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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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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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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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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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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饼】向神明许愿的话他会听到吗?

Summary:

灵珠藕x魔丸饼
原作向,魔童+封神+私设,魔改电影剧情
前世今生+失忆梗

Work Text:

向神明许愿的话他会听到吗?

 


  哪吒一直说,九重天这地方不太有意思。


  倒不是环境不美,人际不和谐,就是因为太井井有条了,反而叫人觉得有些无聊。


  “哪里是‘有些’,是很——无聊!”


  这日下朝,各路踏云或坐骑离开的仙家之中两名战将尤为显眼,一清俊,一艳丽,正是备受天帝信任的显圣真君与中坛元帅。


  哪吒对杨戬大声重复的就是这么一句抱怨,他夸张地拉开双手比划,皱起眉,攒起的不耐让他看上去有几分暴躁。他或许意识到了,或许没有,心思一瞬能转几个弯儿,他眉心很快舒展,扁着嘴,终究闷闷不乐。


  杨戬过耳不入心。天庭不就是这样?是哪吒太爱玩儿,同人玩儿不到一起去,又没战事要用他,这才成天闲的发慌。于是他道:“来吧,自个儿选,想寻你师父?想陪你哥念个经?还是往天王那边去?——你就不能少折腾点儿吗?”


  哪吒摊手,理直气壮道:“那太没劲了。我既做了神仙,不搞什么坏事就能与天同寿,还不能找点乐子打发时日吗?别说去打仗啊,人间最近太平着呢,妖魔鬼怪不怎么出来犯事儿了。”


  “说的倒像盼着他们出事。”杨戬失笑,摸了摸身边哮天犬凑来的狗头,“任你与谁说,都会说随你去找乐子,只是因缘上身可不好了结,度不过就是劫。前一回封了多少神,落下去的不少了,又给人间仙门腾地方。”


  “我才不会呢,晓得分寸。”


  哪吒敷衍地应了声,浑然不当一回事。


  元帅上殿不若平素随意,高束起飞扬的长发,一身轻甲戎装潇洒,衬的悦目姿容英姿飒爽。伐成汤时哪吒年少,如今模样也没怎么变,面颊红痕冶艳似血,妖异摄人,额心澈蓝的灵珠印记淡不去眉宇混着轻慢的煞气。


  混天绫绕在他周身,风火轮在赤足下火焰飞星,封神战后哪吒失去过一段时间踪迹,再度现身已在天庭,没心没肺,看什么都觉得无趣,至今不改。只要不提他那爹李天王,哪吒就算脾气喜怒无常,平时也算好说话,还有点像小孩儿,与仙娥们姐姐长、姐姐短,云楼宫断不了的各类零食全是人有事没事送的。


  其实当初的先锋都像长不大。杨戬与哪吒有回下界经停蓬莱,黄天化相迎也是咋咋呼呼。三山炳灵公摆驾出巡的威严是一回事,黄天化招待是另一回事,与他们相谈追忆年华,没多久就叫人送酒来,拍着桌说我等难得一见,理当不醉不归。杨戬酒量最好,哪吒与黄天化伯仲之间,但他逞强喝得急,便最早醉了。哪吒喝醉的样子千奇百怪,战时他们就喜欢瞧,这日他先是抱着酒坛子一声不吭,然后突然大哭特哭,也不知在哭什么,只是斗大的眼泪止不住,一连串断线珠子地流,啪嗒,啪嗒,像要填满那喝空的坛子再还回去。


  黄天化醉眼朦胧,对杨戬笑道这莲藕人快发芽了,趁他长出花前我们不如摘一节下酒。哪吒似乎是听到了,从腰里锦囊摸出一柄璀璨华丽的匕首,随意往胳膊上一划,他动作太快,不说喝麻了的黄天化,闲适的杨戬都没反应过来,大串飞出的血珠甩的他豁然酒醒,绕是昔年见惯了血,这会儿也被发狠起来的三太子吓一跳。那血离体很快碎作旖旎的花瓣,风吹散卷起清淡的莲香,哪吒无端大笑,嘲讽又尖刻,入耳几乎有种刺耳的惨然,刀似的刮过人柔软的心尖能片下薄薄血肉。他拎起近旁新一坛酒就灌,透明汁液溢出口角流了满身,喝下去多少不得而知,人却随浓香躺下去,再没声息,徒留显圣真君头疼的面对一趴一躺两个酒鬼。第二天醒来的哪吒活蹦乱跳,离别时还和黄天化拍肩遗憾又要好久不能见,吓唬人的这一遭是完全不记得了。


  “神仙的烦恼其实很多吧?”哪吒又冷不丁说,“我看他们不当值就开宴会,你来我往喝的酩酊大醉,真那么好玩儿吗?神仙打架要人拉,神仙也嚼舌根,神仙也为情所困,神仙还不想办事儿。我的天哪,凡人对神仙的想象可太贫瘠了!师兄,我觉得他们应该去看看龙吉,当年她多么端庄漂亮一个仙女,上回见到我就气咻咻说理红线理的眼花缭乱想一剑把月合老人那边红线给劈个干净,凡人要恨天不公,神仙要纠缠不清,乱七八糟最后受累的还是她,真想告假。”


  哪吒平时是懒得开口,挑眉瞪眼就能叫人怕这少年杀神,这会儿闲说起来牙尖嘴利不减当初。


  杨戬被逗笑了,耳里忽然远远飘来一句高声惊叹——


  “华盖星君今天又下去啦?”


  他扭头,发觉是来自不远处两个仙官。


  哪吒疑惑地顺目光望过去,疑惑下一刻就得到解答。


  “是啊。”其中一个说,“这华盖星君也是怪,乐意当值时连同僚的份一起换来,不眠不休精神抖擞,不当值就趁没班跑去轮回,还说发愿下界百世,这莫不是他琢磨出的修炼法门?居然也不见人效仿。”


  “天上多的是下去再也上不来的,紫微垣那边提心吊胆,怕华盖星君回不来要补人,他每次归位都要开宴相庆呢。”另一个感慨,“或许因为华盖星君是与中坛元帅双生的魔丸罢?这不是一般的路子,真学不来啊。”


  哪吒听到这儿,“嗤”地笑了一声。


  两位仙官被惊动本还有意斥责,看清笑声来处立刻脚底抹油,捂着脸只怕被三太子记住吃挂落。


  哪吒不追不恼,懒洋洋道:“师兄,他们怕我什么啊?”


  杨戬笑道:“全天庭都知道你和华盖星君有过节。”


  哪吒耸耸肩,“这过节还是我从别人嘴里听说的,我同那东海的小龙可连面都没见过,这些人总不能看老家近就编排恩怨吧?什么玩意儿!”


  华盖星君上界头一天,曾被哪吒三太子扒皮抽筋的过往就给传遍了。有人好奇这俩相遇会是什么场景,中坛元帅大抵不在意,被抽筋扒皮的那一个躲着走也好理解,结果谁也没想到: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根本交集都没有,三太子下界清剿蛰伏又出的妖魔,难得回天庭;华盖星君根本不出紫薇垣,所见不过同僚而已。


  即便如此,有关华盖星君的传闻借服侍仙娥口耳相传也不少——星君温和俊秀,星君勤恳认真,星君能打但很斯文……


  哪吒许久不听闻这人,一时起了兴趣,“轮回百世不怕折了修为吗,他图什么啊?”


  “了却因缘罢?”杨戬模棱两可地说道,“龙族早年处境尴尬,封神战后天庭才降旨广开四域分封。他是龙族太子,长在忧患里,心中挂碍想必许多,多余的执念于自身不易,他既然受封神职,想要梳理也是自然,不过倒没想过会这么狠,不要人看护自己就下去了,还那么多回。”


  哪吒默不作声听着,忽然一笑。


  “我过两日去看看那小龙。”他宣布。


  哪吒对这发了疯的华盖星君好奇。


  不做星君不做龙,跑去轮回百世,倒是有意思。


  *


  翠屏山上有三太子行宫,往昔香火鼎盛,信徒不绝,可惜哪吒虽登天入圣,山下城镇却因战乱衰败,上一回来人修葺还是几十年前,神庙冷冷清清,满地狼藉说是废弃也差不多,平日山精野怪鸠占鹊巢不亦乐乎。


  敖丙是少数还会祈祷的一位。


  他正是初长个子的年纪,粗布衣服下身躯颀长,瘦的没半点多余的肉,眉心生微红的胎痕,面颊还带稚气的丰盈。虽然看上去苍白过头,独自上山的小少年显然不可能真正虚弱。他一来,先寻笤帚和木桶,麻利地从背上竹筐掏出破布,等到附近山溪打来水,就这么一个人开始清扫。


  当初哪吒行宫规模广大,气派的殿堂一天当然擦不完,他要擦磕坏了的塑像,擦缺角的供桌,擦积灰的泥胎,他被扬起的灰尘呛的直咳嗽,不断往返打水冲洗翻翘的石头板子。他在腰酸背痛里结束一天,入夜点燃篝火,烘软带来的馒头就着凉水啃,披上同样粗布的斗篷窝在角落打发一整晚。


  一天做不完,第二天就继续,敖丙的供奉必得等他打扫完大殿,再跳进山溪把自己洗干净,换上备用的干净的棉布衣服才开始,这是他的仪式感。


  供奉没什么特别,不过攒好久钱买的糕点以及和人换来的瓜果而已,夏天就是桃子,着意换的略硬的,上山、清理耽搁下来正好。他连着一路装桃的破碗一起洗干净,摆上焕然一新的供桌,取出竹筐里的蒲团,跪在早已模糊了面膜的塑像前,感觉内心十分平静。


  敖丙双手合十,谦恭地弯腰,心里默念着他说过无数回的话。


  当年的塑像或五彩斑斓,或金箔塑体,岁月流逝里不知便宜了谁,昔日光华黯淡了,变得灰扑扑,敖丙习惯了抬头时满眼只他带的瓜果最鲜艳。


  但这次他看见了一双脚。


  赤裸的脚,纤细的踝上晃荡璀璨的金环,延伸出宽大裤腿的不止细瘦的胫骨还有妖冶的红纹。敖丙目光上移,撑着供桌的五指筋骨分明,纤细但充满力量,和只随意披着小褂的身躯一样。身体的主人年轻的脸上是纯然的好奇,还有一闪而过的傲慢,天生的,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意识到大概也不会在乎,薄唇照样会勾起,裸露一角尖锐的齿,危机感在耳边尖叫,敖丙一瞬产生了被叼住颈项的错觉。


  他眼皮一跳,寂静的空间已响起陌生的嗓音。


  “看你捣鼓那么久,还挺细心嘛?这东西是不是我不吃,等要走了你索性自己吃了?”


  少年一只手挑起桃子,上抛,接住,稳稳的,又漫不经心。


  敖丙盯着他,嘴唇开合,好半晌,才寻回失落的声音:“三太子?”


