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太阳坠落
0.
2001年4月8日 那不勒斯当地快讯
20岁海岸救生员为搭救落水游客不幸身亡
1.
乔鲁诺犹豫了片刻还是脱下鞋子。灰黄的细沙并不硌脚,其中却掺杂着碎石、鸟羽和小贝壳,他每走几步,就会不小心踩到一两个。
他不太清晰地记得,大概是刚记事时,也就是三四岁之间的某一天,母亲意外地心情好,也带着他去海边玩过。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她带他出门玩。那天他在沙滩上乱跑,边跑边捡贝壳,从里面选颜色好看的,塞满了衣兜。
十年后的现在,看到更漂亮的贝壳,他也不再低头捡拾,而是径直从那些贝壳上踏过。没有听到预想中轻微的碎裂声。它们都更深地陷进了沙里。
远处的海平线上,太阳即将坠落。它像一块过于庞大的猫眼石,流溢出金红色的光彩,被一根无形的线悬挂在天幕边缘。仿佛那根线再松垂下来几寸,它就会掉进粼粼波光,倏忽间消失无踪。
乔鲁诺一步步趟进海水里。水没过他的脚背,脚踝,小腿,然后是膝盖,没过他挽到膝盖上的裤腿。布料被打湿了,黏巴巴地贴着腿,但他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很少体会到的轻松。海风的轻啸灌进他的耳朵,像从世界尽头飘来的歌声。湿润而清新的气息飘进鼻孔里,裹挟着淡淡的腥味。
已经有一小半太阳沉入水中。乔鲁诺又往水深处走了几步,身上的衣服差不多已湿透了。他没怎么注意到水已漫过腰腹,因为眼睛只盯着太阳。它还有半边仍在海上,比之前更红、更亮,要燃烧起来一般,边缘上却镶着一圈淡金的毛边,与海面上的点点碎金是同种色调。落日的周围流淌着这样的金色,仿佛已融化在天与水的交界处。
浪花拍过来时,已经能击打乔鲁诺的胸口。他浑然不觉地继续向前走——直到被一双手紧紧扳住肩膀。接着,还未及反应过来,他又被一股大力强行回拉好一段距离,一直被拖拉到水浅处。
“你怎么回事?”好容易站稳脚步,乔鲁诺被迫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严厉地瞪着他,“中邪了吗?”
男人看起来也就比他大几岁,面容清秀,即使在昏暗的黄昏时分,眼睛也很蓝,蓝得就像……蓝得乔鲁诺不知该用什么来比喻。那是无以名状的蓝。男人赤裸着上身,体型倒是纤细中不失健美,修长的手臂上覆着小麦色的肌肉——他正用那两条手臂使劲儿揪着乔鲁诺的双肩。
可能见乔鲁诺老是不说话,他稍稍放松了手劲,眼神依旧严肃,却添上几分耐心宽慰的意味,说话语气也柔和了些:“怎么,孩子,有想不开的事情吗?能不能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我……”乔鲁诺头脑混乱,想反驳“我不是孩子”,又想呛声“和你无关”,心理斗争数秒后却老老实实地答道:“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既然不是轻生,也很明显不是来游泳,那你为什么要往海里走?”年轻男人打量了两眼乔鲁诺湿漉漉的衣服,又仔细审视了一会儿男孩的表情,似乎确认他不会再走回海里,才收回手,交抱双臂,皱起眉头,摆出一副训话的架势,“这个季节风浪很大,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
“我也不清楚……”乔鲁诺抬头望着年轻男人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说不清是酡红还是浅金色的海面。太阳已经完全坠落到海平线之后,惟有千万缕余晖,还停留在那双明澈的眸子里。不知道被何种魔力所驱使,他终于诚实地答道:“刚刚,我想留住太阳。”
文艺腔得有点过分了。这句话刚出口他就觉得丢脸,悄悄在背后蜷起了手指。男人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嘲讽,只是理解地点了点头,温和地说:“你就算一直走到大海深处,太阳还是会落下去的。”
“我明白。刚刚我很傻。”乔鲁诺承认。面前的男人身上散发着某种叫人放松和安心的魅力,他很快就不再觉得尴尬。
“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是游客吗?”男人拉着乔鲁诺继续往沙滩上走,边走边随口问道。
“是,我来自日本。会说一点意大利语,因为继父有时会和母亲说。”乔鲁诺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我刚刚和他们断绝关系。”
年轻男人微微一愣,眼神复杂地望向乔鲁诺的脸。乔鲁诺垂下头,等待着对方更多好奇的追问与揣测,然而年轻男人仅仅摇了摇头,便轻声提议道:“我家就在几百米外,要不要去烘干衣服,吃点东西?”
