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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坠落,又像是下沉。他被一片迷雾包围,乱序的空间里甚至不存在上下左右。
这是梦,还是死?又或者二者皆是,而他不过是无人能反抗的巨兽爪间的一个玩物?迦尔纳浑身发抖,咬紧牙关,努力蜷缩成一团。他感到痛,而且冷,这触感没有源头,更没有尽头。若是凡人,或许已经在无助与恐惧中放声痛哭,而施舍的英雄只是忍耐。他擅长此道。
突然之间,他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仿佛无边夜色里的一盏灯,仿佛一根绳索,把他从深海中勾了出来。于是,苦痛消失了。
那个声音对他说:“醒来吧,道别的时间很近了。”
迦尔纳睁开双眼。
他站在一望无际的原野正中,金黄的海洋淹到腰腹,这片原野宽广得有些过分,以至于行走都失去了意义。虽有阳光,却感觉不到任何热量,或者说,“温度”的概念在此处压根就不存在。迦尔纳低下头,无法分辨这究竟是齐腰高的草,还是麦秆。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不是记忆的缺失,而是恰恰相反,是一瞬间涌入的事情太多,让他的大脑无法处理。迦尔纳抬起双手,他的身体仍然完好无损,然而周身的黄金甲胄都已不见,杀神枪更是不见踪影,即使试图召唤也徒劳无功。
——他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只不过是脑中浮现出一个疑问,身后便传来了回答的声音:“因为,这只是一个梦啊。”
迦尔纳猛地转过身,在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男人一看便知是一位魔术师,他怀中抱着一杆接骨木的魔杖,和一把光芒黯淡的剑,而他本人以一个十分放松的姿势坐在凸起的石块上,兜帽下露出一双温和的浅紫色笑眼。
这般绝不给予人压力的视线,却让迦尔纳感到一丝异样。他放下双手,迟疑地反问:“……梦?”
“初次见面,印度的大英雄。我的名字叫做梅林,只是一个路过的友好魔术师。”梅林微微垂下眼,露出一副略显悲伤的表情,“啊,多么遗憾,虽然我很想多和你深入交流一下,但这样梦幻的相遇注定只能是短短一瞬。迦尔纳君——你很快就要死了。”
真是简单粗暴的开场白,至少对方知道自己是谁,省去了自我介绍的功夫。听见自己死讯的迦尔纳并没显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又转了个身,将视线从梅林身上挪开:“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宝贵的第二次生命就这样白白消逝,大概也是从者的命运了。”梅林轻快地说,“难得的机会,在死之前,你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迦尔纳君?”
迦尔纳睁大双眼,望着眼前梦境一无所有的地平线:“我还有多长时间?”
“时间吗?”梅林沉吟片刻,“我虽然不是医生——但被绝对无法治愈的魔枪从背后一枪贯穿灵核和心脏,即便你是个生性坚韧的Lancer,怎么想都不可能再坚持很久吧。”
“但这是梦境,梦中的时间流逝速度与现实中并不一致。所以我还有些时间。”迦尔纳回过头来,不知何处起了一阵风,吹动着他那一头不羁的银白短发,施舍的英雄以尖锐的视线注视着魔术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魔术师?”
遇上他的视线,梅林像是被刺了一下。他抬起手,将兜帽往下压了压,避开迦尔纳的视线:“啊,真是讨厌的固有技能啊,这双眼睛……你总是这样毫不犹豫地把人看穿吗?这可不好,迦尔纳君,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
迦尔纳依然毫不动摇:“感谢你的劝诫,但你的劝诫没有意义。我并不能‘看到’你的任何东西,想必你是很清楚的。毕竟你——”他微微眯起青绿色的双眼,“——不是人类吧?”
“哎呀,看来还是暴露了。”梅林抬起头,露出灿烂的微笑,摊开手,“有所隐瞒十分不好意思,鄙人是梦魔与人类女子所生的半魔。如你所见,入梦对我而言是如本能一样的行为,多谢我的人类母亲赐予了我一副不错的人类皮囊,这样潜入美丽小姐与妇人的梦中时,总不至于被立刻尖叫着扔出来。”
“原来还是个登徒子。”迦尔纳诚实而尖刻地评价道,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话中的贬义,“精湛的伪装,半魔,以一个没有人类感情的异类而言,你相当成功,想必可以骗过大多数的人类吧。”
梅林看起来丝毫不恼,微笑仍然一成不变:“这可就不对了,迦尔纳君。这不是‘伪装’,而是‘表演’——若要说二者究竟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我是真心认为模仿人类十分有趣,并乐在其中。从这一点上说来,也许我也能被称作一流的演员了吧。”他曲起一边膝盖,将手肘放在其上,托住自己的下巴,“迦尔纳君知道梦魔是什么样的生物吗?”
