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白岩瑠姬的灵魂想要脱离桎梏，去更高的地方。然而眼泪、笑容、乱七八糟的头发、以及汗水会提醒他，无论是怎样自以为自由的灵魂都免不了会被一份充斥着不高贵的感情给牢牢拴住。
从此再也不愿回到自由中去。
1、
是什么时候捡到那只狗的呢？
白岩瑠姬回想起来，只能记起是一个晴天。真奇怪，也不是下雨天，也没有发生什么小动物淋着雨被人湿淋淋地抛弃在纸箱子里的状况。捡到大平祥生的那天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晴天。
他收了摊，带着一天所有的收入，哼着自己写的歌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附近村里的小孩看见他，指不定又要跑过来围着他大呼小叫，让白岩瑠姬给他们把稻草人的头发变成紫色，但是谢天谢地，小孩们似乎都在家里呆着，回家的土路上竟然连一个过路的行人都没看见。
其实那时就应该感觉到不对了。他确实是放松了警惕，大概是因为一日的收获颇丰，没遇到几个非要缠着他讨价还价的客人，甚至连他以为最难卖出的、也已经挂了好多天的一副他喝了松露酒后即兴创作的意识流绘画，都被一位客人给原价买走了，据说是曾经去大城市研习过西方艺术的有钱人。钱包鼓鼓囊囊的感觉格外好，摇摇摆摆地走在路上，正思索着周末要与上门售卖的商人交换什么新的好酒时，白岩瑠姬碰见了大平祥生。
抱起那只全身覆着黄毛的小动物时，白岩瑠姬还怀疑自己是被人施了障眼的法术。天色有点黑了，但小动物身上的毛皮闪闪发亮，它安详地睡着，被人从箱子里抱起来之后也只是略略皱了皱鼻子，随即又发出悠长的呼吸声。白岩瑠姬皱着眉头摸了摸它柔顺的毛——一只动物，不太平常，不太像是会在这种穷不溜秋的乡村里出现的珍稀品种。甚至他现在连这只小东西是狗是猫还是别的都没看出来。
大概是狗吧？这两只长长的耳朵……还有在睡梦中也会发皱的鼻子。
又摸了摸小狗的毛，打起精神要抱着它回家的时候，白岩终于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响。是个之前见过的村里的孩子，躲在路旁的草垛里，对上他的眼神之后没吭一声，飞快地往反方向逃跑了，把田野里的草垛踩出了簌簌的声响。
2、
第二天白岩瑠姬没有出门。
这只狗吃得实在是太多了，食量大到白岩瑠姬家里平日的存粮根本供应不上的程度，害得他几乎把去年过冬没吃完的干粮都从地下搬了出来。这只狗像人一样不吃生的东西，但对于熟食也不挑食，一直在吃，白岩非常怀疑它到底能不能消化。感觉狗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白岩想休息，一平躺在床上，那只狗就眼巴巴地爬上他的床，用软软的舌头舔他的脸，拱他起来再去厨房弄点东西吃。
“你真的是狗吗？”白岩眉头紧紧地皱起来。他被狗舔得满脸都是口水，闭着眼睛到处躲也躲不过，只好一骨溜又从床上坐起来。独栋小屋平时只住他一个人，临窗的木板床平时睡着很宽，加上一条狗之后却陡然拥挤了起来。白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只狗自从被他抱回家之后好像长大了一点点。
在厨房里一边生火一边切肉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身边那只全身金黄的大狗脸上看出了一种可以被称为傻乎乎的笑容的表情。
似乎，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白岩甩甩脑袋把这个想法抛开。
3、
第三天白岩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遇见这只狗了。前天在草垛里偷看他的小孩，似乎名字是叫润，这次带了一大堆伙伴在他回家的路上拦住了他。
“喂，魔女。”
“这次有什么事？”
白岩瑠姬不露声色地问，实则心里在打鼓。
还未产生情欲的小孩子不会受到他的障眼法的蛊惑，他也不能控制他们的心理，碰见了只能哄着，平时离得远远的，再偶尔对来镇上悄声问他是不是魔女的妈妈们施个记忆消除术。他天生不太讨孩子喜欢，大概是气场相克的原因。
