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使,
你吃过鹊鹅吗?味道好极了。还有黄貂鱼呢?龙虾和它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你一定吃腻了烧鹿肉。我能诱惑你过来尝点新菜式吗?
你的蛇
克鲁利很喜欢澳大利亚,可他开始觉得该离开了。
他告诉自己,面前是一条小溪。暗蓝色的溪水中夹杂着绿色和灰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这太容易让人联想到那双亮晶晶、和善的眼睛以及眼睛上方被阳光照亮的浅色头发了。这不公平。眼前的这幅画面似乎在有意打乱他内心的宁静。
克鲁利讨厌任何形式的不适,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情感上的,都是如此。作为一个从名义上讲已经被判处永世遭受折磨的魔鬼,他非常善于逃避不适。
有个孩子正吊在他胳膊上,他俯下身在她耳边嘶声说道:“南基亚,看看古鲁姆抓到的鱼,比你的大多了。这下有得她炫耀了。”
南基亚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妒忌的火花,这是克鲁利最喜欢的罪恶之一,仅次于懒惰和虚荣。“嗯。”
“依我看,”克鲁利说,“她现在正玩得不亦乐乎,你把鱼换过来,她永远也不会发现。”
“那太下作了,叔叔,”南基亚严肃地说。
“也不算啦,”克鲁利含含糊糊地说,“我是说,她的鱼数量没有变。再说了,她从来都不怎么在乎别人的赞美,可你就不一样了。不做白不做。”
南基亚又“嗯”了一声,“我去和她一块儿玩。”
克鲁利目送这个光着身子的小人儿离开。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古鲁姆的鱼会发生神秘的变化,大鱼小鱼对半开。不管怎么说,他播下了诱惑的种子。算不上什么大诱惑,他只是见缝插针尽力而为。
他权衡各种选项。留在澳大利亚好处多多。Yolŋu人和其他地方的人类一样,喜欢聚会,喜欢交流各种经历,热衷于试探并打破禁忌,对仇杀、混乱和欲望乐此不疲。一夫多妻制最容易滋生嫉妒和挫败感,他一直都觉得对他很有用。当然啦,所有崇尚和谐正义的文化都巴不得有个魔鬼来掺和一脚。
克鲁利发现Yolŋu人比信仰一神教的人更好相处,尤其是他们的信仰体系能轻松接纳一条会变形、会施魔法、也会制造麻烦的蛇。这里有很多蛇。打古罗马时期被供奉为守护神以后,克鲁利还从来没这么轻松自在过,想什么时候露眼睛就什么时候露眼睛,想什么时候变成蛇就什么时候变成蛇。
风景和第一花园一样漂亮,动物比诺亚方舟上的某些动物有趣得多,孩子也很可爱。最棒的是,这里没有各种浩劫。没有十字军东征,没有宗教裁判所,没有残垣断壁,没有盐柱和蛙灾,也没有坏天使的干扰。除了他自己,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似乎都乐意让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
而且,天气炎热,他喜欢热。不是沙漠里那种持续的干热,不过如果他选择搬到更南边的地方去的话,那里便是干热气候。他已经待了有一阵子了,这里旱季温暖,更妙的是,雨季会雷电交加,有热带高温和倾盆大雨。所有这些都使他想起伊甸园里的第一场暴风雨,本能让他躲到天使身边,感受到有一支翅膀在保护他给他挡雨。
这就是问题所在。这里没有坏天使,可也没有好天使。克鲁利有种可怕的、让他不寒而栗的怀疑,他怀疑自己得了相思病。海参、罗望子、澳大利亚棕色无刺蜜蜂生产的本地蜂蜜——如果不去想象亚茨拉菲尔品尝这些东西,不去想象他尝鲜以后双颊微微泛红,长长的金色睫毛直扑闪的高兴样儿,所有这些新鲜的美味到了他嘴里全都味同嚼蜡。克鲁利开始怀疑自己得了恋物癖。当然啦,对魔鬼来说,有恋物癖名正言顺,没什么好担心的,哪怕很不巧跟对方阵营扯上关系。
