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人是我杀的。那人往前逼近一步,一张平淡的脸,眼睛熠熠生辉。带着一股强烈的违和气息。
夏驰手不自觉地痉挛,收紧拳头,手指深深陷入掌心之中,“刀伤伤口偏向左侧,你并不是左撇子...”
“致命伤难道不是头部重击吗?你不会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吧,毕竟颅骨都已经被砸烂了。”那人的语气很淡,在夏驰的耳中却如响惊雷。
杀人凶手,这样正大光明地站在自己面前,叙说怎么用残忍的手段杀了自己的爱人。
离开的那天清晨,顾燕帧在自己唇角偷了个吻,将警帽扣在头上,轻暖的日光尽数落在琥珀色的眼底,剔透明亮,“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夏驰和顾燕帧约在六点一起吃饭,向来守约的人却迟到了。夏驰电话从六点打到七点,在重复听到几十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后,夏驰发了狂般在顾燕帧常去巡逻的地方四处寻找。
明明是心思在自己这仿佛透明般的人,那夜夏驰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读心能力,怎么都找不到他那位不告而别的爱人。
再相见时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满身伤痕。那双鲜活温暖的琥珀色瞳眸,失去了温度,仿佛看着不知何处的虚空带着离世的不甘。
他本不该躺在那里,他的一切才刚开始,他和自己的生活才刚开始。
眼前这个毫无愧意的凶手,他还在那讲述自己如何拿起石块,怎么从身后将顾燕帧砸倒。顾燕帧倒地后,往前爬行了几米,他从后面追上,又往脑袋上补了几下。
“他真的很爱你,到最后的时候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夏驰从衬衫底下拿出了顾燕帧爱惜到从不离身的那只柯尔特。夏驰曾无数次看他扣动过扳机,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手上却精准得要命。该死的性感。
“这把枪也是他的吧,当时他差半米就够到了…真是太可惜了。如果前面他不是为了救那个被抢钱包的女孩被捅了两刀,我也不至于这么轻松就做到了。”那人丝毫没有直面枪口的畏惧,反倒是真像在为顾燕帧感到惋惜。
这惋惜像某种讽刺,夏驰无数次在脑中推演过顾燕帧死时的场景,他逼迫自己去获取细节,得到更多的线索。
夏驰仿佛看见顾燕帧就在自己面前,满身是血,抬起手去够不到半米的手枪,然后…满眼猩红。
夏驰红了眼睛,一直颤抖的手却平静了下来,“那晚二十四个街区的录像我都调录过了,同一时间你和他直线距离隔着三公里,你明明一直呆在公司…为什么却一直在激怒我,你知道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闪身上前,托住了夏驰的手,将枪口抵在自己额头,那样一双暗沉的眼睛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之前种种都不重要了…就让我来,终结这一切。”
夜色深巷,一声枪响。
——
顾燕帧这人,在夏驰看来是个矛盾的综合体。一方面像个老古董,一方面又像个新兴人类。
像个老古董的地方是直到现在都能经常看到街上的东西还在哇哇乱叫,动不动就要拿出照得人面目全非的铜镜揽镜自怜。可是在街上碰到妹妹们求合影时,各种卖萌嘟嘴,深沉耍酷,又适应相当良好。
能让夏驰都读不懂的人,在这世上的确很少见。就因为这个,夏驰才把这个谜一样的男人留在了身边。
顾燕帧长身玉立,窄腰长腿,穿着制服时俨然片警一枝花,拿着警帽向夏驰敬礼的时候仿佛一位上世纪的优雅贵公子,一身风流,正装都压不住的多情。
这位多情公子伸手拦住夏驰出门的路,丝毫不沾烟火气地问道,“包子油条还是大葱卷煎饼?”
夏驰眼睛一亮,“我要大葱…”
顾燕帧亲了亲夏驰嘴角,拿出背着的那只手,“好,我给你买的油条。”
夏驰叼着顾燕帧送到嘴边的一小段油条,仍有几分茫然,“???”
顾燕帧眨了眨眼睛,侧头替夏驰吃掉一半,眼底春意盎然,“晚上吃我,还惦记什么大葱卷煎饼。”
夏驰的脸微微有些泛红,竟然可耻地听懂了,但是仍要嘴硬,鼓着腮帮子道,“就你这么点哪里够我吃,至少要再加一个包子一个油条。”
顾燕帧噗嗤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夏驰因为咀嚼微动的脸蛋,“等我回来,会把你喂饱的。”
夏驰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看顾燕帧这个眼神,仿佛自己才是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餐点。夏驰眼神乱飘,就是不落在顾燕帧身上,往外推人,“都七点了,你又想迟到吗顾燕帧。”
顾燕帧被夏驰推得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唇角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倾身在夏驰唇角偷了个吻,将警帽扣在头上,撩动人心,“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这人无论看千万次都是这么耀眼的好看,好像阳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眼底鎏金璀璨。美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夏驰一把按倒心中胡乱狂舞的野鹿,粗起声音道,“说得好像哪天没等你吃饭似的!”
自从捡了顾燕帧,夏驰连机房都不泡了,一放课就往家跑,归心似箭,教授拦都拦不住。
“今天…不一样嘛。”顾燕帧放软了声音,花瓣似的嘴唇微嘟,可是眼神分明透露着一股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的责怪。
直男夏驰摸不着头脑,“今天5月11日,不是法定节假日,也不是约定俗成的什么节日,甚至连电商促销打折日也不是…”
顾燕帧轻哼一声,飞速地伸手拍了下夏驰弹软的屁股,“等我回来再教训你。”
拍完顾燕帧背着包,长腿三步并做两步,飞快地逃离案发现场。
夏驰看着被带上的门,不由陷入沉思。被警察叔叔骚扰,如果自己还手,到底算不算袭警?
顾燕帧骑着片警年久失修的小破摩托,咔哧咔哧地在街头巡查兜圈,路上和晨起太极的姥爷打着招呼,顺带收了买菜归来阿姨的几个新鲜水果,连餐后点心都解决了。
顾燕帧兜到巷头一中门口,就见两队穿着校服的学生,分站两侧,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顾燕帧看了看现在中间的挑染着几搓绿毛的扎着裤腿的耳钉少女,停下小破驴,长腿跨地,“曲曼婷你嘛呢?大清早的不早自习,带两帮人在这火拼啊,初升高3000必背核心词汇背了没有,古诗词填空都能填上了没有,牛顿定律勾股原理氧气催化都滚瓜烂熟了没有?现在没有初中毕证,小心混黑人家都不要你!”
直面暴风中心的曲曼婷恍若未闻,分立两边的头痛欲裂,恨不能一巴掌呼上去,让这个英年早唠的警察叔叔赶紧闭嘴。
然而只能想想,毕竟对峙完还要进去听英语听力呢,殴打警察叔叔可不是叫完家长挨几顿打就能解决的问题。
顾燕帧警惕地看着两拨人,“还不快进去?再不进去我告你们班主任了啊。”
“狗腿子!”有人气不过,忍不住大声道,“就会告老师,算什么英雄好汉!”
顾燕帧嘿嘿一笑,“我什么时候说我是英雄好汉了。赶紧,麻溜的,不然我手上电话号码就要拨出去了!”
两拨人立刻呈鸟兽群散。
顾燕帧满意地哼了一声,从怀中摸出铜镜,整理头发,“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等哪天有我一半英俊潇洒风流帅气再来和我…”
手背遭了一下重击,铜镜从手上滑脱,顾燕帧伸手捞了一下,向来反应灵敏的他竟然慢了半拍,铜镜落在地上,碎裂成瓣。
顾燕帧眉峰微收,抬眸看了一眼。方才叫狗腿叫得最大声的那个小胖子冲顾燕帧做了个鬼脸,转身飞跑进校园。
顾燕帧觉得有片刻头晕目眩,心头乱跳。顾燕帧将把车子停在边上,此刻校园内响起了整点的铃声,正好八点钟整。顾燕帧活像舞会前摔碎水晶鞋的灰姑娘。
——
夏驰坐在自习室内有些心不在焉。所以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黄河大合唱?进攻河南工作方针?