迦尔纳回以沉默。
“不不不,我看得到你在想什么哦?不是在梦中以人类的精气为食,啊,虽然那样也不坏,如果对方是美艳的女性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但那到底只是手段,不是真正的目的。我们啊,是以人类的‘情感’为食的。”
“哦……?”迦尔纳微微睁大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惊讶的表情,“所以,这也是你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并不完全是这样。”梅林耐心地解释道,“非常遗憾,迦尔纳君,我并不是为了你才出现在这里的。我只不过是在睡眠中,恰好‘看见’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真正的入侵者并非是我,而是你——是濒临死亡一瞬间的你,闯入了身为旁观者的我的梦境。”
迦尔纳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任何武装。是身为梦境主人的你剥夺了我使用武力的权利……抱歉,看来,是我无礼了。”
“请不要道歉,迦尔纳君。事实上,我很高兴。我的梦无非只是觅食之旅,不是每天都能有幸遇到访客的。如今大地被烧尽,我真的非常无聊。能和你说上话也是我的荣幸,直到真正的最终之刻来临之前,你尽可以在这里停留。”
如今手无寸铁的太阳神之子闻言,朝他点了点头:“多谢你的慷慨,魔术师。”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一个请求。”
“嗯?”梅林放下了手,睁大了眼睛,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施舍的英雄对我有请求吗?这可真是……不,你尽管说吧。假如我可以帮得上忙的话,我不会拒绝。”
“……我想起来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迦尔纳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大英雄的脸色沉重了起来,“在特异点的大陆上,我再一次没能陪伴我主走到最后,也没能履行和阿周那决一死战的约定……”
“但是,那是你早就察觉的事情,不是吗?”梅林说,“失去你,对你的御主而言是很大的打击,但那还远不至于成为决定战局的扼要,那里还有恢复状态的罗摩,有一骑当千的护士长,有守护着御主的忠诚的盾之骑士,而目睹了你结局的阿周那,也失去了效忠库丘林Alter的理由。从结果上来说,这并不是纯粹的败局。那么,你还有什么不满呢?”
“啊,的确,如你所说。我早预见了自己的败局,这或许就是站在被天神所爱的英雄的对面的代价。无论我,或者他如何祈愿,我总会败在除了他的强大以外的其他原因上。但这一次与往常不同,不甘心的并不只有阿周那而已。”
梅林沉默地注视着,等待着。
迦尔纳微微睁大双眼,琉璃般的瞳孔中仿佛有火焰在跳跃;他虽表情不变,仍杀机四伏:“我愿意败在我的宿敌手上,愿意注视着他的箭射进我的胸膛、撕裂我的身体,绝不会有半个字的怨言。但我不能认同自己遭受的偷袭,这个关头,这般姿态,不可原谅。诚然,这也是我的疏忽,但不无补救机会。我还在这里,说明我的灵基还没有彻底消散。祝福我吧,魔术师——不,梅林。给我一点时间,一点重新凝聚自我的力气,我不会就这样死去,我要让库丘林见识到太阳神的怒火。”
听完他的请求,魔术师沉默了许久。不应存在的风吹拂过一无所有的草原,迦尔纳在扭曲的现实中的时间所剩无几。不过,梦魔的梦境是宛如固有结界般的存在,只要他有意,时间在此无限接近于静止。梅林张开双唇,叹息一声:“你还真是提了个相当过分的要求,摩诃婆罗多的大英雄啊。”
“我也有自觉,如果造成了麻烦,我向你先道歉。但是,这并不是不可能,对吧?”
