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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加拉提生病了。
他曾以为自己是全意大利最健康的人。他是渔村的儿子,在风里浪里长大,身上无一块肌肉未经洗炼、无一根骨骼未经打磨,连皮肤也被晒成麦穗的颜色。从小到大,他连感冒都没得过两回,除了照顾父亲,从没进过医院。
然而,那都是与迪亚波罗战斗之前的事了。
连他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捡回一条命的:乔鲁诺对他支离破碎的身体进行了全方位的修补,但他伤得太重,连黄金体验都无法让受损的器官恢复如新;至于本已飞升的灵魂如何回到躯壳之内,他更难以弄清——似乎是在漫长的混沌过后,从虚空之中传来谁的呼唤,那熟悉的声音直接震响在他心底。
留下来,布加拉提。为了我们共同的路。为了我。
他昏睡了整整三年。睁开眼睛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漆成浅米黄的天花板,然后是挂着点滴瓶的高架,接着是两张陌生的脸庞。那两个年轻女孩作护工打扮,戴着白帽,穿着白衫,满脸惊诧地俯视着布加拉提。愣怔片刻后,其中一位推了推另一位,“他醒了!天哪,快去报告boss!”
boss是谁?乔鲁诺他们呢?护工女孩低下头来仔细察看他的状况,布加拉提想说话,嘴唇却沉重得打不开。他的大脑迟钝缓慢地运作着,才刚来得及挤出这两个念头,就又如电脑当机一般,坠入无知无觉的空白之中。临睡过去那两秒钟,他朦朦胧胧地听到快速靠近的脚步声,匆忙急促,杂乱无章。
他的手被人握在手里。布加拉提在枕上艰难地扭过头,目光顺着相叠的手指一点点挪过去,见到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头假寐。花了好一会儿他才辨认出那是乔鲁诺。
乔鲁诺不再是布加拉提印象中的模样了。大概是长开了,他的眼窝变得更深,鼻梁变得更高,颊边的婴儿肥褪去,面容变得俊美而瘦削。可那标志性的发型没有变,三个发圈略显凌乱,落在肩膀上的发辫几乎发着微光。他没察觉到布加拉提的苏醒,仍然闭眼熟睡着,低垂的睫毛简直像栖息在眼皮上的小蝴蝶。布加拉提敏锐地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青晕,是过度疲劳与长期失眠的标志。
“乔鲁诺……”布加拉提一开口,便震惊于自己嗓音的沙哑。
“布加拉提?”乔鲁诺睁开眼睛,眼神一时难以聚焦。他呆呆地注视着布加拉提,足足有将近一分钟,这才如梦初醒般喃喃道:“……你醒了?”
“嗯,我……我睡了多久……”布加拉提低声问,但他顿时忘了要答案。他讶异地看到,乔鲁诺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好像整个身体反复经历着时冷时热的温度变化一样。
金发男人使劲攥住布加拉提的手,过了好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用前额抵住他的手背。维持着这个姿势,他们沉默着,像两尊雕塑。就在他险些再次睡着的时候,好像有水滴落在手背皮肤上,像雨珠或雪花,湿润的触感转瞬即逝,布加拉提不确定那是否他的幻觉。
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一年。布加拉提一步步地完成乔鲁诺为他制定的复健任务:自己起身、下床站立、缓慢步行……每项任务他都做得完美,康复速度快得惊人。偶尔会牵扯到伤口,尖锐的痛楚似乎能直接把脊柱撕裂;但布加拉提一向坚忍,哪怕疼得汗如雨下,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如今他能生活自理,能像普通人一样活动,能帮乔鲁诺处理日常事务,甚至做些低强度运动也没有大碍。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他的免疫力变得异常低下。
这场莫名其妙的高烧就是证明。
清晨他还好端端的,午餐时分,脑袋就已经昏昏沉沉的了。应该没什么事,他想,这具躯体的体温调控系统早就有些异常,时常像这样短暂地发热,但不出二十分钟就会好。也没必要告诉伙伴们,徒惹他们担心。
“布加拉提,你没事吧?你的脸红得不太正常。”米斯达这句话出口的同时,乔鲁诺正好结束了上午的工作,走进餐厅。年轻的教父快步走到布加拉提身前,手径直摸上他的额头。“你发烧了。”乔鲁诺皱起眉头,果断地下结论。
“我没事。”布加拉提沉声说。
“下午去休息。”乔鲁诺的语调近似命令。
乔鲁诺从没在他面前以教父自居。事实上,布加拉提能够下床的那天,乔鲁诺就向他提出过,三年前他才是小队的领队,现在组织首领也该由他接任。布加拉提婉拒了这个提议,一是他目前实在精力不济,二是乔鲁诺的确做得很好。尽管如此,Passione的一切重要决策,乔鲁诺都会同他商量,实质上还是两人一起管理着这庞大的帮派。