好的这些都不对,顾燕帧脑子里肯定也没有这些正经玩意儿。那再想想,今天。是不是第一次遇见顾燕帧的时候。
夏驰的视力好,记忆更是超群。之前没有往这方面想,但是一旦想起来,当时的场景立刻重现在眼前。
天才儿童夏驰没有什么恃才傲物,孤独自闭的臭毛病。从小乖巧听话,从不迟到早退,连广播体操都是做得最认真的一个。
从来没给老师添过堵,让家长煩过心。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深夜捡回来了这个不知是什么奇行种的俊美男人。
关于A大的神鬼传闻一直很多,毕竟是个建校百年的著名学府,还保留着很多上世纪的建筑。园内还藏着俩传闻最多的研究所。
一到晚上十一点熄灯时间,大家都各自闭户,不用舍管阿姨全靠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八荣八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夏驰一向对这些过耳不过心,雷打不动地天天在机房泡到十二点才慢悠悠地往宿舍走。
唯一困扰的就是在门口和室友对什么天王盖地虎小鸡炖蘑菇的进门暗号,夏驰一直建议他们更换成四色问题或者是BSD猜想,结果遭到了室友的一致驳回。
那晚暴雨如注,夏驰一面在机房等雨停,一面苦恼等会回寝室对暗号的问题。结果等了很久,心理建设都筑起两万道了,雨还一点不见小。
夏驰狠了狠心,抱起书包冲进深黑的雨幕中。疾风夹骤雨,打得夏驰睁不开眼睛,宿舍教学楼的灯都熄了,微剩上世纪就在的古董灯柱巍巍散发着暖黄的微光。
夏驰眯眼看了一下前方,前面半片雨幕似乎在往天上飘,雨珠从从地面的水洼升起,顺着天空席卷而去。
夏驰听到轻微的咔哒声,似乎是某种金属在枪膛内碰撞,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抵在了自己脑后。
夏驰不敢妄动,嘴唇冻得有些麻木,“先生,我们学院地势复杂,黑灯瞎火,很容易绊着个什么没解剖的标本或者什么奇怪的植物。需要出去的话我可以带着你,我路熟,闭眼都能走的那种。”
身后悄无声息,夏驰静静等了一会,没有等来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
该不会是个聋子?夏驰想了想,缓慢地举起一只手,摊平,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先生…”
夏驰感觉到脑后那片冰凉的破铜烂铁终于移开了,在嘈杂的雨声中夏驰听到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夏驰大着胆子回过身,低眸查看时,一道电闪划过漆黑长夜,紧随而来的是轰轰的雷声。那人半跪在水泊中,一身酒红绒的修身西装,鬓发散在低垂的脸侧。
放在膝上的右手,正握着泛着冰冷光芒的,枪械。夏驰不是军事爱好者,对枪支没有什么研究,但是光从视觉来看,如果是仿真枪,这仿得的确有点过了。
夏驰来不及细想,那位半跪在地宛若希腊诸神雕塑的男子身形摇晃了一下,失力倒向了侧旁。夏驰几乎下意识地冲上去,想要将人拉住,却被一同带倒在了水泊中。
夏驰扶着那人的脑袋,侧头吐出一口水。呸,这该死的A大地下排水系统。明天本市头版头条肯定又是A大学子划船上课。
夏驰手撑在地面托着仿佛有千斤重的男神雕塑想要起身,却摸到了一片坚硬凹凸的花纹。夏驰拿起手底的那片花纹,发现是一面重纹古朴的铜镜。夏驰随手塞进男神雕塑的西装口袋里,然后试着想把人托起来…嗯意料之中的失败了。
夏驰看了一眼已经超过脚踝的水位,换了个姿势,改为拎着男神的领子,让他脸保持在水面上,然后拖着他的后领,一路往校门口拉,十分顺滑。
——
顾燕帧万分痛惜地把镜子拢在一处,碎的不是镜子,而是他顾少散落满地的心。
这玩意儿就和观音手上的净瓶,耶稣手上的圣经一个性质。起床摸不到就心慌手抖,每天都为镜中自己朦胧的俊美容颜深深上瘾。
虽然夏驰说过一百次,那铜镜照得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为什么不换个镀银镜,或者开个前置自拍,柔光3000万全方位照亮顾燕帧的美。
顾燕帧超爱自拍,但也依旧坚持带着这么个老古董。夏驰只得把原因归咎为雏鸟情节,大概顾燕帧睁眼看到第一个人就是铜镜中的面目模糊的自己。
顾燕帧把碎成六瓣的镜子捡起来,妥帖地放进制服的上衣口袋中。
“你衣服后面别着的是枪吗?”曲曼婷的声音偏中性,和她娇娇的小脸不相配,但是和冷倔的神情搭得很,少女的躯壳装着叛逆的灵魂。
顾燕帧把上衣口袋的那枚纽扣系好,诧异地挑眉,玉树琼枝拔地而起,“警匪片看多了吧妹妹,现在可是21世纪法治社会,我一小片警巡街连管制刀具都没配好嘛?”
“那你衣服撩开我看看,”曲曼婷很坚持,“我听说过,这地方半年前是发生过枪斗的。你肯定配枪了。”
“就这么想看啊,那…”顾燕帧手放在了制服最高的那颗扣子上,在曲曼婷专注的视线投过来时,长腿往后勾了一下摩托的撑杆,然后翻身跨上座椅,两腿划着助力,哧溜溜划出去好几米,“我顾小爷已经名草有主,休想借故肖想亵渎我纯洁的身体和灵魂,再见了您嘞!”
曲曼婷看着顾燕帧像只长腿大鹅似的跨在摩托上左右拨平地,也没有要追的意思。看了一会顾燕帧的背影,转身走向了校门相反的方向。
顾燕帧左右拨了十几米水泥地,车子才重新打起火来。顾燕帧正准备保持匀速,往前溜行一段,就看有个不到膝盖高的娃娃抱着树干,和只小树袋熊似的往上爬。
顾燕帧把腿一支,就止住了摩托的匀速直线运动。上前把人抱下来时,娃娃还在手脚并用,在空中保持攀登的姿势。
“何苗苗,大清早起来皮,不怕你妈把你屁股蛋子打烂了?”顾燕帧把何苗肚皮向下放在地上,何苗还顺着惯性往前爬了几米。
发现自己爬错方向的何苗回过头,一把抱住顾燕帧的腿,“两面针哥哥…我的,我的…”
顾燕帧深沉叹了一口气,扶正帽沿,“何苗苗,是顾燕帧不是两面针。我就知道我自己逃不了颠倒众生的命运,何苗苗,我要严肃告诉你,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还记得上次给你糖白软软的小哥哥吗,他…”
何苗见顾燕帧滔滔不绝,急得快哭了,用小手拼命去够顾燕帧的下衣摆,“我的…我的咪咪…”
顾燕帧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何苗的小胸脯,然后反应过来不对,抬头循着微弱的猫叫看向树冠,“还真被夏驰说中了,每个地方都有一只叫咪咪的猫啊。”
顾燕帧像一只敏捷的黑豹,手拉着树干,三两下就攀到了分叉处,把那只脏兮兮伤了后腿的小猫搂在怀里,松开手轻捷落地。
小猫微弱地冲顾燕帧喵喵叫,伸出尖利的前爪,在顾燕帧制服环过的臂弯处,磨出了几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顾燕帧伸手把何苗捞起来,夹在右臂弯处,从后面看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小屁股,“走吧,咱给你的咪咪弄点医疗用品去。”
顾燕帧把摩托拴在路旁,带着何苗和咪咪去药店买了双氧水和棉球,往药店门前的石墩去,准备替咪咪清理后腿被树枝划伤的伤口。
石墩上坐着张家三婶和路家五婶打着毛线在唠嗑,见顾燕帧过来眼睛一亮,笑得合不拢嘴。顾燕帧应付完相亲没买房没买车没的灵魂三连,才终于找到机会把何苗和小猫都放在石桌上。
顾燕帧撕拉一声撕开医用棉签的包装袋,倒出一点双氧水。胡乱撸了两下小猫的脑袋,开始给它清理。
婶婶们很快对没房没车没灵魂,只剩一张脸说得过去的顾燕帧失去了兴趣,继续拉扯刚才的话题,“五婶,喃家仔仔这次考试怎么样?听说一中备课组这次统考数学押题押中三道呢,真是厉害死了,不像我家不争气的考上那个初中,高中还不知道有没有学念。”
小猫微微颤了几下,何苗学着顾燕帧的动作,伸出小手轻轻摸着小猫毛发纠结的小脑袋,“咪咪,呼呼不痛…”
小猫很轻地叫了一声,没有像刚才一样拼命挣扎。
“三妹子,这话喃就别说了,说了扎心窝。我家那个臭仔,除了长膘,其他什么都没长。你说一中这么好学习环境,他不跟着班级前几名好好请教,整天就追在那个绿毛丫头…”路家五婶突然惊觉,左右看了两下,放低声音道,“也不知道我家仔被她下什么蛊了,整天就跟在屁股后面。一张脸臭得比榴莲干还臭,以前她那黑心哥哥在的时候还能上上学,现在真成了没人管的野丫头…学校也真是,不劝退放在学校这不教坏其他学生嘛!”
“说来也怪,她哥哥不是被枪毙了吗,怎么学校还能留着这种危险分子?不说什么影响学习,万一有仇家找过来…”张家三婶看了眼还在给咪咪上药的顾燕帧,收了线凑到路家五婶耳边小声道,“长的是好看,可惜是个花架子。真要打起来估计一下就没了…我还有个侄女单着呢,这么想想还是算了,五婶喃觉得呢?”
“我又没有侄女,我觉得什么。”路家五婶瞪眼睛,把织针往篓子里一放。放完之后又偷觎了一眼正在给猫顺毛神色柔和的顾燕帧,“…人家已经有心上人了,别想这么多有没得…咳咳咳,奇怪这两天喉咙突然怪痒的,肯定是被那个短命仔气出病来了。就我愁这愁那,他爹整天在外面空中飞人,这两天从b市回来也是介天关在房里面半步不出来,一点没想着关心儿子死活…这一家父子俩非得把我累死才开心!”
