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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姑娘上个礼拜去学农,说学农,差不多就是玩儿。
一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男孩儿女孩儿呼啦啦被拉去教育基地,白天人头攒动看稀奇,晚上搞活动办成人礼,拆父母早准备好的信,一个个皮猴哭的稀里哗啦。老师在一旁,潜移默化说些明年高考的重要性,务必将这些搞不清状况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给塞进正常人生的康庄大道。
三姑娘芳龄十七,身材略欠发育,个不高,永远坐第一排,手脚纤细身板薄,风一吹看起来就要跟着飘。小姑娘一张脸又白又尖,柳眉凤目樱桃嘴,和亲妈如出一辙的古典型,漂亮没得说,可惜凶相,半夜看小说太多眼底下熬出淡淡的青,于是整个人还带上了点不怎么讨喜的厌世。
学校必得穿校服,她就在别的地方捣鼓,锁骨底下早早纹了身,反正遮在宽大的T恤底下看不太见。
花体字龙飞凤舞,是颇为中二病的一句法语,她在网上选了很久才敲定的纹样。跑去纹身店,别人当她小学生,打工小青年都要良心大发去叫家长,气的三姑娘摸出学生证就往桌上一拍。
头一回,这东西不能打折还得多加钱,对面还是将信将疑,非得加价百分之二十。
纹身倒是不痛,她觉得自己可能体质不错,进出店门才花了一个多钟头,出来觉得自己哪里不一样了,尖下巴抬得更高,走路差不多是横着,回了学校就开始化妆,从惨不忍睹光速进化到锦上添花。
三姑娘生出来的时候有点艰难,家里于是宠的很,从小没什么要求。化妆在同年级女孩子里不算多,但孩子乐意,家长不管,成绩也的确没影响,老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心里嘀咕这家的不着调。
其实三姑娘不叫三姑娘,叫李哪吒,上头倒真有两个哥哥,是对差十岁的双胞胎。他们上学早,回家少,现在一个工作一个留学,离家十万八千里,留哪吒在老家做独生子女。
当年武侠电视剧盛行,电视里放的是腾云驾雾莲花三太子,现实里同名同姓小姑娘一样叫人牙疼。李哪吒小朋友天生神力,从小凶悍,家里不放心还送去练空手道,于是揍遍全班男同学无敌手。
怪里怪气的外号也不知道怎么传出来的,重点学校一路升上去,她一中才入学,才开学就有新同学玩笑地叫三姑娘,哪吒随口应了,一晃又快两年。
陈塘关是海边的大市,一中挨着十一中,数字分了三六九等,学生自动划了楚河汉界。
哪吒生的娇小,刚进学时候更矮,平时梳一对双马尾,有时候亲妈起了恶趣味要扎成包包,模样还能再小五岁。
有的人当不了真正的恶人只能欺软怕硬,堵着好学生讹诈,某天就看上了李哪吒,结果没想到这不是个软柿子,是块可怕的爆炭。三姑娘被当小孩心情正不好,下手格外狠。其实她也不算太凶,只是对方太怂,被打趴两个就作鸟兽散,回去还要为撩阴腿痛苦,于是哪吒一下子大名远播,从此倒没人惹她了。
只是人家一中出来的不是文化课变态就是才艺惊人,就她——“那个手黑的小个子!”——真是气人的很。
外物影响不了三姑娘,她一向有点独,也不太合群。优等生里她是个走路都破坏校规的刺头,小混混她看不上,还觉得坐机车后头尖叫的女孩子幼稚,世人皆醉我独醒,不管是不是中二病,哪吒都体会到了几分孤独的惆怅。她兜里总揣一包烟,隔段时间逃晚自习,一个人骑车到人少的一截海边去抽烟。
说抽烟也不是,她学了挺久没学会,一口下去几次还是呛,只能做作地捏手里,装腔作势姿态倒是很漂亮。
期末刚结束,天气已热起来,一教室人心浮动,没几个坐的住。哪吒有点感冒,正正经经地报了早退,想到回家没人很是没劲,照旧往海边跑。
骑车一路,只有两旁树荫沙沙作响,快到地方路边居然停了一辆小车,哪吒诧异地瞥了一眼。
里头司机正在打电话,大概是车出了问题,哪吒想着,下了自行车随便扔旁边,锁都懒得,三两下撑上防波堤就摸口袋。
烟被压扁了半盒,哪吒抽了支出来捏掉爆珠,心里一阵舒爽,可她右手在兜里左掏右掏,就是没摸到火机,不由心中大喊失策。
她转过头,见那车里下来个高挑的男人,先是眼前一亮——这人实在是好看,大概和她哥哥们差不多年纪,模样清秀端正,眉眼透着冷,表情却很温和。
再多瞧两眼,哪吒却觉得怪,他大热天的包的整整齐齐,一身深灰西装,这还能勉强说要上班,袖口领针一应俱全,精致的实在和周围的空旷有几分格格不入。
不过这些轮不到她在意,哪吒只拉着嗓子说,“兄弟,有没有打火机啊?有的话借个火呗?”
