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渴,这是乔纳森唯一能感知到的,他非常的渴,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求水分。他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去检查同伴的状况,迪奥更加糟糕,他从三天起就开始发烧了。乔纳森没有太多医学知识,无法判断同伴的高热属于登革热、疟疾还是普通的伤寒。他只知道他们现在身处东非草原腹地,任何意外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要了两个小孩子的命。罗盘早就失灵了,他们的药品和食物也所剩无几,露营灯摔坏了,乔纳森只剩下一个勉强能够使用的手电,他无法指望靠这个走出这片荒地,更不用说到达那个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大象坟地。
*
十岁的暑假,乔纳森去肯尼亚探望父亲。他父亲在东非从事野生动物保护的工作,妻子的意外去世也没能让他放弃这项热爱的事业。他偶尔回来,或者乔纳森去非洲待上两个月。距离没有让这对父子产生隔阂,乔斯达爵士与其他对孩子过度保护的单亲父亲不同,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在英国接受的教育足以让他成为绅士, 而非洲的经历则可以让他成为男子汉。
父亲工作的营地附近有一间白人开的驿站,老板夫妇都是英国人,他们还有一个与乔纳森年龄相仿的独生儿子。乔纳森第一次去非洲的时候,父亲把他介绍给那个男孩。
“迪奥,这是我的儿子乔纳森,”乔斯达爵士说,“乔乔他很小就失去了母亲,你们差不多大,希望可以成为朋友。”
名叫迪奥的金发男孩礼貌地和乔纳森握手,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衣与背带裤,气度和乔纳森在英国的同学,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男孩很没有什么两样,手却很粗糙。乔纳森有些腼腆地冲他微笑,迪奥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中的勉强让幼年的乔纳森隐约感到一些不安,他觉得迪奥其实没有那么乐意和他成为朋友。
然而父亲对迪奥的评价很高,他说迪奥聪明好学又有礼貌,喜欢安静地看书,很小就会帮母亲干活。乔斯达爵士认为自己的儿子多少有些天真幼稚,贪玩又好动,乔纳森不能迪奥那样沉下心来学习,只知道和家里的猎犬玩抛接球,在庄园的草地上打滚。这些不能算是缺点,乔纳森除了母亲离世的不幸外没吃过苦头,迪奥的早熟或许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迪奥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也是乔纳森学习的榜样,父亲总是这样说。乔纳森懵懂地接受了这一观点,因此他没有把自己对于迪奥的看法说出来,也没有告诉父亲在大人们走后,迪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狠狠撞了他一下,他把那当成无心之举,毕竟向父亲告状不是男子汉所为。
乔斯达爵士所在的队伍跟着向导向保护区深处进发,临行前给了布兰度夫人,也就是迪奥的母亲一些钱,将乔纳森托管在那间驿站。乔纳森收拾好书包,里面装满了他平时爱看的故事书,还有希望和新朋友分享的玩具与糖果,他打算把这些东西都送给迪奥,如果对方喜欢的话。来之前他不知道这里还有同龄人,因此没有准备见面礼。
布兰度夫人告诉他迪奥在楼上学习,乔纳森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带来的东西全是些吃的和玩的,他甚至都没把习题带来非洲。天已经完全黑了,迪奥却还在学习,乔纳森从没在晚上看过书,理由是灯光会损害视力。
迪奥家的小楼已经有一些年头,楼下是餐馆和几间客房,供旅客中转。乔纳森踏着老朽的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第一声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把楼梯踩坏了。他因为紧张和即将见到新朋友的兴奋而屏住呼吸,迪奥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拜访新朋友,乔纳森把这当作是在非洲冒险的开始。
他轻轻在门上扣了两下,想让自己显得更有礼节一些,因为父亲说他总是冒冒失失,像个小狗一样地冲进房间。
“晚上好,迪奥,布兰度太太说我可以来找你玩。”乔纳森说,随即他又想起自己只和迪奥见过一面,又补充道:“我是乔纳森。”
那个晚上迪奥最后也没和乔纳森一起玩,乔纳森等了两分钟,门终于开了,露出迪奥极度不耐烦的脸,这种表情在一个孩子脸上很不常见,他拧着两道眉毛,抿着嘴,像是在压抑怒火。他们的父母都不在场,他似乎是懒得再扮演友好邻居的角色。
“我没空,”迪奥说,“别来烦我,这附近有只野狗,你可以和它一起玩。”
也许是布兰度夫人还在楼下,迪奥最终开了门让乔纳森进来,他的房间陈设极其简单,或者说简陋。除了一张床,一个旧柜子和一张书桌,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其它这个年纪的男孩房间就像是藏宝洞一样被塞得满满当当,乔纳森的卧室就摆满了父亲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收藏品,还有他自己贴的海报,从图鉴上剪下来的插画。迪奥甚至不像这间屋子的主人,他就像个旅客,随时都会离开。乔纳森好奇地打量着,然而在感觉到迪奥不善的视线之后立刻收回了目光。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迪奥却率先发话了。
“你今晚要住我家?”迪奥抱臂站着,他没有请乔纳森坐下喝杯茶,而是用审讯一般的语气质问乔纳森这个闯入他家的不速之客。
“是的,会打扰到你吗?”乔纳森干巴巴地说,迪奥让他觉得很不自在,他想立刻离开,但这又会让布兰度夫人为难。
“我这里没有空床让你睡。”迪奥说。
“我住在旁边的客房。”乔纳森回答。迪奥的冷漠让他感到失望,甚至有点难过,他期待的友谊是两个人一起玩桌游,夜深后躲在被子搭起来的城堡里,用手电照着看探险故事绘本。
“那太好了,请你自便。”迪奥说完便不再理会他,而是又坐在桌前继续阅读那本摊开的厚书。房间里一共有两把椅子,迪奥坐着,又抬起一条腿搁在另一张椅子上,乔纳森只好坐在地上。迪奥的房间没有铺地毯,硌得他有些难受。他局促地抱着书包,里面是那些没有机会拿出来的宝贝,乔纳森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会被迪奥蒙骗的父亲也是个傻瓜。他看着迪奥的背影发呆,即使是在自己家里,迪奥的背依旧挺得笔直,灯光在他的衬衣上投下金色的轮廓。有一只硕大的飞蛾一直绕着屋里唯一的光源打转,过了一会儿,它停在迪奥头顶翘起来的,同样是金色的发梢上。乔纳森看了一会儿,迪奥似乎是没有发现他头顶的小东西,依旧专注地读书,在书页翻动间规律的摩擦声中,乔纳森昏昏欲睡。
乔纳森被敲门的动静惊醒,发现迪奥正冲他使眼色,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迪奥开了门,是布兰度夫人。
“我给你们准备了点吃的,”迪奥的母亲端着托盘,不知为什么,乔纳森觉得这个温柔的女性看起来异常疲惫,“今天晚上开心吗?”
“我们相处得很好,”迪奥飞快地回答,“乔乔和我都很喜欢看书。”他从母亲手里接过食物放在桌上,又热情地拉着乔纳森坐在桌前,那里五分钟前还是迪奥的私人领地。
“希望你喜欢我妈妈做的饼干。”迪奥笑着说,看起来一派天真。
乔纳森听见“咔嚓”的脆响,是迪奥掰下了饼干小人的脑袋。
*
“我不喜欢迪奥,”乔纳森说,“他怪怪的,看上去鬼气森森,而且我觉得他也讨厌我。”
他后来终于鼓起勇气向父亲表明自己不愿意再去迪奥家吃午饭,因为迪奥老是瞪他,还在桌子下踢他的腿,一下又一下。而当乔纳森投来怒视时,他又若无其事地进食,那姿势优雅得体得不像话。在迪奥家的那几天完全算不上愉快,迪奥性格冷漠又狂妄,他看到了乔纳森书包里的跳棋和绘本,于是大肆嘲讽乔纳森,说只有蠢货才喜欢这种儿童读物,但迪奥似乎很尊敬他的母亲,只有在布兰度夫人面前,迪奥才会表演出热情友好。
“乔乔!”乔斯达爵士罕见地冲儿子发了火,他命令乔纳森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还记得我以前是怎么告诉你的?当你评判他人的时候,要知道……”
“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你拥有的那些优势,我已经会背了。”这句话据说是出自乔纳森母亲生前喜欢的一本小说,父亲并不爱好文学,但他把它当成了教育儿子的格言。他要求儿子成为真正的绅士,不仅在于言行举止,一个真正高尚的人应该有同理心。
“布兰度太太是个很好的人……而迪奥,迪奥是个可怜的孩子。”乔斯达爵士评价这家人时略过了男主人达里欧·布兰度,迪奥的父亲,因为人人都知道那是个混蛋,但在背后嚼人舌根依然有悖绅士的美德。
“为什么我非得和迪奥成为朋友不可?”乔纳森对于父亲在这方面的执拗依旧感到不解。他所经历的事实告诉他迪奥并非他父亲描述的那样,迪奥不仅不愿意和他做朋友,还阻止附近其他孩子和他成为朋友。由于与当地人语言不通,乔纳森只能和其他几个白人小孩一起玩,他们本来约好了要一起去当地市场逛逛,但到了那天却只有乔纳森一个人出现,他的新朋友一个也没来。迪奥从他们约定的那棵树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腾起一片沙尘。迪奥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沾了土的裤腿,告诉乔纳森没有人愿意和蠢货一起玩。
迪奥总是叫他“蠢货”或者“胆小鬼”,只有在他母亲和乔斯达爵士面前才会装模作样地叫他的昵称。迪奥趁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把他一把推到地上,把他最喜欢的那本动物图鉴撕下来垫桌脚,而乔纳森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错事才招来对方如此强烈的厌恶。他听说布兰度先生是个混球,这是迪奥也如此混蛋的原因吗?但布兰度夫人对他一直很好,乔纳森每次见到她美丽却疲惫的脸,总会感到一阵抱歉,抱歉他讨厌她的儿子。
“我并不是要强制你和迪奥交朋友,乔纳森,”乔斯达爵士说,“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成为朋友,毕竟再过几年你们会经常碰面。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吗?迪奥也像是我的孩子一样,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一家的善举,你父亲根本活不到今天。”
乔纳森似懂非懂,父亲之前跟他说过,等到他们再大一点,他会资助迪奥来英国念书。父亲经常说起与布兰度一家的初识,他在沙漠里与队伍走散,还摔断了腿,是迪奥的父亲从那里经过救下了他,虽然乔纳森经常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心,但父亲坚持认为布兰度一家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乔纳森闷闷不乐地听完父亲剩下的教诲,然后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多亏了迪奥,他在这里没有朋友,甚至连门也很少出了。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傍晚时分迪奥来了,他拎着一个篮子,里面是一个新鲜出炉的柠檬派。
“对不起,乔乔,”迪奥说,“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抱歉我对你做了那些事,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交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下眼睫,仿佛真的很后悔似的,等他再度抬眼望着乔纳森的时候,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像含了泪水一般闪着光。他解释说因为自己父亲的缘故,他的性格也变得很差劲,他希望乔纳森能原谅他,为此他愿意做任何事。
乔纳森愣住了,因为迪奥在他的忏悔中把自己形容为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这反倒令乔纳森不好意思起来。看着迪奥的眼泪,他只好表示一切都过去了。
迪奥递过来一本书,是他被撕坏的图鉴。
“我试着把它们重新粘好了,不过还有些皱,”在他接过那本书的时候,迪奥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即使是在这样炎热的气候下,迪奥的温度依旧低于常人,“我们还能成为朋友吗?”