顾燕帧上完药,沾湿了一点点帕子,帮小猫把打结的毛一点点顺开。顺完毛,就变成一只瘦巴巴还算干净的小橘猫了。顾燕帧看着猫奶声奶气喵喵叫的样子,心中一动,拿出手机凑到猫旁边合影了一张发给夏驰。
2018.5.11 09:15
顾大爷出街:可不可爱😿🕶
——
夏驰点开顾燕帧发来的信息,放开图片仔细看了一下。一人一猫,眼睛都是浅浅的琥珀色,映着树荫斑驳的光点。
还真有几分相似,一样爱喵喵叫的可爱。夏驰知道顾燕帧虽然像个巨型的甜奶油可爱多,但实际上藏着锋利的爪子,更像是某种豹科动物,反应敏捷且头脑清醒。
如果不是顾某人身上不知从何而来的爆棚正义感,夏驰真的不敢笃定他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
小白兔奶糖:可爱
夏驰手上打字飞速。
小白兔奶糖:你旁边的那只猫可爱。
夏驰没有留给顾燕帧反驳的机会,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在顾燕帧打字的时间里把聊天列表刷屏两三页。
小白兔奶糖:顾大爷不好好巡街,工作时间竟然公然吸猫,该当何罪?
那头一直正在输入中,夏驰怕顾燕帧憋到爆炸,体贴地停了一会,等待回复。
顾大爷出街:保护社区猫猫狗狗也是我们片警的职业,别拿咪咪不当群众,这是工作内容之一知道吗?
夏驰在自习室憋笑憋得双肩颤抖,脸都憋红了。现在顾燕帧俏皮话说得比自己还溜,顾大爷现在是真大爷。
顾燕帧抓住夏驰笑的间隙下一条信息立刻挤进来。
顾大爷出街:你先说说你要怎么治我的罪,我好决定我要不要犯罪。
夏驰仔细想了下,曲起手指回复。
小白兔奶糖:没收你老婆一天,组织就原谅你。
顾大爷出街:再见,下置顶,删好友,黑名单见了您嘞!
顾燕帧整天管夏驰叫宝贝心肝小蜜糖,但是老婆这个具有唯一标识的称号,一直是属于另一样东西的。
大概半年前,顾燕帧就和夏驰睡在了同一张床上,每天夏驰醒来的时候,另一侧的枕头已经冰凉。
顾燕帧像个训练有素的战士,每天定时定点四点半起来,这还是夏驰前一夜吃烧烤喝了太多可乐第二天憋醒起床放水的时候发现的。
一个凌晨三点钟睡下去,凌晨四点半已经起床锻炼的男人到底有多可怕?
夏驰看到顾燕帧的时候有些愣神,那时候的他和平常状态的他非常不同。
顾燕帧像一柄开锋淬火的利刃,又像蓄势待发的弓弩,精壮的腰身,坚实的背脊,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极具爆发的力量,上面还烙印着刀伤和弹痕,危险而兼具美感。令人挪不开眼球。
夏驰抱着膝盖盯着顾燕帧伤痕交错清凉无汗的背脊,点评道,“你做几个了,都没锻炼出效果。”
顾燕帧只有额前的发微微被沁湿了,贴在额头,有种湿漉漉的性感,“297,因为这样才要早起一点锻炼。”
“我来给你加点负重。”夏驰一屁股坐在顾燕帧腰背上,跟着他起起落落,“实在不行的话去健身房撸撸铁吧,我有跟着师哥去政府做档案数据化,还是养的起你的。”
“健身房哪有这么早开的,晚上的话我不去,晚上得陪你。”顾燕帧单手撑地,背过手掐了一下夏驰有点从腰侧滑出来的屁股尖。
夏驰深吸一口气,双脚踩地,卯足了劲往下压,“那就只能我多帮帮你了。”
顾燕帧反手护着夏驰,单手做完了最后两个凑到三百,也不知如何翻身坐起,将夏驰从背后捞到怀里圈坐在地,“那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夏驰被顾燕帧圈在怀里,屁股抵着顾燕帧的大腿根,夏裤轻薄触感分明。夏驰皱眉,“你那个还带花纹?”
顾燕帧愣了半秒,从裤兜里摸出那块铜镜,“嗯,中间画了头牛还是什么。”
夏驰脸色微红,觉得自己的脑回路都已经被顾燕帧带成蚊香了,连忙拿过顾燕帧手上的铜镜假装研究。
铜镜背面一圈花叶缠枝重纹,看外圈像唐风,但是内里又纹着一只异兽,头上生角,伏地昂首,似啸似喘。又像南北之后的兽形图式。
夏驰神色添了点专注,微抿着嘴唇开始检索脑内古董品鉴选修课上老师灌输那点纹饰常识。别问程序媛为什么选修文科课,问就是分多,好划。
前面说过,夏驰是个循规蹈矩的天才,按部就班,互助友爱,连级都没跳过。如果第一眼见,大概只觉得他是个普通学生,较旁人白嫩一些而已。
不是因为别的天才都有狂躁症,也不是因为夏驰修养高。而是夏驰身上有一点不同的地方,只有当他自主意志需要时,信息才会归拢,具象化在他眼前。
大部分智慧超出常人的人心态失衡不外两种,一种无法控制信息摄入源,被动接受生活中太多繁琐无用的细节,要素过多,超出阈值。
另一种则是无法控住过剩的精力及兴奋的大脑,需要保持不断高强度的刺激才能获得正向反馈,否则很容易被暴躁空虚所笼罩。
夏驰以上毛病都没有。简而言之,他的天赋像关在笼子里好吃懒做的远古巨龙,有事了牵出来遛遛,没事关在笼子里醉生梦死。
The brian is new sexy。顾燕帧看着夏驰抿着半片粉嫩的嘴唇,目光专注的样子,不由得想到前两天在x博上看到的这句话。
夏驰觉得有被打扰到,往前挪了几分,“你不会把你老婆也放裤兜里了吧,好硌。”
顾燕帧低低笑将起来,按住夏驰的髋部,就着夏驰拉开的这点距离往前暧昧地顶了一下夏驰的臀缝,“老婆在我上衣口袋呢,这是我好兄弟,来找宝贝你认认门。”
夏驰脸又红了,在这个流氓面前,脸一天红八百次都不嫌多。夏驰撑着地想站起来,被顾如来的五指山压回原地,“怎么,听见我老婆不在就跑,你什么意思?”
夏驰输人不输阵,“就想绿了你的意思呗,等你走了我再来。”
“原来宝贝想搞我老婆。”顾燕帧桃瓣形状的眼眸微眯,眼瞳清浅,浓睫深邃。顾燕帧捞起挂在架子上的外套,食指勾着扳机在掌心滑了半圈,仿佛在顾燕帧手上活了,“刚好,我也想看你搞。”
夏驰查过,顾燕帧这把枪更像勃朗宁大威力的前身,柯尔特m1911。口径大,子弹重,钢制直角底把,木制握片。泛着细腻冰冷的光芒,落在顾燕帧的手上更像一件艺术品。
但是这柄枪看着比图册上的更沉,花纹卡口处都更精巧细致,虽然夏驰没见过别的,纯靠目测。并且木制枪柄上镂刻着花体的名字,顾燕帧。
听着像个风流不羁的民国贵公子,在战火和霍乱的洗礼下投笔从戎的那种。而且很有可能颠沛半生,伴随一段家国情怀下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当时人满脸茫然,顶着一张招惹桃花的脸,宛如智障。夏驰自行拍板,就觉得就叫这个和顾燕帧的脸极其相称的名字。
要是让夏驰起名,说不定就叫什么顾五顾六,或者顾青顾白什么的了。起名废害己就算了,千万不能出去残害他人。
顾燕帧停住手上空仓挂机的柯尔特滑势,右手往弹夹里填了七颗子弹,掌心托着弹夹合上枪体,回拉滑套,子弹上膛。
看顾燕帧玩老婆,得到的视觉和精神的双重满足,是会上瘾的。
夏驰为了这个瘾,甚至威逼利诱向隔壁高分子材料研究院的同学收购了高分子阻尼隔音板和减震胶,来改装室内空间。
顾燕帧引导着夏驰双手握把,右手拇指下翻拇指保险,将夏驰的虎口压在后侧的虎口保险上。咔哒一声脆响,撞针归位,“我老婆已经蓄势待发,宝贝你感受下。”
虽然看过不下百次,真握住手枪的时候夏驰心中依旧有些紧张。夏驰顺着身后顾燕帧柔和的力道抬平瞄准,顾燕帧侧脸紧贴着夏驰的,温热的呼吸轻拂动夏驰的耳边的碎发,“别怕,好好感受她。”
夏驰轻轻呼出一口气,保持着几乎和顾燕帧耳鬓厮磨的姿态,扣动扳机,开出了一发子弹。
这枪沉,后坐力也大,夏驰被崩得虎口酸麻。要不是顾燕帧还握着自己的手,现在鼻子可能都被回崩的后座撞歪了。
“看你开怎么那么轻松…”夏驰甩着已经毫无知觉的手,低声抱怨。
顾燕帧接过柯尔特,将枪膛保险复位,听完低笑着捏住了夏驰的下巴,微微转过来在唇角落了一个吻,“这么夸我,难道不怕我下面擦枪走火?毕竟保险栓都拉开了。”
夏驰感受到了身后形状分明火热跳动的坚挺不敢直接回话,冥思苦想了两秒,终于找到了其他话头,“你这个弹匣不是八发吗,为什么每次只上七颗子弹?”