  少年咬了口,笑道:“那谁啊?我不认得的。我是来吃你的妖怪,男的比较难吃,但好歹你还年轻,能弥补一点儿……”他说着,见敖丙不动,无端恼怒起来,“喂,你傻了?怎么也不逃走的?”


  “三太子殿下。”敖丙这回是确认的语气。


  他眼里并没有对神明应有的敬畏。


  似是怀念,又仿佛带着探寻的初见,不是哪吒常见的任何目光,他甚至觉得,这凡人在拿他套进某个常存心中的印象,连那印象,好像也非是一般意义上的战神。


  妖魔频出的地界,他因为不耐烦隐匿,降神领兵时事迹叠出,民间流传甚广。他幼时做过人,后来不是了,又成为神,曾经一样的人敬他,供奉他,爱戴他,却不会再有这样纯粹的只注视他的眼神。他们不敢,也没有必要。莲花三太子是中坛元帅,是守护神,他最不需要敬仰,所有只需在火尖枪武力横扫下跪拜。


  “这一处很破败了,你却来供奉,为什么?”哪吒问。


  敖丙想了想,道:“我从小一直做梦,梦里有人教我踢毽子,他说他叫哪吒,是总兵府李大人的儿子,他说一个人闲的无聊,招呼我与他一起玩儿。我们有时在海边,有时在林子里,似乎也有海上,我记不清了,我的梦总是很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时时要发烧,以为是现实,嘴里叫哪吒,爹娘便带我上这一处求中坛元帅庇佑。随爹娘上山成了习惯,自然也习惯了祈祷。”


  哪吒觉得有意思,挑眉道:“小孩儿,你向我求什么?”


  敖丙目光直勾勾的,越来越亮,又沉着什么别的东西。在哪吒等的不耐烦之前,他薄唇一弯,“我求殿下爱我,亦求殿下杀我。”


  过度的惊讶让哪吒忍不住去挑他下巴,“你说的都是我想的意思?”


  敖丙像是不堪承受灼灼目视,垂下了长睫,脊背塌下去,伏在了神祇身前。


  “敖丙唐突,请殿下恕罪。”


  哪吒盯着他,良久,发出一声冷笑。


  “我偏不。”


  这是个肉体凡胎不错,但又不是随便哪个凡人。


  他是敖丙,华盖星君,紫微垣的星君虽然一只手数不过来,缺一个少一个看起来好像不会太影响他们换班,但一个不轮值就下界渡劫,怎么看都是个怪胎。


  天庭的生活太安逸,嚼舌根仿佛成了第二神职,哪吒在不同地方风闻他怒打龙王、将龙太子扒皮抽筋的残章,开始很不高兴。有回说书正在云楼宫不远处,胆儿肥的不行,也就是趁他下界办事刺激一把。哪吒回来的早,悄没声息凑热闹,兜里摸出瓜子坐在临近的树上,同众听众一起“哇”、“可怜”、“三太子怎么这样”个不停。他不生气了,当八卦听还觉得挺有意思。原本能完整听完的,有不当心抬头的发觉了树影里晃腿的三太子,哪吒还觉得有趣似的冲他们笑,顿时尖叫一声打草惊蛇。说书人到听书人作鸟兽散,往后打一枪换个地方,哪吒还十分遗憾,后来再没机会听到那么全的了。


  灵珠落地能走,三岁已如少年,他是陈塘关生人不错,怎的不记得与龙族的龃龉?龙族血脉传承自上古,游离九重天之外,那年头还没遍布江河湖海,他们长居深海,不是囚徒,更似囚徒。全与哪吒没半点关系,他一早往乾元山太乙真人那儿学艺去了。


  一场意外让他重伤濒死,太乙无法,以荷菱为骨、藕节为肉,为他做了新身。哪吒还记得醒来见到的母亲,她哭的凄凉,抱紧他,歇斯底里地叫吒儿、吒儿,为他捋湿漉漉的长发。旁边似乎还有李靖,大概是他记错了,难道他希望李靖在吗?他不想承认这一点的。李靖恨不得他死了,但他死不掉啊。藕身比人身还便利,封神一战大显神通。哪吒往后每每见他所谓的父亲,强压下的酸涩深处涌动某种暴虐的快意,李靖面对他,要保命得拿道人给的宝塔时刻威胁,成天板着张脸很威严的样子,还不是胆小如鼠。


  东海龙族于他不过是沧海一隅四个模糊的字,陈塘关更是早已改名,眼前的凡人却说认得当年的哪吒。


  他不过十几岁,怎么可能认得?


  认得他的只能是华盖星君。


  哪吒隐没身形,虚空一道印记打入敖丙天灵,注视他匍匐许久缓缓起身。


  他嘴上惶恐,面上不见一点沮丧,默默吃掉糕点和桃子,拿破碗盖起哪吒咬了口的那一个,整束行李装进竹筐,掂了掂下山去,一应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的。


  哪吒招来风火轮正要跟上,忽地被火星里一抹红刺痛余光。


  他的小指不知何时绕了一圈细细的红绳,扯不掉,划不断。


  红线者,姻缘也。


  哪吒直接上天宫赶去月合老人处,想要讨个说法。


  大抵是被寻仇多了,月老各处闲逛就是不坐阵,仙宫里侍从婢女面上惶惶,哪吒懒得与他们撒气。中庭一株巨树簌簌摇曳,几片叶落到哪吒肩头,他顺手拂去,恍然间觉得可以握住什么人的手,冷白的,指甲漆黑,但是没有。细微的风钻过发红的掌心,碎叶齿痕留下一道白印,转瞬即逝。


  “龙吉!龙吉!”


  他扯着嗓子去近旁红鸾星宫,有仙娥急急奔出,死命打手势。


  哪吒熟练地躲过一道劲风,内中女声毫不客气地续上:“三太子最好讲明有何事,妾身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是没空闲多搭理您!”


  哪吒稳稳落在殿门,对着满目的红只觉伤眼,索性向尽头仪态万方的女子欠了欠身,笑问:“龙吉姐姐,我手上冒红线,是谁系错了?”


  “这会儿知道叫姐姐了?”龙吉缓步踱出,执起哪吒的手来回了看,惊讶道:“三太子最近见了谁,命犯桃花宫呢。”


  哪吒气道:“我见的那敖丙。”


  龙吉面露茫然,想了想道:“哦,华盖星君?”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拍手与身侧仙婢们笑道:“下回可有新话本子听了,多谢元帅舍身。”


  哪吒不耐烦道:“得了!我既来了,快些给解了吧?”


  龙吉却摇头,“命数如此,因缘已成,是三太子自惹上的,怪不得旁人,妾身也无法。华盖星君转世不过凡人,凡人一生有如飘萍,三太子不若自去静心,等他归位,这红线大概就松开了。”


  哪吒气冲冲回了云楼宫,叫人把旁人送的酒全搬来。他不常饮,酒量差,急躁地灌便喝的大醉,夜半看不清路,跌入了宫中莲花池。宫人早起打理,见主人在池中吓一跳,哪吒的表情却很平静。荷叶有灵,托起沉睡的少年,若有似无的香气伴随湿意涌入鼻息,给予他多年不曾有的繁杂梦境。


  哪吒坠在一层一层的梦里,他沉下去,身体似轻似重,穿过一张张喜怒哀乐的脸庞。经停的每一样他都见过,每一样他都未曾见,无人能知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混入流水,于是不复任何存在的痕迹,正如他见过的不曾见过的一切,在他头疼欲裂地睁开眼的同时,揉杂成一团暧昧的混沌,轰然炸开,碎成一地,想拼也拼凑不出什么了。


  我想见他。


  哪吒豁然从池中跳了起来。


  小褂长裤换漆黑长衣,乾坤圈收紧飘扬长发,混天绫破开分别扎起宽袖裤脚,风火轮在赤足下轮转,他作出天庭三太子的潇洒模样,好似能离陈塘关青葱的哪吒远一些,能冷漠地向那不知为何牵扯上的敖丙探个究竟。


  我与他是朋友么?


  我曾爱他么?


  我又杀了他么?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指上松垮的红线莫名缠的他刺痛。


  随手拍下的印记气息浅淡,哪吒在天宫俯瞰茫茫人世,驱使风火轮纵身而下。


  *


  红尘芳菲漫天,风是柔柔的暖,叶是清新的碧,人间烟火熙熙攘攘,挤的哪吒险些喘不过气。


  也只有这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的确成神了。人很吵,什么年纪都吵,孩子攥紧父母衣摆眼珠子乱瞟,夫妻凑近脑袋说话,遮面的姑娘家望经过的美少年吃吃笑,高头大马趾高气扬行过街巷,他进不去这副人生百态,摆哪儿都不合适,最后还是在袅袅的香烛烟灰背后隔雾看花。他曾在营寨中与杨戬他们饮酒大笑,傲然执枪立在无数人前,可从来不曾走近过这样多的寻常人。他是有羡慕的,怕人说他小孩儿从来不表露,自个儿也觉得没趣。


  他很快寻到了敖丙。他坐在山溪边的柳树下,面相长开,显露端正的轮廓,个子也高了,竹筐反扣身前,卷起袖子正争分夺秒抄书,胳膊上蜿蜒的青筋无言诉说他的专心致志。


  哪吒目力极好,落在梢头探头探脑,辨明小字是很普通的经史,第一眼扫过白纸黑字觉得眼熟,一下子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吊杆悬在敖丙一侧,风平浪静时像不存在,他很专注,哪吒也不打扰,折一支柳,无意识编成花环似的形状。


  过一会儿,敖丙抄完了收拾书册,正巧吊杆也挣动起来,于是不紧不慢去收鱼。他从筐中取出薄薄的匕首,嘴唇嗫嚅几下,以哪吒耳力也没听清说了什么,只见少年蹲下身,干脆地开始开膛破肚。


  血污令那双冷白的手莫名触目惊心,敖丙一脸平静,所能看出的唯有认真而已。


  哪吒发觉他似乎很欠缺起伏的情绪。既没有杀戮的感伤,也没有收获的喜悦,他处理着后续,做的事习以为常,仪式浮于表面,结束后拿油纸包起鱼放好,取出行囊里一块胰子,就着浅水将手连指甲缝洗的干干净净,因为搓揉微微发红。敖丙站起身,又是一派清淡的少年人。


  他仰首,仿佛才注意到树上打量许久的少年神祇,歉然地说道:“殿下好久不见,要同我回去吗?”