“的确,我与迦勒底的御主有着同一个目标,我也确为她暗中的协力者。然而,我还有着其他使命,和她正式结缘的时刻还远远未到。要求我在她面前现身,等于让我背负一重多余的因果律。施舍的英雄,那可是——”
梅林抬起双眼,露出与此前别无二致、甚至还更加灿烂的微笑来。
“——很昂贵的。”
突然之间,脚下的大地消失了,黄金的草原飞快地离他远去,让他重新回到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空间里。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眩晕中,迦尔纳唯一能听见的就是梅林的声音。魔术师仿佛吟诗般对他说出的话语,仿佛每字每句都带有魔力。迦尔纳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他知道——这是由他提出的交易,而交易已然成立了。
“我的无偿帮助是有限度的,迦尔纳君。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到来之前,我必须小心翼翼地保存自己的实力。”
“但是,请不要误会。我是很愿意帮助你的,让我为难的并不是这件事不应发生,而是不应发生的事情产生的消耗。你瞧,大地已经烧毁,如今我的每一份粮食都必须精打细算地储存起来,用来应对未来的事态,空腹状态下加班,对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梦魔来说太残忍了。”
“我会答应你,高洁的英雄。但作为帮助你的前提条件,我会向你索取代价。”
“你是半神,与身为半魔的我一样,不是完全的人类,情感机能有着些许异化。或许你不能理解,但对梦魔而言,这意味着粮食质量的下降。”
“所以,要做好心理准备了,迦尔纳君。”
“我向你索取的代价,可不会像对人类一样,只要一点点情感的碎片就心满意足。这一次,我的食量可是很大的。”
脑袋被打开、肆意翻搅的感觉,痛得超乎他的想象。这并不是那种客观意义上存在的、由神经的上的化学物质表达出的信号,而是更为恐怖难耐的精神上的痛楚。从者没有属于自己的“记忆”,他所能给出的无非只是座上的本体曾经经受的,属于千年以前的一切。就好像一本摊开的书,任人翻阅,却无人听得到书页发出的尖叫。
澄澈的蓝天,波纹的水面,人们将死去的老人抬往神圣的河流岸边,让神灵的鼻息带走亲人的骨灰与灵魂。第一次握住弓时,幼童的双臂射出的箭矢甚至没飞多远,便绵软地落在猎物的跟前。那只兔子咻地一下便逃走了,而他站在原地,呼吸急促、瞳孔微张,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高昂的兴奋淹没。他的父亲告诉他,太阳普照的万物,其生命都是平等的,从此他便跪在河边虔诚地对日祈祷。有人说,这只不过是一个苏多的私心,他自以为自己低贱的生命竟可以与高贵的婆罗门刹帝利比肩,这是僭越,是妄言,是不敬。他不知道,也许他们是对的,又也许,将活生生的人用铁律钉死在一条看得到头的路上本身就是错的。
于是,他选择了一条荆棘的道路,跌跌撞撞,遍体鳞伤,但他不曾后悔。
第一次被恩师降下诅咒时,迦尔纳躲在自己帐中哭泣了很久。他深知这是自业自得,却还是忍不住难过;等到他情绪平复,走出门外,看到的却是比海还要宽阔的晴天。刚出生的小羊用柔弱的四肢抵抗着重力,鲜艳的少女唇间点缀着娇嫩欲滴的爱语;世界并没有因为他的背叛而变得丑陋,也没有因为他的悲伤而变得美丽。他看世人,只觉得他们每一个都长着一副花一般的面孔,却无一人为他绽放。这样也好,他对自己说,我不要任何人对着我的尸首落泪。
肉体终有一日会消失,但名誉和美德可以永存。神既慈悲为怀,也冷酷无情,他给予平等的注视,也对苦痛充耳不闻。所有的神都是如此。众生追寻着生命的意义,将回答的义务寄托给神;信徒祈祷拯救,却屡屡一无所得。神和人之间逐渐划开的巨大沟壑,总有一天会把他们彻底分隔在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里。而迦尔纳却想着,不,可我也不需要拯救。
——我只想要认同。
一双手把迦尔纳从水中捞了起来,过于迅捷、过于突然,即便梦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虚无,他还是出于本能猛烈地咳嗽起来。梅林的手意外地有力,魔术师毫不客气,连拉带拽将他拖到地面上,等他的不适平复。梦境的环境已然改变,如今他们正在一座四面被水环绕的露台上,没有栏杆,只有一张桌子、两张石凳,而梅林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其中一张。迦尔纳抹掉脸上的水,抬起头来,魔术师并没有在看他,相反,他一手托腮,若有所思,迷人的微笑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无表情的迷蒙——甚至看起来有些失望。
“你想要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迦尔纳问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意思一定表达得十分准确,梅林抬起眉毛,扫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迦尔纳身上的水迹便消失无踪。
“不,我其实本意是想选取‘快乐’的回忆的……最后竟然是这样,我也相当吃惊。难道这就能被你定义为快乐吗?”
“感谢你帮忙除湿。不过,你的话,实在叫我难以理解。”迦尔纳摇摇头,“难道快乐还存在一个统一的标准吗?”
