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Jamie Cook站在門後,褪去海軍藍西裝外套,幾分細心地掛在衣櫃裡,隨後便發現他再也懶得做其他事情。
有時,他就是懶得連一個笑容都擠不出來——這讓他的生活裡充滿各式各樣兩極的評價,連帶讓他的寡言一起被凸顯。罷了,他想著,從他們第一次得水星獎的失言之後,Jamie就理解少開口為妙。這圈子,終究是太險惡了點。
但他也不是一味地懶,對於自己鍾愛或負有責任的事,Jamie有著異於常人的執著。他有些堅持許久的愛好且熱情不減,像是足球。當然,還有吉他。
他對著衣櫃裡的穿衣鏡解開領帶,一樣有條不紊地吊掛起來。這種時候,他總是不知道該做什麼——每一次演出過後的空虛,總是深深攫著他。偏偏這感覺一而再、再而三地襲來,卻無法傾訴出口。他享受在臺上演出的感受,就算鎂光燈與攝影機聚焦的從來不是他,他也心滿意足(況且萬眾矚目從來不是他要的)。走下臺之後,他又是那個鮮少有人說得出名字的吉他手。這之中沒有什麼失落、沒有因為退到後臺,褪下名望後隨之而來的衣不蔽體感受。他心中只是有陣空蕩,不僅說不出,也無人能說。
今天是Arctic Monkeys在芝加哥的終場演出。今晚過後,他們會獲得兩個禮拜左右的短暫休息。正常狀況下,Jamie Cook會用這個時間洗一個充滿效率的戰鬥澡,熨過西裝之後躺上床睡覺。然而,那不屬於今日。
偶爾,非常偶爾——Jamie Cook會想要慰勞自己。
他朝著鏡中的自己瞇起眼睛,抓起皮夾下樓。
*
Jamie Cook造訪酒吧的頻率在英國人裡算是相當少了,低於一週一次的平均值。再者,他其實不太會喝酒,Alex、Matt、Nick跟他四個人聚在一起,最先喝掛的總是他——不過,這只有他自己知道,因為Jamie Cook喝醉的反應就是緊閉著嘴不開口,坐得離人群特別遠。除了一對紅透的臉頰,幾乎沒有其他跡象看得出他不勝酒力。再加上懶得拒絕,他常常被灌到宿醉。這種情況,卻在Nick O'Malley出現之後有了改變。
Nick O'Malley總是感應得到他在即將進入爛醉狀態之前的、幾乎像是求救的信號。其實那也沒什麼,就只是話比平常來得更少一些。這時Nick會跳出來幫他擋酒。提到這個,Nick總是津津樂道——他的酒力出奇地好,曾經有人賭了五英鎊要灌醉他,結果從他眉飛色舞的臉上可想而知。
所以,沒有Nick在身邊,Jamie從來只敢喝淡啤。他踩著皮鞋跟走進電梯裡下樓,到一樓的酒吧去。
那裡的酒品真是該死的貴,但Jamie也顧不了那麼多。他掏出一張信用卡給酒保,拭去額頭上的汗珠。嘴唇還沒貼上杯壁,他已經先因為酒吧的昏暗燈光而感到幾分醉意。他原先只打算乾了啤酒就上樓,畢竟他也不是會跟酒保閒聊的人。然而,他卻從相對明亮的酒吧門口看見了一個人晃進來——
「一杯乾馬丁尼。」
那個人一面抹平自己皺起來的衣角,一面隨意地說。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這個位置——不,是找到了Jamie Cook。
「Nick?」
「淡啤?嘖。」
Nick覷起眼睛,故作輕蔑地用眼神調侃一下Jamie和他的淡啤,接著又回復平時隨和的模樣:「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
「你知道我在這裡?」
「我不知道。」
「那你怎麼——」
「我覺得你可能會在這裡。」
「我看起來像是會泡酒吧的人?」
「嗯,不像。」
「那你是怎麼找到我的?」Jamie的語氣裡藏著一點因訝異而生的急迫。
「直覺吧。」Nick回給他一個傻氣的笑容,「所以,你今天怎麼了?」
然後Jamie意識到,那種陌生而強烈的感覺又回來了。不是空虛,恰恰相反。
Jamie Cook有些無語地盯著自己的手機螢幕。
「Make out together?」
「Shit. I meant ‘Work’」(註:work out為運動,make out為親熱。)
到底什麼情況下才會把Work out打成Make out?果然是Nick O'Malley,那個遞給他一罐狠狠搖過的啤酒或汽水會不疑有他地打開,被泡沫噴了一身之後大罵粗口再笑著喝下去還差些嗆到的Nick O'Malley。鍾愛Nutella,偶爾給他帶上一罐就會高興個半天的Nick O'Malley。
「Sure.」
這個回覆也不知是答應哪一句話。在這出自無聊多思考的一秒鐘內,Jamie發現有些事情並不是那麼難想像、甚而不忍卒睹。他嚥了口唾沫,臉紅了起來。
「Where?」
「The plaza. 1 o'clock.」
「Ok. See u then.」
Jamie看著那個小寫的「u」字,淡淡地笑了。