  天地灵气孕育一颗独一无二的混元珠,元始天尊炼化后一分为二,灵珠降人世承杀劫,魔丸陨灭于天雷大劫。哪吒头一次听闻华盖星君是魔丸时其实还很诧异:居然没死?转念一想,魂灵往封神台的敌我战将不知凡几,上天来各个活蹦乱跳,魔丸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师祖他老人家什么都看在眼里,一定早安排好了。


  魔丸如此强大,又牵连龙族,想到龙族受封于人间司雨兴水,哪吒恍然:是了,魔丸的确不必死的,他活着才好。他是龙,彻底死过一回,既然生恩已报,死后接过荣封神职,可永远为天庭所用。天雷不过震慑,天庭广布恩泽,龙族有了正经的出身十分温驯,多体面啊,真是皆大欢喜。


  哪吒想着,在宴上笑的不能自已。战将三太子脾性乖戾,他看不上的人不理,邀约从不去,能得他赴宴、博他一笑甚是难得,于是满室气氛更高。将华盖星君事讲与他的人受了鼓舞,搜肠刮肚又说了什么,哪吒却没有再听了。


  有意无意,哪吒之后没有与那华盖星君遇见过,但他见到了他的转世。


  哪吒莫名觉得,敖丙比他还要像个神。


  高高在上,微笑遥远,无端令人恼怒。他很想按住这凡人的肩,看他惊讶,看他不悦,他的恭敬既然不曾抵达心底,那索性坦然一些,不要假装。


  入夜他们同坐一张席,哪吒靠着灯,明明是个天神,却好似孤魂幽鬼,守着他奋笔疾书的书生。书生不理,勤恳地抄总也抄不完的书,直到眼眶发红。


  哪吒忽然道:“思凡有错,无旨屠戮也有错,三太子我虽然不大在意这些,为做个榜样也得顾及些。你说说,为什么要许那样的愿望?若是其他有意思的,我还真能直接满足你呢。”


  敖丙隔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笔,挪开两人之间的小桌,倾身来,跪坐在哪吒身前。


  “这是敖丙前世的遗憾。”他钴蓝的眼眸因逆光幽深发黑,“我想了许多年,除却这两个愿望,对殿下的确并无他求。”


  “前世。”哪吒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我不认得你,你却十分了解我的前世。”


  “我见殿下,便欢喜得不像自己。”敖丙的手指很冰,抚上哪吒柔软的脸颊,却反而是他被灼烫,但他的话声依然很稳,“遗憾自幼压的我喘不过气,我分不清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同谁一起,今生的我只能、也不得不成为执念的伥鬼。”


  哪吒反问:“你欢喜吗?我怎么看不出?”


  行伍中人哪能没听过风月,武王麾下纪律算严,哪吒相与的多是道门子弟,军中不大接触的到,征战四方所见依然够他懂的,更不提入圣登仙后所听所见。哪吒与敖丙貌似同龄,其实差了漫长的时光,他从细微的抖动察觉到少年不如面上平静,脸色不变,掀起薄薄眼皮,飞扬的弧度艳色如刀,刮痛紧张的敖丙,哪吒却只是漫不经心一笑。


  “其实天上正经仙侣不少的。”他说,“神仙不是不能爱人,只是要担得后果,本职做好了谁管私下如何,要分要合又不关旁人的事。可就是有看不明白的蠢人要耽搁正事,乃至公器私用,前仆后继踩先辈留下的坑。”


  “殿下怕吗?”敖丙嗓音柔软,“殿下若不能爱我,杀我也是可以的。”


  “你在激我?”


  哪吒勾落他束发木簪,浅淡的发便滑了敖丙满肩,似是盈盈流水。他拂去遮挡,修长五指插入他的发,轻轻一收,拇指抵在敖丙滚动的喉结,引得他不受控制吞咽。


  若是龙身,此处当为逆鳞。


  哪吒有意摩挲,敖丙便抖的明显了,张口,轻软地唤:“殿下。”


  神明与信徒并不平等,一个缺乏神明的自矜,一个只披信徒的外皮,赐予的爱与奉迎的诚便打上了问号。神之爱无情,你真敢接么?人之爱多情,他又真能给么?他们的清醒彼此心知肚明,然而终是吻上去,了结暧昧的暖热,于成堆引线中投下暴烈的星火,任由情欲肆无忌惮炸开。契合无用言说,本能的快感在唇齿交叠间蔓延,落凡的星君像恢复了龙族的真身,柔软的身体缠上少年神祇,困住他,吞吃他。敖丙将自己放上供桌,哪吒取来了,骨子里溢出某种早已忘却的东西。


  是情谊么?他不知道,只觉这少年是很合心的。这样的情事也似曾相识。他脑子里似乎有一根弦被敖丙低柔的喘息拨动了,嘈杂凄切,不绝于耳,微妙的颤动震的他单薄的胸腔隐隐作痛。


  那里没有装什么人,于是他要听敖丙的梦,因他的心太满了,装满前世的他自己,今生的存在仿佛只为诞生一具能呼吸能回忆的躯壳。他想偷来一些,填满莲藕化身密布的空洞。


  敖丙有点累了,靠在他胳膊上,美目半阖。他沉静的嗓音因为余韵沙哑,却很高兴,前所未见的兴致高昂,说前世的他离群索居,很少见人,识得总兵府的三公子完全是意外。


  海边常有妖物作乱,他远远地瞧,并不动,有时见总兵、有时见夫人,夫妇都不得空,就会有脚踏风火轮的少年执枪而来,昳丽面貌煞气十足,或败或杀,三两下便完成斩妖除魔,转身离去,背后一地崇拜的目送。


  真强大啊。


  他的迷恋飞向悠远的被时光碾碎的过往,尽管搂住他的正是诉说之人的未来。


  但他也会难过。


  敖丙扳过哪吒的脸,认真地瞧一样容貌,又已经许多不同的神祇。


  他神力强大,远超当下所能掌握的极限,控制不好就要透出皮肉反而受伤,于是平时用法宝抑制着,常作稚童模样。可没有人将他当作三岁的。陈塘关人仰视他、称赞他,他是孩子们心里的大英雄,从来不是玩伴,那是难以想象的高攀,他们自觉配不上。于是他明明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明明很想和人一起玩儿,却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


  寂寞吗?敖丙问。


  哪吒蒙住凝望自己的眼,将那点潮湿沁在敖丙发热的面上,像是回答,又像是喃喃:你问我,还是那个哪吒?我怎么知道?


  敖丙似乎也不需要回答,说他问过他,他不回,拉他去踢毽子。踢毽子很有意思,他从前只看人玩儿过,开始有点笨拙,进步很快,但总有哪里不对劲,原来是衣服太累赘,被嫌弃珠光宝气不方便,玩儿起来只能脱掉。他吸取教训,往后相见就朴素多了,又觉得不好看。


  哪吒听说过有的龙喜好敛财,没想到华盖星君也是这么一条,没忍住被逗笑了。


  敖丙费劲地翕动着唇,带着浓浓困意的低语很快含糊不清。哪吒披衣起身,推开半截窗,月光漫入屋舍,照亮敖丙的脸,安静、平和,带点稚气,还很年轻。


  哪吒低下头,凝视小指上缠绕的红线。


  红线淡入虚空,只见来处,不现去处。


  敖丙手上没有红线。


  这凡人一生没有姻缘。


  哪吒不擅长演算,但随意一看,就能知道他也不怎么长命。


  他心中一动,额心浮现平素隐没的印记,隐隐似从红线攫来了一抹红。


  那红向他眸中扩散,氤氲的,危险的,哪吒闭上眼,刹住突如其来的暴戾,却和被沉重木桩敲打了似的,蓦地开始头疼。


  莲藕身怎么会疼?他的魂魄嵌入生生不息的藕节,有魂也好似无魂,战时最不惧那些邪门歪道的就是他了。


  他忘记了许多,是不是因为有什么没能融进这身体?


  哪吒体会到了敖丙所说分不清现实与虚妄的感觉。


  他独立海边,胸腔萦回无来由的焦躁,因为单调的潮起潮落愈演愈烈。沙细软,温热,近海变得硬起来,湿泞里有小石子硌在脚心,涌来的海水浸没纤细的腕子。他俯身拨开不长眼的小螃蟹,继续前行,直到小腿、半身都湿透了,才唤出混天绫。它的鲜亮过分刺目,他觉得碍眼,面无表情抽下去,一下,又一下,不怎么用力但狠意十足。


  他在落日里鞭挞宁静的海,绽放的浪花爆开细密白沫,滚滚激流波涛翻涌。他仰头沐浴喷溅的水幕,掉下的却是一大片剔透的冰。混天绫归来绕身,他跳上风火轮,不远处凌乱的涡旋已冻结了,走出的少年面色比手执的冰锤更冷,披肩的浅淡长发在日色下一根根透出压抑的愤怒。


  “你这小孩儿,捣什么乱?”许是皮肤太白,怒意烧红眼眶便格外明显,像他眉心赤红的额印。


  原来是与他双生的魔丸啊。


  少年耳尖尖,额际生尚未长成的角,魔丸不仅是妖,还是条理当被镇在东海底不得脱身的龙,不知打哪儿学得几分人样,竟来与他胡言乱语了。


  他脾气没有多好,对这小龙却也提不起心搭理。他乍看清俊端正,眉眼行止却妖异,魔性难驯,终究是个死,似乎还听师父说过几年后将由天雷摧毁什么的,记不清,就怕到时劈的东海倒灌,陈塘关得注意防汛。


  他看小龙如死物,小龙却执拗要寻个道理。他说你打不过我,小龙不信,见招拆招让他无聊,一下狠手,小龙便落下风,犹然不肯认输,气急起来化作原形。他眼疾手快拿混天绫捆了那白龙按在沙滩上,揪住鬃毛作势威胁说再乱动就抽掉筋回去与我父作腰带,海水打湿细软的鳞片,熠熠发光,小龙忽然不动了,蜷起头,大大的龙眼睛流下的泪涌泉一般。


  软弱的眼泪若来自龙这样强大的生物,就很有几分古怪。他见多嘴硬的妖,打不过放声大哭的还是头一回遇上,一时惊的松开了混天绫。小龙哭的太投入,变回人形,是个小孩,还知羞,捂着脸格外可怜的样子。他被吵的头疼,解开乾坤圈,变作少年个头去提溜小龙的领子,一摸特别滑,才发现他一身长衣看似寡淡,却是实打实的鲛绡。龙为百鳞之长,上古血裔,哪怕被关着出不来,龙吟千里依然震慑四方,这魔丸如何脱出禁锢的他不知道,但这境地尚能衣鲛绡、学人礼,龙族对他不可谓不宠爱、不看重。


  他被哭没了杀心,又不耐烦哄,随口问,会不会踢毽子?