顾燕帧沉默了一会,挠头道,“我真不记得了,这玩意儿和我四点半就一定睁开眼睛一样。因为所以,没有什么科学道理。你要不问我还真没发现这事。”
夏驰趁着顾燕帧思索的档口,手脚并用地从顾如来的怀里爬了出来,“我去回笼了,顾大爷您慢慢在这晨起锻炼思考原理吧。”
顾燕帧拍了下夏驰的屁股,笑吟吟地看着夏驰一溜烟地奔回房间。夏驰每到这种时候,软得比顾燕帧尝过的大白兔奶糖还要软。
亲一亲就脸红,揉一揉身子就融化了。真要扒开裤子真刀真枪,这颗小白兔奶糖就开始抱着自己胳膊开始求饶,泪盈盈,哭唧唧。
顾燕帧还能怎么办?只能舔一口尝尝甜味,然后包好糖纸无奈妥协。能看不能吃的顾燕帧,每天都在欲火焚身和坐怀不乱之间折返跑。
其实这么看,顾燕帧挺恋物的,还挺长情。夏驰撑着下巴想道。那自己是不是应该买点礼物送他,纪念一下认识周年,说不定顾燕帧会保存到七老八十。
想到这里,夏驰觉出了几分甜味,和恨不得立刻把礼物送到顾燕帧面前的心慌意乱。
夏驰拍了拍两颊醒神,重新拿起手机,发现顾燕帧上一条手机已经是五分钟前了。
2018.5.11 09:25
顾大爷出街:宝贝,你是不是知道曲曼婷是曲景他妹妹。
夏驰唇角的笑淡去了,简短地回复了顾燕帧。
2018.5.11 09:30
小白兔奶糖:是
——
顾燕帧抱着何苗,何苗抱着小猫。
顾燕帧把一人一猫俩套娃送到了何苗家门口,礼貌地敲响了房门。
何苗他妈妈王春华系着围裙,脸上带着惊愕和还没消散的怒色,看到抱着猫的何苗立刻破口大骂,“何苗你抱着什么瘠薄玩意儿,快放下,脏死了!”
何苗抱紧小猫,“这是我的咪咪,不是瘠薄…”
王春花竟然一时语塞,我当然知道这不是瘠薄,但…想了想觉得更生气了,王春花一把扯住何苗的手往外拉,“我管你什么破玩意,赶紧扔了!”
何苗疼得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了,但死不撒手,牢牢把小猫护在怀里,“我不要…”
顾燕帧往后退了半步,巧妙避开王春花的拉扯,嘴角挂着礼貌又疏离的微笑,“王春花女士…”
王春花拿手蹭了两下围裙,挂起局促的笑容,“叫我何夫人就好了…”
何言是夏驰的直系师哥,毕业之前就开了一间数字化档案的工作室。毕业后在导师的举荐下,搭上了一些A市政府平台数字化的顺风车,成立了现在小三百规模的网络科技公司。
顾燕帧公事公办地开口,“好的,王春花女士。前几天两个街区外有人报案说孩子丢了,您还是把何苗看好,不要放他自己在外面乱走了。”
王春花本来就有些不满,听到这话不忧反怒,瞪圆了眼睛扑上前就要去打何苗,“你怎么和你那死鬼爸爸一个德行,整天不着家,眨眼功夫又跑去外面。外面是花比家里香还是饭比家里好吃?是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你才开心?你说啊,哭个屁,你倒是说话啊!”
顾燕帧毫不费力地避开王春花的扑打,王春花扑空往前趔趄了几步才刹住车。
顾燕帧捋起何苗的袖子查看了下,看到何苗的小胖手肉乎乎和白藕节似的,没有什么伤痕才放平袖子,点了点自己胸口挂的警徽对王春花道,“王春花小姐,知道这是什么吗?”
被顾燕帧提示警徽,王春华脊梁骨矮了半截,迟疑道,“广告牌?”
饶是向来语出惊人的顾燕帧的都有些无语,像夏驰那种整天打着天文字符的程序猿配这么个连基本常识都没有春花小姐,大概率是月老点错了鸳鸯谱?
“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顾燕帧不厌其烦地为目不识丁的王春花小姐念诵了一下片警宗旨,又接着道,“别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嗯广告牌,其实里面装了微型摄像头,可以录音录像的那种。就你刚才扯何苗苗那两下,都录下来了,够关你三天的了。”
王春花大惊失色,上前想拽住顾燕帧,却怎么都挨不到顾燕帧半片衣角,急得都快哭了,“警察大人,我就是粗了点,哪有疼自己家娃娃还进局子的,你可看清楚了啊!”
顾燕帧指了指自己多情又无情的琉璃桃花眼,嘴角噙着冷淡的笑意,“我看两只眼睛都看清楚了,要不是我躲得快,怕连我都打上了。袭警,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知道吗?你还没多谢我救你一命。”
王春花收回手,哪里还敢再碰顾燕帧,只眼睛看着期期艾艾地道,“多谢多谢,为咱们服务的就是不一样,你宰相胃里有大肚量…”
顾燕帧真想拉着夏驰来看看,什么才叫现代话水准不达标,自己刚开始学的时候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怎么有人能说出每一句话都让人如坐仙人掌。
夏驰他师哥实惨,难怪一心事业,沉迷加班。要是不老拖着夏驰一起加班,顾燕帧会对何言的印象改观更多。
“那请王春花小姐疼孩子的时候控住好力道,小孩子皮薄肉嫩,要是留下什么印子我就只能请你局里喝茶了。”顾燕帧挑眉,将怀里抱着小猫一脸困惑的何苗递给王春花。
王春花诚惶诚恐地接过何苗套娃,都不敢看顾燕帧,“好好警察大人,我一定和端水豆腐似的端好我家娃娃…”
顾燕帧摸了摸何苗的脑袋,“记得我电话吗?”
“110转40404040。”何苗打了个喷嚏,腾出左手揉着鼻子道。
顾燕帧又搔了下小橘猫尖尖的下巴,小橘猫蹭着顾燕帧的手指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
何苗低头看去,眼底满是惊奇。
顾燕帧强制收住手,这猫已经是何苗的咪咪了,自己不能再动手。可惜,要是自家那只小白兔也可以这么躺平任撸就好了。
顾燕帧跨坐在小摩托上掏出手机,首页提示夏驰半小时前回复了一条。内容太短了,顾燕帧一眼尽收眼底。
除了夏驰的回复竟然还有一个未接来电,顾燕帧看着何向飞三个字,立刻回拨回去。
何向飞是A市重案组的警官,半年前来调查黑帮火拼枪击案的时候和顾燕帧认识的。那时候枪都没配一把的顾燕帧鞍前马后,协助重案组这群威风凛凛的真.人民警察取证办案。
查了一个月,没有查出个123来,最后结案定性为黑吃黑,黑帮内部火拼伤亡。
因为死的都是警方正在追剿的制毒团伙,几乎被一锅端了。虽然找不到罪魁祸首令人不安,但终究不是什么坏事。
就像顾燕帧,虽然前后被折腾了一个月,但收获了何向飞这个酒友。
何向飞画风清奇,身为重案组警察,却在调查期间每天都保持微醺状态。那时候顾燕帧七点起来巡街的时候都就看到何向飞醉眼朦胧地躺倒在清晨的大街上,冻得脸颊发青,拿着酒瓶,大声嚷嚷喝喝喝。
顾燕帧拿着豆浆和何向飞碰完杯,这家伙才能消停一会。顾燕帧捡尸捡了一两周,深觉不能放任人民公仆继续躺在大街上影响市容市貌,便一次趁醉把何向飞扒了大衣外套脸朝下按雪地里,把人哆哆嗦嗦冻清醒了。
顾燕帧蹲在边上,拿警棍,特殊时期特殊配置的执勤工具,戳了戳冰堆里的何向飞,“嘿,何警官,醒了没?”
何向飞抱臂醒来,牙关打战,“你他妈…”
宿醉刚醒的何向飞和晨起巡街的顾大爷昏天黑地地干了一架。
受过专业训练,正规格斗技巧培训,每天晨练6公里被干趴下的何向飞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两周以来的酒色掏空了身体。这他妈是片警没错吧?
顾燕帧蹲在何向飞面前点点头,老子是片警没错,没配枪的那种。连警棍都是找局里借的,下个月要还。
何向飞仰躺在地,自暴自弃看着冉冉升起的八点钟太阳出神。
“何警官…”顾燕帧试图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何向飞微微眯起眼睛,有几分深沉。
顾燕帧一把掏出兜里的警官证摔在何向飞脸上,“自己什么东西丢了一周都没点数吗?”
何向飞被摔得龇牙咧嘴,把糊在脸上警官证摸下来,“靠,我什么时候弄丢的?”