“当然没有,只是……”
没有下文,迦尔纳也不在意。他坐到梅林的对面,直盯着对方的脸说道:“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吧。你想要的应该是食物才对。”
听闻此言,梅林终于抬起他紫色的双眼,回应了他的视线,重新露出笑容来:“你说得没错——那么,虽然微薄,但我也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气氛陡然变得轻松起来。梅林把一只手放在石桌上,随意地敲击着桌面,说道:“开始下一段旅程,还需要一点时间。那么,在我搜寻你记忆的空隙里,要来说说话吗,迦尔纳君?”
迦尔纳轻轻抬起眉毛:“你居然还有这样的余裕。真是个能干的男人。”
“哈哈,我就把这话当作称赞了。”梅林将魔杖与宝剑放在一边,挥了挥手,桌上便凭空出现了茶壶和茶杯,然而这究竟是什么材质,迦尔纳却分辨不出来,“不用在意,这只是一个过于无聊的魔术师在拿你消遣时间罢了。”
茶壶自动飞在空中给他斟满了茶,施舍的英雄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这一杯茶水,谨慎地说:“如果我这样的男人也可以的话。”
梅林摊开双手:“可以哦,毕竟我是出了名的不挑食。……开玩笑的。”他弯下腰,满脸笑容地凑近了过来,那副尊容令迦尔纳想起狐狸,“那么,迦尔纳君,我要问一点儿很残酷的话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的身世的呢?”
被问到这个问题,还尚且在迦尔纳的意料之中。魔术师都是拥有不恰当好奇心的人物,梅林没有例外的理由:“为什么你这样的魔术师会对我身上的事情感兴趣?”
“你不如问,谁会不感兴趣呢?”梅林反问,“你的生平是那么有戏剧性。哀叹悲剧,却又不断追逐悲剧、制造悲剧,这也是人的天性……啊,抱歉,那又是别的话题了。”他轻轻眯起双眼,这么看可更像只狐狸了,“那么,我可以听听你的回答吗?”
迦尔纳直勾勾地盯着半魔的双眼:“很遗憾,没有你想的那么戏剧性。我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养父母也没有刻意瞒着我。在母亲找到我之前,已经有一位智者告诉了我实情。”
然而,梅林却并不买账:“不,让我真正感兴趣的,不是‘有什么’,而是‘没有什么’。”
魔术师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薄薄的嘴唇中吐出残酷的话语:“一个半神生在了凡人的最底层,好比莲花落进了淤泥里。身份高低且不论,格格不入的孤独感一生都在折磨着你。为什么你这样无欲无求的人也会追求名誉与战功呢?其实那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你想要的无非只是减缓孤独感的解药而已。这个世界给你的是如此少,向你索取的又那样多。哪怕拥有宝石般的友谊,还是无法抵消众多的恶意。”梅林放下手中的茶杯,“那么,为什么你在终于得到了期许已久的真相时,也不曾有过任何喜悦呢?”
这演讲也太长了点。迦尔纳摇摇头:“你说的话还是那么令人费解。”
梅林不依不饶:“一点也不费解哦?我认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在那个时刻,你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旅途的终点,得到了你要的真相。然而我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在人的情感之中,快乐的颜色是最鲜艳的,哪怕心里五味陈杂,我也绝不会漏看了它。可你不一样,迦尔纳君,你的心里甚至连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感都没有。”
迦尔纳叹了口气:“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也许只是因为,你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了解人?我当然不会喜悦。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得知这样的真相,是最糟糕的局面。我无法选择,哪一条都是死路。在那一刻我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然而微妙的地方就在这里——那并不是死局。”
“……?”迦尔纳无法理解他到底想说什么,皱起眉头,“也许在你看来的确不是,不过,我不会对你说谎。”
“你当然不会。但迦尔纳君,事情的重点并不在此。”梅林抬起一根手指,朝他摇了摇,“在那一刻真正被切断的,不是你的生路——而是‘通过打赢战争来获得王位’的路。后世的史诗在传唱中进行了诸多夸张,但对实际的人物而言,选择支和迂回的方法都有不少。当然,几千年后再来看,你的挚友的失败已经成为编纂事项、记录在量子固定带上,成为了不可颠覆的世界之基石。但哪怕不可见的推手确实存在,历史无非也是人的选择。你知道王座不应落入他的手中,而通过自己的死,你确保了这一点。”
“……”一时间,迦尔纳失去了语言。
“换而言之……并不是所有的路都成为了死路,而是你放弃了出路;决定了你的结局的人不是命运,是你自己。那一刻,你已经决心赴死了。”
“……”不,那并不是真的,我没有这样想过。迦尔纳想否定他,然而嘴唇像是被针定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魔术师站起了身,在窄小的露台上四处踱步,长篇大论还在继续。如今,他一如既往的笑容看起来也是如此冰冷:“通过自己的死,你确保了历史可以在正确的道路上延续下去。对你的弟弟们而言,这也是兄长最慷慨的施舍。迦尔纳君——从这一点上说来,你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
然而,这份伟大并非他的本意,而伟大的代价也沉痛得难以承受。半晌,迦尔纳才艰难地开口说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梅林依然只是微笑着,自上而下俯视着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退:“迦尔纳君,你是个坦诚直率的男人。只是,我作为旁观者,只会叙述我所观测到的事实——无论本人有没有意识到。”
施舍的英雄收紧了拳头。假若不是他无法在梅林的梦中动用武力,或许他会考虑给这个人一拳:“这是在说我背叛了我的朋友吗?”
