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阳光灿烂的日子》
-
福山没有忍住烟瘾,他在床尾随便抓了条裤子穿上,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樱井的。他和樱井两个人体型差得不算多,樱井的肩要比他宽一圈,于是上衣总要比他的大一号;两人的腰围倒是惊人的相似,连紧身牛仔裤都可以穿同一尺寸。
挂在衣架的风衣内侧衣袋里放了一盒烟,他很长时间没碰过,有工作的原因,同时也怕樱井不喜欢,这座城市深秋时节雨水总会很多,烟丝搁置这么久不免泛了潮。
樱井还躺在床上,枕头刚刚被塞到福山的腰身底下,现在依旧被蒙在被子里,樱井没把枕头拿出来,就那么仰着头平躺着,被子盖住狼藉的下半身,没枕着任何东西。
明明先前还好好的,樱井这会儿和他还是有些见外。
毕竟这种事情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就像福山刚刚拿烟,只是下床找烟和打火机这么一会儿,他还是把裤子穿上了,即使福山清楚樱井其实并不介意,裤子也好,抽烟也罢。但现在烟瘾来了,比起继续忍耐,他更想看看樱井的反应。
点燃后其实就没那么想抽了。泛潮的烟草点燃后味道大打折扣,福山从头至尾也没吸上一口,只是任其自燃,火星在微凉的空气中没有精神地一点一点烧着烟丝,他看见樱井开始盯着自烟尾升起的不断盘旋的烟雾。
烟灰缸就在床头,福山伸手掸了掸烟灰,樱井从床上撑起身半坐起来,靠向了他这边,从福山的双指尖接过还剩大半支的烟,然后吸了一口。
樱井吐烟的方式明显很生疏。奶白色烟雾从刚刚被他狠狠啃噬过而泛着异常的红的唇瓣里慢慢吐出来,从温热的身体里呼出来变成冰凉惨淡的一片云。
这是福山预测以外的反应。即使是在事故发生前,樱井也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烟草已经燃了大半,火星快要烧到他的指尖,福山却突然有点想尝尝烟的味道,于是把烟从樱井手里夺了过来碾进烟灰缸熄灭,然后吻上刚刚吐出烟雾的嘴唇。尝不出什么烟草味,舌尖却依旧不甘示弱地搜刮汲取着,即使整个屋子里都充斥着这个味道,他仍想继续这个吻,只是单纯地试着从爱人的身体里尝出这座城市的潮湿雨水。
烟味吻在关闭床头灯时结束。樱井在福山再次脱掉牛仔裤时很自然地搂过他的肩膀,比第一次背对着福山的不知所措的慌张相比,这次明显变得得心应手。
房间内的月光肆意,福山看清樱井在进入他的身体时微微皱起的眉舒展开的表情,被压在身下的人倒抽着气,那里即使今晚已经被进入一次,稍作休息后肌肉像有记忆般又紧缩了起来,再次接受入侵要照旧承受应有的苦楚。
他仰头吻上樱井,贴上樱井的唇的瞬间便立刻得到了回应,唇舌用力交缠着尝试转移痛感,樱井在加大力度时收紧环在福山背后的手臂,把福山拉向他,在攀上高峰的瞬间,樱井的唇瓣贴近他的耳畔,温柔地在曾经刺过洞的软肉上磨蹭着,声音轻缓低沉,从颈侧清晰地传进福山的耳朵。
“润。”
他大了福山一个代沟还多,在外人面前会像模像样地叫福山君或者润君。只有在交谈至酣畅时,会突然忘记一直努力维持着的距离感,旁若无人一样突然亲密地叫一声润。每每听樱井单唤他的名字,同前两种称呼的反差感总会令福山感受到如同踩空般地慌张,惊讶之余福山试图转头看向他时,却无法从他的面容中找出丝毫异样。福山甚至要怀疑樱井是不是故意捉弄他,或者说是驯服他,用樱井独有的温柔和恶趣味。
福山逐渐从高潮的巅峰慢慢落回现实世界,松开了攀在樱井身上的手臂。樱井今晚第二次从福山的身体里抽离开,翻身时发现那个被蒙在被子里的枕头,福山把它拿了出来,递给了樱井,樱井没接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他该从一开始就问出口的问题。
“润,你怎么知道我早就想起来了?”