顾燕帧蹲在何向飞身边开始苦口婆心,“要不是亲眼看到你们队里那些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我差点以为重案组都和你似的躺在纳税人的钱上醉生梦死。年纪轻轻,怎么就染上了尸位素餐这种坏毛病呢?”
何向飞闻言,重新躺回去,冷笑道,“现在倒开始忙起来了,亡羊补牢吗?人命是他们可以补得上的?”
顾燕帧顿了半秒,“什么意思,这次不是没有民众伤亡吗?”
何向飞死鱼眼望天,也不回话了。
顾燕帧想了想,拉住何向飞,强行把人拖起来,“还喝吗?我请你。”
然后上班期间酒气熏天的就从一个特警,又多加了一个片警。
何向飞其实酒量不太好,而且上脸。顾燕帧就看着何向飞几瓶啤酒下肚,脸红得和煮熟的虾似的,然后又慢慢转为惨败,和他愤世嫉俗到绝望的眼神十分相称。
半打下去,何向飞抱着膝盖嗷嗷开始哭嚎。顾燕帧有点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姿态少女,动作豪迈的胡茬大汉。
可能真的情到深处,何向飞转为无声的抽噎,那么一个大老爷们掉泪竟然悄无声息。
顾燕帧想了想自己,上次夏驰被人打伤脸的时候,自己也差不多哭成这个惨样。
何向飞从裤兜里摸出钱包,翻来覆去,含糊不清地不知道在叨咕什么。顾燕帧凑近一听,只听见来去都是一个“井”字。
这,最近难道还有什么井盖连环偷盗案件?
虽然没搞清楚何向飞到底为什么郁结,但是送走重案组之前,顾燕帧还是收获了一枚不走心的酒肉朋友。
电话拨通之后,顾燕帧都没听到嘟嘟声,直接就是何向飞藏着焦急,略有沙哑的声音,“你看见曲曼婷没有?”
顾燕帧扬起眉峰,“我还以为你打电话是来叫我走一个?”
何向飞懊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还走个屁,都走出事了!”
“哦?”顾燕帧把钥匙一拔,长腿往后把边撑勾下来,好整以暇准备长谈。
何向飞对顾燕帧也有几分了解,听他这个看热闹的语气,就知道自己交代不清楚就别想求他出手了,“…昨晚我去酒吧了。”
顾燕帧扬眉看了眼落在眼前的一缕发丝,想要掏镜子整理下,手都伸到胸前了,才想起来镜子碎了,气呼呼地吹了一下搭在额前的刘海。
“嗯,这不日常操作吗,有没点新鲜的。”顾燕帧手撑在车把上,懒洋洋托着腮,被树影投射下的阳光晒得半液化,像只大型猫科动物。
“曲曼婷昨晚来酒吧找我了,我把她带回了自己家。”何向飞的声音低了下来。
“糟蹋未成年你都干得出来!”饶是无耻如顾燕帧也瞪圆了眼睛,“你也觉得三年血赚,五年不亏?知法犯法,人民公仆脚踩国家高压线?”
“想什么呢!”何向飞低吼道,“我喝醉了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这么叭叭我自己买机票回去,要不是一早被提溜着赶来b市我也用不着劳烦你顾大爷!”
顾燕帧立刻认怂,请道,“您说您说,话筒和聚光灯都交给您,给您三分钟无干扰自由陈述时间。我们接着你那一夜喝醉了把未成年带回了家然后怎么?”
何向飞选择性屏蔽了自己不爱听的话,“我今早四点钟起来的时候…”
顾燕帧忍不住插嘴,“何警官,你昨晚又去酒吧喝啤的了吧?不然怎么老是梦中惊醒,尿频尿急。”
“你闭嘴!”顾燕帧听到何向飞那头传来车喇叭的嘟嘟声,“我好容易从领导堆里跑出来这么会,你能不能别打断我了?”
顾燕帧弱弱道,“不好意思再打断下,你一早飞b市干嘛去了?”
何向飞怒极反笑,“是紧急调令,b市要全面封锁,附近五县市的警队都集中过来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什么事情,等你把人给我找到了我再告诉你!”
何向飞所在的警队归A市直属,一直少有外派出差这种事情。听到何向飞大清早被叫走,顾燕帧实在按捺不住心中求知的小火苗,各种东拉西扯,旁敲侧击。
“那你还不快说,耽误事了谁赔?”顾燕帧理不直气也壮,扭头就是倒打一耙。
“曲曼婷把我书房的柜子都撬开了。”何向飞好似很头痛,“还趁我喝醉拿我指纹解锁了手机,把里面东西都打包发了出去。”
顾燕帧搭在车把上的左手不住摩挲了几下橡胶皮套,“你手机里有什么?”
“半年前枪击案的影像资料。”何向飞沉默了一会,才答复顾燕帧,“我钱包里的照片,也被曲曼婷拿走了。”
——
枪击案后夏驰查过曲景的信息,没有x博x陌,有可能是因为洁身自好不擅社交。但是连学信网,公安系统里面都没有他的照片信息。
好像这个人和凭空捏造出来似的,或者干脆直接被人点了一键删除,无声无息出现或者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像夏驰,夏驰很精心地为顾燕帧塑造了一个身份。大到籍贯姓名,小到几年级等过几等奖,连才艺比赛拿过艺术之星的领奖照片都照顾到了。
p顾燕帧小时候照片的时候,顾燕帧本尊就扒在他肩上,一面小声惊叹,一面指挥着夏驰把脸再调小一点,腿再拉长一点。
夏驰无奈停下鼠标,被顾燕帧沉重的脑袋压沉了左肩,“你有见过哪个幼儿园小朋友长了一张刀削面,腿长一米二的吗?”
顾燕帧抱着夏驰哼哼唧唧,扭来扭去,把夏驰拱得东倒西歪,“我这么帅,肯定打小就与众不同,拉一米二的腿怎么了?非常合理好嘛,快再改改,我要脖子以下都是腿。”
夏驰双手撑在电脑桌前,驮着这个巨大沉重的撒娇包,“我不和你这个一分钱不掏的甲方爸爸谈修改方案。你去外面看看外卖到了没有,到了就去楼下便利店买瓶冰可乐。”
顾燕帧凑近轻咬了一口夏驰耳垂,磨牙道,“你是不是嫌我吃得多了,是不是开始喜新厌旧了?我在你心里难道就是这么个短腿小萝卜丁的形象?”
夏驰被压到窒息,艰难转过身,捧着顾燕帧的脸,在他嘟哝着抱怨的嘴上印了一吻,“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天神下凡,从那之后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帅气的。中午点的双拼鸡腿饭,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
在夏驰绵绵情话和美食诱惑的双重夹击下,没掏一分钱的甲方爸爸顾燕帧总算放弃折磨夏驰,乐颠颠下楼买冰阔落去了。
看顾燕帧带上房门,夏驰五指飞速,快捷键复原之后导出图片,入侵后台修改了那篇x小学校内艺术之星颁奖报道。
顾燕帧可能不清楚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但是夏驰自己知道,白天甚至明知故犯做了更违法乱纪的事情。
他在给一个凭空出现的黑户上户口,而这位黑户,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纪。
夏驰在他师哥的工作室,何言手下打短工。现在已经不能叫工作室了,要叫网络科技公司。但是夏驰的确是从工作室时代开始做起的。
何言的网络公司主要服务于政府平台,帮助公安,人社局这些政府机构把纸质档案整理成数字数据,再导入到建好的数据库中。
参与的每一个员工都是签过保密协定的,不私下传播、拷贝数据,不得利用政府数据做个人牟利的事情。夏驰签字的时候干脆利落,篡改数据的时候也毫不迟疑。
夏驰不是机会作案,这件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就算这次项目不来,夏驰下次依旧会找到别的办法。
仿佛自那晚雨夜相遇夏驰执子衣领,将子拖走之后,两人的命运就此缠绕在了一起。
那晚夏驰艰难地驮着顾燕帧,路过便利店时买了一瓶x小白,净数倒在了顾燕帧的身上,然后带着酒气熏天的顾燕帧在学校对门的酒店定了一间房。
直到把人甩到一米二的大床上,夏驰才气喘吁吁腾出精力去打量这位一身骚红的大佬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结果,一眼沦陷。夏驰第一次见过生得如此好看的人,好看得快超出这个世界的阈值了。
酒气为他增色,淋湿的衣服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本来梳成背头的湿发凌乱落在额脸,添了一种湿漉漉的致命性感。
理科生一直没什么艺术审美,但是为了床上躺着的这位,夏驰觉得自己勉强可以作个十四行诗歌颂天神的美貌。
然后男神并不领情,精准冷锐得犹如刻度尺量过比例的眉峰微扬,低声嘟哝着,翻了个身。呈大字型,屁股朝天地躺在那。
夏驰的十四行诗碎了十三行,只剩开头一个变了调的咏叹词,意味不明。
这位落难天神没有让夏驰为难太久,只是等夏驰把他鞋袜都除去了,暖气开起来,吹风机开到最小的档位,轻手轻脚地为他吹干头发的时候突然翻身坐起。
电吹风还在小声呜呜作响,夏驰举着电吹风和落难天神对视了几秒,落难天神眸色清浅,眼底深沉,缓缓抬手。
夏驰咽了口口水,啪嗒一声,把手上的电吹风关掉了,“是不是打扰…”
“你们现在地府勾魂都改用这些新玩意儿了?”落难天神指了指夏驰手上的电吹风,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凑近看了眼。
夏驰无情地打开电吹风,落难天神发出了小声惊呼。看来这位天神还停留在农耕社会,对人类文明进步不太了解。
夏驰大着胆子,把人捞过来,五指穿梭在乌黑的发间,将微湿成缕的头发打散,用电吹风小心地烘干,“敢问这位大佬,怎么称呼?”