相比乔纳森的错愕,闻声而来的乔斯达爵士对迪奥的到来十分惊喜。他揽住两个男孩,将他们都搂在怀里。
“好了,男人之间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乔斯达爵士说,“乔乔,带你的朋友去玩吧。”
尽管对迪奥突如其来的示好有些怀疑,乔纳森还是不想令父亲失望。在迟来许久的友好相处中,他发现迪奥的确有过人之处,迪奥的象棋下得很好,还十分真诚地告诉了他几个小技巧,但乔纳森还是在之后的棋局中输给了他。迪奥也确实非常聪明,晚饭时父亲考了他们几个问题,迪奥回答得都滴水不漏。他在乔斯达爵士面前坐得端端正正,抬着下巴,每当爵士夸赞他的聪明,他就高傲地抿起嘴角,冲乔纳森眨眼睛,乔纳森缩了缩脖子,父亲考的那些科目从来都不是他的兴趣所在。
乔纳森与新朋友刚刚萌芽的友谊在这个夜晚之后又戛然而止,它的中断和迪奥莫名的友好一样突然。迪奥在那之后再也没来找过他,也没找他的麻烦。八月中的时候这个中转站来了大队人马,迪奥似乎变得很忙。乔纳森偶尔碰见他的时候,他都在帮家里干活,连招呼也没打。好消息是,在假期的末尾父亲终于有空陪伴乔纳森,爵士领着他参观这个保护中心,还计划过几天带他去纳库鲁湖观鸟。这是乔纳森在来非洲的路上就一直期待着的事,他和父亲一样喜欢野生动物,他的笔记本里贴着许多百科全书上的插图,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亲眼看到那些美丽的生灵,紫胸佛法僧,黑眼鹎和草原雕。
在他为了这趟出行做准备的时候,父亲对他说:“乔乔,你应该邀请你的朋友和我们一起去。”乔纳森当然明白父亲口中的朋友指的是迪奥,一想到迪奥,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又再度变得忧郁起来,因为他不能确定迪奥究竟算不算是他的朋友。他其实挺喜欢和迪奥下棋,这个总是阴晴不定的对手使他真正体会到一种博弈的感觉,而并非是小孩子间可以耍赖的玩闹。迪奥比任何人都渴望胜利,即使是一盘小小的棋局,这种强烈的好胜心令他们的友谊岌岌可危。
“好吧,爸爸……”乔纳森说,“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有空,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那说明你还不够关心你的朋友,”父亲说,“不管他有没有空你都应该去邀请他,再看看他是否需要你的帮助。”
乔纳森决定在晚饭后拜访迪奥,从他和父亲的住处到迪奥的家只有十分钟路程,但他走得很慢。空气极其干燥,远处的天际线将世界一分为二,泾渭分明,而不像在那些遥远的都市,建筑物把天幕分割成参差的锯齿状,星星都躲藏在楼房的雨棚后面,或者被空气中的二氧化硫掩埋,在这里人和星星的距离很近。由于建立了保护区,人类聚居地也比前二十年要安全得多,很久不再有动物闯进羊圈或者袭击人类的案例。乔纳森刚到这儿的时候还害怕会从路边的草丛中突然冲出一只鬣狗,这样的担心纯属多余,他没碰见任何可怕的野兽,周围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传来的,时断时续的狗吠,家养的狗。
在靠近迪奥家的时候,他欣赏的草地演奏会被女人的尖叫打断了。随着他越来越靠近那栋屋子,尖叫声平息下去,演变为更令人揪心的哭泣。
乔纳森陡然紧张起来,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有不法之徒闯入。父亲曾经让他不要靠近这一带的陌生人,他们很有可能是偷猎者。他在院子门口犹豫着是否回去向大人请求援助,然而迪奥家的狗认出了他,正快活地摇着尾巴,努力地想要挣脱锁链。乔纳森跟它玩过几次,还给它洗了澡,弄得自己身上满是泡沫。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迪奥只颇为不屑地旁观了两分钟,认为乔纳森的举动毫无意义。
“你为什么要管这个畜生?反正它马上又会在泥水里打滚。”
“太久不洗澡会有虱子和蜱虫,”乔纳森解释道,“当然洗得太勤也不行。”
迪奥家的狗没有名字,乔纳森蹲下来握着它的爪子捏了捏。
“里面发生了什么?”
然而不管这种动物是如何通人性,它都无法开口告诉乔纳森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它只是摇着尾巴,在他的身边扑腾个不停。鉴于它的表现,里面的骚动应该不会是外人闯入,乔纳森扣了扣门,没有人应答,他又更用力地敲了几下。
开门的是达里欧,迪奥的父亲。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胖脸一下子出现在门后时,乔纳森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男人开门的方式倒是和他的儿子一样,只开了一道缝,肥大的身体堵在空隙上,向任何访客表露出不欢迎的态度,这就是布兰度家的待客之道。
“晚、晚上好,”乔纳森说,“请问迪奥在家吗?”
“不在,那个小兔崽子早死了。”布兰度先生打了个酒嗝,随即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笑声,他的眼睛通红,向外凸起,糟乱的胡子上还沾着黏糊糊的不明物质,像是刚吐了一通。他身后又传来一阵啜泣,乔纳森循声探了探脑袋,然而什么也没看清就被男人一把推开。
“我叫乔纳森·乔斯达。”乔纳森说,直觉告诉他这栋房子里正在发生不好的事情,尖叫和哭泣无疑都来自布兰度太太,他不能就这样撞见这一切还无动于衷。他清了清嗓子,好让自己的谎言听上去成熟一些。“我有一本书落在迪奥这里了,我能上去拿吗?”
“乔斯达?你该不会就是那个乔斯达的儿子?”达里欧醉醺醺的,那平日里闪着精光的小眼睛总是让乔纳森联想到啮齿类动物,这种想法很不礼貌,但他就是无法遏制。
“是的,请问迪奥在家吗?”乔纳森又问了一遍,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迪奥,迪奥到哪里去了?
“他不在,”达里欧说,“天知道他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你要书?等那小子回来了我会告诉他的。”
男人说完就重重地关上了门,乔纳森碰了一鼻子灰,但没打算放弃。布兰度太太在哭,迪奥又不知所踪,尽管和这个新朋友算不上亲密,他总归不能放心离开。达里欧的话颠三倒四,他甚至还说迪奥死了,迪奥不是那种喜欢到处惹事的野小子,虽然他很不好惹。乔纳森绕到院子背后,迪奥的房间应该就在上面。
“迪奥?迪奥?”他轻声叫道,像是呼唤街角的野猫一样呼唤他的朋友,“你在这里吗?”
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迪奥推开窗户,从里面探出半个身体。
“干什么?”
在月色下迪奥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乔纳森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听起来不太对劲。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去观鸟?”乔纳森有些担心,“我刚刚在门口,你父亲他不让我进来,你还好吗?”关心你的朋友,他想起父亲的教诲,也这么做了。
“观鸟?”迪奥没有正面回答他好还是不好,只是复述了一遍他的话,似乎是觉得乔纳森的邀请很好笑。过了一会儿,从楼上扔下来一把软梯,差点砸到乔纳森的头。
“上来,”迪奥趴在窗沿上命令道,“你该不会不敢爬吧?”
“这有什么好怕的。”乔纳森说。他攀上那架看上去不怎么牢固的梯子,绳结因为他的体重在空中晃荡,他努力勾着绳索,觉得自己像是故事中顺着魔豆的藤蔓向上攀爬的那个勇敢的杰克,可惜终点不是云端上的巨人国,而是迪奥的房间。他挂在窗户上,迪奥伸手拉住了他,他们一齐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你爸爸怎么了?”乔纳森揉着手腕,迪奥的力气大得吓人,他怀疑自己的腕关节上已经青了一块。
“没怎么,”迪奥漫不经心地说,“不关你的事。你刚才说的观鸟是怎么回事?”
“爸爸打算带我去纳库鲁湖,那里的盐碱湖区住着上百万只火烈鸟,还有很多别的,鹈鹕,黑斑羚和白犀牛,我一直都想看看白犀牛……”乔纳森说着,他发现自己又表现出了小孩子冲动幼稚的一面,好像他稍不注意就会现出原型,用餐的时候也是,他永远达不到父亲对餐桌礼仪的要求,迪奥却可以毫不费力地做好。令人惊奇的是,迪奥这次没有打断他,而是成了一个耐心的倾听者。乔纳森清了清嗓子,迫使自己切入正题。
“所以,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和我们……”
“我很感兴趣,”迪奥终于还是打断了他,语气冷漠,听起来不像是对白犀牛充满热忱的样子,“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早上,”乔纳森说,“尽量早一点,从内罗毕开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我和爸爸到时候来接你,说定了吗?”
