观来看这是名少年,苍白的脸带些婴儿肥,薄唇的嘴角还有一点痣,过长的刘海被随意分开别在耳后,只要稍有风吹过便会垂落遮眼。被遮了一半的眼眸低垂着,第一眼看总让人觉得这孩子相貌乖巧得像陶瓷娃娃般精致可爱。可对方那双晶莹剔透的琥珀眼瞳毫无感情地直视着芥川时就像洞视玻璃般透彻,分明不过14、15岁的年纪却已经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场。这股威严甚至压迫得芥川愈发警惕,芥川在此之前从未对太宰先生之外的人产生过这样的紧张感: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要遭受灭顶的打击,再也无力回天。
少年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烟,比他高有一个头的青年马上也拿出打火机自觉为其点燃,少年夹着橙白分明的烟卷吐出烟雾,并不理会警惕着他们的芥川,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对青年下达命令:“道标中岛敦,把尸体抢过来。至于芥川龙之介……你辅助俺。”
青年马上对少年轻轻鞠躬做揖,表示服从。
“报上名来,偷袭者,”芥川已经展开了罗生门,正因为对方谈及人虎的情况而有些不自觉的怒意,“说出你们的目的,在下也许还能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少年对此的回复只是朝着芥川抬起了自己的香烟。与其搭档的青年配合地一挥手,一阵劲烈的风便卷着烟头的灰烬向芥川龙之介吹去。
操纵风的异能?
空间屏障隔绝了这道不痛不痒的风袭,芥川轻咳两声,胸腔内燃烧的怒火不由得更旺了,他面带杀意地向对面那两人讽刺道:“只是这种程度吗?敢如此轻视在下,你们就做好死无全尸的觉悟吧——!”
黑色的布刃破风而去,在将触及敌人的时候却软绵绵地散开了,风的余韵在那两人面前消散。
“是啊……”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直盯着他,“只是这种程度……”
“呵,虽然原理不同,但我的风屏和你断裂空间是一样的效果噢。”青年可说是假笑了两声,接着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啧,他们在等待什么?
芥川放出颚的同时,余光捕捉到了来自少年的香烟灰烬,其中一片细小的尘埃在月光下飘飘忽忽地将要落到他的肩头——在接触到罗生门布刃的顷刻燃起了熊熊烈火,逼迫着芥川迅速断开自己的异能。
?!
他的罗生门连熔炉岩浆都不曾损毁,此刻却被一个少年的火苗烧断了……?
可对手没有给他惊讶的时间,注意力被分散的一瞬,一阵烈风已经卷起昏迷中的敦。手疾眼快的芥川忙不迭地冲去拉下将浮起的男孩手腕,同时利用罗生门迅速把地面割出圆弧,抱着人虎跳入了商场。
漆黑一片的大楼,连巡逻的保安与手电筒灯光都不曾出现。
不能战斗!不能战斗!
背着人虎尽力奔跑的芥川恨得几乎要把牙龈咬碎,敏锐的战斗直觉与生存经验都在告诉他那个少年的危险程度绝不是他能轻易战胜的等级。敌人的人数不明,异能目前则已知风,火和不明的精神系,也许还有其他。敌人目的是夺走中岛敦和杀死他芥川龙之介,他的异能显然被对方研究过,而本该是极其有用的战力中岛敦现在是个无用的累赘,情况怎么看都十分不利。对方实力强悍,是根本不允许他在战斗中分神照看人虎,假使他丢掉人虎也许还能尝试继续正面应战,但芥川早已不再像曾经那般鲁莽无谋,这是对方想要的,就绝不是可选项。目前可知的最优解是只要他能进入这栋建筑的地下3层,就能通过秘密通道到达一个安全的港口黑手党据点,暂时脱离危机并寻求支援。
另一人的心跳在他背上缓慢地跳动,他看了一眼背上的敦,只见男孩沉睡的面容苍白,死气沉沉。
啧。
芥川回头看向底下黑暗空旷的商场,不再犹豫。
得力于中空设计的百货大厦,芥川用罗生门圈着背上的人虎,把他与自己绑在一起,从七十层高的顶层一跃而下。
就这样直落入一层吧,拉开与敌人的距离,如此落地之后他甚至可能还有打电话通知樋口的富余时间。无论人虎中的是什么异能,只要在这之后交还给侦探社,交给太宰先生后便不会有什么大碍。可令人生疑的水仙花香气在他们进商场后依旧萦绕不散,甚至可说比在天台时更加浓郁。
“你是想逃去哪呢?地下,还是外面?”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对着坠落中的芥川,令后者惊诧地瞪大了双眼,芥川瞬间本能地发动罗生门去攻击紧随他们一同下落的少年。但对方仍是有风屏保护,同时香烟精准地碾上被风弱化攻击的布刃,使得罗生门再次燃烧起来,火势眨眼就沿着芥川的异能将要蔓延至他本人与敦身上,芥川又一次被迫自己切断了那些陷入烈火中的布刃。而只是这个间隙,少年已经迎着火焰往芥川的肚子狠踢上一脚,把向来是捕猎者身份的港口黑手党恶犬踹进了8楼的平台,自己则在玩具商品与货架的轰塌声中轻盈地借力落地。
“外面有狙击手,你只能去地下。”少年吸一口烟,自问自答道。
毛绒公仔与塑料模型的混合堆中突然地抽出几根黑色布刃,圈着商品疯狂往少年扔砸,其中“丛”形态在玩具隔出的视线盲区内迅速往少年的脖颈咬去。连门颚的犬兽咆哮着,也同时从四面八方向少年嘶吼而去。
“星火燎原。”
少年说出这句话后,弹了弹香烟。于是无论是异能还是玩偶,一切都燃烧了起来。玩具们在焚燃中飘飞出的火星落到芥川脚边的玩具堆,瞬间化成了更大的火灾。烟雾警报感应到火源,刚响两下突然就被人为地掐息关闭,火焰在自动洒水器的工作中畅通无阻地继续燃烧着。
“……”
借着火光,少年发现眼下的火场中空无一人。
“呜哇!子任!!你又搞出这么大火势!!!”青年气喘吁吁地跑来,“还好子觊听你的话及时去了总控室。”
“无妨,本来给俺们的时间就不多,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少年打了个响指,方才还吞天灭地的熊熊大火便奇迹般地渐渐变小熄灭了,只剩他扔掉潮湿的香烟,给自己取出一根新的烟条,“给俺点上,跟俺来,让子觊直接去1楼拦截。梁京就位了吗?丐仙呢?”
“梁小姐正在路上,半生缘能再使用两次。丐仙也很安全,中岛敦的异能还在他的封印中……不过,子任,我们真的有必要这么给俄国佬卖命吗?”
“一,人情;二,四亿美元的工业订单,不赚白不赚。你话太多了,章垿。”
“唉,我就怕他们不信守承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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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社所在楼层的灯光在夜深人静的大楼内突兀地亮起,室内的钟表持续嘀嗒响着。
“晚~上~好哟~”
社长和乱步还在外地工作,太宰刚进会议室的门,就见除镜花和敦外的主要社员都已经悉数到位,国木田毫不客气地拿起一本书砸向他:“迟到太久了!你这个混账绷带浪费装置!”
“哎呀哎呀~打不着~!”
被扔来的书被四肢抖成海带曲线的太宰轻而易举地躲过,那种怪异的躲避姿势,想必任谁见了都会马上意识到这并非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无赖境界。用国木田独步的话简单来说:这家伙简直不是人——
谷崎润一郎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正和神情忧郁的客人介绍与保证侦探社的专业性,结果同事们这么当面一胡闹,他脸上的笑容就变得尴尬了起来。
“抱歉啊,永锡先生,他们只是看起来有点怪…”
名为永锡的西装男人的神情并没有流露出介意,略为风霜的双眼向太宰治投去了审视的目光,他一边观察着太宰手里的小玩意,一边还礼貌地回复谷崎:“我才是,很抱歉这么晚把你们找来,不过这是我方给贵社的一份紧急委托,还请你们能够立刻动身帮忙抓住几名非法入境的异国能力者。”
桌子上摆着的是5份档案。
“非法入境的异能力者?”在一角无聊到绕着自己发丝打发时间的与谢野有些不满,“这种无聊的事情等到明天再做也无所谓啊。”
“委托费用等报酬一切都好商量。”
“诶!”太宰马上就坐,双眼放光地看向会议桌对面的委托人,“我就喜欢您这样豪迈的客人!能被国木田请到这个房间里来,您的身份肯定不一般。刚好我最近不小心伤了一位富家小姐的心……”
“没人想管你这个确信犯的死活。”国木田也礼貌地坐好,闭眼扶镜,只是嘴上不忘打断太宰的胡言乱语。
“一切好商量。”
“……?”谷崎不由得在心底默默敬佩起这位处变不惊的客人。
“他们做了什么大坏事需要我们全员出动吗?”笑眯眯的贤治随手拿起了一份名字为“子任”的异能力者档案,草草的翻看起来。
“……我希望没有,”永锡先生沉吟片刻,“只是请求你们全力搜索并把这位名叫‘子任’的孩子完好无损地送到我们东京的仲枠领事馆处,至于疑似与他在一起的其他四名同伙,保证无伤性命地逮捕即可。”
与谢野伸了个懒腰:“所以说,这种事情……”
“子任少爷对我们来说极为重要。”
“也是呢~孩子不见了做长辈的一定很焦急。您不用担心,交给我们吧!”太宰满脸堆笑地说着,“话说回来,关于困扰我的那位富家小姐的姓名好像是……”
“交给我们绝无问题,请您放心。”国木田再次打断太宰。
“嗯……贵社名声在外,我相信你们值得信任。只是说来,我也有话想问问太宰先生。”永锡看向太宰手里的东西,“不知先生手里的这枚釉里红瓷打火机是怎么得来的?”