不,让他担心的是相思病。他就怕别西卜大人听到风声说他在可怜巴巴地追求一个天使。她一定会唠叨个没完。
从亚瑟王时代起,亚茨拉菲尔就待在一个与欧洲大陆隔海相望、潮湿多雨的岛屿上,打定主意要像在埃及一样长期驻守。除了克鲁利用魔法给自己搬来的葡萄酒以外,澳大利亚不出产葡萄酒,也没有任何书籍。克鲁利沮丧地意识到,不管他怎么接二连三地写信,大谈这里有趣的美食、音乐和艺术,劝天使一定要过来尝试一下,可缺少葡萄酒和书籍总是迈不过去的那道坎儿。
对克鲁利来说书籍和手稿从来都不是必需品。为了满足大衮对文书工作的狂热爱好,克鲁利扑在这方面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他甚至怀疑这爱好本身就是重罪,因为其上司从中获得了极大的猥琐的快乐。克鲁利更喜欢口头讲故事这种更亲密的交流方式——好吧,克鲁利一般不介意和嘴巴有关系的亲密接触,但那是另一码事,而且不幸的是,和天使还没什么关系。
可是,亚茨拉菲尔对文字作品的感情就不一样了。克鲁利早就该看出亚茨拉菲尔会慢慢陷入痴迷。他们第一次看到人类用铁笔在泥板上刻字的时候,天使的眼睛就瞪得跟月亮似的又圆又亮。到纸莎草纸发明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沉迷其间无法自拔。也许天使自己也得有点小疯魔才能在地球呆上几千年。这是件好事,克鲁利一边沾沾自喜地这样想着,一边用尾巴缠住三岁的加拉威,从容不迫地以蛇的形态从200米高的瀑布上滑下去,试图打破自己以往的记录。他们俩平平安安地落进水里,没在河底的岩石上撞死。
如果他们的工作不能相互抵消,那达成协议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觉得,从技术上讲,可能已经相互抵消了,可在地球两端谈这个未免过于抽象。他开始担心亚茨拉菲尔已经把他忘了。有几封回信写得很敷衍,写信人似乎心不在焉,谈论的内容大多围绕战争和神学辩论,和克鲁利本人没关系。克鲁利钻进了牛角尖,觉得这是一种暗示:蛇,我想念你,过来诱惑我一下。
疏远。亚茨拉菲尔的回信亲切、礼貌而又疏远,而且不够频繁。似乎需要有人提醒他,有个帅气迷人的魔鬼值得他多加关注,如果能温柔相待、多看几眼,日常斗斗嘴,就算不愿意也给点表扬,在他变回蛇的时候爱抚两下,那就更加感激不尽。
克鲁利变回人身,和孩子们玩起挠痒痒的游戏,他意识到澳大利亚还有另一种诱惑。这地方开始让他有家的感觉了。家是危险的玩意儿。家意味着对人类产生依恋,会为他们的死感到悲伤,在鼓动他们作恶、然后把他们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时会有那么一点点内疚。索多玛那件事已经给他上了一课。该死的天使尚达奉和该死的毁灭。
有个家族正在海岸边熏制海参,克鲁利知道他们属于白吉尼海上游牧部落。用不了三言两语就能搭上他们的船去亚洲。他会想念这些孩子,不过这也是他离去的另一个理由。
亚洲比澳大利亚更接近英国。
公元1302年,中国云南南诏
天使,
我发现一种饮料极其特别,而且完全不含酒精。这里的蒲人培育出一种叶子,先晒干,然后煮熟做成叶子水。听上去好像不怎么样,可确实气味芬芳回味悠长,提神的同时还能净心。
我第一次喝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你。那饮料颜色金黄,温暖,清新,令人振作,就像流动的阳光。哦该死的,我不会把这封信寄给你,听上去我像个傻瓜。
天使,
我要来英国了,有个礼物送给你,饮料。呆在那里别走开,很快就会见到你了。你会感激我的。
你的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