“小黄……在你家过得还好吗？就是……那只很黄很黄的大狗狗……”
润站在众人前面，是带头的角色。他看起来凶巴巴的，实际上却是虚张声势，问题问出来就泄露了自己的底牌。白岩听到那只狗原来和镇里的小孩有渊源，有心套话，便沉默不语，润马上慌了：“你没有把它吃了吧！它不吃东西本来就越来越瘦了，身上也没有多少肉，你怎么可以——”
“诶？不吃东西？你在说什么？”白岩一脸懵地想起了家里那只有多少能吃下多少的狗，“你确定会是我把它吃了，而不是它把我家的粮食都吃光吗？”
孩子们一片哗然，跑上来对他进行幼稚话攻击，在所有人的七嘴八舌下白岩瑠姬终于听懂了。就是说他们捡到那只狗的时候本来体型是很大的，他们偷偷把它养在一个废弃的种瓜农户的棚子里，但无论带什么食物过去它都不吃，日渐消瘦了下来，毛皮也变得黯淡了。
“但是有一天我把它抱在怀里和妈妈一起去找你买东西了。”润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抬头看着白岩，白岩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却被一把打开，“……就是，我发现，靠近你的时候它好像就很有精神的样子。毛也变得闪闪发亮的。”
“所以，就把狗放在我会经过的地方，想让我带回去养着，是吗？”白岩抿了抿嘴角。
“……小黄真的很乖。不会乱叫也不会咬人，还会和我们玩。”另一个孩子站出来说，“你要对它好一点，如果只有你……能养得活它的话。不然我就跟我妈说，你卖的指甲油其实颜色超级老土，让她以后再也别去你那儿光顾了。”
白岩挑了挑眉毛。
4、
指甲油卖不卖得出去并不是一件要紧的事，从哪里收养了一只来路不明的小狗也不算，但这两件事如果加在一起，那就算得上了，因为魔女小刘是一个看起来富裕其实经常在不值得的人类食物上一掷千金的大笨蛋。平日里赚了钱就能买酒喝的好日子，恐怕要因为一只食量过大的小狗而一去不复返了。
“小黄……小黄，这是什么老土名字。这名字才老土呢，我卖的指甲油可都是最符合人类心理喜好的……”白岩一边念叨着白天的事情一边回了家，却发现家里亮着灯。他一只脚还没踏进玄关，小黄狗就欢快地跑了出来，扑在了他的脚上。
“是你把灯打开了？”白岩一边脱鞋一边往屋里走，“我家里没有人能进来才对。难道灯泡坏了？”
小黄狗并不愿意让他思考这些事情，热情地咬着他的裤脚往厨房拽。白岩发现自己几乎是认命般拿起了菜刀然后是锅铲。
“你喜欢吃什么？今天我被一堆臭小鬼缠上了，害得我本来想去村里买点便宜的菜也没买成。”
其实傍晚还是可以去的，但是白岩担心这只狗在家里饿坏了，答应了孩子们等狗看起来好一点就带出去见面，然后就匆匆地赶回了家。
狗并不会说话，只是看起来很快乐地“汪汪”叫着，白岩虽然也没指望得到回应，但心里也莫名觉得有些愉快了起来，因为有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只有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即使自言自语也没有人能听到，不免有些寂寞，时间长了，他都快忘记自己以前是个很爱说话的人了。
“你喜欢吃肉还是吃蔬菜？喜欢饭还是汤？喜欢天妇罗还是乌冬？喜欢肉就叫一声，喜欢蔬菜就叫两声。”
收获了一堆毫无规律的汪汪声。什么也听不出来。
白岩瑠姬困扰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本来听小孩们说你身上好像也有什么魔法似的……现在看来就是一只一点也不聪明的傻狗啊。”
这一次汪汪声倒是只有两下，像是在附和他。
5、
镇上的小刘杂货铺还是照常运营着，只不过店主本人出勤率比往常都高了许多，据说是养了只很能吃的宠物，不得不积极营业赚钱。镇上的妈妈们互相传送着消息，说是小刘杂货铺又多了好多以前没见过的新颜色、新品种的化妆品，首饰和指甲油，店主也换了个发型比之前又帅了，一时之间杂货铺的生意又恢复到店刚开起来的那时候那样好，连街边卖自家磨制豆腐的年近八十的老奶奶都带着自家的狗来凑热闹了。
“欧巴桑，您想要点什么？”