  小龙打了个哭嗝,遮半边脸,别扭又老实地摇头。


  他笑起来,说,那我教你啊。


  哪吒睁开眼。


  光亮有那么一瞬续上真实的梦境,下一刻便过分强硬,撬开混沌,将缭绕的困惑的迷雾曝晒彻底。


  好漫长的一夜。哪吒想。若有更多就更好了。


  日头已高悬,他靠窗睡的昏天暗地,脖子有点疼。敖丙不在,走前大概怕他着凉,寻了件半旧不新的外衣与他盖上。


  屏风后的衾被收拾的整齐,哪吒一摸,凉凉的。他从印记得知敖丙离的不远,因此并不急躁,神仙过惯闲散日子,睡一日的多,睡三日的也有,喝多了一睡十百千年也能见,误了当值都不一定打紧,出事才要追责。


  敖丙背着竹筐回转来,看见的就是个自顾自泡了茶,大喇喇坐在木阶上晃腿的中坛元帅,啃干净两个桃子,核码在地上,等正在啃的第三个。


  他愣了下,急匆匆上前去,惊讶地问:“殿下自己烧的水吗?”


  哪吒摸不着头脑:“对啊,不然呢?”


  敖丙更惊讶,支吾道:“殿下怎么会……怎么能做这个呢?”


  哪吒笑道:“怎么不能啦?我登天之前好歹也是行军出身,什么都会做的,就看想不想。”他拍了拍敖丙忘记卸下的竹筐,“有洗干净的鱼对不对?”


  敖丙不明所以地点头,哪吒挥挥手,道:“去拿盐和木柴。”


  哪吒很擅长烤鱼。


  当年路上途径溪流,雷震子捞了鱼上来,他就接手做。他不记得是怎么学的,好像天生就会,有时候不想喝酒,半推半就动手做下酒菜,嘴上还要道诸兄弟要谢我李哪吒大发慈悲救苦救难。待入夜灯火将息,友人酣睡,他闻到手上的腥,熏的头晕。


  不是杀鱼的血,钝痛的锈,是海水的咸,微微发苦。


  他离开陈塘关时重伤初愈,挥别流泪的母亲,拒绝去见冷酷的父亲,头也不回就奔往西岐寻师叔姜子牙。他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思念家乡。明明是在战友与同门的环绕里啊,却总觉得缺了什么,下意识摸束紧的裤腰,那里应该存在某个东西,碰到能缓解难得的焦躁,可没有,什么都没有,总是没有,焦躁于是一直在头顶徘徊,直到大战终了也没有离去。


  哪吒烤鱼的时候敖丙坐在木阶上,姿态端正,眼里放光,让他想起曾经同样等着他的朋友,他们等不及弄完就要来抢,每每气的他破口大骂。原来时光还是会让人改变的,杨戬觉得他不长大,他看敖丙,又觉得小,是太小了,连他记忆里的那个哪吒,重经历一遭都像另一个人的事情。


  小孩子想要爱,要很多很多。


  小孩子想象不出来变老,年轻的生命渴求凋零,以那破碎的一瞬成就永恒。


  ——我要是个凡人就好了……我们要是凡人就好了。


  这突来的哭腔是敖丙。


  哪吒心中一惊,去看少年,他浑然不觉,只认真问:“殿下,是好了吗?”


  “……吃吧,全天庭没几个人能让我动手,你可遇上了。”哪吒递过手里的鱼,连木签一道,自个儿坐在一边。


  敖丙来回看看,问:“殿下不吃吗?”


  “神仙又不打紧,人间吃食没灵气,满足口腹之欲而已。”哪吒见敖丙肩膀一松,故意质问道,“你这什么态度?”


  敖丙不太好意思地回答:“怕供不起殿下。”


  哪吒听了靠在房柱上笑,歪头说:“我不缺供奉,你省省吧,别想着点香灰,我闻那味道就腻味。喏,这桃子就挺好,孤零零一棵种在那儿,果子倒结了很多。”


  “也就是今年才结的果,殿下赶上了。”敖丙取碗来,此时低头,吃相秀气。


  哪吒望清朗无云的天,拇指一挑一翻束袖的混天绫,忽然道:“我不会杀你的。”


  敖丙像没听见,等将剩下的白肉剔干净,咽下去,喝过茶,他才正眼瞧哪吒:“因为我活不久,没必要动手吗?”


  哪吒愣了愣,“你知道啊?”


  敖丙叹气道:“我落地那一日有老道上门,说这孩子生来不祥,魔气绕身,恐怕寿数堪忧。等大了些,我旧梦反复,身体虚弱,但生来识诗书、懂礼仪,家人引为早慧算作安慰,又有老游僧来说,这是走过奈何桥没喝干净孟婆汤,未来要悉数还回去。殿下既为天神,想来看人是比他们更清明的。”


  “想错了,我不大懂这些,还是打架比较在行。”


  哪吒展开胳膊,敖丙顺从地靠过去,被他搂在怀里。亲密的姿势对他们不太合适,但敖丙得到了他想要的,哪吒在追寻他忘记的,又十分顺理成章。


  哪吒暖热的手指轻轻在敖丙额际揉,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只让敖丙觉得痒,他感到困惑,听哪吒问:“为什么总叫我殿下?”


  敖丙奇怪道:“不该吗?”


  “叫哪吒不就好了?”哪吒莫名有些焦躁,“我有名有姓啊,来念,李——哪——吒——”


  辉光里神祇的脸庞姿容明丽,精致绝伦,敖丙一瞬忘记了呼吸,“我不敢。”他喃喃说,“我会……我难受。”


  哪吒揽住他,像笑又没笑,清亮的嗓沉下去,低声道:“你这小孩儿好生古怪,要我施予爱的是你,要我动手造业的也是你,胆子这般大,我叫你亲近一些却不敢,是什么道理?”


  敖丙蜷缩起来,靠在少年削瘦的肩头。


  我是敖丙,他恨恨想。


  可那折磨了自己那么多年、既真且幻、想从身上剥离出去又知晓无法摆脱的也是“敖丙”。


  他父母双亡,孤身隐居,幼时没有遇到过陈塘关的哪吒,没有踢过毽子,没有打过妖怪,长那么大没有开怀笑过。从未经历的过往为他的魂烙下古远的伤,深刻到如今只面对莲花三太子便心悸。


  “我的前世有遗憾,结局一定不大好。”敖丙从前就这么想,现在也是,“若不曾来到这世上,就不会重复这样的折磨,我与殿下说过,我不过是执念的伥鬼罢了。”


  “所以希望死在我手上?”哪吒的声音悠悠的,他真的笑了一声,“你原来比神仙还冷情,留我担罪业,只求自己一个痛快。”


  敖丙不再说话了。


  因多了一世的回忆,他自幼远比同龄人淡漠,主动离群索居,平日以笔头维生,撞钟似的一日日,不过打发时间而已。


  他对哪吒说的含糊,其实梦也的确只有头,没有尾的。


  人幼年时总觉得日子很长,简直是一须臾一弹指分分明明地数过去的,此后如洪水横流,冲的四分五裂难以寻觅。


  他记得最清楚的便是与哪吒的相遇,然后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同哪吒一起玩儿。有回输了游戏应下替他抄书,赶不及回去给人撞见了要躲,被哪吒一把抓住。他的家人很好,总兵会旁观他们对招,夫人会捧炸藕盒叫孩子们休息,他头一回吃,太心急,被烫的吐舌头,哪吒在一旁大笑,催促说你快点变块冰含着。


  后面呢?后面他们做了什么?好多好多,理不清。


  敖丙今年十七,有印象的其实已经没有小时候多了。幼时他日夜啼哭,高烧不退,在昏沉的梦里颠来倒去,清醒时面对焦急的父母只觉陌生。他脾气很坏,因为父母否认他有个叫哪吒的朋友,世上没有这样的人,他也不在陈塘关,反而长大后平平淡淡,可说古井无波,能想起来的,全是高兴的。大了目力不太好,是当初哭太多留下的毛病。


  时光的长河是最好的孟婆汤,但他下回去阴曹地府一定不能偷懒,要好好喝,前世的他就是偷懒了,今生才会这样虚无缥缈。


  “我因为你想起了一些事情,太久远,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哪吒又开口,“我成神几百年,每一天的确不一样,又好像一模一样,神仙的记性真的那么差吗?我居然全忘记了。你说,是不是我们呆久一些,我就能全想起来了?”


  “殿下尽可以试试。”敖丙在沉默里察觉失言,抿了抿唇,又问:“留在人间耽搁不碍正事吗?”


  哪吒懒懒道:“现下人间太平呐,我只去十日一次的大朝,其实不去也没关系。”


  十日,够凡人过很长的一辈子了。敖丙想了想,拉他衣襟,轻道:“哪吒,我乐意你留着,可我没那么多桃子。”


  哪吒这才有了笑意,半衔敖丙圆润的耳,压低嗓,用气声回答:“慌什么,有你嘛。”


  *


  两个少年一同度日,按说可预见兵荒马乱,不过敖丙自食其力多年,哪吒行过军,万事随意,生活意外十分像模像样。


  其实还是敖丙的生活。因为哪吒仿佛一个攀附的点缀,没有兴趣营造他自己的,他留下的痕迹要么在敖丙身上,要么在他心上,挤出一些原本充盈的回忆,填进此时此刻三太子的模样。


  敖丙住的是处旧日隐士的草庐,他没家眷,一人独居很足够,添上哪吒也不过房里多人而已。他过的一成不变,早起抄书,得空钓鱼,有时走远些采草药,定期入城转悠,竹筐满满来回,装的东西从书册换米粮。而哪吒不仅不用供养,还反过来造福了他,敖丙目力不好还体弱,多年不是自愿也只能沉迷钓鱼,哪吒闲来无事转悠一圈回来,手里不是提雉鸡就是提兔子,兴致勃勃烤完塞给敖丙,次数多了这瘦骨伶仃的少年居然还圆润了一些。


  哪吒有意逗他,晚间笑抱起来总算没那么硌人。敖丙不生气,嘴上也不争,只装听不见还装睡,哪吒就将他又弄清醒过来。


  有时敖丙入城,哪吒也要去,交了书册以后两人就在市集闲逛。他与人说话温柔可亲,遇到想要的与哪吒说起,兴致勃勃间带了点不自知的小得意,比寡着一张脸活泼多了,是很可爱的。哪吒看着有趣,于是也配合,听的装模作样,两个好看的少年一搭一和站哪儿都吸引人眼球,平白能得不少收获。无论几次,敖丙面上的喜爱都一如既往,渐渐的,就与哪吒缓步取回的记忆重叠上,只缺了那一对小小的龙角、那道鲜红的额印与遮掩用的斗篷。


  敖丙像一柄钥匙,拧开沉重的锁,打开哪吒脑中的密匣。那里头堆满时光的沙砾与尘灰,他小心翼翼去取底下的信,被粗粝的石子滑过,后知后觉感到了痛。


  哪吒问起梦时,敖丙一向知无不言。他被独自纠缠十几年,对唯一的听众也是另一个当事人极其热情。满头满脸向哪吒倒上来,再勾动他回味真实的浮沉。


  天庭说中坛元帅与华盖星君,远不止抽筋剥皮而已,这纠葛总要添两句风月才完满,人就爱听这些,然后装模作样叹一句这一见伤筋动骨,误尽终生。


  哪吒往昔听着就要打,这会儿也没脾气了。


  还真是误终生。


  伐成汤那会儿他和黄天化杨戬雷震子几个关系最近,兄弟再好,除杨戬沉稳,剩下都脾气暴烈,烦起来大吵是轻的,厉害了还动手。有一回黄天化上头,骂他空壳子莲藕人四处是风洞,再活蹦乱跳也没有心。哪吒气疯了,怒发冲冠,险些掏出九龙神火罩就拍,好不容易才被拦下来。随后两人被叫到总帅帐里,不得不满脸通红地数落自己不提。


  敖丙却说,他自觉年长,一向照顾他,细节模糊不少,但都和颜悦色。


  哪吒觉得这是一种心怀喜爱的人看去才会产生的尽善尽美。他自个儿想起来,就知道有些根本不是敖丙说的那么回事。比如他对那小龙动了杀念,也就是一时发懒才作罢,随口教他踢毽子。而小龙不仅记得,还记到不知第几次的转世。


  真傻啊,这怎么是魔丸呢?