-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开始说起。
已经三年没摸过方向盘的樱井不知是受何影响,突然给因拍摄工作而身在大阪的福山发了短信,说想独自兜风来借他的车子开。工作结束时距离福山收到短信已经过了两个钟头,每当去外地,车钥匙都会被福山放在玄关处的鞋柜上,樱井和他同居这么久自然知晓。
想必樱井也已经在兜风的路上。他正想给樱井传短讯嘱咐他注意安全,却在文字编辑到一半处被打进手机的电话打断。
坏消息总会在第一时间到来。
樱井不知是和福山的车子相性哪里出了问题,在宽阔平坦的大道上,比福山要多上几年车龄的老司机开着性能良好的车子也会无端滑行撞上绿化带,而这次事故导致樱井本人左腿胫骨骨折,同时意识处于昏迷状态。
到达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骨折手术进行得很成功,神经内科的医生拿着福山完全看不懂的CT影片详细地向他说明了樱井的病情,多亏他对文字向来敏感,即使听不懂也会记牢,脑震荡加上脑积血,血块位置偏离重要动脉,却未能彻底避免压迫神经,医生要福山做好病人出现暂时性失忆的心理准备。
樱井是在半夜被痛醒的。
麻药药效完全褪去,骨折手术创口还新鲜着,福山曾经历过的手术是樱井的数倍,自然无比了解樱井此时的痛感定会比任何时刻都要强烈。他躺在陪护床上本就无法入眠,听到樱井痛到哼声后立刻按响了床头的护士站呼叫铃。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樱井一开始便一直输着液的右手从盐水换成止痛药和消炎药,忍痛的表情被医护人员忙前忙后的身影遮盖又显露。
被福山拜托从家里捎来换洗衣物的经纪人站在门口,见此情景也不知该进到屋内还是继续在走廊等候。门外静悄悄地一片,换药声和医生的问话清晰到令人心慌,福山站在床尾于一片兵荒马乱中机械地回答着,直到被嘱咐注意点滴药量结束叫护士换药后,医护人员逐个离开,他才有从恍惚且破碎的幻觉中抽离出来而再次回到现实世界的真实感。
大概是连一呼一吸都会牵扯到伤口,见福山替他把输液的手臂用被子遮好后樱井也不再动作,樱井慢慢阖上眼,呼吸声轻到几不可闻。福山准备好了热水,想着要替他擦拭被冷汗浸湿的脸,温热毛巾在接触到樱井的脸庞之前,却被樱井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截在半空。
福山手中的毛巾在听到他的问题后失力掉了下去。
“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星尘明明是没有光芒的。听到樱井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躺在陪护床上的福山突然想到这句话。
樱井突入其来的问话令福山时隔多年再次体会到不知所措的滋味。反应过来的福山迅速捡起掉在被子的湿毛巾,却没办法说服自己再度靠近樱井。
望向放在床头柜的装着CT影像和诊断书的袋子,福山这才理解神医生对自己说的压迫神经和暂时性失忆的真正含义。
像是第一次得知圣诞老人并不存在, 月亮和星星本身并不会发光,福山无法欺骗自己内心正有什么在一点点崩塌。
在面色苍白身体虚弱的樱井面前,福山于此时此刻却比他狼狈了万倍。任凭拥有一身装傻耍宝活络气氛的本领,此情此景下福山也无法再使出半分力气,同居了五年的事实亦然无法令他将「因为我们是恋人」这句话毫无顾忌地说出口。早上还亲昵地相互说道「一路走好」,到了夜晚却被告知既有的一切只是黄粱一梦。
“接到你受伤的电话,我就赶来了。”
初秋清冷寂静的空气如同沉重的水泥一般凝滞在胸口,身侧躺在病床上的人终于忍着痛意入睡,这是唯一能够令福山松口气的慰藉。
沉闷的夏季随着持续了一整夜的暴雨彻底过去,之后难得连续晴了几天,连天空的高度从视觉上都升了不少,万里之外的星星格外闪耀。
可星尘明明是不会发光的。
希望再次适应这个事实的周期不要太长,福山在天亮前默默期盼道。
-