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笑眯眯地打量着在收银台忙不过来的白岩，挥手示意自己只是随意看看。等人流量稍微少一点，白岩瑠姬从柜台后走出来，稍微蹲下一点陪着她挑选货品。只是他的目光很快被老妇人身边的那只狗给吸引了。
“这是我们家二郎，很乖的，摸他也不咬人。”老太太慢悠悠地对他说，“店家可以摸摸它。”
镇上养狗的人不多，村里的人养狗的多些，但也都是些看家护院的凶恶的大黑狗，白岩瑠姬倒是第一次见到和他家那只小黄狗有点像的品种，不禁多了些好奇。只是这只小狗毛皮是杂色，看起来懒洋洋的，好像也不会笑的样子，被他摸了几下也只是抽动着鼻子发出呼呼的声音。
他对着老妇人温柔地笑笑，夸赞了小狗几句，又坐回收银台前继续沉思他想了一天的问题。
他家那只小狗到底是什么狗？
每天回家的时候都像能预知到他回家的时间一样跑出来迎接，如果被拍了拍头，就会眨着亮闪闪的眼睛盯着他看。养了快一个月以来，每天好像都有长大一点点，抱在手里越来越沉，甚至要抱不起来了，一般的狗会长得这么快吗？虽然看起来很笨的样子，但是有时候却像能听懂他说话一样回应，和它说“我要出门进货了哦”就会乖乖地送他到玄关边，把他要出远门的时候穿的靴子叼出来给他。
还有，很奇怪的是，这只狗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会用腿夹住他。
虽然只发生过一次，但是被一只浑身暖洋洋的狗给完全裹住地那样醒来，这种体验白岩瑠姬只要有过一回，也能记得再清楚不过了。
白岩瑠姬偏着头用食指捋过自己出门前精心打理过的锃光瓦亮的刘海，又看了看老妇人腿边那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狗，心里的疑问一点儿也没得到解答。
6、
“你想让我们帮忙找原来的主人？”润问道。
白岩瑠姬点点头。这是他第二次带狗出来和孩子们玩，上一次搞得鸡飞狗跳的，很久没见过小黄狗的几个孩子和狗追来追去闹着玩，差点把别人家的一片成熟的南瓜田给毁掉。白岩买菜回来，老远就看见狗浑身沾得都是泥巴，气得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冲过去揪着狗就走了。
后来润给他说了好久的好话，白岩一直没松口再带出来，没想到这次反而是他主动要来找他们。
润忙着和小狗玩给手游戏，一时没顾得上回复他，等其他人把小狗逗走了才转过头来，像个成年大孩子那样说：“你不会是不想负责任了吧？魔女，真差劲——”
黄色的小家伙——已经算得上是大家伙了，悄悄转过头往两个人谈话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岩无可奈何地歪着头看他：“我已经养了它很久了。再说如果原来的主人遗失了它，现在该有多伤心啊。”
“怎么可能找得到啊，平白无故出现在我们这种偏僻的地方，肯定是下了决心才扔掉的。而且你看起来才不是这么有同情心的人。多半就是嫌麻烦了吧你。”
白岩没有否定他。
润低着头搓了搓手，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神很坚定，“你不想养的话就交给我养，我把它交给你之前本来也给它找了住的地方。只要我每天过去喂两次就好了。”
一个月的临时主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表示成交。在两人握到手之前，小狗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似的，从其他小孩手里挣脱，一溜烟地跑了过来叼住了白岩的裤脚。
润伸出的手落空了。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白岩瑠姬一脸慌张，一点也不像一个几秒钟之前还说要把自家养的狗送给别人的饲养者。
小狗埋着头不肯起来，白岩蹲下身摸摸它的肚子，感觉确实是出门前喂的食物不够，肚子有点瘪瘪的。
“喂，开杂货店的魔女！你也说话不算话！”在抱着小狗往家走的白岩瑠姬背后，润气哄哄地指着他，“有这次可就没下次了！”
白岩瑠姬像没听到一样地走着，没有回头。小狗趴在他的肩膀上，幸福地垂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