迪奥点了点头,之后就默不作声。他们沉默地坐在地板上,像是在比赛谁能坐得更久似的较着劲,输的那个要给赢家拎一学期的书包。屋子里是一片黑暗,迪奥一直没去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扇打开的窗户,窗外树影婆娑,像是有许多鬼魂蛰伏在他们身边。乔纳森捏着手指,没有追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已经不需要再费劲证实了。迪奥的脸像月亮一样惨白,他的左臂一直不自然地垂在身侧。
“我该回去了。”乔纳森说。他从地上爬起来的一瞬,楼下又爆发了争吵,传来摔打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乔纳森有些为难地望着窗口那架梯子,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虚,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离开简直像是落荒而逃。这个形容虽然很不恰当,但他觉得自己像是肩负着拯救什么的使命,然而仅在黑黢黢的洞口就吓得丢盔弃甲。
“乔纳森。” 迪奥忽然开口了,这是迪奥第一次用正常的语气叫他的名字,而不是拿腔拿调地学着大人的口吻管他叫“乔乔”,乔纳森过去总觉得迪奥叫他的声音分外刺耳,令他头皮发麻,而今天却很不一样。
“你今天能在我家住吗?”迪奥问,“我们可以一起下棋,你明天还能帮我看看去观鸟要准备什么东西。”
乔纳森意外于迪奥突发奇想的邀请,他又转念想到,也许父亲说的没错,迪奥在心里把他当成了朋友,只有朋友才会留宿在对方家,这一直是乔纳森所向往的友谊中必不可少的项目。乔纳森没有别的兄弟,他是乔斯达庄园唯一的小孩,由于住在郊外,去同学家串门也成了一件麻烦事。他常常幻想和朋友们住在一起,深夜才是玩《龙与地下城》的最佳时机,但他没带桌游过来,下象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迪奥言辞恳切,不像是场恶作剧,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没问题,”乔纳森说,“但我得先回去告诉爸爸。”
“你可以给他打电话,楼下有座机。”
乔纳森被迪奥拉着,与他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楼梯的坡度十分陡,迪奥又挡住了他的大部分视野,乔纳森险些在第一级台阶上摔一跤。过道里也没有开灯,他跌跌撞撞,像是穿过一个幽深的洞穴,最终抵达了纷争的源头。迪奥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酒瓶从他脚边一直滚到楼梯底下,差点害得乔纳森又跌倒下去。他看见迪奥肩膀抖了抖,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
迪奥无声地张了张嘴,乔纳森读出了他的唇语:“你太笨了。”
“又不是我的错。”乔纳森小声说道。很快他就没心情和朋友拌嘴了,布兰度太太跪坐在地上,正收拾着地上的残局,那些碎片显然就是乔纳森之前听见的一阵又一阵脆响。他想起迪奥之前说过他家只用塑料制品,因为不容易摔碎。但酒瓶是玻璃做的,它轻而易举地在地面上迸裂成若干枚小凶器,其中一片,或许是好几片划破了迪奥母亲的脸。
“乔纳森今晚要留下来,”迪奥的目光扫过他父亲,“他忘了带钥匙。”
“对不起,我应该是把钥匙落在了爸爸车上。”乔纳森说,没有戳破迪奥的谎话。他有点明白迪奥为什么想让他留宿了,这并非是友谊的橄榄枝,只是因为他留在这里,那个男人大概会稍微不那么疯。
布兰度太太送来了被子,又再三叮嘱他们睡前记得刷牙。她和他们道晚安的时候一直用手捋着鬓角的碎发,但乔纳森知道她其实是想遮掩脸颊的伤口。
“你妈妈真好,”乔纳森说,“我没有妈妈。”他枕着迪奥的枕头,觉得被子也比家里的更加蓬松柔软,布兰度太太一定是经常把床品都放在太阳底下晾晒。乔纳森家里的日常事务有好几个女佣打理,她们习惯把床单都绷得一丝不苟,像面画布,如果乔纳森不小心在上面弄出点褶皱,很快就会有人将它抚平。他将脸埋进被子里使劲嗅了嗅,发出感慨。
“你好像很喜欢螨虫的味道?”迪奥又恢复了他刻薄的本性,不忘在任何时候嘲讽乔纳森,刚才那个友好,甚至可以形容为脆弱的迪奥只是一个幻影。
乔纳森不再说话,他侧过身,将手压在枕头底下准备入睡,却忽然触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体。
“这是什么?”乔纳森问,“这下面好像有把刀。”
“噢,”迪奥说,“只是一把拆信刀。上次我在床上拆包裹,大概是忘了把它收起来。”
乔纳森知道那并非什么拆信刀,而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匕首,他刚才碰到的是它的刀鞘。没有几个十岁的男孩会在枕头底下藏一把匕首,那有什么用呢?乔纳森的胆子一直很大,有些孩子需要毛绒玩具的陪伴才能睡着,但乔纳森从小就不需要那些软绵绵的,棉花填充的护卫,在他担心床底下会藏着怪物的年纪,父亲在台灯下放了一个锡兵,迪奥似乎比他更厉害一点,迪奥有一把刀。乔纳森心中充满好奇,他很想把那把刀拿出来看看,在灯下观赏,它的轮廓摸起来简直像个旧日骑士的遗物,但他知道迪奥不会同意他那么做,于是只好换了个话题。
“之前这里来了很多人,”乔纳森说,“他们是什么探险队吗?”
“也许,”迪奥说,“他们是来找大象坟地的,简直是找死,我在这里住了十年,从来没有人真的到过大象坟地,那地方是虚构的。”
“是真的!真的有大象坟地!”乔纳森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他固执的一面,甚至不惜惹恼他的朋友,迪奥一直很小气,不允许任何人否定他的话,但的确有大象坟地这么个地方。他父亲曾经说过,许多野象在年老将死之际会离开象群,独自前往它们的圣地,然后在那里死去。大象坟地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处,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证实。父亲说大象是充满智慧的生物,它们会做很多事情来捍卫族群和尊严,对于老象来说,前往大象坟地的路是勇者的孤独之旅,有去无回。当乔纳森满怀憧憬地表达他对那个地方的向往时,父亲慈爱地抚摸他头顶的绒发。
“我也不知道它到底在哪儿,乔乔,”父亲说,“并且我认为你不该去打扰它们。”
“你说是就是吧。”迪奥似乎懒得辩论,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乔纳森,这个动作表示夜谈到此为止,该是睡觉的时候了。
“你猜我们后天能看到些什么鸟?我喜欢紫胸佛法僧,它们真的好漂亮,蛇鹫也很酷,但好像只有南部才有……”乔纳森看着对方的背影,对与朋友的交流意犹未尽,尽管他们在很多地方意见不合。他有些兴奋过了头,很快把晚上发生的事情抛在脑后。远行前的夜晚总是最令人高兴的,甚至比旅途本身还要美好,因为满含期待。迪奥对鸟类似乎没什么了解,乔纳森有些后悔没有带来那本图鉴,不过他可以明天回家去取,然后给迪奥补习关于野生动物的知识。他期待着迪奥的回应,然而对方却一直没有回答。
乔纳森的期待从那一刻起就落空了,迪奥不仅没理他,甚至最后也没能和他们一起去纳库鲁湖,他病了,病得很重。
“我很抱歉,乔纳森,你快回家去吧,当心别被迪奥传染了。”布兰度太太充满歉意地对他说。迪奥在被子里不时发出几声咳嗽,仿佛在证实他母亲的诊断。乔纳森看着自己的朋友饱受疾病折磨,这比三人之行计划搁浅还要令人难过。他想起自己睡相不佳,也许是因为他在夜里抢了迪奥的被子才会害得他生病,但他又意识到现在正值夏季。
“又不会死人。”迪奥的父亲说,脸上是不耐烦的神色。
*
再一次见到迪奥是在三年后的暑假,乔纳森十三岁,他长高了,也结实了不少,已经升入中学,从儿童勉强够到少年的边。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迪奥身上。时间在男孩们身上效果显著,三年足够让青春期的孩子完全变了个样,就像幼师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就能长成猛兽。他们本来年龄相仿,十三岁的迪奥变得更为成熟,但乔纳森从那头金发和狭长的眼睛一下子辨认出他阔别已久的朋友。
“你一定是迪奥吧?”这次乔纳森不再需要父亲的引见,他朝着迪奥伸出手,然而对方并没有回握住。
“乔纳森·乔斯达,”迪奥说,“你还是一脸蠢相。”
乔纳森没有太感到被冒犯,他在三年前就已经习惯了迪奥这种独特的问候方式,相反他甚至感到一丝熟悉感带来的宽慰,太友好的迪奥令他陌生,陌生最终会走向不安,如同三年前的夜晚迪奥请他留下来正是由于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不过现在的乔纳森已经不会再傻乎乎地试图理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迪奥的父亲是个酒鬼,母亲是个温柔的美人,这样的结合往往只会造成悲剧。
迪奥依旧在夏天穿着长袖,款式与三年前类似。他成了这一片白人聚居区出名的美少年,比起他以美貌著称的母亲更加动人,因为布兰度太太脸上总是挂着泪,柔弱得令人厌烦,迪奥却是鲜活的,恶狠狠的。乔纳森在听到这些闲谈的时候感到惊讶,那些粗鄙的语言就像男人的酒嗝,臭气熏天,他为自己的朋友遭到这种冒犯而气愤。迪奥家的小旅店现在是座酒馆,而他们说光顾的人有一大半都是为了这对母子。
“听说达里欧那家伙让自己的老婆出去站街,我朋友上次就试过。”
“不是吧,他老婆多大岁数了?”
“够了!你应该向布兰度太太道歉!”乔纳森冲着为首的那人说,他像过去一样来迪奥家找他,刚好撞见两个酒客在口出狂言。迪奥还没出现,而他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
“妈的,”对方朝地上唾了一口,“滚蛋吧臭小子,你算什么东西?”
这是乔纳森第一次在成人世界中碰壁,他甚至已经挽起了袖子,准备和这个大他两号的男人打上一架,哪怕这会招致父亲的责备。对于一个年轻男孩而言,没有什么是比维护尊严更重要的,自己的尊严以及朋友的尊严。然而对方却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就好像他只是只汪汪叫的小狗。乔纳森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迪奥的名气以另一种方式在孩子间传播。他成了这一片男孩推崇的小头目,因为打架厉害。小几岁的时候他自己动手,现在这是指挥他的跟班去挑起又解决一个个争端。在他们这座小小的特洛伊城中,迪奥是当之无愧的海伦。男孩们崇拜他,愿意听他指挥,就像被驯养的狗一样忠诚。乔纳森越来越少见到迪奥本人,他还记得当年未能成行的观鸟之旅,所以一直很想再重拾这段友谊,但迪奥神出鬼没,要找他经常只能靠他手底下的那些小孩传话。
乔纳森试着去理解迪奥的变化,找出迪奥与他疏远的原因,然而却一无所获,只能归结于时间,毕竟他们过去的友谊只有短短两个月,与分开的三年相比不值一提。他想起一位同龄表亲总是抱怨过去与自己要好的女孩最近突然不理他了,他们分析了一个下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女孩就是这样奇怪。女孩到了这个年纪会开始发育,胸部膨胀起来,还会变得喜怒无常,这就是为什么表哥那个朋友不再愿意和他一起玩了,但迪奥不是女孩。对乔纳森而言,迪奥好像一点没变,他还是那么冷漠又刻薄,这一点在习惯之后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迪奥依旧穿着白色的旧衬衫,金色的头发比起以前长了一点,过长的几缕发梢披散在脑后。乔纳森有一次能看见他坐在院子里,他妈妈拿着一把用来给家禽还有死鱼开膛破肚的大铁剪子给他修剪头发,像园丁修剪灌木丛,只是布兰度太太似乎不擅长这个,迪奥的头发总是一截长一截短。金色的碎发像鸟羽一样飘落在干燥的土地上,很快变得和沙尘一个颜色,远没有它们长在迪奥头上时那样显眼。
乔纳森没有察觉到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他发现迪奥正冷冷地盯着自己,像响尾蛇竖起上身吐字信子,碍于他母亲在场才没有发动攻击。
长大之后乔纳森有了很多新的爱好,比如橄榄球和搏击,这些都很难和人分享,不像过去带着棋盘或者动物图册一样去迪奥家找他,他总不能扔给迪奥一副拳套,邀请对方和自己打上一架,这一定会被迪奥视为挑衅。
当父亲问起迪奥的时候,乔纳森有些沮丧地说:“不知道,他不怎么跟我玩了。”
“那是因为你们长大了,”乔斯达爵士说,“长大之后都会怕生,再过几天,等你们重新认识之后就又会像以前一样要好的。”
乔纳森认为父亲错了,他和迪奥从没要好过。他有些丧气地将脸埋进臂弯,当年回到英国之后他时常记起这个朋友,还试着写信过去,煞有介事地印上火漆章,不过从没收到回复。他只能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朋友的状况,他走的时候迪奥手上还打着石膏,乔纳森住在他家的那晚就察觉到迪奥左臂的异常,后来医生说是骨裂,施暴者显而易见是达里欧,父亲还罕见地发了火,乔纳森则为此愧疚了好一阵,因为他那天和迪奥睡在一起,却没把异常当回事。他后来在书上查阅骨裂的情况,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臂也隐隐作痛,直到父亲告诉他迪奥康复了,他才感觉好受了一些。
几天之后,迪奥忽然找上了他。
“乔乔,你要不要养这只狗?”迪奥手里抓着一只新生的小狗,就像抓着一个物件。
乔纳森赶紧把小狗从迪奥手中解救下来,它太小了,以至于对这种虐待般的姿势无力抵抗。他把小狗捧在手里,感受到一阵持续的,温热的颤抖。乔纳森责怪迪奥这种对生命毫不怜惜的粗暴态度,但他同时又有点高兴,迪奥又开始叫他那个昵称,也许只是出于过去的习惯,也许到了他们都三十几岁的时候,迪奥依旧会下意识地这样叫他。他们的关系似乎回温了,现在就像他手里捧着的这团小狗一样温热。
“我家那只母狗生的,母狗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让它吃奶,它应该活不了几天了。”迪奥说,语气像是在处理无用的垃圾,而不是转交一个生命的抚养权。
“可能是它身上有了人的气味,”乔纳森说,“你们有谁碰过它吗?”