乔鲁诺心里好像有一百个声音同时在喊“拒绝”。来这片人迹罕至的海滩之前,他预订了这一带最好的度假酒店,是室内带温泉,阳台带浴缸的豪华房间。最关键的是,与房间配套的还有海鲜BBQ自助。那是他这一趟欧洲之旅最后的奢侈,错过了就再也享受不到了。毕竟接下来,他可能要过很久饥一顿饱一顿的穷日子。为什么放着大餐不吃而要去这个陌生男人家里吃饭呢?还会麻烦到别人。快拒绝吧,拒绝,拒绝,拒绝。
“好。”他说。
2.
他们简单地交换了名字、年龄和其他的几项基础个人信息。年轻男人名叫布鲁诺·布加拉提,十八岁,只比乔鲁诺大五岁。谈起职业时,他声称自己“勉强算个渔夫。”他的小屋子里也的确放置着渔具,半旧的渔网随便挂在漆成淡蓝色的墙头,与屋里其他的物件一样简陋。
“但是今天没有下海捕捞,所以没有新鲜的鱼。”见乔鲁诺的目光停留在那方渔网上,布加拉提歉然道。“等会我做两个三明治,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去洗个热水澡吧。”
他边说着,边随随便便地从房角的柜子里翻出两套宽松的大T恤和短裤,应该是用作睡衣的。一套三下五除二穿在自己身上——穿着这种肥大的衣服,布加拉提反而显得比之前清瘦。另一套他递给乔鲁诺,“等一下洗完可以先穿这个,虽然旧,但都是干净的。”
“谢谢。”乔鲁诺抱着那套衣服,站在原地没动。“洗澡间在那边。”布加拉提指明方向。等了一会儿,却见乔鲁诺仍然一动不动,像一根柱子直挺挺地立在面前。男孩的嘴唇开了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窘迫模样。布加拉提不由得困惑地问:“怎么了?”
“咳,”乔鲁诺耳根泛红,不好意思地提醒道,“内裤。”音量像蚊子哼哼。
“哦,这我都忘了。”布加拉提简直忍俊不禁。怕乔鲁诺更害羞,他连忙收敛住快蔓延到嘴角的笑意,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内裤,轻轻放在乔鲁诺怀中那叠衣服上。“幸好我有新的,还没穿过。”
乔鲁诺洗完澡出来时,满屋弥漫着食物的香味。布加拉提搬过一张小桌,让乔鲁诺坐在他对面。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旧桌布,桌布上压着一个盘子,盘里只有两块用油纸裹着的三明治。布加拉提拿起其中一块递给乔鲁诺,“厨房里只剩下这么多鸡肉,都放在你这个里面了。”
乔鲁诺道谢接过。这块三明治里蕴藏着布加拉提最丰厚的好意,他在纠结着,要不要克服自己对禽肉的厌恶,默不作声地将它吃掉。
布加拉提却敏锐地注意到他为难的神色。“你是不是不喜欢鸡肉?”见乔鲁诺如蒙大赦地点点头,他连忙把自己手中那个没加鸡肉的三明治塞在男孩手里,把鸡肉的换过来,“你也太小心翼翼了。不喜欢就该直说。”他责备道,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怨责的意思。
“好的,布加拉提。我只是不想麻烦你。”男孩乖巧地答道。
手中的三明治是全素的,味道却鲜香可口,两片烤得正好的面包片里夹着切得碎碎的蘑菇,蘸着柠檬蜂蜜芥末酱。乔鲁诺本来并不很饿,第一口咬下去,却觉得这简单的三明治开胃无穷。“很好吃。”乔鲁诺由衷地称赞道。
“你还挺好打发的。”布加拉提微微一笑。室内鹅黄色的暖光灯下,乔鲁诺略显蓬乱的金发被照得亮闪闪的,使得他看起来像一只还在换毛的幼年大猫。他吃东西的模样很斯文,甚至称得上优雅,不急不缓,细嚼慢咽,没发出半点声音。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会和父母断绝关系——布加拉提心里翻滚着疑虑,却并不好主动问出口。