小巧精致的盒式打火机外壳是光滑的瓷器,不寻常的鲜艳大红纯色如火般包裹着机身,光泽如玉,干净整洁得宛若艺术品。只要略微了解仲枠瓷器就会知道,能烧制出这种红釉的金属钽是比黄金还贵的稀有金属。
“嗯?这个?”太宰治闻言,微笑着开始把玩起手里的这个小玩意,火苗燃起又熄灭,清脆的开合声来回响荡两下后,他回复道,“这个嘛……香烟铺子的良子小姐今天早上在街角发现一个偷偷抽烟的异国男孩哟,这好像是他落下在巷子里的东西。”
“看来先生你已经有关于少爷的线索了……”永锡点点头,从桌面接过太宰滑过去的打火机后抬手邀请大家随意翻看资料。
“……”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的太宰治呆坐在位置一动不动,面带微笑地巴眨了几下眼睛。
“不好意思,只是这些资料……对你们仲枠国来说,难道不会是机密吗?”谷崎实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正常情况下确实如此,不过目前情况特殊。”
“情况特殊?”
“子任少爷的安危在第一位……”永锡的脸色愈发忧郁起来,“他才大病初愈就就闹着下水游泳,一被管着就不服气,还离家出走跑来日本,我们这些部下真是没了法子……眼下丢了联系,更是让人着急。”
“嗯……感同身受啊,如果是直美离家出走又失踪的话换我绝对会担心到发疯的。”
只要情感上代入妹妹的安危,这位异国委托人的想法对谷崎来说就完全理解了。他想,自己可一定要对这次委托好好负责。
“……”太宰治又巴眨了几下眼睛,终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不是敦君,我是不会吐槽的。”
“什么?”有人问道。
“没什么哟~”
贤治对着自己手里这份资料无辜地歪歪头,倒是看得比刚刚要认真上一些了。
其他人也开始纷纷轮流交换着档案查阅:
子任
异能名:星火燎原
以手中已点燃的香烟为媒介,可控制令烟灰落到的任何物件上立刻燃烧,非普通火焰,除灰烬选中的事物外火焰无法蔓延,但同时除本人意志控制外火焰无法扑灭,且从受燃的选中物所诞生的新灰烬同样能受本人控制与再燃烧。属于异能的火焰不会伤害本人。
危险等级:******
丐仙
异能名:惠深覆载
可选中有过肢体接触的一人为其打上标记,受标记者在本人取消控制前都将一直“丧失”异能。发动控制期间本人必须静坐,不可受到惊扰。取消控制后必须再次标记才可发动异能。
危险等级:**
注:其职业是训鸟人,曾有过利用饲养的鸟类进行监视工作的记录。
徐章垿
异能名:我不知道风
风系异能者,可操纵风流吹袭敌人。目前能力有限,本人体弱,已知最高可控风速在20m/s(接近九级烈风)。
危险等级:***
丰子觊
异能名:生机
发动异能时可利用自己所带的毛笔沾染墨水散发水仙花香,吸入花香者会产生非异能发动者可控的幻觉(常为“三灾”),影响程度因人而异,且花香范围内的所有人都处于被丰子觊可视的状态中。此异能多用于侦查。花香范围最大可达直径三公里。
危险等级:**
梁京
异能名:半生缘
精神操作系异能者,体弱,能从自己心口抽出愁思情绪幻化成红针,打入敌人体内时会激发对方最大的负面情绪(恐惧、哀伤、愤怒等),同时敌人过往所遭受过的所有伤害与痛感会被最大化引发。抽取负面情绪对其精神负担巨大,故一天极限仅能进3次攻击,一周不可使用超过18次。
危险等级:***
注:由于对使用者本人副作用过大,攻击范围也极其有限,故未曾有过梁京在情人之外的对象上使用异能的记录。
“哎呀呀~”太宰甩了甩梁京的纸质档案,“这位可真是个绝世美人,你们居然能小瞧她的危险性,太令人痛心了!这相貌可是你的理想爱人哦,国木田君~”
“太——宰——治——”
国木田刚顶着满头青筋捏断自己的钢笔准备发作,委托人永锡就先一步问道:“你想说什么?”
“不是很容易就能想到的吗?这位精神系小姐的异能若是放在未经历过生死苦痛的普通人身上确实不值一提,但如果,释放的目标是我们在座的各位侦探社成员……把过往遭受过的所有痛苦同时引爆,那可是一次就足以杀死我们的绝佳攻击方式——”
“大家!”镜花恰到此时地推门而进,神情有些焦急,“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尝试联系敦,可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一阵古怪的安静。
敦曾受过的伤……白虎异能的自愈……痛感的集中爆发……
大家都好像在同一时间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嗯?敦君的手机好像还是我给他的,很旧了吧?因为我的手机君跟着我一起进过水,所以经常很快就会没电哦~”唯有满脸笑容的太宰很是自豪地给出了一段说明。
“哈?!你这混蛋!那我给他配的工作手机呢?!”国木田震惊地拍桌起身。
“我-在-用-哟~”太宰得意地扬了扬自己手里的新手机。
“你——”
太宰治手上的手机屏幕忽的亮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屏幕里来电显示着“小笨笨虎”的字样,显然是来自中岛敦的电话。
“……”太宰在众人的注视中慢悠悠地拨通了接听,“喂喂~敦君~?为什么镜花找你时不接电话呀?你终于是告白失败被罗生门咬死了吗~那种死法可一点都不美——”
“……太宰先生!”
这下连太宰都感到了些许吃惊,他睁大了双眼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才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笑容:
“嚯呀,这个声音不是芥川君吗?那我挂——”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芥川急急地低声怒吼道,“我和人虎被偷袭了,敌人是至少四名以上的异能者。”
不正经的笑意在弯成月牙的鸢色眼瞳中消失殆尽,太宰治看向名为“子任”的异能力者档案上那位少年的清秀面容,终于是没有了继续玩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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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货大厦3楼,食肆区域内某家餐厅的实木柜台后方的藏酒柜。
当逃脱出一段距离时芥川敏锐地注意到自己背上的人虎呼吸有所变化,于是在确认过偷袭者们暂时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迹后,他决定短暂藏身此处。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要花时间通知樋口过来把人虎接走的,而只要确认了眼前这家伙的安全,他保证自己会让那些人付出几倍更多的代价。
中岛敦仍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且缺氧般大口大口喘息得厉害,白发下的额头冷汗直冒,断断续续有细小而痛苦的呻吟从他苍白的嘴角泄出。芥川试着去拍醒他,然而深陷梦魇的人虎只轻声叫喊出不甚清晰的呓语:
“哈……我错了……对不起……求求您……”
“喂……!人虎!”芥川毫无办法,他的恼火无处可泄,于是只能对此时无能为力的自己产生近乎自责的怒意。
如果最开始的偷袭中他能比人虎更早地注意到的话……如果他能及时发动罗生门把两人都保护起来的话……!人虎的反应完全不像是简单的幻觉影响……这到底是怎样的异能?!
“好痛……呜哈……”
敦呜呜地哭叫着,身体再次因痛苦而抽搐起来,他抓着自己猛烈跳动的心脏,身子一点又一点地蜷缩。
“痛……呜……”
芥川突然回想起敦昏迷前紧抓住大腿的怪异行为,紧接着他突然就意识到了人虎所中的异能到底是怎样恐怖的内容,然而没等他来得及细想,敦马上就连这细小的呼声都戛然而止了。
人虎!