那人像是受不了逆光,眯起眼看了她须臾。
“我不抽烟,火机有倒是有……”他说,有些为难地示意她身上校服,“不太好吧?”
哪吒一挑眉,“放学了。”
他们对视了大概得有三十秒,哪吒满不在乎,那人天人交战一会儿,犹豫着回车里拿出了个簇新的火机,哪吒被逗笑了,“你不用还买那么贵的干嘛啊?”
“防备不时之需。”那人回,忽然笑了一下,一瞬就淡在了跳起的火苗里,“比如现在。”
“谢啦!救命了。”
哪吒倾身过去,发觉他们离的有点远,只得挪了挪,察觉那人想躲,一把抓住他胳膊才对上了火。
她松了手,抬起眼,咬着烟含糊地问,“兄弟你叫什么?”
年轻男人偏过头,抿了抿唇,过了会儿才轻轻说:“我叫敖丙。”
哪吒一下子想到了前几天和她妈的亲子对话。
当时她妈妈一个爽利惯了的女人难得扭扭捏捏,把哪吒吓的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要听到什么“我们家破产了”、“我和你爸要离婚了”、“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云云。
没想到想象正奔腾时,她妈开口却问:“你还记得自己那个金手环不?记得敖叔叔不?”
哪吒愣了一秒流利地回答:“爸的拜把子兄弟,老早你们一个厂出来的。”说完,长舒一口气,从旁边摸了包pocky压压惊。
她妈点点头,继续说:“当年你爸和敖家关系好,有回他俩喝酒喝多了就定了个娃娃亲,手环是人家送的。”
pocky一根根地塞,哪吒觉得世界很魔幻。
“娃娃亲,大哥的?二哥的?我的?”哪吒扳着手指说,“那家生的是男的还是女的来着,我记得是个挺好看的姐姐?”
“男孩儿!怕养不大小时候才当女孩子养的!不然你大哥和小丙多配啊,他们玩儿的可好。”她妈妈摸脸,“爸妈以前工作忙,他们三个轮着抱你呢,小丙脾气好最仔细,你摔了都是他来哄,小时候还叫人家敖丙哥哥,现在就忘啦?”
哪吒却想,她自己一般哪儿能摔,肯定是哥哥们不当心没顾上,顺手就摸手机在小群里咆哮,收到两个诚意满满的红包才满足。
至于娃娃亲,哪吒想了想,问:“妈,敖丙好看吗?”
那天她妈夸的天花乱坠,就是没一张照片石锤。这位青年才俊的朋友圈一水的工作相关,偶尔有图,还是外出听个什么音乐会、逛个什么博物馆,哪吒觉得格调太高,对高岭之花实在提不起兴趣,除了再见没别的话说。
此时她直起身,指间夹着烟,在细微飘渺的白烟里仰起了头。
“我姓李,叫哪吒。”她笑了笑,“你好呀,敖丙哥哥。”
管他格调太高。
颜值赛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