仿佛靠着读心术,猜到了布加拉提的念头似的,乔鲁诺忽然开口:“我继父不希望我继续和他们住在一起。我母亲给了我一笔钱,作为法律上必需的抚养费用,让我念完中学。给了这笔钱,他们和我就算两清了。但我不想再读书,所以拿这笔钱来环游欧洲。”他一口气说完这整段话,语气既不愤怒也无自怜,是不符合年龄的轻描淡写。“临走前继父还准备打我,不过这次我还手了。他说‘小杂种,有本事就去找你生父。’我生父根本不认识我。而且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好心人,和盘托出这一切,这是否合适?对方又是否真的关心?乔鲁诺通通没有考虑。布加拉提面无表情地倾听着,那双幽深的蓝眼睛里,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悲悯,怒意,哀伤,乔鲁诺分辨不出,它们从何而来。
“我父亲也已经不在人世了。”乔鲁诺没想到,沉默许久后,他从布加拉提嘴里听到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想起这个的,”男孩有些不知所措,“……是怎么回事?”他意识到追根究底不太合适,马上缀补丁般加上一句,“你不愿意的话,可以不说。”
“他……”布加拉提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乔鲁诺,投向窗外黑暗而沉默的大海。“他出海捕鱼,遇上了风浪。”
“我很抱歉。”乔鲁诺小声说。自从他们在海边偶遇,布加拉提一直表现得像个游刃有余的成熟大人,唯独在此刻,乔鲁诺才发现,他也只有十八岁,也还是个半大的少年。
“为什么你要抱歉?”布加拉提收回目光,嘴角又露出了一点安抚般的笑意,“别老是道歉。”他的笑意很快又像雨后的云朵一样散去,换上郑重认真的表情:“乔鲁诺,对你也好,对我也好,这都是命运。”
就像今天我遇见了你。这也是命运。乔鲁诺在心底低语。
房间里一时寂静了下来。从几十米远的海上传来阵阵空灵的风声,好像隔着窗户还能感觉到落在皮肤上的清冽水汽。
3.
一进屋乔鲁诺就把书包甩在地上,随手拧亮头顶的小灯——小出租屋太低矮了,一抬手就能够到天花板——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布加拉提的信,那薄薄的信封因为贴在腹部太久,已经被捂得热乎乎了。他从信封一侧把它撕开,手指轻微颤抖,导致撕口也粗糙不齐。抖开那两张写满字的信纸,他几乎是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同之前的每一封信相同,布加拉提在一开头,询问的第一件事,就是乔鲁诺有没有好好读书。
半年前,在海边的房子里,布加拉提问过乔鲁诺,母亲给了他多少教育费。乔鲁诺诚实地说了一个数字。这数字无疑是惊人的,然而乔鲁诺差不多已经把这笔钱花完了。他并不想再读书,显然母亲和继父也懒得过问他是不是真的把这笔钱花在读书上。欧洲之旅过后,乔鲁诺就准备回日本,自力更生——打黑工也好,混黑帮也好,尽管才十三岁,他相信自己有独立赚钱的能力。
听到这个数目,布加拉提沉吟片刻,并没有什么表示。乔鲁诺以为他不过随口一问,也就没有在意。
他在阁楼里睡下。黑甜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睁开眼睛时,南意大利灿烂的阳光已经透过玻璃天窗倾泻下来,让乔鲁诺错觉自己被一个无限宽广温暖的怀抱所包裹着。他迷迷糊糊地从小床上坐直身体,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托盘,盘里是还散发着热气的烤面包和咖啡。托盘边是一大叠崭新的钞票,堆得整整齐齐,乔鲁诺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么多钞票直接放在眼前。
他难以置信地凑过去,从钞票上拎起一张字条。并不怎样优美,但十分端正的字体映入眼帘:“不许推辞。我会不停给你写信,监督你读完中学。”他们昨晚交换了地址。
乔鲁诺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木制的地板上。床边椅子的椅背上搭着他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已经洗净晾干,一靠近就能闻到浅淡的皂香味。但乔鲁诺顾不上换衣服,他径直往楼下冲,一路踩得老旧的楼梯吱嘎吱嘎响。