那天他們做了重訓,也聊了很多。從Nick買一把新貝斯的打算到Alex蠢得要命的新髮型,談到彼此的女朋友,還有別的瑣碎、不著邊際的事。話頭一直都在Nick那兒,而Jamie正有此意。Nick O'Malley的聲音低沉柔和,像他所擅長的那樣樂器,也像他深邃而光彩紛呈的眼睛。
有些事情真的不是那麼難想像,卻很難接受。
「呃,抱歉。啥?」
「你不會這樣就喝茫了吧?」Nick指了指Jamie的杯子,「老兄,那只是淡啤耶。」
「沒,我沒醉。只是走神了。」
「累了?」
「多少有點吧。嘿,你怎麼不去找其他人?」
Nick快速地聳了一下肩膀,「Alex跟Matt?他們總是很忙。」
確實——和Alex還有Matt相較,Jamie跟Nick更實際了點,沒有那麼濃厚的藝術家性格。他能理解Alex大概又沉浸在與自己相處的「Quality time」,Matt則是捧著自己的單眼相機到芝加哥市區去了。
Jamie簡短地應了一聲。隨後,Nick問他:「結束之後,你就要回高格林(High Green)了吧?」
「應該。現在離結束還早得很,你想家?」
「有一點。」Nick不好意思地抽了一下嘴角,「不知道為什麼,巡迴了這麼多趟,我還是會想念雪菲爾。」
大概因為他是Nick O'Malley,年紀最長卻最像大男孩,看似無憂的眼睛底下盛著一份老成與世故。他們再也不是那個在記者會上大罵「Ask more fucking question!」的樂壇新星,或者在頒獎臺上喝個酩酊大醉,把典禮會場搞得一片混亂的莽撞少年。
但,他媽的,你總不可能永遠年輕、永遠假裝眼瞎耳聾。Jamie Cook曾以為交了女朋友能解決一切,但是該死的沒有。他結婚,有了兩個小孩。他的妻子深愛著他,而Jamie也感受到保護她的責任,並且樂於接受這份義務。Cook一家的生活幸福美滿,但是Jamie知道,他生活裡最晦暗的空白只有一個人能填補。
只有一個人知道怎麼填補。
「去你的,Nick。」Jamie把一個喝空的啤酒罐砸向Nick,不偏不倚打在後腦勺上。Nick「噢」了一聲,但沒有發火,反而笑了出來。他知道Jamie為什麼砸他。
當你看到一個人出了洋相,而他想笨拙地躲回自己的堡壘,就可能會遭遇這樣低殺傷力的攻擊。尤其像Jamie Cook這樣一個高自尊心又鮮開金口的人。
「這句話我會一輩子記得。」
「最好不要——算了,隨便啦。」Jamie瞪了他一眼,臉又紅了。
那是Jamie Cook第一次酒後失言,之後便再也沒有過。
他還依稀記得他說的話是:「天啊,如果哪天同性婚姻合法了,我一定娶你。我他媽的真喜歡你。」
Nick只以為他喝壞了腦子。然而Jamie是認真的,認真得要命。
Jamie盯著自己空了的啤酒杯。這樣對他來說已經足夠,然而Nick O'Malley並不這樣想。
「別告訴我你想上樓了。」Nick語帶威脅。
「是有那麼點。」
此刻,他們都聽見酒吧另一頭傳來效果器的雜音,不約而同抬起了眼睛。現場演出正要開始,人聲漸漸多了起來。
「你覺得他們要彈什麼?」
「反正不會是The Strokes。肯定是什麼陳腔濫調。」
「也沒必要這麼憤世嫉俗吧。」Nick啞笑,「我是不知道他們想不想要——但是你偶爾還是得向這個世界妥協一下。」
Jamie Cook理解這個道理,理解得透徹。理解身為第二吉他手註定被遺忘的命運,理解不被銘記卻要承擔罵名的煩擾。他會妥協,因為他體內流的仍是人類這種群居動物的血液,內心深處依然篤信團體合作的信條,無論足球、無論樂團——然而那些都不屬於今天。
「如果我不那麼做呢?」
「嗯?」
「我是指——不妥協。」
「這個嗎,嗯,可能——」
「聽著,Nick,我有個爛透了的壞主意。」
然後Jamie揪著Nick的領子吻了他,僅僅一秒。沒有所謂纏綿流連,只是如蜻蜓點水般碰了一下。動作之快速讓Nick甚至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他只知道眼前一黑,然後Jamie扯了他的領口,然後——噢。
「你……」Nick故作鎮定捧起馬丁尼杯,卻發現裡頭已經空空蕩蕩。他尷尬地放下手,「剛剛吻我了?」
「呃,大概吧。」Jamie裝作若無其事的功力更勝一籌,只是他藏在桌底下的手正輕輕顫抖,撫著手指上長年撥弦而生的老繭。
「哇喔,那真是……靠。」Nick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語言能力這麼貧乏,他喉頭乾澀,說起話來都有氣無力,「我——我想再喝一杯。要不這樣,我再請你一杯烈酒,然後我們——」
Jamie Cook今晚沒有喝醉,他很清醒。他的任何一個動作或任何一句話語都不能再歸罪於酒精,然而也不知道該歸罪給誰。
無論如何,他開口了:
「——然後,我們回你房間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