花之魔术师摇了摇头,坐回石凳上:“不,迦尔纳君,这不是你的意志,你没有背叛任何人。你只是顺应了阿赖耶的呼唤,成为了抑止力延续人理的一个道具罢了。在世界的洪流面前,一个人的心与愿望太过无力了。”他沉默了数秒,又重新恢复到春光满面,对迦尔纳兴致高昂地说,“好了,沉重的话题到此为止,又到了享用美味的时间了。”
梅林伸出手来,轻轻地在迦尔纳肩头弹了一下。
迦尔纳又一次如坠冰窟。
半魔的力气非常轻,然而将他推离地面需要的也仅仅只是这象征性的一弹而已。迦尔纳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却无法做好任何准备。他不知道魔术师到底期待着什么、想得到什么,只能随着虚假的重力下坠,决绝而无助地被吞没在回忆之中。
他听见一首摇篮曲,一首空洞,轻灵,久远的歌。飘荡的小篮在河面上摇摇欲坠地前行,沉重的金甲从身上连铁带肉地剥离下来,胜者的王冠终不知要用多少血和泪来点缀。迟到的正义与真相在一个深夜拜访了他,尊贵的妇人在他面前弯了腰、屈了膝,祈求他的原谅、恳求他站到自己的兄弟身边去,却不曾询问过一句他这些年来过得怎么样。
她绝口不提,而他却是想问的:您这些年过得好吗?后来的丈夫待您如何?弟弟们可曾让您烦忧?——您还记得那首河边的摇篮曲吗?我实在没什么音律细胞,已经快要记不清调子了,能否请您再为我唱一次呢?然而他知道这不是她想听的话,也不是她站在这里的目的,她不是一位悲恸的母亲,她是宣告他结局的信使。他已不可能再取回生母的温情,也不可能回应她的请求。于是,迦尔纳什么也没有问。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这场戏的主角。
直到最终的一刻来临之前,迦尔纳才突然明白,其实自己也有想说的话不曾说出过口。这不是他的遗憾,生者不应被亡者羁绊,他本就是口拙之人,难以用言语传达任何思念,让一切随他的肉体一同化为尘埃反而更好。他只是由衷地为那个再也听不见他话语的人感到悲伤,因为他知道,活下来的人会终生铭记这不曾出口的话语、为之发狂。
我不曾抚摸、也不曾亲近过的兄弟,我命中注定的宿敌,我的死神,我秘而不宣的心上人啊,我又能给你什么呢?一枚孤独而单调的灵魂,一朵向死地而生的花,一颗赤诚的流血心脏,一腔沸腾过后终将冷却的热血。这些我都可以给你,统统送到你的手中,你是如此当得起做得到的伟大英雄。然而在你眼中,这不过都是无价值的东西吧?——可是,除此之外,我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说不出,施舍的英雄已经献出了全部。如今的他只能抬起头,面对着自己不可避免的命运,用尽全部力气,露出一个微笑。
“原来如此。”
迦尔纳猛地清醒过来。他回到了露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像是刚从一个噩梦中惊醒。这一次,他切实地感受到了被摆放在梦魔的餐桌上的沉重与痛楚,而眼前端坐着的魔术师,则第一次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的确是悲伤的味道。”
“恶……趣味。”迦尔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是代价。”梅林微笑着更正他,“与梦魔相处原本就是这么一回事啦,迦尔纳君。不好意思,大餐在前,我有些不注意吃相。”
事实上,迦尔纳并没有看见他真正“食用”任何东西,也许也是梦魔的特质。他努力从地上爬起来,明明没有了黄金甲,身体却额外地沉重,以至于施舍的英雄还得费一番力气,才能重新坐回到石凳上。梅林没有一点要帮他的意思,反而笑着评头论足:“看起来我让你很辛苦呢,真是抱歉了。”
“……无妨。”迦尔纳回答,“既然本就有求于你,这种程度,还不是……不能忍耐。”
“忍耐啊……迦尔纳君,很擅长忍耐痛苦吧?”