在刚刚开始和樱井交往时,福山曾经在去往樱井的公寓的车上提出了乌托邦是否可以真实存在的话题。樱井是个优秀的接球手,即使边开车边回答也能做到接球接得滴水不漏,对于一个已经被前人实践推翻的事实,樱井却不轻易下出定论。
车子停下来后话题也没能结束,福山向来都是嘴巴比脑子快上两三步,说到最后甚至忘记自己正为哪方的立场努力辩解,于是话题以午后透过浅色窗帘映亮的空气中漂浮的微粒和因两人双双跌进沙发而变得更加急促的吻中划上句号。
有关热恋期的回忆被樱井忘了个干净,这是比乌托邦无法实现更加悲伤的既定事实。
樱井在事故发生的三周后终于出院。出院前几天福山出于樱井失忆的现状有认真考虑过自己是否要从两人同居的家中搬出来,他自己的公寓在同居后一直闲置着,屋子一直没有打扫过,即使想住也无法在第一时间住进去。他在走廊里正在电话里托经纪人提前到酒店预定一下房间,通话却被突然拄着拐杖在他背后出现的樱井打断。
“润不必如此顾及我。”
被樱井打断通话倒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福山在惊讶之余对经纪人交代取消计划便挂掉了电话。他收起手机想扶樱井在走廊的长椅坐下,却得到樱井打算回病房的示意。
他们之间有很多事情要谈。
事实上福山只在樱井住院第一晚时在医院留了一夜。之后都是在拜托樱井的经纪人白天来抽空照顾,福山推掉了安排在夜晚的非固定番组的工作,以此腾出时间接手经纪人夜晚照顾樱井的任务,却在来到樱井面前时意识到,自己仍困惑于应该以什么身份留在樱井身边照顾他。
神经科医生无法对樱井何时能彻底恢复记忆下定论,按樱井的自述推算,他的记忆是几乎以碎片的形式缺失的,该记得的人物都记得,拥有的技能也已经成为了身体的习惯,只是很多事情像是被无形的洪流席卷后一股子冲走了。比如他现在依旧讨厌曾经被自己成功克服厌恶感的番茄,比如他依旧可以同福山推心置腹,只是忘记了自己和福山是已经交往了五年的恋人。
他可以劝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却无法在一次次意识到樱井真的忘记了两人曾共度的时光而否认自己内心的失落。
“我们住在一起,对吗?虽然没有想起什么,但是这个认知我倒是作为吃饭睡觉一样的常识一样刻在脑子里了。当然我知道不只住在一起那么简单……”樱井坐在床边,脸上布满无法掩盖的歉意,“我自知忘记了很重要的事,一直以来让润受累了我很抱歉。”
他在白天时直接或间接问了经纪人许多事情,有些事在提醒过后自己能够顺利想起来,有些却是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从脑中捕捉到熟悉的气息。而有关福山的事,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他没有办法从别人那里获取关于这部分的信息。只有等到福山晚上来探望他,偶尔带给他记得或者不记得的物品,自己才能隐隐约约想起曾几何时也同福山创造过一段精彩的回忆。
现在的自己无异于一本被彻底拆掉线装的书,缺页毁的毁丢的丢,从头修补还需要一些时日。即使他现在很难想起曾经的过往,但他无比清楚,他和福山的关系,是这本书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
大概是猜到自己会这么说,福山的反应比樱井预想中的要平淡许多。即使樱井的歉意对福山来说完全感觉不到安慰,他只能从中体会到不动声色的疏离感。
福山轻轻地点了点头:“既然失忆让你如此困扰,不如就把这次事故当作时空扁平化好了。”
“……”
“或者像里的Kirk舰长那样,莫名其妙地被卷入时空旅行,然后遇到几十年后的Spock,”
福山脸上闪过一丝惊喜的神情,“啊,樱井桑的情况竟然和电影剧情完美重合了呢!”
“才没有那么简单……哪有时空旅行之后还要到另一个时间线来工作的,”
樱井指了指被放在床头柜上的台本,他受伤这段期间的大部分工作已经交接了出去,但能够随樱井的特殊情况调整时间的续作依旧需要樱井继续费心劳神,“明明更累了好吗!”