“你可真是个专家。”迪奥冷笑着,扔下这句话就走了。他像一个酷爱恶作剧的人,在马路上撒下一把钉子,然后饶有兴味地守在一旁,等待欣赏中招的倒霉蛋。
假期结束之后他又要离开这里,
乔纳森用绒毯给小狗堆了一个窝,又奶粉喂养它,每天半夜里爬起来睡眼惺忪地给它准备加餐。它实在是太小了,甚至还没睁开眼睛,绒毛也稀稀拉拉的,勉强覆盖着发皱的粉色皮肤。所幸这里天气炎热,不用太过担心失温的问题。乔纳森一直很喜欢狗,迪奥也知道,所以他把这只小狗视为迪奥的善意,毕竟依照迪奥的性格,他不需要什么理由也能把它开膛破肚,这个对他而言连麻烦都算不上的小东西,乔纳森却很喜欢。在他的照料之下,小狗终于睁开眼睛,现在已经能够摇摇晃晃地爬行一段距离,乔纳森担心它被别的动物叼走,或者被人踩到,总在它爬了几步之后就又把它抱回窝里。
等它终于又长大了一点,乔纳森带着它去找迪奥。
“它的妈妈呢?”乔纳森问。
“死了。”迪奥正在翻书,他像过去那样将腿搁在凳子上,漫不经心地掀起书页。
“为什么?”
“因为它咬了人,我爸朝它头上抡了一棍子它就死了。”迪奥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地看着乔纳森,回答这个怒气冲冲的质问。他把书放在一边,抄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人。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迪奥说,“又不是你家的狗,收起你那点泛滥的同情心吧,你要同情它不如同情我,我们还得赔那个倒霉鬼钱。”
乔纳森感到无言以对,更多的则是失望。迪奥已经不仅仅是刻薄,他的残酷随着成长与日俱增,就像个不断恶化的肿瘤,并且没有办法能将它彻底切除。迪奥家的狗连名字也没有,更不用说一片墓地。它一直很亲近乔纳森,甚至在三年后都能认出他,乔纳森给它洗过澡,用塑料瓶充当飞盘和它玩了好一阵。现在他抱着它的孩子,原本想再尝试让它们接触,最后只能是无功而返。
“我把它的尸体扔进河里了,”迪奥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如果你要哀悼的话,可以往河里扔两截香肠,它会感激你的。”
他和迪奥永远不会是朋友,迪奥只会把他所有的好意都一脚踢开,然后在他身后肆无忌惮地嘲笑他。乔纳森再也不会试图去亲近迪奥了,甚至于当他每次路过迪奥家那栋小楼,他都会低着头快步离去,像躲避瘟疫一样逃离。有时迪奥的母亲看见他,毫不知情的布兰度太太依旧会温柔地请他进去坐坐,乔纳森很喜欢她做的食物,还有她身上混合着油烟,洗洁精还有廉价面霜的气味,她常常让乔纳森想起自己未曾谋面的母亲,但她有多让人想要亲近,她的儿子就有多可怕。
不久之后,又有一个招惹迪奥的人倒了霉。那个爱嚼舌根的人对迪奥父亲说:“喂,达里欧,你家迪奥一点也不像你的儿子,看他那张小脸蛋就知道了。”
第二天那人家中的锅子里就被放了一条蛇,早上他掀开锅盖想做点吃的,接着就被吓了个半死。那人据说有心脏方面的问题,其他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抬上车送去医院,然后乔纳森就没再见过他。父亲看过之后说那是条树蛇,只不过毒牙已经被人拔去了。在离现场不远的一片小丘上,乔纳森发现迪奥的身影,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来验收恶作剧的成果。乔纳森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够轻松地想象到迪奥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乔纳森挣脱父亲的手,朝迪奥的影子跑了过去,他本以为迪奥会转身就走,不管是出于心虚还是仅仅懒得与他争辩。
“我做了什么?”迪奥偏着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乔纳森对他的指控。
“你明知道那个人有病,还故意用蛇吓唬他,就因为他说了几句话!”乔纳森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怒,“这是谋杀!”
“他死了?”迪奥皱着眉头,他的眼睛像是惧怕光线一样眯了起来,眼睑的线条变得更加细长。
“还没有,”乔纳森说,“我也不知道。”但所有人都说那个可怜人凶多吉少,病人都经不起这样的刺激。
“那你凭什么说我杀人?凭什么说是我干的?你有证据? 松开,你弄疼我了!”
迪奥挣扎起来,幅度之大让乔纳森不知所措,他印象中迪奥一直很有力气,三年前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揍趴,现在却在乔纳森面前像个落入顽劣孩子手中的鸟一样挣扎。
“这是不对的……”乔纳森垂下头,“你不应该……变成这个样子。”到最后他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即使迪奥要奚落他那股可笑的正义感,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乔纳森没有证据,除了通过口头上的指责来表达愤怒与失望,他无法做任何事,既不能告慰受害者,也不能因为一句话就把迪奥扭送至警局,乔纳森只能松开他一直攥着迪奥的手,握紧了拳头。
“你想知道我做了什么,不如看看我爸做了什么。”迪奥活动着手腕,似乎真的被乔纳森弄得很疼,他接着就挽起袖子,伸直手臂好让乔纳森看个清楚。迪奥那总是遮掩在长袖衬衣底下的手臂在太阳底下出奇的白,新旧交叠的瘀痕在那上面就像被动物踩过的,雪地上的足印一样醒目,那上面甚至还有烟疤。乔纳森咬着嘴唇,他又想起三年前回到英国之后,在书上看到的关于骨裂的知识,他凝视黑白插图上的裂缝很久很久,然而那在他朋友身上又是另一种真实。乔纳森陷入了沉默,而迪奥似乎很满意他看到的,又开始解领口的扣子,仿佛还有更多吓人一跳的秘密可以披露。
“够了。”乔纳森阻止了他,声音变得很低。他的愤怒像是一盆烧了整夜的炭火,现在只剩下一点零星的火光。他很清楚迪奥做了些什么,但数年前乔斯达爵士的教诲又浮现于眼前,当你想要评判一个人的时候——乔纳森现在陷入了迷惘,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评判迪奥,迪奥应该受到惩罚吗?那么谁又来惩罚他的父亲呢?
“我很难过,真的,所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朋友,跟朋友诉苦不是很正常吗?”迪奥继续说了下去,“当然,他太冲动了,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乔纳森发现迪奥好像又快哭出来了,为什么有人做了坏事之后还可以哭出来?但这是真的,眼泪把他的眼睛变得更亮,像石榴粒一样晶莹,吸引饥饿的鸟儿争相啄食,迪奥就是用这种办法让人都听他的话。
“你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乔纳森说。他感到沮丧,筋疲力尽。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迪奥发出一声冷笑。
迪奥确实从没跟他讲过这些,理智告诉乔纳森那是因为迪奥深知说了也没用,乔纳森不会帮他再去加害别人,乔纳森没有那么轻易掌控,所以迪奥才讨厌他。
“我家里有药,你那些……”乔纳森小心翼翼地组织句子,“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迪奥脱掉了上衣,任凭乔纳森在他身上涂抹各种药膏。他们都清楚这只不过是多此一举,那些瘀伤根本不需要处理,它们会自行消散。乔纳森解释说这样会好得快一些,迪奥不以为然。乔纳森尽量放轻动作,他不知道迪奥是什么时候挨的那些打,可能现在碰上去还是会痛,但迪奥一动也不动,神情冷漠,仿佛乔纳森只是在刷一块墙皮。
“我现在闻起来像个快入土的老头。”他重新穿上衣服的时候,十分不满地在身上嗅了嗅。乔纳森想起了猫,他朋友家里有一只性格古怪的公猫,十分难以亲近,每当乔纳森摸了它,它总要躲在角落将自己全身的长毛舔个遍,确保身上不会遗留任何讨厌的人类的气味。
“父亲说再过两年你要到英国来和我们一起住。”乔纳森将那些瓶瓶罐罐收拾起来,过去他对父亲的这个决定不能完全理解,现在却明白了这可能是迪奥唯一的出路。
“我怎么会知道?我对这件事没有决定权。”迪奥说,他慢慢系好扣子,顿了顿,又问:“英国是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乔纳森说,“经常下雨?”
“听起来不错,”迪奥说,“我讨厌太阳。”
那件事情最后不了了之,幸运的是那人挨了过来,在医院住了一阵之后就回来了,他变得有些一惊一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让他皈依了宗教,只是医院没能治好他长舌的坏毛病,他现在逢人便说迪奥是真正的魔鬼,只有将他放逐才能使这个小镇恢复宁静。
迪奥本人没受什么影响,乔斯达爵士却发现自己的儿子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乔乔,这几本书需要你带去给迪奥。”
“我不想去。”乔纳森用叉子戳着餐盘。他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迪奥,不是指像过去那样想找他玩,而是一些更复杂的,会令这个年纪的男孩困惑不已的东西。迪奥简直像个吞噬一切的黑洞,乔纳森不想再和没有任何怜悯之心的人扯上关系,然而这个决心越是坚定,迪奥在他脑海里出现的频次就越高。迪奥是个坏家伙,但他可耻地发现自己总忍不住要为他干的坏事开脱。他无法在公正与迪奥之间做出裁决。迪奥是对的,他有很多正当的理由谴责迪奥的残酷和卑鄙,但身为朋友,他的确无法提供给迪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这让他觉得自己也变得和迪奥一样假惺惺了。过一个月他就又要离开了,最近他一直忙着给小狗找一个新主人,但迪奥不是小狗。迪奥像是一个幽灵,住在荒草丛生的老宅里,只有乔纳森看得见他,还傻乎乎地和他说话,把他当成幻想中的朋友。父亲也不能做什么,除了给迪奥一些书,又是书。对于一个陷进沼泽地里的人来说,书只会增加他的负重,让他下限得更快,这些书在某些方面却是起到作用,它们帮助迪奥能更好地操纵别人。
乔纳森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服从了父亲的安排,因为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有了很多心事,他无法与父亲分享自己对迪奥的看法,还不如听话地照做,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乔纳森决定公事公办,当个尽责的邮递员,仅此而已,然而这次迪奥很快地开了门,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想下棋吗?”