“在你眼里是这样吗?……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痛苦,我所经受的并不比其他任何生命经受的更多或更少。只是,想要的越多,付出也该越多,这不过是常识吧?”
“也许的确如此。但大多时候,即便付出再多也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才是常态,所以人才会在欲念中挣扎。在你的眼中,自己并不特别,这是迦尔纳君的优秀之处。……不,这并不是嘲讽哦?在我看来,这是极优秀的素质,假如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都能拥有你的心境,或许真的可以迎来世界和平也说不定哦?只是,即便在我看来,这再怎么样也没有超越人类的极限,但在你的同类眼中,也许就是非人的异常。”
这一次,迦尔纳终于失去了耐心。施舍的英雄再也听不下去,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粗暴地打断了他:“够了吧,魔术师。”他稍稍提高了声音,“我们有交易在先,如果你想以我为食,尽管拿去就好。但探究我的人生,令人不快,且毫无意义。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看见他突然之间的反应,梅林愣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一个苦笑,摇了摇头:“以你为食……哎呀,说得好像我是个野蛮的食人族一样。原来我的诚信竟然如此不值得信任吗?就像我过去的一位同僚所说,这可真是令人悲伤……”
贫嘴换来的是迦尔纳更为严厉的视线,假若不是武力受限,这就不是一道视线而是一道杀人的光了。梅林摆了摆手,对眼前生气的英雄打起了哈哈:“放心,或许这个过程对你而言十分残酷,但我很享受哦?对我而言,这就像是烹饪一样,你越是难以承受,我能获得的力量就越是强大。”
“原来大名鼎鼎的亚瑟王的军师,竟然是这样一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吗。”迦尔纳冷冷地评价道。
梅林眨巴眨巴漂亮的紫色眼睛:“迦尔纳君,你意外地嘴巴很毒呢……过去也曾有很多人指责我冷酷无情、性格恶劣、派不上用场,但可没有一个人指责过我言而无信。”他笑起来,双眼仿佛宝石般闪着冷冽的光,“放心吧,大英雄,既然与你达成了交易,收取代价之后,我一定会实现对你的承诺。给你时间,予你祝福?只要让我吃饱了肚子,这根本就只是举手之劳。只是,这么点程度还完全不够哦?你还要给我更多才行。”
那么,到底还要付出多少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呢?这般无赖的说辞,哪怕是迦尔纳,也意识到自己似乎一脚踩进了奸商的圈套里。然而,施舍的英雄与花之魔术师对视许久,最终还是说:“好,那我就相信你吧。我个人的感受怎样都无所谓,只是,我还有必须完成之事,不能在这里无端地消耗自我。”
然而,听见他的回答,梅林却并没有露出他标志性的微笑。恰恰相反,魔术师看起来十分悲哀,他低下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呢喃着:“只要得到你所期待的结果,无论多少痛苦都愿意承受……啊,你们这些光辉路上的行者,为何总是如此呢?”他抬起头,看见迦尔纳疑惑的眼神,挥手示意他不必在意,“只是我自言自语罢了。……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哦,对,‘非人的异常’。”
迦尔纳冲他摇摇头:“随便用什么词,魔术师,我是人子的事实都不会改变。我也有与普通人相同的感情,我只是……不擅长表达出来罢了。”
“我知道……不,我也是眼见为实后才知道的。你知道吗,迦尔纳君?在梦魔眼中,人宛如鲜美的水果,却也与水果一样容易腐烂变质。当一个人长期被周围的人当作异类对待,无论人们的目光是好还是坏,他的心一定会产生扭曲。”
梅林打了个响指,一股湖水涌向他的脚边,仿佛活过来一般扭动着,化为一个熟悉的人影。阿周那,或者说由水做成的阿周那的幻影栩栩如生地站在他们二人身边。无生命的人偶用与本人几乎毫无二致,却又了无生气的冰冷眼神注视着迦尔纳,那目光刺得迦尔纳突然之间生起一股无名之火。施舍的英雄必须握紧了拳头、咬紧了下唇,才能将这股冲动压抑下去。
“就好比说他吧,我是绝对不会去食用他的感情的,怕吃坏肚子。”梅林叹息道,“当然,这不是说他不是好人,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他是个好人,才会因为被赋予给他的诸多责任和期待压垮,而发生扭曲。他太过清楚世俗的边界了,那边界被他内化为为人的准则,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他转过头,看见迦尔纳脸上的神色。若是一般人的话,或许根本不能看出施舍的英雄那张冷面皮上细微的神色区别,然而擅长洞悉人心的梦魔并不是一般人。他露出恶作剧的笑容来:“哎呀,即便只是个人偶,只要他站在你面前你就会产生动摇吗?”