当一个人疼痛到极点,“死”去一会儿反倒是件幸事,然而假使醒来时依旧是极致的苦痛缠身,那时会发生什么?
芥川是个对他人对自己都十分残忍的人。
倒不如说,正因为芥川从不排斥伴随血与暴力的痛觉,所以他能成为残忍极恶之人——无论是进行杀戮还是受伤害的时候,无论是满怀愤怒还是奄奄一息的时候,“痛苦”一直都是相伴相随的一种感知,是日常的饮用水,是饭菜中的食盐,是生存,便是痛苦。
然而就算是他,身为从泥泞中苟延生存过的孩子,做为黑手党的无心之恶犬,芥川龙之介大抵也清楚:就算人的精神无限,肉体却始终有承受的极限。
眼下,人虎明显就在超出极限的痛苦之中。男孩瞳孔涣散,失去血色的嘴唇开合着吐出最后一口气,随后再次静默了下来。
是离彻底死亡不远的休克。
摸不到搭档心跳的芥川睁大了灰黑的瞳眸,难以自抑的双手立刻狠狠地抓上敦的肩膀。他必须给人虎做镇痛,可眼下,这个由异能激发的神经痛感,却只有太宰先生可以消除。
不,虎的异能是强悍的,是几乎无解的,这个家伙绝对不会如此轻易死去。
他并没有思考过自己为什么在生存问题上总对中岛敦有着盲目的信任,就像他没有细究过为什么自己刚刚能那么清晰地记起在初遇中岛敦时把后者的一条大腿切断的事。可即便时光倒流,让他们再初遇一次,他的所作所为也绝不会有所改变。甚至不如说第一次见面时他的攻击就该把中岛敦的喉咙咬断,省得自己日后多出这么多麻烦。
是麻烦啊。长久的相处令他习惯了此人的存在,如同同位的镜面一般,甚至就算交换彼此的真心也不再会出现排斥反应。
可为什么白虎不出来?人虎明明已到极限。
尽管保持着对敦的信任,但此时的芥川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失去”的恐惧情绪,这份汹涌的感情在诞生瞬间几乎就要淹没他的冷静,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将因此凝固。在这个自己异能被狠狠压制的危机时刻,芥川居然把所有注意力都留给了敦,而一时间无暇去顾虑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水仙花的香气萦绕在整座大楼,淡雅,醉人心扉。无处不在的气味,无处可藏的野犬。
假如你死在了在下手里,那确实就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却无法令他高兴。
他跪坐在狭小的藏酒柜内,僵硬又急促地摸出自己的移动电话,视线不曾离开敦深陷噩梦的痛苦脸庞。直到手里的机器传来异样的锈焦味,芥川勉强分神去看,才发现黑色的手机外壳早已被高温融得有些变形,显然是没法用了。他呆愣两秒后果断把自己的手机丢弃,弯下身立刻去翻找起敦的口袋,头脑也终于在简单的摸索过程中恢复了些许理智。所幸,人虎的电话没有受到破坏,应急电量启用后,芥川很容易就在寥寥数人的通信录中找到太宰先生的联系方式,然后不假思索地拨打过去。
活下去,人虎。活下去,人虎。
他抓着敦逐渐冰凉的右手,内心不断祈祷着通话的另一边赶紧接听。
流淌着紫韵的金色眼睛,开怀的笑容,因生气而发红的脸颊,毫无防备的侧颜。
芥川张了张口,没法在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说出任何的话,紧接着在太宰毫无营养的声音终于抵达他的脑海后,他才忍不住呼唤出声。
“……太宰先生!”
声音带着不太明显的绝望与颤抖,像极了举足无措的孩子向父亲的哭诉与求助。
太宰治那边沉默半晌,忽地做出无耻的回应,轻描淡写的态度成功激起了芥川的怒火,不安的情绪却因此有所消退:“现在不是开玩笑的的时候!”
“……你的情况如何?”听完芥川紧张的汇报,太宰的语气难得变得无限温柔起来,“敦还活着吗?”
逃跑为上,目前他只有些许的烧伤与红肿。
“在下并无大碍,但是人虎……可恶……在下不知道……”
“没问题的,芥川,冷静下来听我说——”
黑暗的开放环境中,只有几条装饰性的海鱼在门面的大鱼缸中悠闲地游荡,荧蓝的鱼缸灯幽幽的散发着冷光,光滑的玻璃面在夜灯的帮助下反射出了女性饱满的红唇及小小的宝石耳钉。而另一边被玻璃缸扭曲的镜像则是半掩的酒柜木门,以及从里透出的手机荧光。
高跟鞋踏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在这里……”靓丽的倩影捂着胸口呢喃着,短而卷的黑发衬着极好看的脸型,琉璃般的眼珠茫然地看向黑暗中空旷的餐厅,墨绿的绣花旗袍随微微踉跄地行走而轻盈地摆动,“见到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
“……”
“罗生门——狱门颚!!!”
黑色的犬兽张开血盆大口,向那名看起来无害又娇弱的女人的背影吞噬而去。
一阵风迅速袭来,卷着女人脱离了罗生门的攻击范围,同时罗生门燃烧了起来,芥川跃出柜台,侧过头极为危险地堪堪躲过一枚夹杂在火焰中冲刺而来的细小红针。
嘁。差点就能把那女人抓来做逃走的筹码了。
芥川停立蹲跪在卡座的餐桌上,警惕之余也对自己的失手愤恨不已。
“哎呀!梁小姐你又自作主张了!”不远处的徐章垿把女人接住扶好,摆出十二分不满的样子,“子任不是和你说过吗,过来后在2楼的平台等着就好啦,我们会把小老鼠逼到那里去给你发挥用处的!”
“他会痛吗?”晶莹的泪珠从这位极为漂亮的女人眼眸中徐徐掉落,她并不理会青年说的话,只见那张精致美丽的面容波澜不惊地看向芥川所在的方向,话语里却满满的都是心碎的哭音,“他是否能知我所痛?”
“呃……这……我只顾着接你,风没办法及时辅助,你好像没有打中……”
“可是……”
一瓶酒被突兀地扔向了芥川,打断了罗生门将要发起的新攻击,芥川在果断用罗生门割裂玻璃外壳后立刻遭到了火焰的侵袭。
“啧……!”对芥川来说,唯有这个少年他目前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办法击破,他敏捷地跳离酒精作用下迅速陷入火海的那片区域,罗生门不知从哪里捞起生死未卜的人虎扔入他怀里,芥川抱着敦借由罗生门的速度离开了食肆区,开始了新的逃窜。
“够了,梁京。”名为子任的少年也不急着追赶,而是先落到同伴身边,“不能保持清醒的话就给俺逃开。芥川龙之介的眼神变了,他绝对会不计手段地首先解决你,你退下吧。”
“对不起……”女人沮丧地低下了头。
“啊?什么眼神变了?”章垿有些吃惊,眼镜下的神情疑惑,“我们追上他也就花了三分钟不到,这点时间里他哪能想出什么对付我们的办法?”
“……这可要问他背后的人出的到底是什么主意了。”向来淡泊的少年叼住香烟,此时的嘴角轻轻浮现出一丝笑意,“放弃原计划,保持通讯器通畅,接下来一切都听俺指挥。”
“子觊,做好准备。”
炙热的红,阳光与烈焰。
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信仰之火,无人可灭。
横滨可真要如你所说的那般有趣才行啊,费奥多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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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能带着敦君坚持到港未来大道上,”太宰治下达了指示,“我们这边开车到现场最快需要10分钟,已经先让体力最好的贤治出发去支援你了,他到场最快也要7分钟,怎么样,能坚持住吗?”
“没有问题。”
绝对会办到给您看。
芥川一边奔跑着一边看向怀里的敦,男孩正安静地沉睡在他怀里,静默得如同死物。
所以你也……给在下努力活下去。
绝不会让你死去。
去往二楼的电子扶梯过于陡长,停止运行的狭窄阶梯令芥川无法有效躲避掉少年自上而下的踢踹。芥川抱着敦被踹离栏杆,紧接着肚子又被加踩一脚,他直接摔下一楼。
“咳啊。”
少年的力量惊人的庞大,且完全不同于最开始与他碰撞的体术力道。尽管已经及时发动罗生门减缓冲击,但芥川仍被那一脚踩得胸口发震,张开的口齿间不住地要咳出带血味的唾沫。宽阔气派的商场大厅中央的白色大理石圆板被他压砸坍塌出了一个浅坑。
这个人,到底算怎么回事?