三十秒后他站在楼下的小客厅里。四周空空荡荡,布加拉提已不知去向。乔鲁诺怔怔立在屋中央,就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窗户开着,海风吹得木制窗扇开开合合,发出响声。从那个方形的小窗框里,乔鲁诺向外望去。这样的大晴天即使在那不勒斯也是难得的,苍穹明亮,海水碧蓝,静谧得像一幅水彩画,又好像亘古如此,千百年来从未变化。
乔鲁诺最终还是收下了那笔钱。按照布加拉提的指示,他回到日本,办了中学的入学手续,并给布加拉提寄去一封表示感谢的信,附上入学证明的复印件。开学还不到一个月,布加拉提的第一封回信就来了,收信人一栏写着乔鲁诺的日本名字,汐华初流乃。
“我也怀疑过,这样的举动会不会有些自作主张。但思来想去,觉得这样还是对你最好。乔鲁诺,如果你不喜欢念书,或者有别的更想做的事,我强迫你也没有意义。但我看得出来,你不在意自己念不念书,只是因为你觉得没有别人在意。但现在有人在意了——我不仅在意,还自愿资助你读下去,条件是,你真的要好好读。”
乔鲁诺又写了回信寄过去,他有满肚子话想说,最后信纸上却只有真挚得近乎笨拙的两行字。“我从没想过有人真的会在意我的生活,我的前途……我会努力的。”下面有一句“即使是为了你”,被乔鲁诺划掉了,但他故意涂划得很浅,还依稀留着原来的字迹,只要读信者有心,翻过信纸,对着光就能看出来。他也不甚明了,自己究竟是希望布加拉提看出来,还是不希望。怀着矛盾的心态,他把这封信塞进信封,连带着一片枫叶。那片鲜红的枫叶来自校园里的枫树,是他路过时,恰好从枝头飘落的。
自那以后,他们开始了规律的长期通信。除了乔鲁诺的学业,信里也慢慢交流起许多别的内容。在今天收到的这封里,惯例探问完乔鲁诺读书的情况后,布加拉提写道:“每年都有游客在海里溺水。我有点想做个海岸救生员,不知道那会不会是适合我的工作。”
乔鲁诺在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两张信纸,动作轻柔地在桌面上铺开。“布加拉提:我觉得救生员是很适合你的工作。事实上,你当时从背后拉住正往海深处走的我,有一瞬间我就觉得你是个救生员。如果有你在旁边,任何人都会觉得自己安然无恙。”他提笔写道,“其实,我相信,无论做什么,你都会做得很好。”
“我也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说起来有些幼稚,我想学社会学。我很想了解许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真的只有用‘命运’才能解释吗?说我是好奇心重也好,是狂妄过度也罢,我确信只有足够了解,才能改变这一切:你的城市,我的城市,其他的许多座城市,所有肮脏而寒冷的小巷,以及罪恶的角落里,无家可归的孩子们。”
乔鲁诺搓了搓冰凉的手指。现下正是早春,最冷的季节已经熬过去了,但夜晚的温度仍然很低。便宜的出租屋里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只有一个从旧货商店里买来的小火炉。他一边在火炉上转动着自己生了冻疮的双手,一边思索着怎么组织接下来的语言。他想写的实在是太多了,而真正落在信纸上的只有十分之一不到。
窗外是城市的数家灯火,像暗夜中的星星与流萤。乔鲁诺忽然无比怀念布加拉提那淡蓝色墙壁的小房子,那被窗口框住的碧海蓝天。
在这封信里,他一并塞入这学期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每门功课的成绩都很优异,名列前茅也是意料中事;还有一朵粉白的早樱,因为布加拉提说想看看这种日本著名花卉是什么样子。
布加拉提的回信上写:“你思索的问题,我也同样思索过,没有得出结论。上次对你说起过‘命运’,或许你认为我告诉你,我们该听天由命。可实际上,我并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命运是沉睡的奴隶。如果能靠自己的力量解放命运,那将是我们的胜利。你正走在你的道路上,我也是。樱花很好看,如果有朝一日能自己去你那里看该多好。我如愿以偿做了救生员,工作很累,但是很愉快。另:看到你的成绩单,非常高兴。你想要什么奖励吗?”