“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来吧,乔乔,就下一把。”
迪奥的棋技比以前更好了,乔纳森听说他靠和人下棋赢了不少钱。迪奥赢下一局之后没管他要钱,而是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你要回家了吗?”迪奥问。一旦他露出这种神情,准不会有好事发生。
“再来一局。”乔纳森咬了咬牙,好胜心这种东西并非迪奥一人独有,就连这一点也被迪奥算准了,他一早就知道当乔纳森答应和他下一局棋的时候,结果必然不会只有一局。他们的对局一直进行到楼下客人的喧闹声都渐渐平息下去,光线有些暗,迪奥房间里那盏顶灯也许是因为线路老化而接触不良。在乔纳森连续赢下第二局之后,迪奥有些不耐烦了。他捏着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乔纳森以为他正在想什么作弊的法子,或者一个刁钻的技巧,但他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门被外力一脚踹开,那扇门锁不上,也许这正是原因——被人踹了太多次。
达里欧看见乔纳森的时候愣了一秒,但他醉得比上次还要厉害,连最后一点脸面也顾不上了。这下迪奥不用再琢磨他那一步该怎么走了,他父亲掀了棋盘,乔纳森看见黑白两种颜色,像一场急促的冰雹一样砸在地板上。
“你这个小杂种,跑到楼上躲清闲?”他拎着迪奥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然后像扔一袋米一样扔到地上。迪奥匍匐在地上,乔纳森看见他低垂的头颅,握紧的拳头,以及起伏的胸口。乔纳森刚要拦住达里欧,男人似乎早有预料,一下子把他推到桌子上。
“滚蛋,妈的,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乔斯达小少爷?”男人摇摇晃晃,像个肥胖的不倒翁,酒精让他失去理智,也让他的拳头硬得像个铁锤,“我儿子就是喜欢和你们这些上等人混,跟他那个婊子老妈一个样,现在那个婊子快死了,谁他妈给我赚钱?”
男人突然怪异地大笑起来,他凑到乔纳森面前:“我说,你能在你那个尊贵老爹面前说几句好话,让他再给我点儿钱吗?”
还未等乔纳森作出反应,达里欧就摔倒在地上,迪奥和他父亲扭打在了一起,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在发了疯的成人面前很快落了下风,乔纳森还愣在原地,贵族男孩从没见过这么这么疯狂的画面,乔纳森见过平时的达里欧,面对他父亲时,这个老头子总是一脸谄媚,与现在截然不同。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溯刚才那些污言秽语,迪奥的母亲死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根本不可能,因为迪奥一直神色如常,而他母亲的事情应该是他唯一会在乎的,但乔纳森确实很久没见过布兰度太太。如果她还在家,一定会冲上来制止这场骚乱,像走投无路的母鹿一样保护自己的幼崽。
耳畔是迪奥父亲的咒骂,以及人体撞击在柜子,或者地板上那种沉闷的声响,乔纳森呼吸急促,他上了很久的搏击课,此时却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出拳,最后他终于回过神来,抓起地上的棋盘,朝着迪奥父亲的头上狠狠地砸了一下又一下。
原来施暴是这样一种感觉,不是练习,也不是比赛,没有任何战术与技巧可言,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砸下去的动作,直到眼前的人倒了下去。
乔纳森似乎听见迪奥骂了一句脏话,太好了,这说明他成功地拯救了自己的朋友。
他们这回连梯子都没用,直接从窗台上跳了下去,然后一直朝前跑去,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河滩,达里欧没有追上来。
乔纳森弓下身,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呼吸没有酒臭味的空气,他的肺叶终于舒展起来。
“刚刚那两下打得不错,”迪奥也忽然开始笑,“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乔纳森这才有空看着他的朋友,他从没见过迪奥这么狼狈的样子,即使是在晦暗不明的月色下也能看见他高高肿起来的额角,从鼻子里淌出来的血在黑暗中显得没那么可怕。
“我们应该回去把你妈妈——”
“她不在家,”迪奥打断了他的话,“病了,现在在医院。”
乔纳森看着脚下的石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出反应,比如送上一句毫无意义的关心或者安慰,迪奥不需要那些。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想打个漂亮的水漂,小时候他常常这么做,然后因为惊扰水鸟被父亲责备,现在这个把戏则有点生疏了,那块石头径直沉入了水底。
“你应该跟我们去英国,把你妈妈也接过来,这样你就可以……”乔纳森觉得有一双手攥住了他的舌头,让他无法说完剩下的半句。他想说什么?这样就可以获得真正的幸福吗?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么,乔纳森自己也不知道。他一直认为自己过得很幸福,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母亲的逝去或多或少让他缺失了一部分,或许这也是他同情,并且想要帮助迪奥的原因,哪怕他知道迪奥的为人,至少迪奥对他母亲是存有爱的,这种感情在乔纳森那里显得异常珍贵。
迪奥拒绝了乔纳森让他跟他回家暂住一晚的邀请,他说他得回去看看乔纳森是不是把他父亲给砸死了。“他要是死了,你的麻烦就大了,乔乔。”迪奥在这个时候还不忘吓唬乔纳森,自己则好像完全置身事外。
乔纳森那晚失了眠,迪奥最后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
“你要是真的想帮我,”迪奥凑到他耳边,“帮我杀了他。”
最后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三年前他们被中断的旅途,原本和他一起待在父亲车后座上迪奥突然变成了一只很大的猫,金黄色的长毛,红色的眼睛,猫的嘴里叼着乔纳森最喜欢的鸟,紫胸佛法僧。在幼年乔纳森的尖叫中,迪奥把那只可怜的鸟儿整个吞了下去,然后意犹未尽地舔起爪子。
*
迪奥向他伸出手:“我要去找大象坟地。”
乔纳森揉了揉眼睛,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父亲不在家,午夜时分的敲门声总会让人产生可怕的联想。但那声音十分规律,还有一种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的执着。
“为什么要去找大象坟地?”乔纳森迷迷糊糊地问。大象坟地这个名词存在于他记忆的角落,他需要花点时间才能将它打捞出来。他想起来了,他父亲曾经说过,许多野象在年老将死之际会离开象群,独自前往它们的圣地,然后在那里安静地死去,但大象坟地只是个传说,一个冒险故事中的地名,和巨人国或者梦幻岛没什么两样。
“蠢乔乔。”迪奥发出一声嗤笑。乔纳森觉得很奇怪,现在是半夜不知道几点钟,他却穿戴整齐,一副真的要出门远行的模样。
“因为大象坟地里有数不清的财富,你知道一根象牙能卖到什么价钱?你爸爸一定不会告诉你。”迪奥说,他的声音很平和,其中并没有对于财宝的狂热,并且乔纳森记得迪奥曾经对大象坟地的传说不屑一顾,他说想去那里的人都是找死。乔纳森不知道迪奥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只能看着迪奥,试图从他身上发现点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迪奥换了一件衬衣,他的脸似乎已经消肿了,好像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你爸爸又做了什么吗?”乔纳森问,他只能推测这种可能性,那天迪奥回去之后他又好几天没见过他。
“没有,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迪奥说,尽管那声音中带着不耐烦,依旧充满蛊惑力,“想想吧,一个你父亲的考察队都没找到的地方,如果我们找到了,你父亲会怎么看你?他再也不会把你当成小孩子了,你会是个人物,像印第安纳·琼斯那样。”
迪奥简直是疯了,他可能在那天撞到了头。单凭两个小孩子是不可能找到大象坟地的,他们会在半途就被狮子或者别的什么野兽撕成碎片,乔纳森这么想,但他惊诧地发现自己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就差握住迪奥伸出来的手。
“是因为我妈妈,”迪奥接着说道,“她生病了,需要很多钱,那个混蛋却说给她治病就是浪费钱。求你了,乔纳森,我们不是朋友吗?”
乔纳森看着迪奥,觉得他的话不像有假,迪奥只有在需要他帮忙的时候才会叫他的名字,就像那天晚上要他留下来一样。
他最后答应了迪奥的邀请,和他一同前往大象坟地。本来这次计划需要长期准备,迪奥却说不能再等了,于是乔纳森匆忙收拾好行装,带走了家里剩下的那个睡袋,还有罐头食品、军刀、手电、点火器和露营灯,甚至还有一本父亲留给他的薄册子——野外生存指南。
他们连夜离开了村子,向无人区进发。
乔纳森支好了帐篷,过程出奇的顺利。迪奥坐在一旁打开了他的背包,里面只有一些面包,一壶水,破破烂烂的手绘地图和一张薄毯子。迪奥可以说是什么也没带,单靠这些东西是无法在野外生活下去的。
乔纳森开始明白迪奥为什么执意拉他入伙,他看着迪奥将毯子铺在地上,然后躺了上去。
“你妈妈到底得了什么病?”他试图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并且说服迪奥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迪奥一直是个利益之上的,很现实的人,乔纳森想不明白他会什么会突然产生这么一个疯狂的想法,也许母亲的病真的让他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乔纳森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父亲,这并不是幼稚可耻的行为,只有成年人才能在这件事情上帮到迪奥,或许他们应该把布兰度太太送到英国治病,毕竟这里的医疗条件相当有限。
“很严重的病。”迪奥的回应依旧语焉不详,他把头枕在胳膊上,闭上了眼睛,接着就打了个喷嚏。
“你要不要睡我的睡袋?”乔纳森问。他只带了一个睡袋,迪奥不是女孩,但他总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他。这种责任感从何而来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只是隐约有一种感觉,这与父亲所教导的绅士的礼让有些细微的差别。
“那谢谢了。”迪奥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后毫不客气地钻进了仅有的那个睡袋,从他的话语和神态当中,乔纳森感觉不出任何谢意。
他和迪奥换了个位置,躺在那张迪奥带来的毯子上,入夜之后气温低了不少,他感到一阵凉意。
“你可以跟我一起睡。”
“什么?”
“我说,你可以和我一起睡。”迪奥注视着他。乔纳森想起来三年前他在迪奥家里住的那一晚,迪奥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把刀,他现在还随身带着刀吗?