芥川顾不得疼痛,他迅速起身把人虎简单放置在脱离少年攻击却又可视的范围内,继而咬牙转身大张开罗生门奋力应战。
“想要公平点吗?”少年突然问道。
“什么?”
“3分钟时间,和俺一对一。”少年吸一口香烟,慵懒惬意地靠在扶梯口的警示柱边吞云吐雾,“假如那之后你还能爬起来,俺就多给你30秒的逃跑时间,但如果你再被追上,俺会把中岛敦拿走。”
“……5分钟。”芥川弓着身子捂住肚子刚刚所受的伤,低头危险地发声。
“嗯?”
“在下会在5分钟内打败你——!”
天魔缠铠!
少年那双琥珀眼睛眯了眯,在罗生门切断警示柱前就已先高高跳起。警示柱接触到点点灰烬,在罗生门攻击的同时也熊熊燃烧起来,融化滴落的铁水沾到了罗生门——芥川果断切断这段异能,展出更多新的黑色荆棘朝少年刺去。
对方再怎么厉害也是血肉之躯,也没有人虎的复原能力,只要芥川能刺中这位少年,只需要一下,就是天秤向他倾倒的最大砝码。
他们极快地来回交手着,主动抢先攻击的同时都在等待着眼前的敌人最先露出破绽。
一个滞空的瞬间,当手里的香烟被切断的那一刻少年微微睁大了双瞳,眼神里流出些许吃惊。体力被消磨得所剩无几的芥川不由得嘴角上扬,罗生门在指挥下尽数往手无寸铁的少年疯狂撕咬过去。
“真聪明啊,孺子可教。”
少年在被黑色布刃群吞噬前淡淡地吐出这句话,紧接着芥川本来自信得到胜机的笑容立刻就变得僵硬扭曲起来,胜利的喜悦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隶属于罗生门的黑兽集体燃烧起来,纷纷在火焰中发出无声的尖利哀嚎,黑暗的场所内迸发出了极其耀眼的火光。漫天的灰烬飘飘然地落下,在少年有意的指挥中随机点燃着商场内的任何事物:霓虹广告牌,装饰的雕塑,可爱的标语屏,花花草草……
舞动扭曲的火场,在纯净信念中诞生的金红火舌欢呼雀跃地把向来凶恶的地狱恶犬包围在其中,蹦跳着,吟唱着,宛如神罚降临,要把世间属于恶的一切污秽烧尽。
“唔……!”
天魔缠铠勉强挡下少年一次过分有力的拳击,却没防住少年抬腿直踢下巴的狠烈踹踢,芥川后退踉跄几步,在晕眩中逼着自己回神的同时借着踢力让罗生门立刻领着他极速拉开距离。
太快了,为什么……这小鬼的速度与力量又比刚才更快了……
芥川重重地咳嗽了几声,他勉强从左边胸腔的剧痛中判断出自己应该是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右腿脚踝也因被狡猾敏捷的少年有意踩踏勾拐过而产生了轻微的骨折。与其说他伤痕累累,不如说在这种肉眼可见的巨大实力差距下,芥川能够保持不倒地已经是项惊人的成就。罗生门挣扎着复苏,再次向少年发起攻击,然而这次,连少年的衣角都无法碰到,黑色布刃在少年周遭的一指范围内就遭到了熔断,对方挑染着红色的乌发在火焰的气浪中微微飘扬。
“不必灰心,”这个站在他对面的少年从自己的上衣口袋又取出了一根新的香烟,这回倒不再点燃了,他只是叼着,过个嘴瘾,“你是在俺手里坚持了最久的孩子,也难为你的异能本身在面对俺时就有天然劣势。”
“什…么……?”芥川勉强站着,下巴的伤势令他说话都有些困难,嘴角渗出的血液缓缓滑下,滴落在地。
“从朋友那拿到的资料。无论展现得有多么恐怖,你异能的根本都只是‘操纵身着的衣服’不是吗?”少年歪歪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平静的面容微微出现了笑意,似乎是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那么其实最开始时只要直接烧掉你所穿的外套,或者更果断地害你浑身赤裸就万事皆休了。”
“你开什么玩笑……”
罗生门所依附的恩师外套内部的每一根丝线都被他的异能包裹着,早已不是单纯的衣物,怎么可能轻易被破坏殆尽。对方肯定也知悉这点,却仍旧这么说了,这样的挑衅不免显得幼稚,又确实能令芥川怒气满腔。
“看来你还没理解啊。火越旺,俺越强。”少年眨眼就到了芥川跟前,近距离地直视那他双因惊愕而剧烈收缩的黑色瞳仁。
“啪。”
脸颊突兀地被扇了一巴掌,那一霎不及反应的芥川偏侧着头呆愣在原地,一时只觉左脸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与你不同,俺的异能并不依赖外物,香烟不是释放媒介,而是传播媒介……俺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能被这么使用,都能……被燃烧。”
所以说……
芥川眼珠转动着,颤抖的手抬起刚想要摸上自己红肿的脸颊,一股热量就在红肿的地方剧烈诞生。抬手的动作没法完成,他控制不住地惨叫一声,火苗自某点开始蔓延,迅速烧着了他左半边脸。高温灼烧着皮肉,泛起的水泡与烈火沿着脸颊很快就攀爬至眼睑与脖颈,不断扩张。
“刚好三分钟。”少年路过他身边,朝着他身后的中岛敦慢悠悠地走过去。
芥川才发现自己已经侧倒在了冰冷的地面。少年不知为何没有让他一直燃烧下去,四周所有的火焰都已渐渐消散,他倒在重新变得黑暗的空间内,精疲力竭的身体因感知到剧烈的痛楚而一时间无法动弹,且更糟糕的是,他的左眼无法睁开看见任何东西。
“子觊,躲了这么久你可算舍得出来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了少年与他人的交谈声。
“您就别打趣我了……回禀少爷,周边的保安和路人都已经清理完毕,这里的摄像头也已经全部破坏。”
“没有被看见脸吧?”
“少爷未免太小看我的‘生机’。”
“那就好…… 流血革命,是山穷水尽诸路皆走不通了的一个变计,尽量不要伤及无辜之人性命。”
“自然是不会,不过,少爷,您看起来又年轻了,可要注意少些使用异能才是。”
“嗯。”
“俄国人那边……”
可恶……可恶……
烧伤,骨折,内出血,嘴巴里全属于血的铁锈味,仅剩可用的右眼视线也变得模糊,混乱的大脑目前没有办法再释放与操纵罗生门。衬衣的领巾混着血迹已脏污得不再白净,黑色的大衣外套边角更是在火焰的撕咬下变得有些破烂。芥川用力让自己面朝下地翻个身,双手扒拉着光滑的地面,手肘压着试图爬起,然而只是牵动到一下胸膛,五脏六腑就传来一阵剧痛,被打断的肋骨扎着血肉,连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气泡破裂的刺疼。
“只要你不起来,俺就不会杀你。”少年斜眼扫过浑身是伤的芥川,对手下败将的意图并不马上阻止,“俺们只需要带走中岛敦。”
芥川模糊地看向敦的方向。只见一个留着紫色长辫、穿着白色长袍的高瘦青年正抓着敦的一只手臂,把被两种异能同时遏制的男孩拽拉起来,对方扶着后者无力的腰往宽大的肩膀上靠,明显是有着直接把人扛走的打算。朦胧视线的更远处,被强行抬起一半的商场卷帘边站的是方才的旗袍女人与穿西装的眼镜青年。外面街道的白色路灯经玻璃门口洒进来,把这一行人的黑色身影拖得长而无望。
“放下……他……”绝望的怒火开始在心脏燃烧,体内的兽尖锐地咆哮,挣扎,以无伤的膝盖为支点之一,芥川忍着痛强行撑起了自己半边身体。
“别动,”像被芥川的顽强打动,子任停步回头转身正视他,但冷淡的面容上只有琥珀眼瞳内染着些许对弱者的同情,“如果你站起来了,俺就把你的脊柱打断……好好想想,他对你来说不比你自己的命重要吧?”
人虎是……
……重要的。
重要的?
他倒在冰冷的黑暗中,他站在过去的烈焰前,镜子里的黑色孤儿不言不语。任何挑拨都不能惊起湖水的波澜,唯一的血亲努力跟在身后,距离依旧越来越远。没有感情的小孩,把人性之恶看得透彻,把自己埋进地底,待到发芽时刻,唯有怒火,唯有恨意,名为情感的幻象肆意滋长,成为了恶兽。
绑着绷带的太宰治发出一声嗤笑,对此不置可否,年轻的黑手党干部用淡然的语言蛊惑着向他作出邀请:
“你有什么追寻的事物?”