奖励?乔鲁诺默不作声,把信纸按在胸口。隔着学校制服,他的手心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蓬勃跳动,一声又一声,好像胸腔里有一个单独存在的生命体。好像布加拉提写的那些句子直接跃动在他的心上。
“我不需要任何奖励。”他用又低又轻的声音自言自语。他什么都已经有了。
4.
布加拉提回家时,见屋门口有一个男孩在等他。
“……乔鲁诺?”他讶异地走上前去,“你怎么来了?”
两年前见到的乔鲁诺,十三岁,还像幼嫩的小树枝一般,瘦瘦弱弱;当下站在他面前的乔鲁诺却已经是个青春期的少年,蜕变得相貌俊美、光彩照人,个头也拔高了不少,双腿修长,身姿挺拔,快赶上布加拉提了。
再过几年,这男孩必定具备一天换一个恋爱对象的资本——虽然他现下还无此意。布加拉提也曾旁敲侧击地关注过乔鲁诺的情感状况,十五岁男孩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兴趣谈情说爱。布加拉提对此半信半疑。
在布加拉提打量乔鲁诺的时候,乔鲁诺也在悄悄打量着布加拉提。这是他头一回见到布加拉提穿着较为正式的模样。年轻男人用发卡把头顶的编发别向脑后,隔远看,那只是普通的妹妹头,凑近细看却发现是梳得一丝不苟的精致发型。他穿着白底黑点的西装,完美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胸口布料上却大胆地开了洞,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内衣?乔鲁诺盯着看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这种露骨的眼神很不礼貌,不自然地撇开目光。
“布加拉提。”他把无处安放的视线移到布加拉提脸上,见到对方惊喜交集的笑容,自己也跟着笑起来,朝着对方张开双臂。两人交换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买机票用的是做兼职挣的钱,不是用学费。而且现在是假期,我也没有逃课。”不等布加拉提开口,乔鲁诺先解释道。
“行啦行啦。”布加拉提有点无奈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把我说得像个义务教育监察员一样。”
“你不就是吗?”乔鲁诺开玩笑。平时他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精心打理的发型,可布加拉提是个例外。他任由布加拉提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揉乱,甚至还装作不经意地偏了偏头,去迎合对方的手指。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这次我有新鲜的鱼,刚钓上来不久的。然后去海边看星星如何?”布加拉提提议道。
“嗯,我听你的安排。”乔鲁诺点点头,绿眼睛亮晶晶的。
深夜时分,他们带着两块大毛毯去海边,一块垫在身下,一块裹在身上。两个人谈天说地,东拉西扯,布加拉提感觉自己活了二十年都没说过这么多话,而乔鲁诺说得甚至更多,好像在捏越滚越大的雪球,把平时在枯燥的学习生涯中积攒的言语都滚在一块儿了。