“这是明知故问。”迦尔纳不悦地注视着他——他分明就是知道自己会产生动摇才故意这么做的。
梅林再次打了个响指,幻影的阿周那重新变回湖水,回到露台之下:“呵呵,请不要在意这个小小的恶作剧。毕竟,欣赏人们为爱所苦的模样也是我的乐趣之一。”他轻轻眯了眯眼,笑容逐渐加深,“我曾经以为,迦尔纳君和我一样,是混在人类之中的异类。从外在看来,你太过像一个神了。你平等地接受每一个人,将他们的痛苦、丑陋与扭曲也一并接纳,丝毫不给予主观的评判。这是近乎于神的慈爱与宽容,但也残酷。因为‘一切平等’,也就意味着‘都不特别’,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花朵与每个人都长着相同面孔并无本质的区别。人都希望自己能被视作‘特别的那一个’,以人类之身反其道而行之,就宛如对抗刻在骨血中的本能,假若不是非人的异类,迟早会被拽入黑暗侧的泥沼。”
“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我看到了,被你视为特别的存在——不是因为给予了你滴水之恩而得到你涌泉相报,而是其人本身仅仅只是‘存在’,在你眼中便能鹤立鸡群的那个人。迦尔纳君,假若这不是极致的憎恨,就只能被称作爱了。这时我才确定,即便有着些许异化,你的心也的的确确是一个人类,也会毫无道理地坠入爱河。多么可悲啊,半神的孩子偏偏生出了一颗人类的心!从爱上他的那一刻开始,你便不可能再做一个‘神’了。”
听完他这一番长篇大论,迦尔纳只是歪了歪脑袋,像听了个不好笑的冷笑话:“不,我从没想过要做神啊。”
“这个不是重点。”梅林心平气和地回答。
“而且这件事也不是毫无道理的。”
“那也不是重点。……不过听到你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的。”
迦尔纳略加思索,说道:“我从没有思考过我与他之间的这种关系,除了宿命之外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我并不是很懂这些事情,但爱是一种伟大的东西,这我还是知道的。我曾有过被人示爱,却苦于无法回应的经历。我曾经以为,那是因为我没有能力给予别人爱。但你认为我的心中也有这样的东西,并且寄托给了他人,这样……很好。”他微笑起来,“爱不是件令人羞耻的事情。”
这样的反应,显然超出了梅林的想象。梦魔愣了一下,他还想说些什么——迦尔纳却听不到了。
突然之间的眩晕袭来,让枪兵从石凳上倒了下去,也许有数秒,也许有数分钟,迦尔纳的神智迅速地漂移到了梦境之外。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那感觉就如同是——如同是死了,或者是回到了座上一样。直到冰凉的水洒在他脸上,迦尔纳才勉勉强强地苏醒过来,他看见梅林半跪在他的身边,将他的头与肩抱在自己怀里,温暖人心的笑容不见了,只剩下深深的忧虑。他低下头,发现自己一身是血,嘴里也全是血。
“你要没有时间了。”梅林说。
如此明显的事实自然不言而喻,梦境只是成倍地放缓了时间,即便无限接近于静止,时间的流逝也是真实存在的。身在北美特异点内的枪兵迦尔纳依然重伤,而灵基的崩溃只在须臾之间。
“抱歉……看来我只能做到这里了。”迦尔纳努力让自己可以把话给说完整说清楚,被一枪穿心的疼痛逐渐回来了,维持自己的意识开始越来越大地耗费他的力气,眼前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梅林摇摇头:“没关系,是我有点得寸进尺,太欺负你了。”
他弯下腰,将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放在迦尔纳的太阳穴上:“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的探索了。等这一段结束,我就会实现对你的诺言。有一个问题,我无论如何都想从你的回忆中寻找到答案——”
迦尔纳无法反抗,也很难再回应,然而梅林的话也没能说完。耳边响起了一声轰鸣,速度快如闪电,没有任何东西碰到迦尔纳,无论飞过来的是什么,它只留下了一道高温的热痕。可梅林触碰着迦尔纳的手指猛地缩了回去,迦尔纳睁开双眼,他甚至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梅林消失了。
与梅林的身影一同消失的,还有他们所在的露台,梦境之主的意识狂风暴雨一般将迦尔纳包裹住,这一次,他没有再下落,而是被托举着,向上浮起。
梅林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魔术师听起来有些失望,但并不恼怒:“失算了,没想到还有别的人在注视着这里。看来这次做得太过火,某位不讲道理的神明大人发怒了……嗯?我的眼睛竟然会看不到他。原来如此……看来他用了相当的力气,不惜越过时间和空间的维度,到梦里来打伤我的本体。哎呀,这可真是——”