像绽放的地狱之花,美丽,致命,又富有生机。他就那么看着,漠然的灰黑色瞳孔里倒映出一片暗红,直到心中疑惑越来越迫切,沸腾的血液即将冲出喉咙,无心之犬问道:
“你能够赋予我——生存的意义吗。”
“能够赋予你。”
就这样,之后的每一天生活都是行走钢丝,血与汗交融着化成深渊。必须有一股冲撞的固执令他坚持,让他坚信太宰治的允诺,坚信着只要他强到能得到太宰治的认可,他就能得到答案——否则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绷到极限的琴弦会断裂,灵魂将顷刻分崩离析。可比拳头更痛,被火焰更烫,带他走进这个世界的人嬉笑着,不多久就看似不痛不痒地抛下一切跑去寻找“光明”,徒留一地残骸与狼藉交由他们这帮阴暗内生存的恶党收拾。那人脱离的是港口黑手党,被抛弃的人里包括芥川龙之介。
怎么可能不妒恨中岛敦。
看着人虎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认可与善意,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在阳光下无知的笑容,看着自己辛苦经营的努力成果在虎的爪下变得不值一提。
怎么可能不讨厌中岛敦。
明明连前进方向都分辨不清,还被无聊的过去折磨缠身,一边朝他喊着“没有谁必须得到认可才能生存”这样的大道理,一边哭着依旧徘徊在严重的自卑感中。明明是在如此挣扎难堪的丑态下,竟然还妄想着打败他,否定他的观点?令人愤恨的,厌恶的,人虎所在的黑臭泥潭下倒影着他芥川龙之介自己的身影,如同多面平行镜般折射出各式扰乱他判断方向的可能性。
为什么渐渐就能坦然走出去了呢?为什么笑容越来越多了呢?阳光透过林间的树叶缝隙,斑驳的金色光点轻缀白发男孩轻闭的眼睑,小巧的鼻尖,淡色的唇瓣。连那双流光溢紫的金色兽瞳都比任何时候更要明亮,无害的右手朝着芥川自然而然地伸出摊开,干净的掌心邀请着,又悄然抚上他静默的黑色心脏,拉住他白色的领巾。人虎凑上前来,温热的吐息打在下巴,敦在他嘴边张开口,露出细细的虎牙,在无声中温和地威胁着要把他冷硬的唇角咬松。
怎么可能不重要。
苦苦寻找的生存意义,老师予他的提示都在耳边回荡,叫他醒来,叫他站起身,叫他抓住那根唯一的蛛丝。
“……还给我。”
失败者的呢喃未免过于微小,居高临下观察着他的少年皱了皱眉,还未发言。倒是名为徐章垿的青年先凑了过来,从子任肩膀后探出半个身子,惊叹于芥川的伤势与努力爬起的意志,青年不由得扶扶眼镜感叹道: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你在说什么呢?”
一秒的静默,随后。
“…………把他……还给我!!!”惊人的怒吼自恶犬满是鲜血的口中咆哮而出。
是炼狱的开端。
“什…”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极大地震慑在原地。黑色布刃漫天展开,顷刻凝聚出最危险的血色光辉,空中漂浮的无数恶兽如最可怖的鬼魅般生成属于恶魔的黑色双翼,芥川站在其中,就是站在地狱的中心。
表情讶异的少年被那恐怖的气势震骇了一瞬,紧接着立刻以极快的反应向垂着腰、双腿勉强站立的芥川冲刺而去,一边不忘大声提醒同僚:“!章垿!保护子觊!!!”
罗生门——网缚!
泛着红光的黑色网丝纵横交错,迅速连接遍布整个大厅空间。少年声音传达到的那个瞬间为时已晚,扛着中岛敦来不及躲避的紫发青年突兀地被极细的两根红丝穿膛而过,迟钝的痛感在胸膛内猛地炸开,染红了白色的衣襟,他不住哀嚎出声,肩上的男孩马上就滑落了下去。
“这家伙是哪来的疯子!他不要命了吗?!”被细丝险些割断脖子的徐章垿被穿刺了小腿与手臂,他顾不上疼痛,蛮横地挣断后恼火地召唤风把自己送到丰子觊身边,抓起敦衣领的同时借用风帮同事割断了那两根要命的丝线,并张开风屏把自己人都保护起来,“这根本就是逼着子任杀人!”
这才到风保护范围内的梁京在青年身后默默捂着自己腹部被刺穿的出血伤口,空洞的琉璃色眼睛看向站姿丑陋的芥川。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血与黑,在飘忽中吐出的轻吟语气像是感慨又像是倾慕:
“疯魔疯魔……是疯狂的爱呀。”
被灼烧得面目可怖的芥川不顾充血的右眼紧盯猎物,不断变化拓展的罗生门纷纷张开猩红眼目,前仆后继地向敌人侵袭而去。
作为敌人的少年头目并不像同僚认为的那般能马上解决掉芥川龙之介。子任能轻而易举地躲避并熔断藏于黑暗的罗生门,却不能贸然靠近这个陷入疯狂与暴走的黑手党。 部下无法全部察觉的黑色丝线一直在不断增生包围风屏,寻找着一击杀死他们的机会。少年在外围奔走所做的清理便是防止部下们陷入这种困境。如此一来,在这段极短时间内产生了这么一个微妙的局面:
中岛敦的安危之于芥川是致命的软肋,而子任的这些同伴也显然成为了包袱。
风在偌大的空间内尖啸,继而被黑兽吞噬,来自黑暗的怒火冲荡在所有人之间。
“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发现支点的少年突然放弃了靠近芥川的进攻,他拨开自己头顶的一根黑丝,就像拨开纱帘般轻柔,被触及的丝线瞬间熊熊燃烧起来,燃遍蛛网,星火点点飘扬落下,再次形成耀眼的漫天光雨,把一切无用的挣扎都烧绝得一干二净,亦如因在重伤下过度使用异能而濒临死亡的芥川,终于走到了纯粹的尽头,“只是已经到了该退场的时候。”
“人虎……”抑制不住的内出血呛上落魄者的喉咙,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破碎的地板之上。汹涌的异能爆发在极限的条件下终于难以为继,男人强撑的站姿如燃尽的煤炭般苍白无力。
“咔。”
敌人的头领履行了他先前的威胁,少年吐开在攻击中被切走一半的干香烟来到芥川身侧,丝毫不犹豫地抬腿踢撞住男人的肚子,同时手肘往第五腰椎狠命锤下。
一片寒冷之中,芥川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努力伸长的手触碰不到他想拉住的人,张合的唇瓣也再呼唤不出他自认为最讨厌的名字。
……敦。
……
倒在敌人肩头的白发男孩手指突兀地动了动。
无尽的长夜里也有卑小的种子期盼着黎明的曙光。
被芥川耗费了大量精神的子任目前看来已不过13岁左右,饶是他也不免被芥川的难缠与坚毅搞得有些疲惫,因此没能马上注意到变故发生的前兆。正当这帮不速之客带着敦准备大摇大摆离开时,他们之中唯一的女性突然发出了一声无法克制的惨叫。
“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
梁京尖利地凄叫着,同时不忘拔出红针疯狂扎向中岛敦的心脏:“他要跑出来了!他要跑出来了!不可以!好痛啊!!!我要控制不住这个人了——!”
“!!!”
从中岛敦身上爆发出的异能光辉猛地把所有人震荡在地,沉睡的男孩被温柔的蓝色光芒包裹着漂浮在半空,令所有人在一时间都陷入了惊诧之中。
“丐仙呢?”领头的少年不住发出一声恼火的低问,“子觊,丐仙呢?咱们没时间再收拾月下兽了!”
“唔咳……”刚刚的冲击害这位忠实部下的伤口淌出了新血,被叫唤的紫发男人只好强打精神发动异能感知,紧接着表情变得愈发难看,“丐仙被发现了……一男一女,是侦探社的人,定是永锡干的好事。”
“啧,那家伙。”子任咬咬牙,只好扭头向梁京下死命令,“梁京,无论如何也要挺住,只要能撑到……”
“大家——晚上好哇!”
伴随着玻璃门的层层破碎声,不知从哪出现的宫泽贤治已经抱着一根高架桥墩那般恐怖粗壮的石柱往这一行人重重甩去。
手疾眼快的少年在惊讶中抬手为同伴们抵住这道攻击,但仍无可避免地被侦探社男孩的怪力甩抛至浮空。
“少爷!!!”
“子任!!!”