樱井习惯性地跟着福山的角度思考又对此做出回应,倒是和过去某时点的某个场景奇妙地重合起来。
樱井看起来轻松了许多,福山见此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随即扯开一个微笑安抚樱井,“所以说,樱井桑拥有着年轻时候的记忆,却必须面对陌生的生活,要说辛苦也是樱井桑更辛苦一些才对。”
福山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本素色封面的小说,“我能做的很有限,而我唯一的愿望的就是樱井桑能够早日恢复健康,毕竟没有人能够仅靠回忆活着,回忆不是宝物,创造回忆的人才是。”
被递到樱井手中的小说的硬纸板外壳边角有十分明显的磨损痕迹,他大致翻了翻,有几页被折上了书角,书页也有些发暗,兴许是被翻阅过许多次。
樱井隐约记得这本小说本应有一个黑色的书封,而此时赤裸的书体正提示他那个书封早前就已经消失不见。书体封面空无一字,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原来在书脊处有一串精致的烫金字样,详细标出了双语译本的字样。
是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
-
'It could not have been ten seconds,and yet it seemed a long time that their hands were clasped together.He had time to learn every detail of her hand.He explored the long fingers,the shapely nails,the work-handened palm with its row of callouses,the smooth flesh under the wrist.Merely from feeling it he would known it by sight.'
最初提出在睡前念英文文章这个主意的人是福山。樱井某一天突然冒出想提高英语水平的念头,随即对福山分享了这个想法。他们两个的工作时间都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时间像学生那样正经上课学习知识的。福山只说了'交给我吧',第二天便拿着一本暂新的小说和厚度惊人的双语辞书放到了樱井面前。
“本来是想多挑几本小说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如果能把一本外语小说从里到外学得明明白白,樱井桑的英语水平也暂且会上升一个高度的。”福山边说边拆开塑封,还散发着新鲜纸浆气味的书籍被递到樱井手上。
书封是墨黑底色上映着花瓣形状的白色烟雾图案,在黑白交错的空间,印有暗金色的双语版本的'一九八四'字样。樱井翻开书草草略过一遍,书的前半部分是日语译文版,后半部分则是英文原版。
“我给樱井桑的建议是,樱井桑可以在每晚看过台本后抽出几十分钟来看书,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樱井桑能在睡前读上一段,相信这样的话樱井桑的口语能力也能够得到提升呢。”
其实你只是想着要听睡前故事吧。樱井默默想着,为身旁蜷着手臂睡着的福山掖了掖被角。
明明正读着的段落只剩下几句就结束了,不过既然福山已经睡着,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樱井把手中的小说放到床旁的柜子上,撑起身子关闭了床头灯的旋钮。
-
“为了满足樱井桑想要恢复记忆的强烈愿望,我认为当然是要从最基础的衣食住行出发。”福山端了最后一个菜到餐桌上,同时也是樱井最不想看到的菜后,解掉了背后围裙的活结,放置到一旁后坐在了樱井对面位置的餐椅上。
樱井下意识觉得这绝对是一个非常少见的场景,至少从那次车祸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与福山一同围着家里的餐桌吃福山亲手做的饭。
因伤误工的樱井从出院以来不是在录音室就是在去往录音室的路上,每周还要抽出固定时间去理疗师那里进行康复训练以及到神经内科完成后期治疗。福山并不比他轻松,毕竟即使没有这次飞来横祸,两个人日常的工作用忙碌来形容也是毫不夸张的,凌晨回家已经是常态,因此两人能够挤出同一天空闲一起在家中悠闲地用餐实属不易。