  敖丙在记忆里复苏,又活生生地躺在身边,哪吒搂着清瘦苍白的少年,心中生出了浓厚的不舍。


  在人间留滞,明明时间不会变快也不会变慢,就是觉得不够。


  这便是红线的来因吗?


  哪吒执起敖丙的手摩挲。


  这凡人是真的没有姻缘,十根手指月下修长漂亮,不和谐的只有写多了字磨出的茧。


  敖丙好奇天庭的时候,哪吒会讲一些,提起才发觉他原来记得那么多,拼拼凑凑也够糊弄。


  他说人间安乐,月老红鸾文曲那类忙的要命,战将比如他和杨戬就特别闲,闲的正事只有被提上朝当门面。“你知道太岁吗?”哪吒问敖丙,“昆仑那边六十太岁成天抹牌,有几个老头爱喝酒,推杯换盏骨牌落人间去,砸坏半座山,酒友变难友,一道吃挂落悬职——有区别吗?他们那么多人轮值,本来就没多少事儿。”


  敖丙作为凡人衷心道:“太岁不来才好呢。”


  哪吒又说:“有只金乌跑瑶池打滚,被底下新来的一个仙婢抓住,洗的太热情,回去掉一身毛,被兄弟们嘲笑,气急了和他们大打出手,最后模样都不大好看。那段日子金乌们放不好光,人间就阴沉沉的,羲和一个个骂过去不带重样的。”


  敖丙笑道:“你总抱怨天上没劲,这哪里没意思了?”


  哪吒不以为然道:“那是攒许久才有的,平时一个个碎嘴说些有的没的,吃饱了撑的,还是打仗好玩儿。太平太久,我一把骨头都僵啦。”


  “太平多好,打仗哪儿是好玩儿?”敖丙是笑着说的,却更像叹息。


  哪吒正在拨窗楞上的雪,没听出来,只随口回:“我为灵珠子,承杀劫降世,生来要做战将,战场就是最合适我的地方啊。”


  敖丙还想说什么,窗缝卷入一股冷气,吹的他呼吸一顿,猛地开始咳嗽。


  哪吒连忙合起窗过去扶,“你怎么样?”


  “我心口疼。”敖丙死死按住他精瘦但有力的胳膊,靠在他肩头,又抖着嗓子说,“我好疼啊。”


  哪吒不是医者,也只能收紧胳膊,加深暖热的怀抱。


  敖丙体弱,自秋风渐起,又犯了旧疾。一回做饭,他起身眼前一黑,打翻锅炉烫坏了皮肉,把赶来的哪吒吓了一跳。哪吒向来随身带些丹丸,他师父那边炼完送过来的,平日里同个陈旧的护身符放一起,想起来再换一轮,上回换什么时候都忘了,他这会儿硬着头皮化水里叫敖丙吃,脸上嫌弃他不当心,心里惴惴的,见伤口很快愈合安心不少。


  这一桩事了,不多时天际肃杀之气转浓,落叶潇潇,飞禽走兽渐渐匿了行迹。


  敖丙趁天气好,给窗门布置上挡风的毛毡,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点起炭火,与哪吒在暖融融的屋里看书吃茶果。他是惬意,哪吒天生火相,三伏九寒都可一身漆黑单衣,坐久了闷得慌,不时拉开点儿窗吹吹冷风清醒,也是想玩儿雪。他抓一把,不多会儿便融成水,敖丙像受了点拨,接雪煮茶火也不生,往哪吒怀里一塞,眼皮一掀,泛开盈盈的期待。哪吒被这么一瞧就没脾气,撇着嘴,板着脸,掌心腾火给他烧水,水开了放回去,看那敖丙认真泡茶,泡完了推一杯来。


  这样的日子其实很不错,只除了敖丙身体差,吹点风就容易发烧。他自己习惯了不当一回事,起不了身就指点哪吒去找药,柴房里一架子小匣子里都是他采的、晒的,分门别类摆好,哪吒按药方取来就能煎。一整个冬天敖丙的病反反复复,他在里屋昏睡,哪吒就在外生火煎药。


  敖丙不知道,在他跟前总是似笑非笑爱逗人的哪吒,一人时便冷下脸,柳眉凤眸萦绕的凛冽更胜吹面寒风,鲜血淬炼的煞气几百年安逸消磨不去。


  因他在与魔丸的快乐没完没了地打转。


  头回分离时小龙送了他一个海螺,依依不舍地说要再寻我玩儿呀。他没放心上,但一个人到底无趣,后来又往海边去,摸到裤腰上的海螺随意吹。散着长发的龙应声现身,眉眼含笑,完全不是初见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坦诚自来只得用坦诚换,尤其对很少与人接触的孩子,他不由自主心生愧疚,自然就喜爱他,想着要多照应这不知世事的龙。


  他们认识、熟稔、踢毽子、过招、看海潮,小龙载他上天入地,穿梭糖絮似的云间,他们说说笑笑,与一个人驱使风火轮与混天绫乘风而行的感觉很不一样。他耍了手段领小龙回府里,吓了爹娘一跳,不过并不违他的意,善待了遮头捂脸很不好意思的小龙。灵珠子自幼与寻常孩子不同,能和人玩儿起来罕见,枉论那是坠落凡尘后失落许久的魔丸。太乙听说了赶来一回,送魔丸一枚金环,套在他纤细的腕上。小龙一边诧异地说平时毛躁的心境平和不少,一边指他脚踝上相似的乾坤圈,笑说,我们看起来好像一对啊。


  小龙说的无心,他却上了心。


  灵珠携天命降生,心智、身形与年岁不匹配,不太像个孩子,却与人交往太少,又不像大人。不仅他,魔丸也一样。懵懂的喜爱与萌发的情欲揉杂起来,玩笑与认真的亲近没有分明的界线,他的视线追逐俊美不自知的小龙,在他望来时反而躲避那道含笑的目光。


  喜欢么?是,喜欢就想去触碰。他大着胆子去勾龙的手指,尖锐的指甲拨弄他手心。痒是痒的,原来都痒,小龙冷白的脸绯红,他也脸红的要滴血,相顾无言见人要跑。他很冲动地抱上去,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啊?”小龙安静一会儿,憋着气似的回:“我不是一直同你在一起吗?”


  海边的妖怪合该此时看看他们的克星灵珠子和强大的龙族太子,笨拙不得章法的亲吻就让他们都快溺死了,根本不用动手。


  他拥有了一条自己的乖顺的龙,他也成了龙衔着的珍贵的灵珠。他们稀里糊涂地结了契,既纯粹又混沌,既天真又浪荡,魂寻到了分离的另一半,再完满也没有了。


  他说起未来将要参与封神之战,小龙睁圆了眼,问:“以后是不是要做神仙?”


  他得意地说:“是啊。”


  小龙伏在他胳膊上,拿晶莹的角蹭他,小声说:“我也想做神仙。”


  他刚笑,“那你同我去打仗啊。”忽然面色就变了,遮掩一样捂住脸,克制牙齿格格发抖。


  小龙还高兴,连声说好,“父王师父对我一会儿严厉一会儿放纵,大约不指着我有什么出息,但你教我要做自己,我和你输赢七三,对旁人还算厉害吧?那我想去打仗,想和你一起,若能襄助天命得封为神,也能寻办法把族人从海底下放出来啦,保准能叫父王他们刮目相看。”


  彼时他早已知龙族并非囚徒,而是被迫与囚徒共沉沦的看守,骂了天庭八百遍不厚道不要脸。他骂的痛快,小龙总无奈,这一族对天庭没太多芥蒂,对妖兽血脉倒耿耿于怀,窝囊的样子气的他头冒青烟。


  小龙这般开朗他应该高兴的,可他高兴不起来,却连暴怒都无法。


  魔丸哪里来的以后?


  天雷劫会落下,或早,或晚,命中如此,无法改变的。


  他就是在那一日恨上了所谓的命,连带天生的杀劫、成神的愿景一同恨上,再不乐意刻苦修炼,脾气越来越暴躁,也就与认真的龙一起时还好一些。


  焦躁与荒谬穿越千重时光,重又回到了如今的中坛元帅身上。


  有一回,还是说天庭事,敖丙听完道:“你总嫌天庭无聊,凡人却都很想上去,即便那京城里的至尊也逃不脱。”


  哪吒困惑地问他:“你也想去吗?”


  “想啊,做神仙能活很久呢。”敖丙失笑,“不过求仙问道要机缘,我都碰上人断命了,他们也没收我做徒弟,足见我是没有的。”


  哪吒沉默了一下,说:“你骗人。”


  成了神的华盖星君明明自愿下界轮回来了。


  敖丙看着他,认真道:“我没有,我想做神仙的——应该说,谁不想呢?”