徐章垿顾不得绅士形象地扔下自己的灰色大衣马上起手唤风去接。
“不许过来!”少年受身落地后朝部下怒吼,“子觊和梁京都不是战斗系的!保护他们!把中岛敦带走!”
“可是!”
“俺能处理……”
黑色的丝线缓缓飘扬,在未燃尽的点点火光中浮游而过,属于少年的琥珀色瞳孔不由地追随并倒映出那些线状的血与黑。
再一次出现的景象无不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甚至可说那样的现象已经超出了人类语言可解释的界限。连刚刚到达未完全清楚状况的贤治都不免因为感到极端压迫的杀意而不由得一愣,额边落下一滴惊讶的冷汗。
极细的黑色异能在已被执行死刑的芥川身上编织耕耘,纷纷刺入脊柱与其他无法行动的关节,如踉跄学步的新生木偶,仿佛不死的傀儡,罗生门在主人的意志下完成了主导——芥川龙之介再次站立起来。
他将死未死,已是地狱的化身。
“啊…”
离中岛敦距离最近的梁京突然感到时间流逝的速度在自己眼里变得异常缓慢起来,她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刚刚重新尝试刺入中岛敦胸口的红针被蓝色光环弹开,同时白发男孩所散发出的光芒被属于黑的那个敌人拥入怀中,紧紧包裹。在意识终于有所回归之时,她发现自己正在半空向后倒去,腹部及右腰完全被罗生门瞬间咬空。
“……像是立在一个美丽的深潭边缘上……有一点心悸,同时心里又感到一阵阵的荡漾……”梁京听不清同伴的呼唤,她只是不由得露出微笑,在巨大而空洞的痛楚中朦胧地看向芥川抱着中岛敦飞跃而过后一路带血狂奔的黑色背影,流光溢彩的美丽眼睛内淌出心碎而绝望的泪水,“真羡慕呀……”
“……”
子任来到同伴身边,子觊与章垿正手忙脚乱地试图为梁京止血,或试图让后者保持清醒。然而明眼人都知道,这种伤势下,常规救治手段能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少年视线范围内的目标身影被在门边踏前一步的宫泽贤治阻挡起来。这位侦探社年轻的成员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和善笑容,贤治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立场分明的姿态正确保他们中没有人想轻易尝试去再次抢夺敦。
“……芥川龙之介的意志出乎意料,是俺这边输了,”沉默片刻,子任又咬起一根没点燃的新香烟,看似无聊地环顾了一遍四周的狼藉,才对贤治淡淡地开口道,“不知是否还能和贵社做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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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睡在地牢外,禁锢着他的那排铁栏杆像是遭受过怪物侵袭般被拉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瘦瘦的小手抬起揉了揉迷茫的眼睛,敦坐起身,能看到高窗外有零碎的月光洒进来,打在他光秃秃的脚踝上。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敦左顾右盼,庆幸地发现没有一个监护员在他身边。身上的浅色病服是昨天挨打后才连着人和物一同换洗的,幸亏他的伤口总是好得很快,他也习惯了当牲畜般被冷水冲刷,不然大冬天里估计早就得病要死了吧。对于白天里的那些折磨,只是稍微回忆起一点,心理上残留的痛感就足够令敦感到后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亦或是每个小孩子都和他一样,只有接受挨打才能长大吗?可是也不是所有孤儿都会被这样对待……除了院长,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害怕和警惕,被欺负的好像来来回回也只有他,实在是难以理解,他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呢?也许确实只有他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吧……
夜晚实在是过于漫长了,无所事事的敦光着脚在冰凉的石板上来回徘徊着。还不知道是谁破坏了牢笼,到明天早上院长来检查发现时肯定就要怪罪到他头上了。敦猛地打了个寒颤,只是想象一下之后自己可能会遭受怎样恐怖的酷刑他就害怕到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逃跑吧,可自己又能去哪呢?他从书上看到过,没有父母的孩子在哪里都是受欺负的,哪里都一样,不过或许也能比他现在的处境好一点……但是他真的能活下去吗?也不知道外面的大人会不会也是经常给了他饭吃后又踢打得他吐出来。
书。
男孩顿了顿,他忽地想起自己所住的地下室离院里的图书室也不过是几段旋转石阶的距离。
啊!上次他好不容易溜进去看过书,他还记得!那是一本故事书,讲的是……
玛丽来到秘密花园围墙外的小路附近,看见知更鸟在常青藤的枝条上摇荡。“昨天你带我找到了钥匙,”她停下来说,“今天你应该带我看看门在哪里了。但我才不相信你知道它在哪儿。”
玛丽找到门了吗?后边的剧情他还没有看完……毕竟他好不容易偶尔才有机会看书,但既然眼下他能离开笼子,那现在不就是进去继续翻看后续的最好机会吗?
不管怎样,到了明天,都是要挨打的。他实在是太想知道后面的故事了,那不如今晚就大胆起来,勇敢去面对!
知更鸟从晃荡的常青藤枝条飞上的墙头。它张开嘴,纯粹炫耀地大声唱着颤音。一阵狂风从小路上刮过来。这股风劲儿很大,足以晃动树枝,当然掀起垂在墙上的常青藤也不在话下。
玛丽突然朝墙壁跳去。因为她在常青藤底下看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圆球被垂在墙上的枝叶覆盖着。原来那是一扇门的把手。
他用力地推开门,却发现里面不是印象中温暖的书屋,无底的黑色在他脚下,顷刻把他拉入深渊。
玛丽转过头朝着小路前后看了看。没有人朝这边走来。没有人会知道。她慢慢地打开门,溜进去,随即关上了门。
一根沾血的长钉落下了,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拘束椅上的敦无声地尖叫着,更多染着血的器皿与刑具落下了。
“这里太安静了。”玛丽低声说。她不知道哪些植物是活的,哪些已经死了,因为一切都是冬天的棕色。
“哈……我错了……对不起……求求您……”敦哭哑了嗓子——他已经没什么可哭的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感知到什么。
“假如你学不会做正确的事,”院长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那么你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可是……”敦睁大着眼瘫倒在由无数个自己组成的尸山上,茫然地看着黑暗的虚空。四肢都是被碾压过的痛感,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浸在铁水中灼烧。
“真的好痛……”
“弱者就该死,死了,好给他人,让开道路。”芥川站在他面前,黑色的影子完全覆盖了他,并在他眼前越拖越长,越来越高大。压迫感挤得他难以呼吸,敦迟钝地发现自己的大腿被罗生门削去了一截,他愣愣地看向那个熟悉的人。
漆黑的,从地狱攀爬到访的来客。高高在上,永远蔑视着他。
痛楚从伤口开始传导到心脏,化作刀片割开表皮,令本已结痂的疤痕开始淌出新的血液。
“哈哈,”敦突然爆发出两声干笑,男孩挣扎着坐起来努力瞪视面目不清的黑色影子,流光溢紫的虎瞳内填满了绝望的笑意,充盈的泪水从眼眶缓缓滑落,“原来是这样呀,没错……你是最希望我死掉的,芥川!”
鸢色眼眸下的神情漠然,太宰治插着口袋站在敦身后静静地旁观。
“真的痛得想要死掉,不如直接死掉好了,我想要死亡……”白发男孩艰难地翻身爬起,他踉跄着站起来,同时也握紧了拳头,“你一定想听到我这么说吧……”
敦狠狠地擦掉眼泪,开始向那处黑色影子中央闪烁着的红色光点奔跑而去。
突如其来的利刃刺穿了胸膛,敦倒下了,但下一个敦马上爬起来坚定地继续奔跑。
“不要可怜自己!”男孩大叫着踢开掰扯他的无数小手。
血弹刺穿了他的头颅,敦滚落悬崖,但下一个敦马上起身继续向着目标冲刺。
“别撒娇了!”男孩撕开自己的笑脸扑进黑影。
比海要深,比极冰更冷。他不断下沉着,努力伸出双手去握紧那根真情的红针,手中的红光炽热得几乎要把身体烫化。
我不会让你如愿,我绝不要就这么死去!
敦掐碎了红色的光辉,却陷入极寒,他终究是忍不住在自己心中这片名为芥川的影子中蜷缩着嚎啕大哭起来。
爱是如此痛苦的。
“给在下往前看,人虎。”
像是有冰冷的双手从后面抚上他的脸颊,毫不留情地把他低下的头掰抬起。
“……”
……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颊。
“够了!你快把敦放下,立刻解除异能!!!”
是……与谢野小姐的声音。
“芥川,你冷静点听我们说,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妙,你再不让我们靠近,你就会彻底死亡,你真的会死知道吗?!”