而此时距离樱井出院已经有两个月之久。
“当初让樱井桑成功接受番茄可费了不少功夫呢,”福山将装着番茄料理的小盅推到樱井面前,“不过这个相对来说已经是比较简单的挑战了。”
樱井对此不置可否,舀起番茄汤的一瞬身体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有关番茄的记忆接踵而至,忽然涌上来的奇异的亲切感令他对番茄的敌意瞬间下降,连带着味觉也没有想象中的过分排斥。
“看吧,我说过,这是比较简单的挑战啦。”一直盯着他的福山这才放心似的感叹道。樱井这才发觉,福山刚刚在观察自己的时候全神贯注到把本打算送进口中的舀着米饭的勺子在半空中举了半天,这会儿看见他成功克服对番茄的排斥才安心把那勺米饭送进口中。
比起番茄他们的确要克服更多困难,可那些困难明明是两个人携手同心完成过的事情,亏那个笨蛋愿意陪在他身边再次虚度光阴。
樱井出院后,福山在他的劝说下放弃了暂时搬出去的打算,在没告知樱井两个人之前其实是同床共枕的情况下,自己跑去睡了客卧。留给樱井自己一人使用的主卧面积大到可疑,且不说尺寸过分的双人床和堆满了写着两个人名字的台本和书籍的书柜,几乎占满一整面墙的嵌入式衣柜足够惹眼。
樱井拉开衣柜门,如他所料,里面的衣服即使是失忆,他也能分辨出哪些是属于福山的,哪些又是属于自己的。
他甚至开始好奇福山明天要怎么偷偷溜进主卧来拿换洗衣服了。
这个笨蛋,大概是认为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吧。
樱井边想边觉得好笑,眼神下意识朝床头的双层矮柜望去。其实那里才是他进入主卧第一个想探索的地方,直觉告诉他,那个柜子里一定藏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一层柜子的抽屉很难拉开,樱井小心翼翼地用了精妙的力气,才在没有破坏柜子的情况下把抽屉扯了出来。不出所料,抽屉里塞满了叠得杂乱无章的新毛巾,毫无疑问刚刚拉开抽屉时莫名的阻力正来源于此。面前惨烈的杰作一看就是出自福山之手,柜子拉开后蓬松的织物回弹甚至还凸出来一大块,一看就是刚塞进去不久才会这样,樱井开始怀疑福山到底是怎么成功地把这么多条毛巾无序地塞进如此狭小的空间。
况且家里是什么时候凭空多出了这些新毛巾的?明明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囤货的习惯才对。
——就是这样,才会显得欲盖弥彰啊。
抽出柜子里的最后一条毛巾,樱井终于看到织物之下掩盖着的真相。柜子深处是几个零散的漆黑铝膜包装的扁平小方块,还有一瓶透明瓶身上标注着一堆可疑英文单词的液剂。
-
“……”
“……”
“刚刚吃完晚饭,就这样瘫在沙发上是不是不太好?”
“原来润君你也有这样的认知啊,”樱井刚刚洗过餐具,手上的水渍还没干,稍微控制了一下想要恶作剧的心理,才抽出一张面巾纸擦干手,而不是把冰凉且湿漉漉的手伸进福山温暖后颈换来福山的几声惨叫。
本来半躺着的福山从沙发上坐起来,换成了抱着双膝蜷在沙发上的姿势,有点像一松的标志动作,只是脸上灿烂且包含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很难和那个动漫人物重合起来。
用餐过后福山以'今天已经完成自己所有的工作量'为由,摸着已经吃饱了肚子拍拍屁股从餐椅上起来,把餐桌上的残局留给了樱井收拾。樱井倒不讨厌这个,只是福山才不会老老实实地安静呆在一旁看着他干活,半躺在沙发上的人指使着樱井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拖个地,倒是让人忍不住火大。
“那要做什么呀?上了岁数的大叔吃完饭后安逸地躺在沙发上最舒服了,”福山的声音慵懒而餍足,比起一松,更像是那只被一松宠坏了的猫,把美味的鱼干吞之入腹后,舔舔爪子理直气壮地说'谢谢款待',明明是被喂食的一方,却摆出一副施舍者的高傲姿态。
“啊,不然去钓鱼吧,老头子们是不是最喜欢干这个来打发时光啦?”
“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笨蛋,现在可是天都黑了,难道要钓满月后变身的狼人吗?”
“欸真的有狼人吗?”
“当然没有了,笨蛋!”