农耕天神在夏驰动手的时候身体本来有些紧绷,感受到夏驰柔软的指腹和轻柔的暖风后,慢慢放松下来,眨了眨凝注时逸散璀璨鎏金的浅瞳,灯火都映在眼底,“我不记得了。”
好的,问到关键了。名字都不记得了,还能记得些什么?夏驰目光左右搜寻了一下,瞥见滑在床上的那柄刻着名字的手枪,心中一动,“顾燕帧。”
“在。”顾燕帧下意识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你在叫我吗?”
就算记忆没有了,但潜意识和条件反射会记得。夏驰确认顾燕帧就是他的名字。夏驰把掉在床上的柯尔特交到顾燕帧手上,“这个好像是你的。”
顾燕帧握住握把,身上立刻覆上了一层压倒性的强势气息,停峙如渊,仿佛枪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对,她属于我的。”
夏驰收掉顾燕帧手里的枪,方才气势凌人的顾燕帧若昙花一现,疑惑地对上了夏驰的眼睛。夏驰耳根有些微红,但语气平静,“先去换身衣服,床要湿透了。”
顾燕帧终于发现粘在身上透着淡淡肉色的衬衫和沉重的红绒西装外套,皱眉,“不能用方才吹风的机器吹吹吗?”
“你换下来,我给你吹。”夏驰从柜子里拿出浴袍,递给顾燕帧。
顾燕帧没有接,反倒拉住夏驰的衣领,把人带倒在床上,“你也湿漉漉的,为什么没想着给自己吹?”
夏驰想,对啊,自己也淋雨了,为什么一点没有感觉到呢。
顾燕帧的俊脸压迫性地逼近夏驰,方才在夏驰指间烘得半干的乌发随意自在的散在额间,随着顾燕帧低头,扫落在夏驰的脸上,微痒,“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夏驰怎么回复的?好像是举手之劳,人人有责。一开始好像是这样的,但是慢慢到后来,为了顾燕帧搬出宿舍在外面租房,为了早回家舍弃了他最爱泡的机房…演变到现在,他甚至想给顾燕帧一个能站在阳光底下,光明正大的身份。
这个念头是有来由的。夏驰已经自认自己是个友爱互助,有求必应的老好人了。但顾燕帧比他更甚,简直像个古道热肠的老大爷。
学生斗殴,要管;家长教育孩子,要管;自从在夏驰这得知随地乱扔垃圾也是不良行为后,连丢垃圾也要管。闹到后面居委会听见顾燕帧三个字就脑壳疼,居民投诉信雪片一样飞来。
有一次夏驰带着顾燕帧出去买新口味的甜筒冰淇淋,在结账的时候顾燕帧看见有人偷偷扒一个小姑娘的背包,当机立断撇开夏驰的手,上去就要把人按在地上。
那人耳聪明目,在店里绕着跑,把桌子椅子推倒了一片。等顾燕帧真把人拿下的时候,店里也毁得差不多了。
顾燕帧没有身份证,最后还是夏驰替他去录的口供。不仅要赔偿店内损失,还在出审讯室的时候被扒手当脸捣了一拳,附赠两枚中指和一声国骂。
而那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干这事的扒手只收获了一顿口头教育,被扒包的女孩甚至连面都没露。
顾燕帧看着夏驰红肿的脸,眼睛都煞红了,握紧拳头朝着扒手走去,仿若杀神降世。夏驰死死扣住顾燕帧精悍的腰,唇角还沾着血渍,对愣在原地的扒手冷声道,“还不走,站着等死吗?”
扒手脚下打滑,慌张地跑远了。
顾燕帧眼睁睁地看着人跑远,又不敢强行挣开夏驰的手。对着夏驰不能吼,顾燕帧转头朝刚拉开一次性筷子的片警吼道,“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那片警也是个有脾气的,把一次性筷子往桌上一拍,当即冷笑道,“我倒是想吃干饭,那也得有时间啊!刚才那人连小姑娘背包的拉链都没打开你就动手,店里有一半东西是你推倒的,这个你服不服?我到这个点连饭都没吃上,就是因为老有你们这些激化矛盾,不嫌事大的人在…”
顾燕帧怒极,一拳想砸在片警吃饭的桌子上,但是想想夏驰刚刚赔的钱,硬是强行收住,“你不配做警察。”
那片警重新拿起筷子,往嘴里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你行你来啊!不行的话就去隔壁签完认定书赶紧走,我下午事还多着,没空跟你唠。”
顾燕帧按捺良久的一记重拳压在小板桌上,断了一条桌腿,片警刚吃了一口的外卖稀里哗啦倒了满地。
夏驰放开了顾燕帧的腰,顾燕帧看着一地狼藉,急忙转身想去看夏驰的脸色,心中懊恼和悔意甚至要盖过方才的怒气了。自己本来就吃得多,今天还让夏驰赔了这么多钱,万一夏驰养不起自己了怎么办,毕竟他还在念书…
夏驰拉住了有些惊乱的顾燕帧,在他掌心轻轻捏了两下。不是平日出门拽着顾燕帧不让他乱跑的那种,而是掌心贴着掌心,交换温度的恋人式牵手,夏驰低声道,“别怕。”
顾燕帧的心安定了,看着因为牵动嘴角而微微拧眉的夏驰,心里挤满了心疼,只想把人抓回家赶紧上药。
片警拿筷子指着两人,横眉竖目,“你俩还想去哪儿?”
夏驰牵着顾燕帧,像个给自己傻儿子赔礼道歉的家长,“警察哥哥,刚才一点意外十分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
“一点意外?”片警的声音扬高了八度,“我看你们是蓄意寻衅滋事!”
扣上寻衅滋事这罪名可重了,少说也得在局子里面呆两天。
夏驰有些惊慌地眨了眨眼,像只受惊的小白兔,背在身后的手却暗自握紧了顾燕帧,“警察哥哥,我们只是A大的计算机系的学生,刚才录口供的也都交代了,我们怎么敢蓄意滋事呢?”
“学生怎么了?现在小学生都有杀人放火的,废话少说,都跟我去隔壁!今天这午饭我也不打算吃了,看我们谁耗得过谁!”片警恶狠狠地掰…掰断了一根,再掰断了另外一根。
顾燕帧的眼泪说来就来,泪汪汪地努力缩在夏驰身后,小声呜咽,“夏驰,这警察叔叔怎么比黑社会还凶?”
夏驰也试图挤出眼泪,然而失败了,只能放轻声音道,“没关系就算是黑社会也是讲道理的,何况是警察哥哥呢?刚才有人对我发生肢体冲突都没有判定为寻衅滋事,现在你只是不小心撞翻了桌子。法制社会,总不能有两套条例吧?”
片警冷笑,“刚才什么我没看见,但是你俩挑衅我我是两个眼睛实打实看见的,别在这阴阳怪气,快跟我去隔壁审讯室!”
“对,您刚才打电话来着,没瞧见也属正常。”夏驰伸手捏住扣在领子上的黑色领扣,“刚好我最近正在试用A大新研制的便携式双录设备,哦对,还是准备投产到公安执行系统的,我把仪器接电脑刚才的记录调出来您回顾一下?”
A大和A市的公安系统上周刚签数字化战略合作协议,市场局长和校长三方都出席了,片里因为这个还连续加班演练了好几天,搞得局里怨声载道。领导一句话,底下跑断腿。
夏驰话一出来,片警心立刻虚了三分。现在局里正在风口浪尖上,这两天事多难免嘴上多了些抱怨,刚才对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哪句不该讲的。
夏驰见片警神色有异,立刻主动递台阶,捂着脸轻轻嘶了一声,“哥哥,我这脸实在疼,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医务室处理一下行吗?”
片警看了眼脸上红肿得触目惊心的夏驰,又看了扒在夏驰肩上眼泪汪汪满脸焦急的顾燕帧,五分钟前剑拔弩张的氛围仿佛是他的幻觉,片警脱力地挥了挥手,“赶紧走,赶紧。”
俩人回家后顾燕帧给夏驰处理伤口,浅棕色的桃花眼中一直汪着泪,眨眨眼就要落下来了,“夏驰,疼不疼?疼的话吭声,我再轻点。”
夏驰握着顾燕帧拿棉签的手,“以前你自己受伤的时候也会哭吗?你身上那么多伤,是不是哭得眼泪都干了?”