聊了几个小时,终究有点疲倦,两人的话变得有一搭没一搭起来。乔鲁诺手上捧着一大把贝壳,全是从沙里捡出来的。夜幕之中,他看不出哪些贝壳的颜色更鲜艳,索性一股脑儿地都捡起来。他下意识地把那把贝壳从左手倾倒到右手,从右手倾倒到左手,它们的硬壳相互碰撞,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壳上黏的沙也脱落下来,沾在乔鲁诺手心里。布加拉提不再说话,他们安静地坐在原地,倾听着海上传来的风声。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悄悄地溜过去了。
乔鲁诺望着海面上若隐若现的渔火,轻轻地说:“我可能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说话时他仍直直眺望着前方,没有侧过头,声音也低到几乎听不清。
这句话出口后,他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儿,连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却没有等到任何回答。只有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声,水偶尔撞在礁石上四溅开来的声音,以及那声声浪涛在天地之间的回响。
他忐忑地转过头,只见布加拉提躺在身旁的毛毯上,已经睡着了。他睡得很熟,在梦中均匀地呼吸着,胸膛一起一伏。乔鲁诺静静地凝视着他,许久许久,像要把他的轮廓都刻在自己的视网膜上。然后他俯下身去,心如擂鼓,呼吸急促,动作却轻得像拂去一片草叶上的水珠,或是肩头的一片雪。
他干燥而柔软的嘴唇落在布加拉提右眼的睫毛上,一触即离。这个吻纯情青涩、太过稚嫩,简直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吻。布加拉提完全没有察觉到,仍旧沉沉熟睡着。乔鲁诺替疲倦过度的人盖上毯子,并顺手为他掖好被角。
头顶是广大而璀璨的星空。漫天星星像在旋转着,看久了便头晕目眩,仿佛人会倒着栽进流淌的银河里;又好像触手可及,只要抬起头朝着宇宙深处喊叫一声,它们就像大雪一样纷纷落下来,掉在他们的头顶上。
这辈子,乔鲁诺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与布加拉提一起看星空。
5.
那之后的通信里,亲密乃至暧昧的语言多了起来。乔鲁诺时不时会放纵自己在落款之前写下一个不该写的短句,例如意义不明的“一个吻。乔鲁诺。”人们写信用的几百种例句中,从来没有过这种写法。但乔鲁诺也找不到别的说法。
布加拉提从没有正面回应过他,更没有回复那些零零碎碎的纸上亲吻。这也难怪,毕竟乔鲁诺连直接告白都没有说过。或许布加拉提不以为意地把那些字句略了过去,又或许他把它们当成小孩子的依恋或某种含蓄的撒娇。他依旧在信里语气平淡地描述着日常生活,主要是讲述自己做救生员的状况——每成功援助一位游人,他便体会到空前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但乔鲁诺不觉得有多惆怅。他真心为布加拉提高兴。正如布加拉提所说,他们都在各自的康庄大道上向前走着,两条道路终有汇合的一天。乔鲁诺已不是几年前那个懵懂的孩子,如今的他有绝对的坚定。再过两三年,他就考意大利的大学。那时他也早已是真真正正的成年人了,只要能在布加拉提身边,总有一天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16岁生日那天,他没有如往年一样准时收到布加拉提的祝福。相反,那天躺在信箱里的是一个大邮包。拆开邮包,里面是他几天前寄给布加拉提的信,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那不勒斯当地的日报,上面印着救生员布鲁诺·布加拉提为援救游客溺水身亡的消息。
6.