乔纳森犹豫的时候,迪奥已经给他腾出了一块位置。睡袋是成年人用的,他们两个的身高都在向成年人逼近,要容纳同时容纳他们有点困难,但乔纳森最后还是钻了进去。他开始觉得有点热了,却不算难受,这种温暖就像圣诞节时坐在家里的壁炉旁一样,令人昏昏欲睡。迪奥身上的气味和他母亲类似,是洗发水和便宜面霜的味道,这种低价的洗护品通常没有什么特定的香型,不属于水果味或者花木香,就仅仅是香味。
在这种气味与鬣狗和胡狼彻夜的嚎叫声中,他们平安度过了第一晚。
*
乔纳森拿出笔记本,在旅行伊始,他像写航海日记一样记录这次探险。如果最后他们成功抵达了目的地,这本手记日后或许能够像冒险小说一样流传;如果没有,这就是他的遗书。奇怪的是,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乔纳森表现出超常的平静,就好像他自己并不是旅途的亲历者,而是在旁观。就算他们遭遇狮群或者鬣狗的攻击,那些伤害也并不会真的降临。迪奥就更反常了,他除了偶尔拿出那张地图,然后笃定地向乔纳森宣布他们正行进在正确的方向上,其他时候他都好像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乔纳森以为他在牵挂母亲的身体,后来他又觉得迪奥只是在发呆。
地图据迪奥所说是他从一个非官方的探险队那里搞来的。有个人和他下棋,然后把地图输给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迪奥又露出他那副惯有的,高傲的神情。
“我的一切都是我赢来的,你呢?”他说。
“你睡的帐篷是我的,睡袋也是我的。”乔纳森指出他朋友话中的漏洞,还有吃的罐头也是我的,他原本还想说这么一句,但又觉得未免显得太过小气,于是又把话咽了下去。
“那是你爸爸的,别得意忘形了。” 这种程度的还嘴激怒不了迪奥,迪奥又钻进了乔纳森父亲的睡袋,好像真的像某种动物一样把那儿心安理得地当成了自己的窝。他们刚刚点火煮了点开水,顺便加热了罐头,这就是草原上简单的一餐。乔纳森扁了扁嘴,他已经尝不出那凝结成块的肉类到底是猪肉还是牛肉,。乔纳森使用开罐器不算熟练,不小心被掀开的铁皮划破了手指。乔纳森先试着用手帕擦了两下,然后又按压着指关节止血,但血还是汩汩地从那道伤口中冒出来。迪奥在一旁看着,无声地嘲笑他笨手笨脚,又过了几分钟,乔纳森依旧忙着处理伤口,没留心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在他身边的朋友。迪奥抓着他受伤的手指,专注地吮吸起来,像兽类专心把骨架上仅剩的肉渣舔舐着干干净净。乔纳森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迪奥的舌头仿佛也长着倒刺,令他指尖发痒。
“看吧,没了我你做什么都不行。” 迪奥舔了舔嘴唇,却适得其反地把更多血丝沾到上唇。
乔纳森盯着他的手指,血已经止住了。他惊诧得说不出话来,迪奥却表现得像个善心又高明的大夫,若无其事地又坐在了离他稍远的位置,也不需要他的感激。
乔纳森忽然想起以前在一本故事书里读到过的话,里面的主角说吃过人的野兽就必须被杀死,因为它们已经尝过了人肉的滋味,就再也不会对别的食物感兴趣。“今天我的手在开罐头的时候被割破了,伤口不深,应该不会得破伤风。我本打算用酒精棉球消毒,但迪奥说没有那个必要,迪奥突然像发了疯一样舔了我的伤口,然后果真不再流血了。说真的他的样子有点可怕,我差点怀疑他是个吸血鬼,因为他那副贪婪的表情,但吸血鬼只会杀人,不会帮人治疗,对吧?”
乔纳森在日记里写下最后一句,然后合上本子,也躺进了睡袋,躺在刚刚尝过他血的朋友身边。迪奥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着了,乔纳森挤进去的时候他动了动,然后又安静了下去。乔纳森小声地说了“抱歉”,迪奥也没理他。
也许是幻觉,乔纳森闻见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他再次检查了伤口,保险起见他还是在那上面贴了张创可贴,毕竟在这里感染细菌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创可贴干干净净,连一点血印也没有。
如果迪奥是吸血鬼,那和他睡在一起应该会觉得很冷,但乔纳森却被两个人的体温包裹着,这说明迪奥是个人类,他闭上眼睛,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逗笑了。
一辆旧卡车行进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很难说这条路到底是人工修建的还是被车轮碾出来的。乔纳森躺在硬邦邦的,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车斗里,周围是不知道是什么的成袋货品。他尽量放平身体,以免被车上的人发现,他的后背不得不贴近了滚烫的铁板,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烤得滋滋冒烟的肉。迪奥就躺在他旁边,用一手嫌恶地捂着鼻子。尽管车斗是开敞的,那味道依旧十分可怕,让人怀疑前一批运送的是牲畜或者活禽。
“你确定我们该上这辆车吗?”乔纳森压低了声音,然而这毫无必要,风声和老化马达所发出的轰鸣让他们甚至听不见对方。,
“当然,你没听到他们刚才的话吗?这是去马塞马拉的货车,”迪奥捏着鼻子,听起来瓮声瓮气,很不真切,“忍忍吧,除非你想走着去大象坟地。”
车速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停下,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别动。”迪奥说。
“我知道。”乔纳森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中学后第一次逃课和朋友去看比赛时也有类似的感觉。如果被人发现,他们会是什么下场?也许这帮人会把他们扔到附近最近的警局,然后被大人领回家,也许更糟,如果这辆车送的是什么违禁品,他们搞不好会这样丢掉小命。
现在下车吗?他刚要这么问迪奥,接着就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车子出了故障,前排的人一直没有下来检修。乔纳森听见一阵声响,但并不嘈杂,其中充满生机勃勃的规律,不时伴随着一阵嘶鸣。
“看那边。”迪奥已经换了个姿势,他匍匐着,手攀在车沿上。
“是角马!”乔纳森险些惊叫起来,迪奥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角马在迁徙……”乔纳森含混不清地说。
车上堆积的麻袋一定程度上阻挡了他的视线,但当他像迪奥那样爬起来朝外看去,眼前的景象带给他极大的震颤,以至于忘了自己此刻正身处险境。这一路上他都只是僵硬地躺着,视线中只有头顶蓝色的天空,以及快速掠过的云。
一大群角马贯穿了他的整个视野,像一条凭空出现的,宽阔的黑河,流淌着横亘这片大陆。关于动物大迁徙的故事他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从一开始缠着他父亲,到后来那些书和纪录片,真切地目睹又是另一回事,乔纳森后悔自己没带相机。他恨不得立刻拿出本子记录下来。每年这个时候,数以百万计的角马连同斑马和羚羊开始他们的生存之旅,穿越这片草原,去往塞伦盖蒂的北部。
正当他欣赏眼前这旷阔的景色时,迪奥揭示了另一个被他忽略的,更为残酷的现实。迪奥总是这样,他最喜欢做些扫兴的事情,自以为一针见血地戳破别人的幻梦。
“那边有只豹子。”
“是猎豹。”乔纳森小声说。豹和猎豹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我当然知道那是猎豹,”迪奥有点不高兴了,“我知道什么是猎豹,所以闭嘴吧科学家。”
准确地说是一只非常年轻的猎豹,落了单,这大概是它的第一次独立狩猎,蛰伏在草丛中。在草原上它远不算最厉害的猎手,它瞄准了队伍外侧的一只同样落单了的小角马,接着像闪电一样出击。乔纳森看着它布满漂亮斑纹的躯体像枚子弹一样弹射出去,一扑击中,然而它的力气还不够大,角马的后肢力量惊人,那头小猎豹一下被甩了出去,然后又再次发起进攻。
迪奥饶有兴味地欣赏这场笨拙的捕猎,乔纳森则在心里为那头小角马祈祷,祈祷它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别傻了乔乔,你父亲是个动物学家,你难道连弱肉强食都不懂吗?”迪奥像是看穿了他想的什么,讽刺地说,“它抓不到吃的,下次再碰面或许就会吃掉你。”
乔纳森当然明白跑得再快也很难逃脱宿命,对于任何动物来说都是一样,父亲曾说他们在观察动物的时候极少干涉动物的行为,只能目睹它们的死亡。
猎豹最后没能捕到食物,它在这次狩猎中筋疲力尽,或许还受了伤,被踢中了内脏,通常要好几只猎豹合作才能捕杀一头角马。那只角马也好不到哪里去,它跛着腿,一瘸一拐地试图进入队伍中间。等在一旁的秃鹫们一哄而散,它们飞离的影子看上去失望至极。
“没用的废物。”迪奥发出一声冷笑。
“你不能这么说,它只是没有经验。”乔纳森说。这只猎豹今天得饿肚子了,猎豹们通常会以小群体为单位捕猎。
“你现在又换了个同情对象了?”迪奥怪里怪气地说。
横穿公路的角马群终于全部离去,这些幸存者们离它们的目的地还相当远,要命的颠簸再次袭来,汽车又继续往前行驶,乔纳森重新躺了下来。
“我爸以前也带我打过猎,你知道吗?他以前靠这一行发过财,后来全都输在了赌桌上。”迪奥的声音传来,乔纳森侧过脸去看着他,他的朋友依旧凝望着天空。
“我父亲说他救过他,”乔纳森说,“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没讲太多。”
“救?”迪奥对乔纳森的说法嗤之以鼻,显然是有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那是你爸那个傻瓜这么觉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是想杀人灭口,后来你爸醒了,他觉得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更值钱。”
“那你真的杀了它们吗?”乔纳森岔开了话题,他不想再和迪奥谈论那桩缺少目击者的陈年旧事,虽然正是那件事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我说那些动物,你真的……杀过什么活着的东西吗?”