顾燕帧抬手,胡乱用袖口把眼泪抹掉,“什么哭,谁哭?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夏驰手搭在顾燕帧的肩上,缓缓凑近,与顾燕帧额头相抵,毫无阻隔地凝视着顾燕帧覆着水光比琥珀还灵动剔透的棕瞳,“顾燕帧,你别哭了…看你哭比我挨打还疼。”
面贴面的距离,竟然有好几秒夏驰感受不到顾燕帧的呼吸,夏驰看着顾燕帧两眼发直的样子,刚想伸手探一下顾燕帧的鼻息,就被顾燕帧如狼似虎地按倒在沙发上。
顾燕帧气势汹汹,但是动作却像怕被夏驰拒绝似的,缓慢轻柔,随时在给夏驰反悔的机会。顾燕帧避开了夏驰微肿的那侧嘴角,轻如鸿羽般地在夏驰的右侧唇上啄了一下。
夏驰很慢地眨了眨眼,过了半秒钟,才发现这个蜻蜓点水的亲吻。
夏驰看着顾燕帧色泽鲜嫩的唇,笔挺英秀的鼻梁,只倒影着自己的琉璃桃花眼,里面绵绵的深意如星海般逸散,将平日飞扬锋锐的剑眉都柔和许多。
“顾燕帧。”夏驰合上眼睛,轻声道,“这是我初吻,你得对我负责。”
顾燕帧,仄仄平,前鼻音,难写又难记。此刻这不讨喜的三个字,不止滚在舌尖,更深深烙在了夏驰心上。
善不可失,恶不可长。惩恶扬善,我不过守在你身旁而已。这一切早已超出了举手之劳的范围,但夏驰依旧甘之如饴。
——
何向飞钱包里那张照片顾燕帧大约是见过的,两个少年互搂着肩站在一起,高一点黑一点的是何向飞,笑得灿烂,露出八颗白牙,和现在的酗酒醉鬼一点都不一样。
他搂着的那个看起来斯文清秀,抿嘴笑着,面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框。照片的左下边角有拇指大小仿佛被烧灼过的卷边痕迹。
何向飞翻墙搜证的时候,钱包从裤兜里滑出来,差点砸到正下方的顾燕帧,幸好顾燕帧身手矫健避开了。
顾燕帧蹲在地上摊平钱包看,“老何,没想到你以前还是个阳光少年啊?”
何向飞从围墙上跳下来,一把抢过顾燕帧手上的钱包,“瞎看什么!”
“都差点打到我了,我还不能仔细瞧瞧凶器是什么?”顾燕帧无辜眨眨眼,“话说你们重案组,不是不让随身带亲朋好友的照片吗?”
何向飞慢吞吞地把钱包放回裤兜里,“他…反正现在也没关系了。”
顾燕帧觉出了什么,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人不会就是你醉酒时候翻来覆去念叨的井盖吧?”
何向飞勃然大怒,“什么井盖,我他妈什么时候念叨井盖了?人家有正经姓名的,叫曲景!”
“前几天你说的36个伤亡名单里面有他?”顾燕帧眼神一动,状似无意地问道。
“哪来的36个,是37个人…不对,这个数字你怎么知道的,我们还没有对外公布吧?”何向飞眉间郁郁,听到顾燕帧的问话忽觉不对,立刻警惕地看向顾燕帧。
37这个数字在顾燕帧舌尖滚了两圈,有片刻地失神。回神对上何向飞的视线后,顾燕帧挠头,哂笑道,“每个片警都有个刑警梦嘛,这两天你们队里人搜证我都跟着去了,他们有说到人数,不过数字好像对不上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
何向飞低下眼,有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就是37个人,我亲自去点过了。”
顾燕帧不是第一次看到何向飞流露这种情绪,但是这是唯一一次扎得顾燕帧眼睛生疼,快要喘不上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把顾燕帧拉回现实,顾燕帧能感觉到何向飞捂住了话筒,呼啸的风声和车鸣声变得闷闷的。
“老何,你还好吧?我以为你这烟酒嗓是你宿醉的荣誉勋章,没想到是咳出来的。”顾燕帧听何向飞咳得撕心裂肺,难得真诚地关怀,“沉迷酒色掏空身体,你年纪轻轻要多保养,免得老来落下一身毛病。”
何向飞哑着嗓子道,“不劳您费心,死不了。我总不会走在你这个祸害前面。我手机里存了当时枪击案的现场照片,我怕曲曼婷自己一人跑过去了,那地方挺偏,她一上初中的小姑娘…”
“好,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顾燕帧开始干正事的时候格外干脆利落,“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何向飞犹豫了半秒,终究开口道,“口罩和医用酒精可以买一些,最近…又到流感肆虐的季节了。”
顾燕帧心中装下一件事后便容不下第二件了,要是放在平常顾燕帧肯定是要对何向飞一反常态的老妈子行为啧啧称奇,顺便嘲讽两句。但是此刻顾燕帧听着没什么重要内容,随口敷衍了下,便把何向飞的电话掐了。
顾燕帧拨通了曲曼婷班主任的电话,核实完曲曼婷的确没去上课后,启动了摩托,往A市新区的地方开去。
A市的高校、市政都集中在老区,老区和新区隔着一条横江大桥。沿江新区高楼林立,十分繁华。
但是顺着新区向A市西面边缘走便渐渐荒凉,很多都是围着绿色垂直网片的在建大厦,再往西去隔着一公里都见不到一处有人烟的。
这里本就还没启动开发计划,因为半年前丧命几十人的枪击案,更没开发商敢触这个霉头。好几次公开拍地都流拍了。
顾燕帧按了下手机,十一点了,自己还没开到地,中午肯定赶不上食堂放饭。习惯被准时准点投喂的顾燕帧开始饥肠辘辘,看着路两边的行道树都像海苔妙脆角。
那地方最早是个废弃的旧化工厂,当时还有很多没搬走的器械和仪器,正方便流窜到A市的那群制毒人员。
地方挺大,有三层,顾燕帧本来以为要费点功夫。没想到刚停稳摩托,踏进门,就听到带着回响的一男一女的吵架声。
“…路仁嘉,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
顾燕帧都不用细听,这肯定是曲曼婷的声音。至于路仁嘉,顾燕帧恨到磨牙,就是早上那个把自己镜子拍碎的小胖子!准备面对疾风吧!
“你不能自己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很危险的!你让我跟着你,我不说话,我就在你身后…”路仁嘉的声音慌张失措,说到后面甚至带了几分恳求。
“你在我身边又怎么样?我不需要别人的保护。早上也是,我根本不在意别人说我什么,你为什么要做那种多余的事情?你是一只哈巴狗吗,为什么总是要跟在我身后打转?”曲曼婷的声音尖锐冷厉,一句压过一句,听得顾燕着都忍不住皱眉摇头。
幸好自家的宝贝是个甜心蜜糖,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好好沟通,实在没法沟通的就掉几滴鳄鱼的眼泪,然后多哼唧两声,夏驰立刻就会把顾燕帧抱在怀里温言软语地哄他开心。
沾沾自喜的顾燕帧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手上已经拿稳了女主剧本。实际上,哭唧唧的小白花甚至已经成为昨日黄花,毕竟现在流行的都是流血不流泪的盐系大女主。
路仁嘉似乎也被曲曼婷毫不领情的连珠箭射晕了,停顿了好久,才重新开口,“…因为你救了我。不管你怎么骂我,我都会跟在你身边的。”
太妹救胖子,这什么配对新套路?顾燕帧摸了摸鼻子,听得津津有味。
“那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滚,我不想再看到你。”前面如果说曲曼婷的声音只有冷意,此刻就夹杂了几分说不清的怒火。
这次两个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顾燕帧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后续,便稍稍推开了摇摇欲坠的铝质大门,往里看去。
曲曼婷手上抱着一大叠的纸质材料,定睛细看,好像是彩色照片的打印件。和散落在地上的几张是一致的。
小胖子路仁嘉站在原地,背对着顾燕帧的视角。路仁嘉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微低着头,突然开口道,“你在找这些位置,对吗?”
曲曼婷默不作声,抱着材料依旧在地上搜寻,找到某个位置后,将手上的照片的打印件贴在了地上。
路仁嘉蹲下,拿起一张照片细看,“这张图上掉落的是黄铜直筒型无突缘弹壳,基本可以排除中俄两国制造的枪械,因为这两国基本都是铁质弹壳…光从照片看不出弹壳的具体毫度,但是它掉落在离受击者这么近的地方,应该是某种近距离,大口径的枪械,从你找到的这五个地方看都没有穿透的痕迹,那停住功能应该比较强,我猜是使用.45ACP子弹的手枪。曲曼婷,让我跟着你吧,不然就算全部找出来光凭你自己也看不出什么的,就让我帮助你一次…”
路仁嘉仅凭照片认出弹壳的时候,顾燕帧还诧异了一下。虽然警校有专门的枪械弹孔辨认培训课,但是大部分警察出来,都是没办法学以致用的,何况是这么一个初中生。
但是顾燕帧听到第二句就开始有点想笑了,其实靠弹壳和无穿透就足以判断枪械类型,但是路仁嘉避开了最关键的地方,又添了很多画蛇添足的废话,很显然是某只小胖孔雀在开屏了。
曲曼婷的毫无回应给了路仁嘉某种信号,路仁嘉试探性上去分了一半曲曼婷手上的材料,发现曲曼婷没有再出言驱赶后,开始一起找寻位置。
看着路仁嘉透着喜气的背影,曲曼婷垂下了眼睛。她可以赶走追在身后的一只哈巴狗,但是她没有办法赶走一个能帮她寻找真相的助手。她实在太孤独,太弱小,她没办法错失靠近真相的任何一个机会。
一共是37张尸体的定点,有在一层,也有在二层的。最后一张在曲曼婷的手上,落点是大厅的正中央。
路仁嘉等了一会,迟迟不见曲曼婷把那张照片贴在地上。路仁嘉扭头看了一眼,只见曲曼婷看着照片出神,捏着照片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眼角泛起一点晶莹的光。
路仁嘉看着曲曼婷,觉得自己也开始难过。他顺着曲曼婷的手看过去,只见照片上的人面躺于地,耳后挂着金色眼镜脚。背上平整,应该是正面受到枪击。但是和其他那些人不同的是,这人靠近下腹的地方有一小滩血渍,并且右手靠近虎口的手背有一块小小的灼伤。
路仁嘉越看越觉得不对,他甚至顾不上在意曲曼婷的情绪,直接抢过右下角被捏得微皱的照片。方才被曲曼婷捏住的地方,躺着照片内第二枚弹壳的小小一角,“…有另外一个人开了枪。”
曲曼婷愕然,连忙到路仁嘉身边细看,“你发现什么了?”