他在房门边的陶花盆下摸到了备用钥匙。钥匙很轻,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瓢虫形吊坠,乔鲁诺盯着它十几秒,才想到这是他送给布加拉提的。
那是去年,他在写给布加拉提的信里说,他在出租屋门口的草丛里看见一只很漂亮的红瓢虫。他说他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迷恋瓢虫,连衣服上都必须有瓢虫装饰。父母不给他买,他就自己拿彩笔歪歪扭扭地往衣服上画一个。其实现在他也没有完全忘却对瓢虫的迷恋。他以为布加拉提会回信笑他幼稚,没想到布加拉提说:那给我寄一件与瓢虫有关的东西吧,说不定我看到它会想起你……
他摸了摸紧闭着的房门。和屋内的墙一样,门也漆成淡淡的蓝色。收回手时,指尖上满是灰尘。乔鲁诺把钥匙插进门锁,旋转时屏住呼吸,好像在他面前徐徐敞开的不是一间屋门,而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门开了,乔鲁诺一步步走进屋里。他的脚步不敢太重,好像生怕惊扰到谁。刚一进去,一股极淡极淡的霉味就扑面而来,天花板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乔鲁诺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看来布加拉提平时并不住在这里,只是偶尔来一两次,不然不至于积这么多的灰。许多细节都不无蹊跷,乔鲁诺本该做一番清晰的逻辑推理;但这些天来,他的头脑迟钝麻木,好像连正常思考都有问题。
屋子里的光线很昏暗,乔鲁诺让眼睛适应了片刻,才能看清四周。那副旧渔网还挂在原处;他和布加拉提吃三明治的小桌子还立在屋中央;那块蓝白格子的桌布还搭在一旁的沙发上;不远处的灶台上还叠着几个盘子,其中就有他曾经用过的那个。一切都和上次来时别无二致。这些东西显然很久没被人用过,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乔鲁诺难免产生幻觉,就好像还有人住在这儿,刚刚离去才两个小时。
客厅里唯一的窗户关着,窗帘也紧紧拉着。乔鲁诺走过去,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那不勒斯春夏之交干净的空气顿时随着微风吹进屋里,将灰尘和霉味驱散了些许。蔚蓝的海照亮乔鲁诺的眼睛,阳光也如海潮一样涌进屋里,把所有家具与陈设都照得通明透亮。
乔鲁诺这才留意到,脚下有一口小木箱,箱盖上了锁。他随手找来一根铁丝,梦游般地撬起锁来,没想找什么东西,也不是要窥探布加拉提的隐私,只不过下意识地动作着。这种伎俩还是他童年时代无师自通的,那时继父把他心爱的玩具锁在柜子里,他总是偷偷把它撬开,哪怕被发现后往往会被痛打一顿,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去尝试。已经好多年没有做这种事情了,手法不再熟练,乔鲁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小箱子打开。
箱子里面装着厚厚一叠信,从上到下,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全是乔鲁诺的信。最上面是他写给布加拉提的倒数第二封,最下面是他十三岁时写给布加拉提的那封感谢信。信旁边是这些年他寄给布加拉提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入学证明、成绩单、高中录取通知书、干枯的枫叶和樱花。一样不漏,全部珍而重之地被收藏着。
他把那些小玩意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手中,回忆着把它们塞进信封的一个个瞬间。喜悦,伤感,羞赧,兴奋,迷茫,得不到回应的失落,确信自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喜欢布加拉提的笃定。有些瞬间他还能历历在目,有些瞬间他已经记不清了。每看完一件,他就把它小心地放回原处。如果布加拉提有墓地,他或许可以在他墓碑旁边挖个坑,把这个箱子埋进土里;可事实上,不管他怎样去寻索、去打听,还是不知道布加拉提长眠于何处。
布加拉提平时人缘很好,走在那不勒斯街头,能在一小时内遇见三个热情打招呼的人。但竟然连住得最近的街坊邻居,也对他毫无了解。乔鲁诺也是事到如今才发现,他以为他们堪称灵魂伴侣,可连他也不完全了解布加拉提。他不知道布加拉提喜欢吃什么东西,爱听哪个乐队的歌,会反复重温哪几部电影——尽管他知道,且只有他知道,布加拉提有怎样的理想、做过怎样的梦、有怎样的恐惧和希冀。
他坐在灰尘飘散的阳光里,坐在自己恋人——其实不能说是恋人,因为一直到对方死去他还在单恋状态——陈旧的生了霉斑的沙发上,连放声哭泣和乱砸东西都做不到。他才十五岁,还是一个连接吻都不曾尝试过的小男孩,还有好几十年的漫长人生要过。但这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已经老得走不动路,说不了话,随时可以在这张沙发里睡过去,睡到几千几万年后都醒不过来。