他笑起来,那笑声仿佛是一个刚刚见识了人间极上喜剧的愉快看客,充满了事不关己的赞赏:“——迦尔纳君,你可真是被一位不得了的神明深深地爱着呀。”
“阿周那。”
听到呼唤,阿周那Alter转过身来,刚听见打雷的声音、走到甲板上查看情况的迦尔纳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上次见面是三小时前,那会儿他还是最终再临时,那副有些年轻的阿周那的姿态,如今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回了初始的白色长发形态。
迦尔纳轻轻皱起眉头。Shadow Border正停在一片荒芜的白纸化大地上进行休整,全船都在沉睡,所有的数值都在他与小达芬奇的监视之下。除了阿周那Alter的模样之外,一切都很正常。神明以空洞的双眼注视着他,在这个形态之下,阿周那Alter的个性十分冷漠,常常激怒迦尔纳;但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越过迦尔纳,而是切实地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想要再多看看他一般,久久地凝视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吗?”迦尔纳疑惑地问。
阿周那Alter沉默不语。超越的千里眼让他看见的,不过是发生在过去某一个时刻中的某一事件,是无数个正在经历圣杯战争的“迦尔纳”之中的一个而已,他不应干涉,也没有干涉的必要——身为神,身为从者,这是最基本的常识。过去之事就理应被完好无损地留在过去。然而他没能控制住自己放出那道雷霆的手,复合神性给予了他这个权能,动用这个权柄的消耗却出乎他意料地大。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他不可以再试图观察迦尔纳存在过的时空,假如每一次看不下去时他都出手相救,这样下去,他会无法维持自己的。
可是,想要了解“迦尔纳”的冲动像一颗石头一样盘踞在他的心脏里,不采取什么手段的话,他也许真的会发狂。
“阿周那。”没有得到回答,迦尔纳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他从不会叫他Alter,只是用称呼真正的阿周那的方法称呼他,明明是再平板不过的叫法,却次次都能刺得他脑袋都痛起来。阿周那Alter不再继续思考了,他是个狂战士,他不适合做思考这种事。神明不理会迦尔纳的提问,只是飘向迦尔纳身后的门,准备离去。
“等一下!”
“……!”
他没想到的是,为了阻止他离开,迦尔纳居然会一把抓住他的尾巴。虽然以他尾巴的力量,挣脱也无非就是轻轻一甩的事情,但迦尔纳这个动作传达出的信息不可忽视。于是,阿周那Alter停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没有回答我。”迦尔纳固执地追问道,“你的样子怎么变了——多小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没有什么值得害羞的。”
阿周那Alter注视着这张脸,他勇武的、无私的、美丽也强大的兄长就在这里,青绿色的双眸流光婉转,捉住他的那只手留着尖尖的指甲,毫无自觉地扣进尾巴的鳞片内侧;他的灵核熠熠生辉,他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即便只是被刻印在过去、永无宁日的亡魂,他仍是这么鲜活。于是,他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捏住了迦尔纳左耳上的耳环,迦尔纳微微抬起眉毛,似乎以为他想说什么,趁着这个机会,阿周那Alter把自己的尾巴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小事、而已。”他回答道,“……爱、不是件、令人羞耻的事情。”
“什么——”
神明大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留下迦尔纳一人,兀自离开。神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在漂白的大地迎来黎明之前,他还想找某位魔术师谈一谈人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