福山故作可惜地感叹,“人类的生活还真是枯燥无趣呢。”
“所以要找些乐趣才行啊。”
樱井走到唱片架前,虽说上面摆满了他的收藏,但是能像现在这样悠闲地挑一张自己喜欢的唱片尽情欣赏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当初不该选这种镂空的唱片架的,腾不出时间打理的话,自己好不容易收集来的宝贝全都暴露在空气里吃灰了,一手操办家具挑选的樱井打心底生出一股后悔之意。
福山倒是好奇樱井会挑哪张唱片来播放,虽然他对音乐的研究没樱井那么专业,但自己好歹是出过个人专辑的人,对音乐的嗅觉也是很敏锐的,至少听过的歌曲他也能迅速分辨出是出自谁手。
“和枯燥无趣的我不同,樱井桑的兴趣爱好倒是广泛得可以,只要是和本职工作无关的东西都很想尝试呢,从研究家具到音乐鉴赏一样不差,樱井桑要放张什么样的唱片,Swing?Bossa Nova?还是West Coast?”
樱井本已经挑好了唱片,正打算抽出来,却在听到福山的下句话时改了主意。
“嗯……看来跟着樱井桑我也学到不少东西呢,所以说我也有找到乐趣嘛,我的乐趣就是研究樱井桑啊。”
-
在两人交往一年之际,樱井和福山决定以正式同居作为一周年纪念日的庆祝,并在当晚拥有了两个人的第一个电影之夜。
披萨,啤酒,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美国经典电影。新沙发还散发淡淡的的皮革味,福山不是很喜欢那种气味,于是便同樱井凑得更近,那人的衣服上有干净的衣服柔软剂的味道。
落地窗的窗帘被拉上,地灯的亮度打得很暗,触觉显得更加清晰,在电影上演到Scarlett同决定参军而决定离开的Captain Butler拥吻告别时,樱井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攥紧,于是他在福山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安慰的吻;《Gone with the wind》再次响起时,镜头已经切换到蜜月旅行时Scarlett做噩梦的那个晚上,Rhett唤醒梦魇中的Scarlett,他答应了Scarlett想要结束蜜月旅程回到塔拉的请求,事实上Scarlett说什么Rhett都会照单全收,在长达四个小时的电影中,唯有这段是难得真情流露的时刻。
悠扬的小提琴的声音渐重,场景即将切换,身边人和他十指相扣的手突然松了力度,似乎要从他的指缝中溜走,樱井在最后一刻捉住他的指尖,随即顺势握住他的双腕。他们在仅有的电视荧幕的灯光下中慌忙地找到对方的双唇,樱井忘记摘掉眼镜,又怕福山躲闪,在昏暗的灯光中,福山被樱井压进柔软的沙发上。樱井的重量隔着眼镜落在福山身上,两个人将鼻骨撞得很痛,吻却越来越深,福山闭上眼,指尖瞬着颌角抚上樱井的脸庞,直到碰到那副框架,像他们刚开始交往那会儿,两人在吻到动情时双双坠入樱井公寓的沙发那时一样,替樱井摘下了在接吻时他总忘记提前摘掉的眼镜。
影片结束后,电视荧幕彻底暗了下去,樱井的毛衣已经被穿在了福山的身上,羊毛面料的衣服直接接触皮肤会感觉有些刺痛。樱井知道自己的恋人最吃哪一套,于是故意压低自己的声线,用几乎能引起共振的嗓音装模作样地问福山痒不痒,得到否定地回答后依旧把双手伸进毛衣内,抱起福山把他面对面架在自己的双腿上。未着衣缕的下身再次以暧昧的姿势交叠,在福山逐渐上扬的尾音中,樱井的指尖顺着福山敏感的尾骨慢慢划到脊梁,掌心随即贴上环绕着胸腔的肋背,感受福山轻颤的身子随着律动轻飘飘地一下一下弓成猫背的形状。
“谢谢你留在我身边。”
樱井环抱住高潮后因脱力而落进他的臂弯中的福山,他怀中的人像看过Mammy在走上阶梯时用颤抖的声音说着'Do you think I'm gonna put my child in the dark when she's so scared of it?' 时那样又落下眼泪。福山总是很少隐瞒情绪,樱井抚摸着他的脸颊替他擦掉眼泪,他知道这已经代表了回答。
-
樱井背对着福山将唱片放入唱片机中,《Gone with the wind》响起时,福山一改刚刚喋喋不休的状态,彻底安静了下来。他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表情也逐渐僵硬。
樱井视而不见般紧贴福山坐到了福山旁边的位置上,后者赌气般的扭过头去,抱着双膝的手臂却被樱井慢慢移下来,随即将指尖滑进他的指缝,令两人的手掌牢固地扣在一起。
他们两个在很多方面意见相同或相悖,但在肢体上的意见难得一致。每一根手指都被寓有不同的含义,独身主义或者已婚,明明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部位,却拥有着表面人生态度的作用,因而对于两人来说,手是无比重要的部位;而当一个人愿意将手完全交给另一个人时,则代表着愿意将人生交付给他,任自己的命运被另一个人所主宰所占有。
樱井用力握了握两人相扣的手,他知道这是安抚福山最有效的方式。
“很抱歉没有早点跟你说明,润。”
“我才不要原谅你,”把头埋向另一只空闲手臂的臂弯里,福山的声音被衣物遮住,分贝顺势也小了不少,甚至连撒娇的尾音都被布料所淹没,于是显得格外没有说服力,他一气之下甩开樱井的手,继续在臂弯里大声抗议。
“你明明出院的第一天就意识到我们是恋人关系了对不对!或者更早,是不是我把小说带给你的那晚你就想起来了!”