是国木田先生的声音。
又是一滴带着铁锈腥味的水滴,敦艰难地睁开朦胧的眼睛。
在看清眼前情况的那一刻他简直是要条件反射地弹坐起身——他做不到,芥川龙之介把他抱得太紧了。
敦震惊地看着半跪着把自己紧护在怀里的男人。芥川嘴角溢出的鲜血还在缓慢滴落,本是好看的脸有半边血肉模糊,而另一半较为完好的面容上眼神空洞而坚毅着,浑身蔓延的杀气几乎无差别地面对一切靠近他的生物,连被罗生门包裹保护的敦一时都无法动弹。
“……”还在震惊中难以消化眼前信息的敦尝试着转动眼珠,能看到侦探社的白色厢式运输车就停在不远处,而芥川正和他侦探社的同事们在宽阔的大路上对峙。
月高挂于黑夜,乌云掩盖又散走。
“我来吧。”
不知从哪出现的太宰治笑了笑,接着轻盈地踏进危险线,他在罗生门的疯狂攻击中来到了两人身边,属于前辈的有力掌心按上芥川血迹斑驳的肩膀。
太宰先生对芥川说:“敦君已经安全了,你做的很好。”
敦已经安全了。
芥川的身子怔了怔,黑兽在那一刻全然冷静下来。敦望着芥川的眼神从恍惚变得清明,灰黑色的深邃眼睛慢慢地看向他以确认太宰的话,于是他们就那样双目对视了。敦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看见那张一半可怖一半冷峻的面容前所未有地对他展露出一丝想要哭泣的温柔笑意。像是挽留住了世间最为珍贵的宝物那般,彻底心安的笑容。
“芥川……?”
敦眼中的世界再次变得黑暗起来,只是这次的原因在于精疲力竭的芥川倒在他身上,遮挡住了他所有视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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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谢野小姐一般不会让第三人看到她的治疗过程,所以哪怕敦浑身是血惹人瞩目,也得在医生的私人医疗室外等着。
敦相信与谢野,所以自然的,他并不着急,也不伤心,只是现在的他毫发无损,精神充沛,这就有些容易令人自责了。显而易见,芥川全力战斗并拼上命地保护了他。敦一想到自己明明已经有能力成为保护人的那一方、却在这次的事件中毫无作为时,对自己无能的愧疚与不甘随即就在胸口内闷声爆发,让他格外难受。
窗外的夜空已经从黑色渐变到了深靛,是蒙蒙亮的天色。黎明将至未至的时刻,常常格外寒冷。幸得归巢的鸟儿总能够在这个名为“武装侦探社”的大家庭中歇息片刻,他无需孤身一人呆立在无人的街道不知所措,分辨不清方向。
国木田领着委托人走来,敦抬头看到对方的第一眼立刻就上前两步,但随后他咬着牙,双手紧握成拳努力逼迫自己克制住情绪。
“……为什么?”在国木田领着委托人与敌人头目路过他身边时,敦还是难以忍受地向少年质问出口。紫金色的眼眸蒙上一层阴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酷。
他们并不相识,甚至到今天之前都还未曾见过面。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总要遭受如此恶劣的攻击。何况容忍一个险些杀害芥川的凶手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实在是一个过大的挑战。
没有回答,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无动于衷地回望着他。少年淡然冷静,表情没有任何一丝意外与惧意,仿佛敦问的人不是他且与他无关一般。
“——回答我啊?!”
“敦君,”颤抖着想要冲动向前的肩膀被太宰治按住,这个平日里最不正经的前辈此时表情严肃,“与谢野小姐已经出来了,这里交给我们,你进去照看他吧。”
“太宰先生……”
敦看见与谢野面无表情地从医疗室出来,紧接着直径进入了她平日里做实验的手术室中。名叫徐章垿的高个子敌人成员和贤治一同抬着担架经过他们身后进去了,盖着白布的担架上有属于女性的苍白细手无力地垂下,血珠沿着指间点点滴落了地板一路。
敦再看回那位冷淡的少年头目,后者却已经扭过头不再看他。少年在委托人永锡的陪伴下沉默地跟随国木田和太宰进入了会议室。社长不在时全由国木田代行职责,他们接下来将有一段长时间的谈判。至于其中的内容,太宰先生已经表明过不是敦可干涉的范畴。
医疗室的金属门把手坚硬冰凉,敦握上去时,不免连情绪都低落了几分。
“敦!”镜花与谷崎恰好带着一个老人回来了,女孩在见到他的第一眼马上跑来扑进他怀中,又迅速抬起头抓着敦方才抓着门把的手上下左右检查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对镜花,敦心情再不好也会有十万分耐心,他温和地笑了笑。
谷崎跟押着的仲枠老人自顾自的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向敦投去的目光温和而略带愧疚。敦背对着老人打开门,慢慢地走了进去。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只有他因此受到伤害,他不会有太多怨言,但现在所有的代价几乎都被芥川挡下了……至少眼下,他不想去理会或是原谅对方。
明亮的白炽灯光被分隔空间的床帘布剪切揉碎,袭承黑色的年轻男人安静地睡在白色的被褥中,苍白的脸庞微陷进枕头,表情是难得的安然平静。
敦不知道自己的视线从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芥川,他在床边的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搅着苦涩。跟随他的女孩见状,不免多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想劝敦去休息。结果倒是镜花在敦半哄半骗的规劝下很快自觉地离开去休息了。
“那我睡一会儿就来接替你。”深夜未睡,加入侦探社后早把自己作息调整成普通孩子时间的镜花只能努力憋下自己的哈欠,把眼角憋得发红,嘴里还沉稳地说道。
“嗯,好。”敦抬头朝女孩微笑,目送后者在简单地颔首示意后慢步离开房间。
静默在室内蔓延滋长,心情也在呼吸间逐渐平复。敦看着床上的人,多少对现在的状态感到不可思议,只是“芥川龙之介为中岛敦豁出性命”这点就足够令所有人吃惊与诧异。哪怕在半年之约后两人曾放下芥蒂深入交心过,也曾在合作中尝试以更和平的方式去理解彼此的想法。但经历与价值观念的隔阂就像是一堵墙,他们只在两边象征性地挖掘敲打,偶尔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时而能在破开的墙缝中窥探彼此,却是谁也不肯做第一个把墙推倒的人。仇恨与厌恶生长在墙面,比潮湿的青苔野草还要顽固,比陈年的灰尘污垢还要随处可见。
在今晚之前,别说以命相抵,敦连芥川和他正式的握手言和都是不敢想象的。
“你为什么会……?”