乔鲁诺在布加拉提的房子里待了整整一下午。黄昏时分,他终于走出房门,把它锁上,备用钥匙重新塞进花盆底下。他信步向他们初次相遇的那片海滩走去。走出十步,他最后一次回望这座他住过几晚上的小房子。淡蓝色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林边,被夕照镀上金箔一样的光。
海滩不很远,走几百米就到了。乔鲁诺的双足再次踏在那片熟悉的沙砾上时,太阳正一寸寸沉落入水中。那颜色像玫瑰,像宝石,像鲜血,他从未见过这么红的落日。也许是他在心里夸大了太阳落下的速度,他觉得它在肉眼可见地被大海所吞噬。
乔鲁诺向着落日的方向踏上两步,海边的大风吹散了他的头发。如同十三岁那年时一样,莫名的冲动在他心中炸裂开来:他想朝着太阳奔跑,想朝着那万丈金光伸出手去,想往西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世界的尽头。
可是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布加拉提说过,就算一直走到大海深处,太阳还是会落下去。
太阳落在海平面后,像一次小小的死亡。但它只是沉睡了。夜晚会拉开漆黑的大幕,月亮与繁星会接替它的位置。不过是几个小时,到了明早,太阳还会再次亮起,如同火炬又一次点燃,就像从未熄灭过一样——太阳也确实没有熄灭过,至少乔鲁诺心中的那轮太阳并没有。
当太阳最终坠落时,乔鲁诺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0.
“乔鲁诺,
“展信安。这大概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明天,我将成为背叛者。
“请原谅,一直以来我都在欺骗你。你可能会看见报纸上我溺水身亡的消息,那是我雇人写的假新闻。我根本不是什么渔夫,也没做过救生员,我父亲也不是出海打渔时出事的。事实上,他因为无意中牵涉进黑帮组织的毒品交易而死。而我所在的组织近年来也开始涉足毒品交易。没错,父亲死后,我也加入了另一个黑帮,同他们一样手染鲜血,背负人命;但即使如此,我也没有违背过自己的原则。
“没有人比我更痛恨毒品。你在给我的信里写的话,我能够一字不差地背来:‘我确信只有足够了解,才能改变这一切:你的城市,我的城市,其他的许多座城市,所有肮脏而寒冷的小巷,以及罪恶的角落里,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毒品正在毁掉我的城市。正因如此,我要背叛组织。我当然知道,这样的行动凶多吉少,等待着我的多半是死亡。可我必须去做这件事,无论要面对什么后果。
“乔鲁诺,我曾经幻想过,如果你也是我的伙伴,你会不会同我一起踏上反叛之路。但是没有如果。你就像是那个没有机会存在的我,过着我没有办法过的生活。你的感情,虽然只是一个十几岁少年不成熟的感情,确实给了我新生。你让我已经死去的心重新燃起火焰,可我没法回应。现在,我希望你也能迎接新生。是时候了,沉睡的奴隶将苏醒过来,挣脱镣铐,而我会在胜利之路的尽头等你。
“千万个吻,
“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将信纸折起,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用英文写上乔鲁诺的地址,又如平时一样写上“汐华初流乃 收”。他细心地用胶水封好信封,把它拿在手里,走出家门。
不到两分钟,他心底就开始激烈地斗争。纵然知道真相,对乔鲁诺而言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不干脆就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的救生员,死于普通的溺水事故?为什么不让这段朦胧的初恋自然而然地从乔鲁诺的记忆中退潮?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封。与以往寄的航空快件不同,这是一封平信,到乔鲁诺手上至少要一两个月时间。那时候,乔鲁诺或许已经从伤痛情绪中平复几分。
但他的私心在叫嚣:不管怎样,这是他唯一的告白——从前未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如果乔鲁诺听不见这告白,那么,布加拉提的心意,那男孩就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在路口停下了脚步,伫立在正午的阳光下。左拐几十步便是邮筒,而右拐几十步恰好有一个垃圾箱。他可以现在就把信寄出去,也还来得及把信撕掉,扔进垃圾箱里。
向左走,还是向右走,结果会不一样吗?
布加拉提在原地站了三分钟。接着,他捏紧手中的信,果断地迈开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