紫外线令他头脑昏沉,但他不能就这么在这辆车上睡着,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和迪奥聊天是唯一能让他的大脑保持转动的办法。
“我想想,”迪奥说,“我杀过老鼠,猫,还有一只狗。”
听得出来迪奥对自己的事迹有些得意,但他没有再详细叙述杀死那些动物的具体细节,而是让乔纳森自行想象。好的讲故事者就会这样,留下悬念。乔纳森不得不联想起迪奥家那只母狗,迪奥撒谎成性,他说那只狗是因为咬人才被他父亲打死的,但其真相乔纳森永远无从得知,就像他们都不知道当年达里欧究竟为什么会救下乔斯达爵士一样。
“但那一次我什么也没猎到,那头羚羊跑得太快了,我打了个空,”“不过,我喜欢开枪的感觉。”
他们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另一个村庄,在集市上采购了一些净水和补给。每当乔纳森问起离地图上的终点还有多远,迪奥总是轻飘飘地回答“就快到了”。
*
离开最后一个人类营地,他们再一次进入了荒原。按照迪奥那张地图上的指示,大象坟地在西北方,他们必须更深入草原的腹地,远离公路与村落,还要躲避保护区拿着枪的巡逻员。
乔纳森用小刀在他们一路经过的金合欢树上刻下记号,指南针也许会失灵,所以他选择依赖这个最传统的笨办法。迪奥靠在树上,斜眼看着乔纳森的小刀在树皮上刮擦,木屑簌簌地落下来,似乎飘落到他的鞋子上,因为乔纳森发现他不耐烦地跺了跺脚。从他刻出来的那道痕迹里渗出一点汁液,它的花期已经过了,乔纳森仰着头,能看见的只有细细密密的叶片。昨天傍晚的时候他们爬上了一棵同样的树,只是比起这一棵来更为茁壮。这种常绿乔木最高能长到五十多英尺,伫立在草原上,像一副巨人的骸骨。
乔纳森坐在树杈上,拿着望远镜观察远处。许多草食动物都已经去了北边,从这里看去只有一望无垠的,在风底下翻涌的草浪,于是他开始关注起草海的尽头,傍晚的天际线是一种橙汁般的橘色,随着太阳的下沉,橘色也缓慢地沉了下去,像鸡尾酒里沉底的果酱,天穹则大部分都是沉甸甸的蓝紫色。在这样的景色面前,乔纳森身心舒展,一开始他这么做还有点颤颤巍巍,但渐渐地就习惯了这个高度。他在英国的家里种植有一棵古老的紫杉,他小时候也常常爬到那上面去,即使是最矮的一根树杈对当时的他来说也足够高了。在上面最大的乐趣除了观赏落日就是和丹尼——他的狗捉迷藏,丹尼有点傻,它能嗅到乔纳森的气味在这附近,却不知道主人究竟藏在了哪里。
正当乔纳森陷入对故土的回忆中时,迪奥忽然使劲摇晃起了他们坐着的树枝,乔纳森坐在更靠近梢头的位置,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摇晃吓了一跳,只得抓紧了树枝。
“懦夫。”迪奥说,带着轻蔑又难掩愉快的笑意,即使是夕阳也不能让迪奥的眼睛变得更有温度。他总是喜欢这样出其不意地向乔纳森发起攻击,好在一直没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恶果,他始终可以若无其事地声称那只是个玩笑。
“我不是懦夫!”乔纳森反驳道。他只是还不习惯,升入中学以后他就很少爬树了,九岁的时候父亲回家还答应要给他造一个树屋,虽然这个计划最终没能实现。而迪奥,乔纳森想起三年前迪奥就曾经突然从树上跳下来吓唬过他。
“是吗?”迪奥说,“那就证明给我看。”
“从这里跳下去,”他扶着树枝向下看,似乎在评估这个高度够不够让乔纳森摔死,乔纳森不理会,迪奥又换了一个更幼稚的称呼来试图激怒他,“胆小鬼。”
乔纳森不想跳下去,不是因为害怕,他只是觉得迪奥很幼稚,而他完全没有理由在迪奥面前证明什么,只有迪奥口中那些被他耍得团团转的朋友才会对他言听计从。
“够了迪奥,别再闹了。”乔纳森再次举起望远镜,同时在心里计划晚上扎营的地点,他们必须在天完全黑下来以前安顿好帐篷。忽然间,他的后背感受到一阵强大的推力,他惊慌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树枝,最后却抓了个空。乔纳森从树上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罪魁祸首迪奥就在他上方大笑,当然是迪奥把他推下去的,总不可能是一阵东风。乔纳森此时却没空管这些,他从接近两层楼那么高的树上摔了下来,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按道理他的手腕和腿至少有一个会骨折,他落地的时候下巴磕在了地上,下巴却没脱臼。没有结结实实的痛感,他的感觉就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仿佛身下不是高原上的草甸,而是一片虚空,他其实还没落到地上,只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乔纳森爬起来,难以置信地摸了摸下颌,又在原地跳了两下,终于勉强相信自己毫发无伤。
“你看见了吗,迪奥?我什么事也没——”乔纳森睁大了眼睛,接着他又猛然意识到正是迪奥把他推了下来,那语气中的惊喜立刻转化为愤怒。迪奥也从树上跳了下来。
“迪奥!你这混蛋!”乔纳森扑了上去,他现在已经很少有这样横冲直撞的时候,像头怒气冲冲的幼狮。他们在草丛里扭打起来,乔纳森朝迪奥脸上狠狠地揍了两拳,自己则被踢了好几下。这是最野蛮的打法,胡乱地挥拳踢腿,目的只有制服对方,让对方鼻青脸肿,就像两个从第一次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的孩子,即使是校长来了也没法把他们从对方身上撕开。最后乔纳森取得了胜利,他成功地将敌人打倒,压在了地上,他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古怪的姿势骑在迪奥身上,迪奥仰面躺着,鼻子正在淌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那头引人注目的金发上全是枯草,简直像野鸭在芦苇丛里做的窝。乔纳森还握着拳头,他忽然不知道这最后一拳是否应该落在迪奥脸上,他揍了迪奥,但这不能平息他的愤怒,也不会让迪奥从此改头换面,好好和他做朋友。
乔纳森颓然地收回手,站起来的时候他又听见迪奥的冷笑。
“我们该去扎帐篷了。”乔纳森说。从树上摔下来没让他受伤,现在却浑身都疼,衣服上布满鞋印。他迫使自己不去看迪奥,就在刚才他发现暴力在他手中一瞬间失去了控制,这不是他第一次失控了,第一次是在迪奥的父亲面前。
“男人之间动手很常见,但你必须明白,暴力是解决问题最糟糕的方法。”乔纳森想起父亲过去曾对他说的话。父亲现在在做什么?离家这几天以来他破天荒地想起这个问题,之前父亲的影子时不时地在他的意识中一晃而过,但都被乔纳森刻意地回避了,他不想去想这次旅程的结果。他的离家出走,他听了迪奥的话所做出的冒失决定将会给父亲带来什么样的麻烦,这些都会给旅程蒙上阴影。
但在和唯一的旅伴打了一架之后,乔纳森想念起父亲,甚至是乏味的庄园,他开始有点想回家了。
“乔乔,你在发什么傻?”迪奥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我起不来了。”
迪奥还躺在那草丛里,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乔纳森不得不折回去拉他,他早有准备,迪奥果然是装的,只是想趁此机会偷袭。
乔纳森挡下了迪奥的拳头,另一只手还攥着对方的手腕,他感觉到手心里传来平稳的,不寻常的热度。
“怎么回事?你生病了吗?”乔纳森问。
“没有。”迪奥回答得很干脆,他甩开乔纳森的手,大步朝前走去,连头发上的草秆都没去整理。
*
“发现什么了?”迪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没有,很安全,”乔纳森说,随即又补充道,“暂时的。”他放下望远镜,然而对于眼前的问题却依旧拿不定主意。经过刚才一番搏斗,他们二人都觉得有必要清洁一下自己。不远处就有条河,巧合到简直像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似的,水流极其平稳,像条漂浮的绸带。在此之前沿着地图标注的方向走了近一天,他们也没见过淡水。然而非洲的水源同时也是掠食动物的猎场,它的危险乔纳森永远不会忘记。许多角马在渡河的时候落入潜伏河底的鳄鱼口中,狮子也会趁斑马在水源处饮水时伺机而动。因此乔纳森举着望远镜监视了河岸十分钟,
“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应该下水。”他看向迪奥,却发现原本的石头上只剩下迪奥的衬衣还有长裤。
上帝保佑,四周静得出奇,没有狮子,没有鳄鱼,也没有食人鱼。乔纳森将半张脸都没进水里,咕噜咕噜地吐着泡泡,他从小就喜欢这样做。迪奥站在他几米之外的地方,背对着他,河水异常地浅,只没过他们的胸口。奇怪,乔纳森想,这条河在远处看起来比现在要大得多,他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是一条宽阔的河,所以才会怀疑里面躲着鳄鱼,走进之后却发现,只能称之为小溪,里面连一条鱼都没有。
乔纳森想起在纪录片里看到过的南美水虎鱼,据说亚马逊河每年有一千多头牛死于这种生物之口,据说也有过吃人的案例,只需要十分钟,一个成人就只剩下一堆骨架。
“他们怎么知道要十分钟?”迪奥说,“他们又没有拿活人做实验。”
“不,是根据数据估算的,比如一头成年公牛的体重是一吨……”乔纳森意识到他没有解释下去的必要,反正迪奥不是真的在意这些,这只不过是他找茬的又一种方式。
“你的伤好得真快。”乔纳森换了个话题。迪奥来找他的前几天才挨了他父亲的一顿打,再加上他身上那些一直就有的伤痕,它们现在却消失得干干净净,乔纳森不知道自己给迪奥的药疗效竟然这么显著。
“是吗?”迪奥的回应模棱两可,他从前两天起就变得有些古怪,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说话也神神秘秘,对于乔纳森而言,他倒宁愿迪奥像以前那样刻薄一点,至少他已经习惯了,而现在他又要重新习惯。乔纳森无意识地看向迪奥,此时以接近晚上,他的眼睛却像正午时分烈日下的湖泊,金色的波光奇异地折射出来。
“说不定他们真的扔了一个活人下去实验,谁知道呢?”迪奥说。
乔纳森没有带毛巾,于是他只能像只小狗一样拼命晃着脑袋,水珠飞溅,小时候他也爱这样,顶着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和丹尼在地毯上滚来滚去。父亲总是担心他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绅士,乔纳森满不在乎,他一点也不想当绅士,甚至也不向往父亲的职业。他很喜欢动物,但比起研究它们,他更愿意当个冒险家。
他和迪奥挤在睡袋里,洗干净的衣服晾在一旁。迪奥身上已经没有那股洗发水的味道了,取而代之的是干草的涩味,以及溪流泛着土腥的潮气。一股苔藓般湿乎乎的气味,乔纳森使劲吸了吸鼻子,发现自己身上也是同样的味道。
“你说他们开始找我们了吗?”乔纳森睡不着,他觉得比过去的几个晚上都要热,而这不寻常的热度似乎就来自他身边的同伴,“我表兄之前和一个女孩私奔了,他们俩都从寄宿学校里逃了出来,结果第三天就在火车站被抓了个正着。”
“真蠢。”迪奥哼了一声。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都住在城里,根本无处可去,只能坐火车去另外的地方。”乔纳森忽然庆幸起他们现在身处一片草原,城市是大人们的领地,到处都有警局,还有其他爱多管闲事的人。他们这一路上都顺利得异乎寻常,所以灰溜溜的被大人抓回去反倒成了比成为狮子的美餐更可怕的事情。乔纳森现在还可以自称是个探险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同龄人中第一个在非洲草原上露营的,然而这个计划一旦失败,
“你长大之后想做什么?我肯定不会只待在一个地方,我想去探险,环游世界,”乔纳森自言自语地说,“但当个考古学家也不错,你见过恐龙化石吗……”
“我想当吸血鬼,”迪奥背过身去,“闭嘴,我要睡觉了。”
乔纳森不喜欢迪奥总是拿后脑勺冲着他,于是他也转过身,闭上眼睛。之后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依旧无法入睡,这很反常,因为平时他们一天下来都会筋疲力尽,钻进睡袋就陷入了睡眠。乔纳森又想起迪奥的话,迪奥的理想比他还要不切实际,他把《夺宝奇兵》看了很多遍,可迪奥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喜欢看吸血鬼小说或者电影的人。
“我觉得这里有点太安静了,很反常,”乔纳森最后不抱希望地问,“你说呢?”