  哪吒豁然起身,离开一室静默与暖热,自觉可说落荒而逃。


  天地苍茫,檐下雪积了蓬松柔软的一层,他抹开干净的地方坐下,晃着腿踢开脚边的雪,漆黑的影孤孑一身。


  其实敖丙的愿望早已达成了。


  他在与里屋的凡人相遇之前就满心是他,只是他忘记了,一忘就是那么多年。


  他忘记的甚至不止敖丙,还有父亲、师父,原来他曾站在父亲身边仰头,期待他来摸摸头发,原来他曾经靠在太乙的胖肚子上,师徒俩一起在山河社稷图仙境里打瞌睡。


  记忆越是温柔流淌,哪吒就越头疼,疼的眼窝子发热,喉咙里毛毛的。颈子上的乾坤圈嗡嗡地震,仿佛警告,叫他不要再往前去。


  他回屋的时候敖丙伏在小桌上,等久了,精神又不好,已睡着了。哪吒知道若是不管,第二天他要么腰酸背痛,要么又要发烧。他抱他回去睡,抽走束发的布带,捋他浅淡的长发,那张苍白的脸入睡也带着忧郁,被折磨久了便是这样的,笑才要努力。哪吒难受起来,抵着额发,轻轻拍少年单薄的肩胛,那么脆弱,捏一下好像就会碎。


  他想起敖丙那一句想做凡人,想他们一起做凡人。


  华盖星君不当值就下界,过足做凡人的瘾,中坛元帅在天上,每天过的百无聊赖,一颗心空空荡荡,或许也的确就像黄天化说的,本就没有心。


  大概同记忆一起失落了,他想取回,疼痛里生出恐惧,他搂紧敖丙,无意识的回抱并不能给他安慰。


  敖丙身体不好,病情反复,一场高烧延宕许久,开春了还是咳咳停停。冬衫迟迟才褪,旧衣上身又宽松了,他其实长高了一些,却变得更单薄,风一吹就脸发白,哪吒不让他去钓鱼,他还是要去。哪吒气的说他不识好歹,可这人又是不会生气的,不仅不生气,还笑着瞧他。哪吒只能板着脸陪同,勒令他多着两件衫,竹筐叫混天绫提,还把敖丙给逗笑了。


  自他们混熟,敖丙渐渐拿住了哪吒的性子,与他硬碰硬哪吒只会暴跳,可他其实耳根子很软,是个直来直往挺好说话的少年。


  神明在成为神之前也曾是人,英雄的故事流传久了,神记得,人却忘了,于是他们自己也忘了,仿佛生来就是巍峨殿宇里的高耸金身。哪吒比其他神更抛弃不掉他身为人的部分,敖丙清晰地感觉到他在一日日变得更像他梦里的哪吒,只是不时显得阴沉,即便努力不让他发觉,但矫饰过后的心不在焉与发自内心的满不在乎的确是截然不同的。


  敖丙有时会想这算不算偷窃。他心底总在拒绝成为“敖丙”,可降落在他身边的神明是真的,正是为前世而来。他对他笑,笑里看的是谁?敖丙求他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在意,却好像根本在意不起来。他喜欢哪吒,单纯对他,延续了他的前世,想到他就欢喜,一次喜欢上,好像次次都会喜欢上,一点进步都没有,叫他甚至开始怀疑,若有来生会不会再一样了。哪吒明明是经停的飞鸟,却信步闲庭融入了他的生活,敖丙时常忘记这鲜活的少年尊贵无比,随意地就与他说话,哪吒也不会别扭。他根本不会觉得哪里不对。他们向来是这样相处的,很久很久以前就是。


  “我如果是神仙就好了。”敖丙有一天忽然说。


  哪吒正探头瞧鱼竿,闻言脚下一空,险些摔进山溪里,“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是神仙就好了。”敖丙拉了拉宽大的外衣挡风,还是咳嗽了一声,声息很弱,“如果是神仙,我就能一直和你在一起。我未见你之前,只求一会,我见到了你,满心求神明垂怜,如今相处还不到一年,居然想求一个长久了。”


  哪吒这才转过身,神情古怪,打量他片刻,道:“敖丙,我不懂你。”


  敖丙叹气,“我也不懂,也许人心不足才是最无药可救的顽疾。”


  哪吒道:“你想成仙,我倒希望我是凡人。”


  “不可能的事,我听到却高兴的要命。可凡人不好,我下辈子就不记得你了。”他若有似无地说,连笑都没有力气,靠在柳树上合起眼,“哪吒,你要忘记我啊,就像遇到我的时候一样。”


  哪吒叹息一样笑了,“自说自话扔下我就跑,真是个狠心的凡人。”


  他拨弄吊杆,初时手还很稳。小指上红线蓦地散开一瞬,他一用力,连竹竿都捏碎了,僵硬地站了会儿,吸一口气,在一旁石上坐下来收饵钩,险些被割破皮肉。


  “我怎么忘?”哪吒自言自语,“华盖星君,你叫我都记起来了,我还怎么忘?”


  可他怪不了敖丙。姜子牙当年坐河边,用直钩钓有缘人,这一回是他兴头上来,自个儿下界要看怪胎的转世。


  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哪吒脑子里涌,一下子承受不住,变成了热流溢出眼眶,他扔掉手里的东西,叮呤咣啷,没有人说不好。掌心滚烫潮湿流经了嘴唇,舌尖一舔咸涩发苦,好难受,这一定不是他第一次与敖丙离别,或许那次他没有流这样多的眼泪,完全止不住。


  凡人是要死的,但比想象的早了一些。


  隔了会儿,哪吒抹抹脸,直起身,身边已立了一黑一白。他们脚沾地,却无影,斗篷盖身,面上覆雪白僵硬的面具,看不清头脸,见他便躬身作揖。


  酆都与天庭一向客气,勾魂使却与中坛元帅相差甚远,哪吒只瞥一眼,就往树下走,背起睡着了似的少年。


  “敖丙呢?”他抚摸还暖热的手,想着其中魂灵已不在了,“他这是不归位么?”


  白衣人袖中显露一抹眩光又疏忽隐没,“星君下界轮转,总是要几次才回去。”


  也就是说,年岁都不大。


  哪吒眼皮一跳,却说:“他这么不喜欢当值啊?”


  白衣人答非所问,“我等只管接引,旁的并不知晓。”


  “去吧,我一个人静静。”哪吒觉得无趣,挥挥手,酆都来客便散在轻柔的风中。


  回到住了半年多的小屋,他放下敖丙,盖上被子,少年一向苍白,此时也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哪吒合上门,在檐下坐了许久。


  日头逐渐偏移,天际起火烧红云絮,霞光瑰丽直叫人不敢逼视,他抬手挥出暴烈的火焰,他们生活过的地方熊熊燃烧,砖木于炙烤中轰然倒塌,泯灭神明这一次与动荡无关的降临,焚毁星君转世的少年遗留下的空洞躯壳。


  哪吒脑子里很乱,靠在火尖枪上,头疼的像要裂开,胸口也很不舒服,按上去,感觉自己指尖在剧烈发抖。那里似乎产生了裂痕,他每一次用力都像无意识的抠挖,钝痛让人不住喘气。


  他得去寻陈塘关的哪吒。


  他想到李靖和师父,下一刻就否定。若他爹会说,就不会一言不发任他怒而离开陈塘关。若他师父会说,也不会叹气道娃儿啊你伤太重,往后只能做个莲藕人咯。杨戬黄天化雷震子识得的皆是抹去过往的灵珠子,他们不认识幼时的他。


  火与灰浑浊了哪吒赤红的眼,他不堪忍受一样闭了闭,思忖后再睁开,水光里已现清明。


  风火轮起,哪吒往东海去。


  陈塘关如今不叫陈塘关,叫什么不知道。渔民三三两两,船来船往,去又复归,乍一眼见惯的没什么区别,就是船大些,人也多了些。


  风掠过海面卷来淡淡的咸涩,故乡的味道熟悉又陌生,阔别已久,与旧人两相不识。


  哪吒手中火尖枪一挥,大海分水波浪,奔腾的浪尖跳跃雪白细沫,他收起风火轮与枪,入得水中吐出气泡,却是丝毫不受影响。


  封神之战同期,天下妖兽魔物一并动荡,龙族协助天庭清缴,百鳞之长因之脱出深海,分封四海水域,司职行雨布施,如今子孙广布江河湖海,不再是受人误解的看守,也不再那么罕见,褪了妖兽之称,变得清圣尊贵。敖丙的父亲正是战功最盛那一位龙王,东海被引为四海之首,于是在天上也有人管他叫三太子,恰与莲花三太子相对,只不在另一位正主跟前说,怕被寻了晦气。


  敖丙说过龙宫,哪吒那时不会避水诀,于是下不去转悠。他说龙宫与陆上没什么不同,也能喘气,也有平地,半空漂浮数不清的巨大石柱,所有龙盘绕在上面,拖动沉重的锁链。岩浆滚滚翻腾,数不清的妖兽被镇压其中,保天上地下一份难得的安宁。要不是哪吒顺路也听说了天庭的不厚道,还真能觉得这是一段佳话。


  四位龙王分封应是上过天庭的,哪吒没见到,那时节他应是跟随太乙在修炼,和解与大义的热闹一应错过。不过到他上天更热闹,他肉身成圣、年纪也小,人间见武王就只敬不怕,见天帝也很自在,李靖在列中脸色微沉,他反而得意地笑,天帝叫他走近些,恰与另一边的杨戬相对,从此立在殿上直如双壁一般。


  他没有意识到他的热闹有古怪,比如与太乙练了什么,与亲爹为何不睦,看他的神里有没有一双他忘记的眼睛。他彼时的无知无识令未来的自己痛恨。


  水波里的宫殿璀璨夺目,妖族性喜华美,哪怕登临顶点的龙族也一样,各色珊瑚林立,辉光经水晶与明珠折来转去,照的海底明亮柔和。有罗裙秀女迎来,问可是中坛元帅。哪吒本就没想过在人家地盘还能不被察觉,应了声,便见对方掩唇一笑,扭身引路。


  等他的人在一处僻远的宫殿,雪白的发在肩头松松挽起,一身漆黑大衫包裹高挑清瘦的身形,额际的角冷光晶莹,转过脸来,明明五官很不一样,却叫哪吒恍然又是一个敖丙,只年长许多。一落到那人近前,扑面就是一股冷意,他飞快扫了眼,原来不是错觉,是这宫殿的确寒气逼人。


  论身份,中坛元帅高龙王一大截,哪吒却先拱手打了个招呼。


  龙王面露意外,“元帅竟这般客气。”


  哪吒犹豫了一下,道:“我好歹同敖丙结过契。”


  “那也就是结过罢了。”


  龙王不以为然,推开门,回身一笑,半明半魅的笑里仿佛有几分嘲,竖瞳显得冷淡,沧桑的眸子沉沉的。


  “三太子旧日同袍里未曾没有凡世夫妻,尘缘只是尘缘,飞升上天割袍断义不知凡几,其实不必太在意这一桩。”


  哪吒面色微变,一字一顿道:“我偏不。”


  龙王静静看他,觉得这还是个小孩儿,执拗的莫名其妙,叹气道:“敖丙央我守一样东西,我虽不乐,但也遂了他的意,只等他与我说可以毁去的一日。哪吒,你不该见他的转世,不该记起你们的过往,不该来这片东海。”


  “守的是什么?”哪吒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在抖。


  “为什么不自己看?”


  自来说妖性暴烈,哪吒遇上的龙却一条胜过一条冷清,父子相似的轮廓难免让他想到那刚去世的凡人。龙王在哪吒经过身侧时合上门,袖风掠出,尽头高台上的东西缓缓抖落深色的遮掩,曝露在一地明珠盈盈的微光中。


  人形?