可乔鲁诺说刚才这句“下午去休息”时,语气又严肃又强势,虽然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朗温和。布加拉提有点纳闷。一直以来他才像个大家长,现在忽然角色易位,难免不太习惯。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用刀叉切开盘子里的披萨——连这披萨也是为他特别制作的,少油少盐少酱汁,夹心里还塞了大量水煮生菜叶和西兰花,简直已经称不上是披萨。它味道淡得像固体白开水,或者什么可食用泥沙一类的东西。
布加拉提讨厌吃这玩意儿,以及一切类似的“健康食品”。但他每次忍着反感把盘里的食物吃完后,乔鲁诺都会露出不明显的满意表情:翠色眼睛里泛起光彩,而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惟有在这种时刻,布加拉提才由衷体会到,这表面早熟的教父,骨子里终究还是小孩子。
他当然没有乖乖听话,真的大下午就去卧床休息。一点十五分,布加拉提回到自己的卧室,夹带了厚厚一叠文件。福葛人在外地,米斯达要做护卫,如果他真的去休息,这些文件就只能由乔鲁诺一个人处理了。
回想起自己醒来那天看到的小教父的黑眼圈,布加拉提仍旧心有余悸。乔鲁诺刚成年,还没停止长身体,天天缺睡眠是千万不可的。再也不能任由他忙到那个程度了。
布加拉提轻轻合上门。发烧让他眩晕,有几秒眼前发黑,扶着门把手站了片刻,才稍稍缓过来。
“非要晕过去才肯采纳我的建议是吗?”乔鲁诺赌气的声音冷不丁在耳畔响起。一只手重新推开了刚关上的门,布加拉提手上无力,只能后退几步,让对方把门大大敞开。几年来乔鲁诺长高了不少,比布加拉提还要高上几公分,这样站在房门口,面无表情,目光灼灼,竟凭空产生几分奇妙的压迫感。
“乔鲁诺,我真的没事,别把我当成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幼儿。”布加拉提无奈道。
“嗯。”出乎意料,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乔鲁诺忽然平静下来,竟没有反驳布加拉提,而是轻步走进屋里,顺手把房门重新带上。“我有点累,你能不能陪我睡一会儿?”
“什么?”布加拉提怀疑自己听觉也失灵了。
“只是在你床上休息几个小时,布加拉提。”乔鲁诺轻描淡写地说,好像教父与自己的同性下属在一张床上睡午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吃饭喝水一样不值得质疑。
三分钟后他们并排躺在布加拉提柔软的大床上,还盖着同一床被子。
拜一小时前服用的退烧药所赐,布加拉提才一挨枕头,困意就阵阵来袭,但他强撑着不睡。躺在身边的乔鲁诺当然也睡不着,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默契地一言不发。
“你其实根本就不想睡觉吧。”布加拉提忍不住打破沉默,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既然知道,就该好好休息,布加拉提。”乔鲁诺毫不避讳地承认道。他的话音仿佛陷在鹅毛枕里,变得些微模糊,又轻又软,方才的强硬荡然无存,“耍这种花招,就是想让你休息。”
布加拉提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十几岁就在过吃不饱穿不暖,杀人放火的动荡生活,不至于这点苦都吃不起。你现在把我当成易碎品 ,唯恐我随时摔碎,真的没有必要。”他直视着乔鲁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你无需在意。”
“你说得对,我是无需在意。”乔鲁诺突然凑过来,漂亮的脸在布加拉提眼前急速放大。他几乎以为乔鲁诺要亲吻自己,对方却在相隔咫尺、呼吸相触之处停下。这个距离——他觉得自己都能数得清乔鲁诺的睫毛,乔鲁诺微微翘起的嘴唇都快挨到他。不知何故,布加拉提一颗心在胸腔里乱蹦乱跳,这种失控的冲动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他口干舌燥,身体也变得更烫,不由得在被子里捏紧了手指。
乔鲁诺凝视着他,双眸如绿宝石晶莹澄澈,又像两汪魔湖,自行向旅人移动,诱惑布加拉提投入其中。发高烧的年长者束手无策,像被施了定身法。他怔怔看着乔鲁诺的嘴唇一开一合,吐出直白坦诚的字句:
“但我不可能不在意。只要是你的事情,我就在意得不得了。”
布加拉提瞠目结舌。纵使他对情爱极不敏感,也立刻领悟到这是非同寻常的告白。乔鲁诺说出了这两句话,仍然紧盯着布加拉提,或许是枕上不方便偏过头去,又总不能背过身。但他白皙的耳尖上透出了一丝羞赧——只有不易察觉的一丝,却已足够让布加拉提心头生出奇怪的喜悦。
“好吧,既然你坚持,我现在睡就是了。”他最终微笑着认输。
“好。”乔鲁诺眼睛一下子亮了,轻快地应道。他的目光溜过布加拉提的嘴唇,好似犹豫着要不要吻上来,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带着三分隐忍和七分欣慰,他一边柔声说“午安”,一边在被子底下悄悄寻到布加拉提的手,手指头摸索着,严丝合缝地扣进布加拉提的指缝里。他的手心是温暖的,布加拉提也是。没过多久,两个人就都睡着了。
睡着后也没松开手。这一天,他们交缠的十指就再未松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