*
把松枝抛向空中可以判断风向,而那本《野外生存手册》上写着:“如果你感觉口渴,可以尝试含着一颗鹅卵石,通过刺激唾液分泌来止渴”。
乔纳森尝试了各种办法,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搜刮,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可能派上用场的知识,最后他发现自己对于眼前的困境无能为力。白昼突然变得很长,一直到时针指向晚上九点,乔纳森抬起头注视着天空,太阳依旧在那里,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印下一小片光斑。一开始他以为是手表坏了,他将一根木棍扎进草地里,然而日影在几个小时中都没有移动分毫,一直都是正午。乔纳森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正午。
异常是从他们发现那具象的尸体开始的,也可能一直存在,只不过被乔纳森给忽视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经过的地方不再有金合欢树,乔纳森失去了他的路标。起初他没太在意,迪奥更是完全心不在焉地走在他旁边,乔纳森觉得大象坟地对他的同伴来说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乔纳森时不时地偷偷瞄着迪奥,他们总是谈不到一起去,然而沉默带来的孤寂比争吵更为可怖,如果再不说点什么,乔纳森担心自己会失去说话的能力。
“你想喝水吗?”乔纳森问。
几秒钟后他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他和迪奥之间的隔阂好像恶化成了一种交流上的延迟,他在这里说的话,迪奥要过一会儿才能听得见。
“你还好吗?”他有些不安地追问道,“我们会找到那里的,不用太担心你妈妈了。”
迪奥自始至终都不愿意透露他母亲身上到底遭遇了什么不幸,但乔纳森相信迪奥一定是为着一个什么理由才会提出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计划。迪奥一直是个非常现实的人,说他冷酷也不为过。他冷酷又高傲,最喜欢指使别人替他办事。有时候乔纳森觉得自己应该和迪奥对调一下,迪奥会比他更适应那种充满了繁文缛节的贵族生活,哪怕再过十几年就到了二十一世纪,乔纳森依旧要像十九世纪住在这座庄园里的人那样吃饭,这是最令他无法接受的。如果他和迪奥对调,他就可以拥有一个母亲,但同时又会失去父亲。一想到迪奥的父亲,乔纳森忍不住又唾弃起那个人来,他是迪奥变成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
因为迪奥不愿意和他说话,乔纳森越来越频繁地胡思乱想。他开始想自己会什么会喜欢非洲,最后他不得不可耻地承认,他来到这里就像其他小孩假期时去湖区郊游一样容易和愉快。非洲一直是富人的冒险胜地,过去的一百年间他们在这里狩猎,踩在死去的雄狮脑袋上为自己伟大的征服留影,一百年后事情则完全变了个样,他们开始在这里保护动物。这里出产象牙和犀角,粉色的火烈鸟,粉色的钻石像是被汗水稀释过的血。
他们按照地图上的方向一直往前走,此时是正午,硕大无朋的太阳笔直地照射着他们,像一盏无影灯。
那天是乔纳森和迪奥出发以来第一次面对死亡,他们发现了一具大象的尸体,那同时也是他们见到的第一只象,一只成年非洲象。它的面部被整个割了下来,以保证象牙的完整。乔纳森在这庞然大物面前蹲下来,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它龟裂的,已经开始散发臭气的皮肤。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蹲着,为的是不让自己看到那张爬满蛆虫的脸。
“死了有一阵了。”迪奥观察了一阵,最后得出一个明显的结论。
“偷猎者可能还在附近,”乔纳森说,“我们得小心。”
“我们可以跟踪他们,也许他们也要去大象坟地。”迪奥依旧是那副不屑一顾的表情。他的脸颊被晒得发红,说话间不时地舔着嘴唇。乔纳森担心他病了,但每一次伸出去想要探他额头的手都会被对方厌烦地打开。
他们继续往前,然而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一具象尸又出现在天边,仿佛是海市蜃楼般淡淡的,近乎在日照中气化的影子。随着乔纳森他们的靠近,那个影子逐渐变的具体而真实,与刚才是同一头象,乔纳森忘不了它倒地的姿势,以及那颗血肉模糊的巨大头颅。它已经没有“脸”这个部分了,乔纳森却能看出它的表情。
“大象是一种和人类很像的动物,它们长大大约需要二十年。”他想起了父亲的话。
*
乔纳森觉得他的同伴正在逐渐变成一块石头。有这么一个传说,一个男人与魔鬼交易,获得了他想要的一切,然而他的心却变成了一块石头,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情绪。迪奥的体温开始变得很低,乔纳森从背包里找出了些药,但和那些让迪奥身上的伤痕飞速痊愈的药膏不同,这一次乔纳森带来的药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太阳没有任何西斜的迹象,他们依旧被囚禁在这个正午里。乔纳森在远离象尸的地方扎好了帐篷,他和迪奥都不能再在紫外线下暴晒下去了。他翻开日记,却发现上面的内容是一片空白,就好像之前的内容是他用隐形墨水写的。乔纳森感到一阵颤栗,他第一次真正地面对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形。他握着笔,花了一分钟时间好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呼吸,然后开始记录剩下的食物和水,然而他每写下一行,上一行字就会消失,仿佛是被人恶作剧般地擦去了。
这片土地被那头死去的象诅咒了,乔纳森想起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任何动物,除了那头象的尸体。他和迪奥是仅存的,仍然在呼吸的生物。
“我们会走出去的,我们会找到大象坟地的。”他在睡袋里抱紧了自己的朋友,然后开始喃喃自语,不知道这些话倒地是用来安慰迪奥还是安慰自己。
*
地球是圆的;龙虾血的蓝色是因为铜离子;运动健将不可能追不上比他先出发十米的乌龟;当你六十岁的时候,你会失去一半的味蕾;死亡是真正的终点,没有天堂,这表示逝去的人永远无法再度相会。乔纳森在成长中了解到很多知识,帮助他越过幻想,触及这个世界的真相。只是有很多事他依旧无法确定,比如是不是真的有大象坟地的存在。他觉得迪奥之前就变得很奇怪,早在他们被困在这里之前,迪奥对他说如果找到了大象坟地,他想留在那里。
“这样我们永远都可以是小孩子。”迪奥这么对他说。
做小孩子有什么好?乔纳森感到难以理解,他想做探险家,但或许他长大之后会想干点别的,许多小孩过去都梦想成为了探险家,但如果人人都是探险家,这个职业就没那么酷了。只有小孩子才会想成为探险家。
乔纳森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长梦,他和迪奥在旅途中认识了一个自称是摄影师的人,男人热情地请他们登上一个巨大的,红白相间的热气球,他们躺在吊篮里,看着软趴趴的气囊在火焰中鼓胀起来,像只鲜艳无比的水母一样向上漂浮,他们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轻。气球追赶着底下迁徙的动物群,然后来到一片盐湖上空。湖底藻类与微生物将湖面染成浓郁的紫红色,不规律的层次如同出自一个糟糕咖啡师之手的拉花。乔纳森趴在吊篮边缘,他看见了一大群火烈鸟,它们粉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从空中倾倒而下的,密密麻麻的钻石碎屑,随着湖水的波纹漂荡。他想起美洲那些传奇般河流,河床上沉淀着金砂,整整一个世纪的欲望和梦想都在那里。
迪奥靠在座椅上,他一直都对这些动人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乔纳森有些失望,他明白有些事情自己永远无法与迪奥分享,他们简直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相处时最常的姿势是背对彼此,在迪奥家陈旧却被布兰度太太打理得干净的地板上,迪奥那张狭窄的单人床,都是这样。然而乔纳森止不住去想象如果那时他们真的去了纳库鲁湖,像任何一对好朋友那样去远足,在车上分享三明治,至少他们可以拥有一些回忆,不会像现在这样陌生。他一直都渴望一个心意相投的朋友,一场真正的冒险。
“醒醒,乔纳森,你该出发了。”他感觉到一团白光,还有迪奥的声音。
乔纳森费力地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迪奥凑到他跟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脸。
“你好了?”乔纳森问,他惊讶于迪奥的恢复速度,昨天他睡着之前,迪奥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快要死了。乔纳森揉了揉眼睛,接着又问了一个听上去傻乎乎的问题:“太阳终于落山了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傻话,”迪奥像是履行完叫醒他的义务一般,又远远地站在一边,“快起来,你该走了。”
乔纳森意识混沌,但他依旧注意到迪奥说的是“你”而非“我们”。
“那你呢?我们不是要去大象坟地吗?”
迪奥没有再说话,而是又用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打量的眼光看着他,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过。
“乔纳森,快醒醒,我的孩子!”
是父亲吗?乔纳森觉得他听见了来自父亲的呼唤,他的心一下子被愧疚填满。旅途中他常常想到父亲,但那些印象仅存在于他脑海,远不如现在真切。乔纳森好像看见了父亲,乔斯达爵士连衬衫扣子都系歪了,这是不可能的,是他的幻觉,但他还是本能地喊出一声“爸爸”。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父亲的声音抖得厉害。乔纳森有点奇怪,接着他发现周围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人,他似乎是在一辆车上。
“你发烧了,我们现在正送你去医院。”父亲看出了他的疑惑,向他解释道。
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是内罗毕灰扑扑的街景,这不是去往大象坟地的路。他们幼稚的冒险终于要告一段落了吗?被大人发现,然后狼狈不堪地拎回家。然而更令乔纳森困惑不已的是,父亲的口吻中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
那么迪奥又在哪里?他勉强爬起来,四处张望,搜寻他朋友的影子。车子的空间很小,迪奥不在这里。
“迪奥呢?”乔纳森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太奇怪了,刚才他和迪奥说话的时候还好好的,只是因为睡眠时间过长而有点疲倦,现在却浑身酸痛,喉咙里像是哽着一团火。
“迪奥在哪里?”乔纳森又问了一遍,他本来还想补充更多细节,比如他和迪奥一直都在一起,也应该一起获救才对。
“你说迪奥·布兰度?”在父亲的沉默中,一旁的陌生人开口了,“现在所有人都在找那个小兔崽子,你见过他?”
“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们是去找大象坟地的,”乔纳森有些艰难地说,“迪奥的妈妈生病了,他需要钱,所以想去找象牙,我觉得那些大象已经死了,所以拿走一两根也……”
“迪奥的母亲两周前去世了。”
他看见那人和父亲交换了一下眼色,陌生人随后又对他说道:“你叫乔纳森对吗?是迪奥的朋友?”
乔纳森点点头,迪奥的妈妈死了?是在他们出发的时候吗?他有无数的疑问,然而却被父亲使劲地按着,乔纳森只好重新躺了下来。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乔纳森,”陌生人说,“希望你能在病情好转之后配合我们做一次笔录。”
“笔录?”乔纳森感到不可思议,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为什么?我们什么也没拿!”
他还想继续为自己辩护,然而父亲却忽然抱住了他。在这个久违的拥抱中,乔纳森眼眶发热,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也变得瓮声瓮气。
“爸爸,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父亲抱着他,像多年之前讲睡前故事一样告诉了他整件事。乔纳森的记忆里他和迪奥离家出走,前往塞伦盖蒂深处寻找大象坟地,然而在大多数人那个版本的故事中,没有什么冒险,乔纳森被发现倒在自家门口的当晚,布兰度家发生了命案,达里欧死了,他的儿子不见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卷走。
“这不可能!”乔纳森觉得他的脑袋像一台轰隆作响的搅拌机,所有的东西,那些记忆和片段都被搅得粉碎,变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泥泞。他终于想起自己有证据,那本日记,如果那上面的内容没有被消除,那将是最有力的证明。
“冷静,乔乔,没有什么日记,”父亲抚摸着他的头发,乔纳森发现父亲的眼睛红了,“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拿着一本书。我之前曾让你带书给迪奥,你回来之后我才发现漏了一本,你拿着的就是那本书。”
“你们怀疑迪奥吗?”乔纳森最后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迪奥父亲的身上有很多处刀伤,根据伤口的大小和深浅我们判断凶手的力气不会很大。”陌生人解释道,现在乔纳森知道他是警察了。
“应该是未成年人。”
也许是暴徒闯入了迪奥的家,就像三年前他曾担心的那样。乔纳森闭上眼睛,他知道还有另一种可能,为此他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因为他将再也见不到他的朋友。没有什么热气球和盐湖,没有永不西沉的太阳,更没有大象坟地,迪奥已经展开了他新的冒险,独自一人,而在离开之前,他那把刀终于派上了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