  哪吒三两步奔过去,看清的一刻像被人拿铁锥重重往头上凿了一记,又似有万千箭矢穿心而过,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白,踉跄着跪倒在那块巨大的冰跟前。他仰起脸,呼吸混乱,颤抖的手贴上去,睁大了琉璃似的眼睛。极致的冰冷让不知烫的人生出恐惧的错觉来,他蜷起手指,尖锐的指甲抓出一掌碎冰。


  “怎么会是——”


  是我。


  少年小褂长裤,单薄的胸口破了一个怎么也封不起的洞,骨头都碎了,翻出苍白的可怖的刺。他浑身是血,神容平静,垂落的指尖鲜血淋漓,一切被森冷玄冰冻结,好像还是刚刚发生时候的样子。


  本能放出的火焰在他掌心燃烧,淋湿指缝,他按着冰,眼里遍开璀璨红莲,在湿与热的蒸灼中有些恍惚。


  是七岁时的事。


  陈塘关张灯结彩,总兵府里来来往往筹备生辰,独不见正主三公子,他偷摸往海边寻小龙去了。这日也是他生辰。早前提了一嘴哪吒才知晓的,原想叫他一起办生辰宴,小龙顾忌有人,愣是不肯。不肯就不肯罢,哪吒退一步叫他来,临到时间,他却也不来。哪吒驱使风火轮驾临东海,呜呜地吹海螺,可还是不见平日里很快现身的龙,气的他唤出混天绫就往海面抽。


  金乌与月兔翻转,仙门之宝映红了寂静海水,日月与星辰齐齐混沌,天边聚起的阴沉云团像被无形的大掌来回拨弄搅乱,不断盘绕着,卷出深浅不一的涡旋。风遥遥吹来总兵府欢快的敲锣打鼓,一道惊雷炸开平和的海面,哗哗溅起雪白浮沫,广袤冰原铺开,冻结水波细微的声响。


  敖丙停在冰上,面上是一种如梦初醒后诡异的平和,额上印记鲜红刺目,反衬得清俊文秀的面貌无比苍白。他抬头望天,见哪吒赶来,清澈的钴蓝色眼瞳微微睁大,没头没脑问:“你知道吗?”


  他在哪吒顿变的脸色里明白了答案,沉默须臾,抻开修长的手,金环在削瘦的腕上晃荡,自言自语般接道:“我这七年原来都是偷来的,一教人想起,就全不做数了……哪吒,你是因此才对我这般好吗?”


  “说的什么胡话?”哪吒面前拔起巨大冰墙,他劈手扔出火尖枪,绽开裂痕的冰墙在大火中碎裂,下一刻挡路的却是撼天动地的雷阵。


  哪吒想也不想,抖开混天绫缠去。敖丙漂亮的五指蓦然化作龙爪,用力抓进厚厚冰层里,他咬着牙忍耐身体里暴涨的痛意,另一手捉住缠身红绫,指上冰霜迅速延展,将混天绫冻成一段又一段——他不肯过去!


  碎裂的残片像要控诉一般飞往半空的少年,回到他周身,重又接续成为鲜艳夺目的赤锦。


  哪吒灼灼的眼里闪烁不解,要靠近却被敖丙一挥再度唤起的冰墙隔开,不由大怒:“敖丙,你难道真任由天雷劈死吗!”


  “天时已至,魔丸定要死在这里,我生来就是魔丸,又能如何?而你一直都知道。”敖丙平静的嗓音越来越抖,仿佛行在陡峭山璧,勇气全被稀薄的空气抽去,声息弱了下去,“我说要与你一同建功立业的时候你是怎么想?是笑我天真,还是怜我无知?”


  “我没有!”阴霾暗沉了哪吒的面容,怒意洇红的眼眶无端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厉色,“你怨我?”


  “我怨我自己……为何是妖?为何是魔丸?为何不是灵珠?”敖丙不住摇头,眼泪不受控制滚落下来打湿手背,而他一无所觉,只不住喃喃,“妖虽长寿,比之神君仍旧差了许多,更不提身份云泥之别。我想要参与封神之战,不仅为海底的族人,也为我自己。我原不懂为什么你看我修炼总说没意思,今日方知我身为魔丸,这白费功夫是真的没意思。其实也没有好怨的,我只是、只是一下子……”


  “做灵珠就很好?”哪吒冷笑,“承杀劫降世说的好听,不就是专为杀人而生么?”


  “那就都不好。”敖丙哽咽着笑了笑,“哪吒,我要是个凡人就好了,我们要是凡人就好了……你不是承天命的灵珠,我不是不该存在的魔丸,凡人的一世很短,而我们一直在一起。”


  浓云遮蔽日月,再度闪烁的天雷夺去敖丙的视觉,暴烈的惊雷炸开厚厚的冰,炸开涌出的大海,搅的海水翻天动地,坠落恍然是如瀑大雨。哪吒冷眼小龙在痛苦中蜷缩,忍受那撕扯神魂的煎熬,面上泛起怪异的潮红。他走近去,凌空步步踏开炽烈的红莲,混天绫抽打千里冰原,爱热闹的孩子仿佛这时节也要热闹。


  天雷暂歇时,哪吒停在敖丙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从腰里锦囊摸出一柄匕首,其上光彩夺目,镶嵌点缀的珠玉珊瑚全是小龙摸来,看上去华而不实。其实它削铁如泥,今日就要知道是否吹嘘。


  敖丙头痛欲裂地抬起眼,顿时愣住了:“哪吒?”


  “魔丸投身六道,已是有灵。”哪吒道,“应劫而死,会入轮回的。”


  他手中匕首一翻,反手插向心口,入体透肉,生生一转就折碎了骨。疼痛让哪吒不支地跪倒在地,他喘一次,血就从单薄的胸腔、口角源源不断涌出来。敖丙像被人扼住咽喉,眼睁睁看着他剖出了心,完全呆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赤红色的血肉犹在跳动,在哪吒掌握中透出晶莹的蓝,与他眉心闪烁的额印交相辉映。温热与生命在迅速流失,他满脸惨白,美艳颓败,却仿佛毫不在意,大笑着将手上东西往空中一抛。


  “是谁想要建功立业?是谁想做这颗灵珠?要的话就来拿吧,我是不要了!”


  哪吒鲜血淋漓的手指点在敖丙眉心,抹过魔丸额印,笑道:“敖丙,我同你做凡人去。”


  敖丙愣愣的,微张的薄唇控制不住发抖,到那手滑下去,终是痛哭出声。


  龙吟尖啸,震荡大海。


  而天雷湮没一切。


  哪吒自钝痛中抬起头,满头都是冷汗。


  巨大的冰不知何时已化个干净,旧日的鲜血与海水融在一起,汇成血流,滴滴答答淌下高台。而他在血与水的湿泞里浸透了,他们似乎流入了藕身的空洞,奔腾起来,大肆咆哮。


  沉默的龙王正在观察他,与敖丙相似的狭长眼眸凝成一线。哪吒心神恍惚,一瞬分不清到底是在与谁说话。


  “我与李靖决裂,父子相残,闹了好大一场。我恨他,因他拿了个玲珑宝塔镇住我,那塔可真让人难受,我被困在里面,无时不有火烧、无时不有冰冻,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得睡去,睡的倒是很安稳。醒来师父因我伤重只得做了新身,说姜子牙早已下山,伐纣刻不容缓,便遣我去西岐。”哪吒喘着气,低低说,“我从来不记得敖丙……我那么小就认识他,却一点都不记得。”


  龙王不咸不淡道:“那一场天雷虎头蛇尾,敖丙被太乙真人赶来救下,你却失去肉身,伤到神魂。他失约苟活,自觉是害死你的祸端,对不起你父母,于是求你师父,务必要你复苏时忘记他,做从来不认识他的灵珠子。”


  哪吒厉声道:“他怎么敢?”


  眼前模糊一片,温热,面颊却冷,什么都看不清,哪吒几乎是委屈地又道:“他怎么这样啊?”


  “不好吗?你不是做的很好吗?”龙王道,“此后天庭降使索拿魔丸,正撞上四海三山妖兽暴动,人族混战,天地几可倾覆。龙族受命离开海底斩杀妖魔,敖丙戴罪亦往,他在妖族年岁尚幼,经验不足,太乙所授金环压制魔性亦压低能为,孤身在外难免力有不逮。他战死后因功封神,踏上天阶,可说因祸得福。”


  龙王顿了顿,终于流露一丝不悦,“他回来过一次,学我行云布雨,又往翠屏山三太子行宫上香,归来看着你的肉身发愣。他说在天庭见过你,少年战神意气风发。生死原来没有磨灭执念,他为你高兴,又为只能旁观而悲伤。有执者障目,不可久为神,他与我诀别,行叩首大礼,道父子之情尽在此,要我护持你这肉身,此后将下界轮回斩却因缘,也许再见、也许再不复见,再见之时,便亲手来毁去。”


  “抹去我的记忆,自己再去了却执念,好像从此与我就不会再有干系。”哪吒话声陡然一沉,“敖丙想的倒是简单。”


  他做凡人的愿望那样古里古怪,哪里是放下了半分的样子。


  哪吒支着火尖枪要起身,忽然捂住嘴,下一刻开始不断呕血,满手血离开身体后变成赤红的花瓣,源源不绝。他魂里裂了伤,原来从未愈合,在每一道皴裂中看见敖丙,不同的敖丙,甚至没有见过的敖丙,定在刚刚逝去的少年。


  轮回渡劫从来是惩罚,多少仙君神女折了进去,哪吒光想到敖丙死过一次就难受的要命,这条龙又像仗着天生皮糙肉厚,不顾成神不易,不走康庄大道过他的安稳日子,偏要去过崎岖险关。


  真是傻死了。


  凡人也罢,神仙也好,敖丙想要他忘记,他偏不乐意,敖丙想默默退开,他更不愿见。


  哪吒捏碎花瓣,汁液更像血,抹在脸上更显,又被眼泪融去。他不断咳嗽,胸口的剧痛在喘息的震颤间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快要碎成一块一块。


  门被急匆匆推开,龙王偏过头,莫名像是松一口气,“总算是来了。”


  哪吒的疼痛与记忆就断在这里,一并往虚空堕去。


  *


  这几日天气不太好,金乌还闪亮,但看上去有些虚弱。敖丙赴宴时问同僚,听答果然有几只又闯了祸,被羲和神女串一串教训了一顿。


  旁人说起他事,敖丙就耐心听,不时笑一笑,鼓励人继续,懒得多开口又保持了和谐。


  清澈的酒液映出星君白皙的脸庞,一如既往斯文俊秀,微垂的长睫盖过罕有的疲倦,他隐隐感到头疼,在笑语声中心不在焉。


  “可听闻云楼宫的事了?”一道声音高起又低下去。


  敖丙搁在几案上的手指动了动。


  “三太子归来半月没出门,这已经很稀奇。李天王居然去看了——还没被打出去!他两位兄长自西方来探望,也是安安静静的。”


  “听说先前下界转了圈,莫不是遇到什么,修身养性啦?”


