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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压抑的阴霾从远方袭来,将冬日仅有的阳光一一掩埋。这时的天气还不至于冷到下雪,可大雨却连绵不断。
他厌恶这样的天气。
雨天总是勾起不悦的回忆。父母如雷鸣般的惊叫依然刺耳,捅入二人胸膛的利剑将恐惧永远凝固于他们的脸庞。那夜的滂沱大雨将村里仅有的物资一扫而空,却留下了血泊中倒下的无数残躯。他透过柜子的缝隙窥看盗贼的杀戮,用颤抖的双手牢牢封住仿佛时刻会脱口而出的恐慌。
他边逼着自己去斩断、埋葬这些思绪,边走去后院中查看今早刚洗的里衣与被单,却无奈发现指尖的布料还参杂着潮气,于是收起竹竿上还挂着的衣布准备拿回里屋继续晾干。
刚把衣服搭在屋内架好的竹竿上就听到大门缓缓被推开。“小夜。”哥哥叫着他的小名,把滴着水的油纸伞立于屋檐下:“对不起这么晚才回家,路上突然下起雨我就跑回学堂去拿了把伞。今天天冷,咱们弄点鸡汤吧。”
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倾听着大雨落下的声音。
直到就寝前屋内晾着的衣物都还未干透。
“估计明早才能干。”哥哥的观察抱着歉意:“对不起小夜,今晚只能将就一下。”
他并无异议,工整地躺在没有床单的稻草床上,随着哥哥的目光望向窗外逐渐变小的细雨。远处的山顶洒满了凌乱的火把。他们没想到战争已迁移至此。
贼酋已死,可反抗团与联盟的纠纷依旧存在。
当年联盟突围反抗团主营的那日他也在。他趁着混乱逃入林中,却被当年的黑袍使拦住去路。他只从远处见过这号人物,从未正面交锋。
当时他还不知道藏在漆黑袍子与面具下的男人正是他寻找多年的哥哥。
“你后悔吗?”放弃黑袍使的身份。虽并未名言 ,可他知道哥哥听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哥哥用火钳翻着房间中火盆里的木炭,道:“联盟需要的是正义的使者,而我只是在寻求复仇的机会罢了。”哥哥望向他,用笑容接住了他质疑的眼神。“况且我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男人起身,用抹布擦了擦手,将卸下的外衣搭在椅子上。
“别想了,早点睡吧。”
他被震耳欲聋的雨声惊醒。许久,雷鸣的咆哮仍然残留于山树间,挥之不去。
窗外山顶的火光已不见踪影。
他记得准备出逃联盟营地的那一夜也下着暴雨。
他按照计划撬开枷锁,将关押囚徒山洞里的路铭记于心,应该是百无一失的事,可偏偏在洞口处遇见了黑袍使。这次,男人并未带着那熟悉的狰狞面具。
眼前这人的脸如同镜中人,与他一般模样。
原来这么许久,哥哥一直在他看得到的地方。
“……弟弟?”男人的声音颤抖着。
他伸手去抓自己的面具,可触碰到的却是被雨淋湿了的脸颊。
“小夜?”哥哥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也是反抗团的一员?”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轻声地解释着:“那个贼酋,他控制了我,让我替他卖命,我只能如此。”
哥哥弯下腰来——他不知自己何时跪了下来——拨开贴在他脸上的一撮湿冷黑发。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瞬间,愤怒如洪水猛兽般无法控制,炽盛他的一切思维。这些年,他任由反抗团摆布,逆来顺受,被拳脚对待,被饿过、骂过,连只老鼠都不如。也许这么些年哥哥没来找他的原因也许不是不能,而是不肯。
他从袖中抽出用来撬开枷锁的钝刀,扎入了哥哥的腹中。
“该死的人是你。”
他期待看到哥哥的困惑,期待他的怨愤与厌恶,期待着将这些憎恨和痛苦刻入他身骨的那一幕。
可降临的却是温暖的怀抱,将他泛黄的白袍染红。哥哥灼热的眼泪烫着他的皮肤,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的多年的愧疚——
“小夜。”
思绪被拉回了他们居住的小屋中。
他听到黑暗中布与稻草摩擦的沙沙声。“来这边睡吧。”
片刻后,他把棉被枕头揽在怀中,越过两张床中间不大也不小的空隙。哥哥躺在靠墙的一边,将狭窄的单人床刨出足够承担俩人的空间。他躺在给他余留的大半边,慢慢屈伸四肢,直到每处缝隙都被填满。
“谁都猜不到大名鼎鼎的夜尊居然会怕打雷,”哥哥边取笑他边帮他把被子盖好。“没关系,哥哥帮你挡着。”
“得了吧哥,雨下这么大亏你还睡得着。”他反击着,但还是为哥哥的话感到欣慰。
“好了,时候不早了,明日得收拾收拾东西,等雨停了我们就往北走。战争已经打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了––现在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他听话地点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哥哥,对不起。”他熟知哥哥腹部伤疤的形状,知道哥哥付出了许多,就为了他们能无忧地生活。
棉被下,哥哥的手轻轻捏住他的,让他无比安心。
雨天总是让人如此不快,可渐渐的,也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