“……”樱井见他依旧埋着头,只能轻轻地抚摸他的发丝,手指温柔地梳理着福山卷向侧颈的可爱发尾,“但是番茄的确是今天才能接受的,这三个月以来我可是一直都吃不了番茄的。”
“虽说出院前我就想起来了不少事情,不过对于我来说真相还是比较具有冲击性的,本想着出院后就和你坦白,谁知道你竟然要求和我分开睡,作为病号的我回家第一天就被冷落,我可是很脆弱的。”樱井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颈,见福山终于松动了一些,再次牵住他的手,这次只是简单的掌心相贴,却显得格外郑重,
“对于没及时和润说,我也有自己的考虑,一是如果带着空白的记忆和润若无其事地以恋人的身份生活,对润来说实在是很不公平;再者就是,如果我真的记不起来和润曾经一起的日子,我可是做好了让你甩掉我的准备喔,毕竟连恋人都无法记起的薄情的人也不配作为恋人留在润的身边。”
“……想要离开我也要问问我的意见啊眼镜。”
福山终于抬起头来,樱井伸手将福山揽入臂弯,一个轻吻落在福山额前的发丝上。
“为了避免问润的意见,我可是在很努力地在记起每一件事呢。作为一个大半个身子都已经埋进土里的人,能够和福山桑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轻柔的吻像是飘零的落叶,纷纷落在福山的眉心,眼睫,鼻尖,落在了一直憧憬着的双唇上时,不经意间加了些力道,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分开。
“……不过也多亏了润千辛万苦塞满的抽屉,看到被盖在毛巾下的东西的时候我可是好好“感动”了一番呢。”
-
“润,你怎么知道我早就想起来了?”
樱井打开了床头灯的旋钮,在身体力行地表达自己被福山留在抽屉里的东西好好“感动”了一番后,福山的鬓角和贴在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像是被突如其来的过云雨浇过的猫。福山忍着下身仍残留的酸意和胀痛拿过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失去书封的小说。
“你可是把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啊眼镜,”福山翻动着书页,熟练地找到位置之后把书递给了樱井。
“这里,你可是欠了我半个段落没有读的吧,我特地拿了一张书签来做记号的,结果书签呢?被你落在病房了啊!”
“啊,我本来是打算把书签放到钱包里保存下来的,谁知道第二天醒来就找不到了,我还以为被打扫房间的人不小心清理掉了。”
“……书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放钱包里……”
福山的声音逐渐弱下去,明明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却无法忽视自己内心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酸涩饱胀的感觉快要涌上喉咙。
“樱井桑的心意我知道了,不过口语提升训练是不可以前功尽弃的。”
福山用手指了指上次读到一半的段落向樱井示意,随后钻进被窝里用一副准备迎接睡眠的姿势一本正经地说道,“为了补偿欠了三个月的功课,今晚要多读一页才行。”
见福山已经闭上双眼,樱井不禁微笑。
“了解。”
-END
*文中提到的电影为《星际迷航》《乱世佳人》,书籍为《19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