  “那位往西方修佛也没能修出个什么呢……”


  敖丙旋动酒杯,执起抿的一干二净,与旁人小声道告辞,微湿的眼眸与面颊浮红将原因说个清楚明白。他不拒绝游乐,一向节制,这宴是连值多日被强拉来了,同僚还关心道早回去休息。


  敖丙承下好意,温和的浅笑周边一不见人便淡下来,自往天河一处湾流去。


  天河景色优美处宫宇林立,敖丙去的却是个僻静的所在,树不多,各型各状,苍劲虬曲尽显古拙,河岸乱石尖锐,横在闪烁沙石中也没能磨的光润。


  敖丙平时定好吊杆,便靠一截老树假寐,能钓上什么挺好,钓不上也随意,反正从没钓上过,他不管。今天也一样,但他久久的睡不着,不仅睡不着,还想去抹眼睛。酒劲上冲让他难受,晕晕乎乎的,总想到哪吒。


  越不该想的人,越是想的厉害,只怪人间一世把以为淡忘的事翻来覆去地反刍,那么多轮回全成了空。


  华盖星孤高,多乖僻,他带着这身份下界,命格也贴的紧。凡人性子温和,无欲无求,招惹不到什么却因魔气侵染肉体凡胎往往短命,听着不幸,不与贪嗔痴纠缠,真论起来反而安全且便利,无怪乎一向行的稳。谁知这回出了岔子,他饮孟婆汤时被身后闹将的魂灵推挤,才喝几口洒了一身,混乱间被推着过了黄泉之门。


  他为记忆欢笑啼哭,小小的脑横跨千年岁月,对真实的人世无比疏离,既认命,又不甘心,混乱且矛盾。短短一生不过十七,幸在遇到了素不相识的哪吒,坏在召回了久违的哪吒。


  中坛元帅何其自由飞扬,他高高在上,亲吻与拥抱皆是对凡人的垂怜,不爱做神却是神的样子,是很好的。然而他被他拽下云端了,还没有想起那个剖心剜骨、对灵珠弃若敝履的自己,眉宇已聚起心事的乖戾。


  封神战时,敖丙听闻人族战场西岐先锋李哪吒骁勇、不惧旁门左道,又高兴又自责。法宝于哪吒无用,因他并非血肉之躯。他生下来明明是个人,却因为他一句话果断抛却,他的师父赶来引开天雷,他的父亲扔出玲珑宝塔,勉强收住被震伤的魂魄。


  封冻的身体唤不回生机,封神之战却迫在眉睫,太乙真人要以莲花为本做身体,敖丙想起哪吒的烈性,央着将这一桩事给哪吒全抹去,再一想,不,索性连他的存在也一并抹去罢。


  灵珠天真又强大,养在府中,长到七岁头一次出府,他在海上玩儿,混天绫闹了泼天的动静,搅得大海不宁,他败退来探的龙族还待再追,是师父与父亲赶来阻他平添仇怨。


  窗外阴雨绵绵,那一日天雷后便暴雨倾盆,仿佛在哭早夭的灵珠子,渐渐已弱下来。敖丙随在太乙身侧,旁观哪吒以荷叶为骨藕节为肉再得人形,他靠在他凉冷的掌心磨蹭,然后头也不回归去东海。


  他喜爱的人族少年艳美无双,是娇纵的、快活的,他怕极他仰天大笑扔出心,惨白着脸又满身是血的模样。


  稚嫩的感情太重,重到伤害了自己,那轻一些,少一些,干脆忘记吧。


  我没有关系。敖丙想。


  后来他听人传颂哪吒的勇往直前、他的暴烈直率,想他的确是这样的,他最清楚不过。他在军帐里也恍然,自己竟真的加入了这场战争,以原先想不到的方式,身边没有哪吒,甚至没有同族。敌不过妖兽死去时,他还在想,好痛啊,哪吒怎么能那么狠,生生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呢?


  他在酆都悠悠转醒,已错过了封神台的盛会。


  天际降下一扇光,他自仙者手中接过金光闪闪的敕命,由酆都使者指引,来到天阶。他循着幽暗孤身而上,一步一步,垂眸空荡,脚下却如平地。他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多久,坚硬的骨凝结了、柔软的肉覆殖上去、无数片鳞甲隐隐闪烁,他不由自主抬手,按在旧时致命的伤处,光亮夺去他的视野,噗通、噗通,那里倏忽又在他指腹下跳动。


  阴与阳,生与死,虚空之间一线之隔,他沐浴九重天明媚的日色,成为紫微垣华盖星主人。


  当年那一桩动静传成什么样的都有,敖丙听闻扒皮抽筋愣了愣,差点为说者满脸愤懑笑场。解释不必要,别人要这样以为他管不了,他有意无意躲过三太子出没地界,如非必要绝不出紫微垣,却在一次大朝后遥遥见与人说笑的哪吒时,心口蓦地痛起来。


  那是活的哪吒,只不记得他。


  他认得哪吒太早,他是他笨拙的少年最重要的存在,他在他面前哭笑毫不掩饰,哪怕吵架了,很快也和好,再过会儿为什么吵都忘了。往后余生,战中血雨腥风,敌人只有刀剑相向,飞升后的同僚闲聊交往得体知趣,再无那份肆意可说。


  一日与红鸾星擦肩而过,那女子叫住他,问你知道自己指上绑着断了的红线吗,要不我替你拆了?他好脾气说多谢好意,可我想留着,那头是早已死去的凡人,我做个纪念。


  他有执念,死过一次也不能摆脱,轮回百世想要消磨,现下看来是徒劳罢了。


  敖丙叹了口气。


  上方冷不丁有道清亮的嗓音问:“星君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敖丙浑身一僵,而说话那人已跳下来,一双凤眸斜飞,面上似笑非笑,抱了一胳膊的蟠桃,于是微微颔首:“见过元帅。”


  “你知道我啊?”


  “天庭无人不知三太子。”


  “三什么太子,我有名字,再说你不也是三太子吗?”


  哪吒说的随意却不客气,敖丙正无言,他已坐在一侧。


  石块的余裕不多,这一下就有点近,压上了敖丙雪白的裙摆。哪吒像是没注意,裸足点到水,被冰的“哇”了一声,臂弯就滚落一个桃。敖丙顺手接住,然后递了过去。


  “谢啦。”哪吒手里的也放身边,在大石不怎么齐整的平面上摞奇形怪状的小塔,看上去专心,嘴上却问:“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在天河垂钓,真钓上过什么东西吗?”


  敖丙犹豫了一下,老实道:“我用的直钩。”


  “我师叔姜子牙直钩钓愿者,你学他,莫非也是在等谁?”哪吒含笑的目光瞟过来,“是不是我啊?”


  敖丙交叠的双手蓦地抽紧,面上却还是淡淡的,道:“何出此言?”


  “他们都说我打杀了东海龙三太子,倚仗灵珠身份压的龙王上告无门,只得咽下这个闷亏。讲的有鼻子有眼,我虽不记得,也要信了。现下正好遇到星君,我要请教,真有这事么?”


  敖丙在那双一望见底的赤瞳中寻到自己渺小的倒影。


  脸色是不是差了点?无妨,皮肤白看不出。肢体是不是僵了点?他连忙松下紧绷的脊背。


  “没有的事,全是他们瞎编。”


  敖丙话音刚落,哪吒就皱眉:“那你怎么不解释啊?都觉得是我做的,可冤枉死我了。”


  敖丙摇头,“解释一回又要说别的,不如就让这定下来好。”


  “白白害我背一黑锅,天上地下皆说我不讲道理,将龙三太子扒皮抽筋。”哪吒嘴上嫌弃,表情倒很无所谓,“天庭爱看热闹,凡人如何说?”


  “因何问我?”


  “自然因星君好魄力,下界轮回百世。”哪吒脸上是纯然的好奇,“做凡人真的那么好?我头一次听闻,还当星君是在隐晦地寻死呢。”


  敖丙心中一跳,避而不谈,只道:“我不止一次听闻殿下抱怨日子无聊,还以为你很不耐烦这天庭。”


  “一个人自然是无聊的。”


  “殿下有友人。”


  “不一样啊。”哪吒摇头,“我这回下界伤着,心中似缺了一角,养了好一阵还是不太清明,模模糊糊时想,我好像从前常去海边、吹海螺,又觉得不太对。星君,我是陈塘关生人,你是东海的龙,从前有没有见过我?”


  “没有。”敖丙像觉得不够有说服力,补充道:“那时节龙族不太好出入。”


  “可都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们真的不曾见过吗?”


  “那么久远的过去,我早不记得了。”


  “星君方才还干脆地回我,说不曾有他们说的那些事呢。”


  身边人不搭腔,哪吒也不管,隔了会儿忽然道:“伸手。”


  敖丙掌心被放上洗干净的蟠桃,有些无奈,“殿下顺来这样多,不怕招惹官司?”


  “没人管我,放心吃罢。”待他斯斯文文咬一口,细细咽下去,哪吒漫不经心道:“怎么样,是不是比你种的甜多了?”


  敖丙手一抖,蟠桃落到膝上滚进了流水。他豁然起身,被哪吒拉过衣摆扯到跟前。


  “他们说你在云楼宫养伤,我一听李天王去看没被打出去就有了猜测。”敖丙偏过头,声音有些急促,“我当初求你师父与双亲,不是一回,是任何一回你神魂震荡,都要将我抹消,他们明明答应过我。”


  哪吒盯着他道:“我不乐意。我从最初就不该忘记,你自作主张是不相信我。”


  “我被吓坏了。”敖丙长长的睫颤了一下,“我怕我在你身边,还会有这样的事。”


  “所以宁可远远地望着,到天上,借着他们胡说八道光明正大避开我,然后做一个要么连着轮值要么连着下凡的怪胎?”哪吒执起敖丙不自知捏紧的手,捏的莹润的骨节已发白,整个儿微微发抖,“我都气不动了,你说你自己,怎么这样啊?”


  那人犹闷声道:“你怪我吧,我不后悔的。”


  哪吒干脆道:“我有空怪你不如说点别的。”


  他一根一根掰开他捏紧的五指,将那冰凉的手拢起来。


  “你那时说想要个长久,我听进去了。”哪吒道,“可凡人的一辈子太短,我觉得不够,后悔了。神仙的却又太长,我自己都觉得没趣。”


  敖丙沉默许久,抬起湿润的眼,小声开口。


  “一个人才无聊,而你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