敦突然噤了声,心底有什么轻轻绽开了,让敦实在是不想立刻戳破。他小心翼翼地尝试坐得离芥川更近,近到趴在床头,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平缓的呼吸声为止。对方闭合着的眼帘边际有根根分明的深色眼睫毛,冷硬的唇线抿成无聊的直,现在的芥川龙之介当然给不了他任何答案。敦也微妙地乐于维持现下,仿佛只要他一直不睡地看着,眼前的人就能一直允许他如此靠近。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埋下的情感,要究其源头怎么都理不出来。也许是羡慕,也许是自己缺失的一些东西,更多的丝线埋在细枝末节里,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闪而过的一次触碰,一个笑容……交汇成河的情绪,布成水网交织流淌,化为心脏的血管网络,延绵而不知何起。红针逼出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心口,敦在交叠的手臂中埋下头,忍下自己略带颤抖的一声呼吸。闭眼思考的黑暗里,男孩终于下定了决心,意识也不知不觉变得昏沉起来。
晨色轻染,月朦胧地淡入西方。窗外已有一两声鸟的啼鸣,但太阳还在地平线下,只有微薄的橙光透出。这暖色自敦背后爬起披上他单薄的肩膀,又洒上银白色的发梢。
头顶传来细微的触感,压低了他些许凌乱的碎发。敦迷糊中皱眉缩了缩,紧接着骤然惊醒,弹起身才发现他自己竟然一觉睡到大天亮。背上的小毯子因他的动作而滑落,敦左顾右盼,还看到床边柜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两杯温开水。芥川还在睡着,一只手不知何时从被子里露了出来,就搭在他身边。
干净的端盘和新鲜的水果,一定是镜花进来过了。
敦有些窘迫,明明是他自己要看护芥川的,怎么不一会儿就睡了?贴心的女孩还在这时用上自己杀手时期的隐匿技巧,连白虎的耳力都要瞒过,敦也就只能哭笑不得。
属于芥川的手连着被更换过的白色内衬衣袖展露在白色被褥外,多少有点突兀。敦找到芥川那件被与谢野小姐随意扔到一边的黑色外套,郁结地盯着那些破烂的口子,他嗅嗅上面的血迹,自然是熟悉到令人难过。敦把搭档被换下的衣物一件一件捡起来折叠摆放好在椅子上,随后他顺着收拾习惯抓起了那只手,想要帮对方盖好被子。
怦怦。
温热的手心相抵,令敦突然想起自己那份决定。
他就这么握了一会儿芥川的手,检查过对方没有苏醒的痕迹,他又模仿着握手礼轻轻摇了摇对方和自己连接的手。
“辛苦了。”敦小声说道。
为了他们目前来之不易的和平关系,就这么悄悄地、静静地把自己的心情埋葬掉吧。
他小心地帮芥川整理好被子,期间后者因被打扰而皱了皱眉,但还没有睁开眼,应该是仍在睡梦中。
敦决定给自己留个谁也不会发现的纪念。
怦怦。
悄悄地靠近,避开其他接触,只要一下,没有人会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不是吻醒公主的王子,不是让花园复活的玛丽,这只是一个小丑卑小的愿望,无声无息地出现,也将悄无踪迹地消失。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连湿热的呼吸都能传到彼此脸上。敦决定要亲一下芥川的额头,但离着对方不过半厘米时,他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把自己的初吻交出去。
怦怦。
敦被自己这个大胆的决定吓得心惊肉跳,脸红得像果盘上的苹果,紧张的冷汗也在额边开始冒出。綳大的紫金色瞳孔忽的透露出一丝纠结犹豫,眼眶也憋得发红。
这一下之后,就什么都结束了。
没有回旋的余地,这不是能够商量的事。
怦怦。
心乱如麻的跳动中,敦紧紧闭上自己的眼睛。一不做二不休,他终于是一鼓作气地……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点了一下芥川的嘴角。
这样……就好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亲歪了,睁开眼准备抬头查看时,发现眼前正有一双灰黑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距离近在分毫。
“哇啊…”
惊呼还没完全发出声,眼前的黑手党就已经抬起手摁下敦的后脑勺,让两人紧紧贴合。有红舌霸道地顺着他唇口的缝隙撬开进入,搜刮抢夺着敦的氧气。毫无章法的啃咬让敦难受到本能地想要推开眼前的恶犬。这个意图马上就被芥川察觉,男人空出的另一只手抓过敦的手,手指顺着手腕用力掐握。芥川甚至翻过身打算把人压制在身下,敦当然不想让他得逞,于是两人很快就在互不相让的对峙中双双滚下床,摔出了巨响。
“嘶——”
两人同时发出了吃痛的声音,镜花马上推门而进。
“敦?!……芥川?”
与谢野、贤治、谷崎和提前来上班的直美因为刚好空闲而也在门口好奇地观望。
“芥川龙之介你有病吧?!”
“你这白痴!白痴人虎!”
众目睽睽之下,这对被太宰治有意培养的新双黑组合如同由小事闹出矛盾的幼稚园小朋友那般迅速扭打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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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仲枠国的那几位异能者今天就会离开日本。
按国木田先生的说法大意是:对方有外交豁免权,且乱步先生不在,他们没能找出任何直接证据能指出这一切犯罪事实是出自他们之手,更不必提芥川的黑手党身份本来就不受法律保护。
“那港口黑手党那边……?”镜花问道。
“哎呀呀……我都能想象出森先生特意嘱咐下属不许轻举妄动的样子了~”太宰倚在窗台边摇头晃脑很是开心地说道,“说来谈判过后我也稍微变得没那么讨厌蛞蝓了呢……哎呀~”
“蛞蝓是……啊不对,那太宰先生和国木田先生你们到底和对方说了些什么?!”敦着急的想知道这背后到底还有什么内幕与阴谋。
“如果要在聪明的老头和蛞蝓之间选一个对我进行折磨的话果然还是选蛞蝓比较好吧~”
“作为治疗他们同伴的条件,”国木田愿意回答敦的这个问题,他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道,“我们得到了死鼠之屋余党活动的一些情报。敦,过会儿你和芥川去这个旧工业园区一趟,排查一下那边C区仓库的货物。”
一张记着标注的地图被递给了敦。
“……是。”
“也不用那么不甘心,至少对方得到了教训,我们也得到了情报。”
“既然那位名叫子任的孩子和港口黑手党的中原中也先生一样是同等级的超级异能者……”敦有些顾虑,又不解地问道,“可你们看起来好像完全不担心敌人会卷土重来,或者对方提供的是假情报。”
“不会的,”国木田像是想起什么,满头黑线,“解释起来比较复杂……这次委托人的身份你知道吗?”
“好像是……仲枠国的外交官?”
“嗯,”国木田斜了一眼窗边的太宰,“你就当那个子任是个另类版本的太宰治,这小孩异想天开起来能把他们自己的国家信誉都给坑一把,这事我们没办法追究。”
“但是长远来看那家伙是对的哦~”太宰笑着补充道。
“就算再怎么拔高同类也不会挽回你的信誉的,你这个绷带怪人。”
“唉~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好伤人~倒是国木田君你连敌人的真实年龄都看不出来,未免也太差劲了,你还需要继续加油呀。”
“?你什么意思?”
“多用异能有助于保持年轻健康哦,对方就是这么做的。”
“……真的吗?”
“当然啦,这可是很重要的锻炼,快,快记下来。”
“这样吗……多…用…异能……”国木田拿出钢笔认真地记录着。
——?!
大家突然在太宰的暗示中同时想到了什么,几乎社内的所有成员都看向了太宰治。
所以说……那个子任到底几岁?
“骗——你的。”
太宰治在国木田的追打中笑得满面春风。
一声清脆婉转的鸟啼吸引了敦,他在其他人都在被太宰式闹剧吸引的时候回头朝角落的小窗看去,只见一只羽色由艳黄渐变至橄榄绿的红嘴小鸟正叼着一张纸等他。当他走到窗边时伸手去接时,另一只同类的红嘴小鸟也携着一小支白色铃兰落到他手上,放下花后又马上离开。
敦疑惑地定眼一看,发现自己拿到的竟然是一张支票,支票的背面还有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三行日文:
万分抱歉。
祝
恋情顺利。
“怎么了敦?你的脸好红。”镜花走来关心地问道。
“呃,没什么!那我先出去工作了!”敦风一样地跑出了侦探社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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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芥川才在偶然间略显别扭地向敦询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刚刚打晕完几个半路冲出的小混混,敦的思维还没有完全从任务中跳出,直到他注意到芥川背对他时那发红的耳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那以后,自己已经和芥川维持这种尴尬的冷战期好久了。
“呃,什么嘛,这算什么问题,我怎么知道,”敦也害羞起来,说话都变得有些磕磕绊绊,“倒是你……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杀了我。”
“……”
芥川斜过眼看敦,敦也就地盘坐在倒了一片敌人的地上鼓着透红的腮帮子认真回望他。
“发生了很多事,”年轻的黑手党移开了目光,又抬手捂上自己的嘴巴,“在下……现在似乎已经不那么讨厌你了。”
“……嗯,”敦失落地垂下眼睛,他站起身弯腰拍了拍自己的裤子上的灰尘,任务结束,他也该准备和搭档告别了,“那是场意外。”
“啧。”
“?”
“过来,人虎。”
敦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听话的乖乖走到了芥川身边。
——手被轻轻拉住,芥川毫无征兆地侧过头在呆愣的敦嘴唇上落下了温柔的一吻。
“别问什么时候开始的……”芥川拥抱住敦,闭着眼把头埋进后者脖颈,“在下也不知道。”
“唔。”
“做什么,你在哭吗?”
“唔……”紫金色的眼睛大睁着眨了眨,不争气的眼泪确实是在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敦笨拙地回抱身上的人,说话再一次不利索起来,“我……我最近在找一本小时候看过的故事书……”
“哈?”
他们走进花园。花园里满是秋的野趣,到处是耀眼的金色和红色。一丛丛迟开的铃兰亭亭玉立,洁白鲜艳。晚开的玫瑰爬满各处。克雷文先生看了又看。“我以为它早已经死去了。”他低声道。
“一开始,玛丽也是这么想的,”科林说,玛丽点头表示同意,“但它活过来了。”
“……白痴。”芥川又闷闷地补骂了一句,“给在下往前看,人虎。”
日升日落,相互约定的练习战还在继续向前滚动着次数。由于输了的惩罚变得越来越丰富多彩,以至于这对搭档在暗地里的较劲和明面上的挂彩终于在不远的未来被察觉发现,并纷纷引来了双方长辈的单边教育。
未来还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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