路仁嘉眉头紧锁,拿着照片对照大厅寻找了一下,锁定位置后,举起手指着穹顶,然后又调整了几次手的方位,最终定住了姿势,“这个人,死前应该开过一枪。并且不太熟练,垂直角度放的,掉落的弹壳温度很高,直接烫伤了他的手背…你手上还有这人现场别的照片吗?”
曲曼婷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张略小一些的正面照片,递给路仁嘉,“只有这张了。”
路仁嘉拿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更深了,“不对,不对。这张也没拍到,而且这人除了枪伤身上怎么还有利器的伤?光受枪伤不会留这么多血的…不行,我要去穹顶看一下弹孔,我要看他到底用的什么!”
这个化工厂是个半成建筑,而且年头久远,楼梯的扶手都没有装护栏,宽度窄且台阶高。路仁嘉刚才一直在一楼转,从上来的时候就两腿战战,额头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曲曼婷看着路仁嘉,默不作声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肘,在后面扶着他往上走。路仁嘉惊喜地回眸,颤着嘴唇想要道谢,却被曲曼婷推回头,“看路。”
化工厂有三层,第三层刚才路仁嘉和曲曼婷都没有上去过,现在走到这里才发现,穹顶和三层垂直距离隔了两米多,根本不是下面往上看那样直接连着的。只有一条钢筋圈成不算台阶的台阶通上去。
穹顶中间天井对下去是中空的,就是从那边掉下去,直接摔到一楼,连个缓冲的地方都没有。
路仁嘉咬牙,挣开曲曼婷扶在身后的手,想要上前拉住钢筋。
曲曼婷一把揪住他,甚至把路仁嘉往后拉了个趔趄,“你恐高还上去,上去找死吗?你就算上去看到弹孔又怎么样?”
路仁嘉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很重要,很重要,只要看到就什么谜团都解开了。但是他没办法对曲曼婷说自己这好像精神分裂的想法,只是倔强往前走了两步,再去拉钢筋扶手。
曲曼婷推了路仁嘉一把,路仁嘉被推得往后跌坐在地上,“要去也应该我上去,我上去拍照给你看。”
路仁嘉扑上前拉住曲曼婷的手,脸都涨红了,死死把她拉在原地,“照片看不清楚比例,这个必须我亲自上去看!曲曼婷,你是不想知道你哥怎么死的了吗!”
曲曼婷停住脚步,仿佛一颗枯木,迅速被抽干了生机与活力,“…你知道了。你应该早知道了,毕竟人人都说他制毒贩毒,死有余辜。但是无论多少人说,我都不相信…他不会做出这种事。”
路仁嘉觉得羞愧又难受,眼泪拼命要挤出眼眶,“曲曼婷,我虽然不认识你哥,但是我相信你…真的,我觉得只要我上去看一眼,应该什么谜团都解开了,你让我上去吧!”
“小胖子,你哭什么…我都没哭过…”
路仁嘉眼前泪光模糊,隐隐约约好像曲曼婷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把通道让给自己,“你上去小心点。”
路仁嘉学着曲曼婷的样子,抹了两把脸,从地上爬起来,捏紧了还在发颤的手心。脚踏上钢筋悬空的一刻,路仁嘉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得头晕目眩,立刻闭紧了双眼,才稍微缓过来。
曲曼婷拳头捏得发白,站在下方看着路仁嘉不敢出声。
路仁嘉眯着眼,微微仰起头,不再朝下看,手脚并用地缓慢往前挪。他循着刚才定准的方位,用5.3视力的双眼在穹顶上搜寻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处痕迹。
并且不是弹孔,而是一颗子弹。这枚子弹是斜射入的,带起了半片冲撞圈和擦拭轮,子弹斜卡在石灰水泥中。路仁嘉仔细查看了一下,分外惊诧。路仁嘉伸手去够,想要将子弹拿下来,结果还差点距离,差点扑空从钢筋上翻下去。
曲曼婷压下快涌出喉咙口的尖叫,声音也有些颤抖,“小胖子…你先,下来。我们可以拍照,你别再去拿了!”
路仁嘉总算想起自己还有手机,掏出来拍了几张后,半眯着眼睛,腿一步一探地慢慢往下够。
眼见快够到三层平台了,结果下一处落脚的地方还没落实,那段钢筋就当啷啷落在空中,砸到大厅发出巨响。
路仁嘉重心都放下去了,脚下一踩空,虚抓着的手根本来不及握力,身子一偏就从钢筋上掉了下来。
水果手机的闹铃突然响起,一只修长有力,宛若得到天神宠眷的手从三楼平台伸出来,正抓住了下坠的路仁嘉胳膊,一拖一带,看起来相当游刃有余地将人捞起,后翻在了平台上。
曲曼婷冲上前查看已经呆若木鸡的路仁嘉,顾燕帧甩了甩胳膊,轻快道,“刚好赶上饭点了,两位小朋友跟我回去吃午饭吧。好吵,让我先把抢饭提示关…”
顾燕帧的声音低了下去,确认路仁嘉没事的曲曼婷总算抽出空回身看顾燕帧,就见顾燕帧拿着手机,脸色暗沉。
2018.5.11 12:01
小白兔奶糖:[图片]
小白兔奶糖:是不是你上午那只猫
——
2018.5.11 11:30
师哥:夏驰,帮我去书房拿份文件送到公司,DK171211。午饭帮你订好了。
夏驰:好。
夏驰慢吞吞地把才写两行的代码关掉,连保存都懒得点。这不是他的正常状态。
他这个师哥,天天有家不回,指示夏驰去他家拿这个拿那个,充当同城快送。比起员工,夏驰倒是更像何言手下的小助理。
何言的家离A大不远,步行二十几分钟,比夏驰从宿舍到教室的距离还近。夏驰以前上课还要坐校内小白呢。
今天阳光格外好,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打个滚。老街区的街道安静,舒适,连带夏驰脚步都轻快了。不过好像也不是一直这个光景,往前推半年A市也曾经人心惶惶。
一个30几人的制毒团伙,在A市新区停留了半年,而A市政府竟然毫无所觉。听着倒像是上个世纪某个已经亡了的政府。
彼时顾燕帧考上片警的事业编制,刚把行政事业3000题撒欢扔了满地,抱着夏驰脸蛋疯狂亲亲。夏驰被吧唧得满脸口水,推开顾燕帧的脸,抽纸巾开始擦脸。
亲不到夏驰的脸蛋,顾燕帧就开始抓着夏驰的手背和胳膊胡乱亲,“宝贝你太神了,好多题都和你说的一样,你怎么这么棒?你是不是黑进他们电脑里偷题了?”
夏驰把左手换给顾燕帧,右手继续点着鼠标,“可以,但是没那个必要。事业编制比公务编制出得晚,我只是去翻了一下今年公务编的真题。”
顾燕帧也不挑,继续啃着夏驰的左手,不明觉厉,连连点头。
夏驰看得有趣,连鼠标都放下了,伸手勾住顾燕帧的下巴,让他抬头,“手手好吃吗?”
顾燕帧凝视着夏驰的眼睛,将夏驰困在自己的两臂间,扶住了夏驰的后脑,侧头深深吻下去,“当然没有你的嘴嘴好吃…”
夏驰被迫仰头承受着顾燕帧极富侵略性的吻,自从那天一吻定情后,顾燕帧似乎将夏驰列为了自己的猎食目标,身上时常散发着危险气息,好像下一刻随时要把夏驰拆吃入腹。
夏驰被吻得喘不上气,眼前水雾朦胧一片,伸手去推顾燕帧想让他停下。可是现在的顾燕帧已经不是五分钟前听话的小狗狗,反而变本加厉地开始扯夏驰的衣服。
顾燕帧的手从夏驰的衣摆摸进去,轻拧了一下手下细腻光滑的侧腰,夏驰发出低吟,被顾燕帧吞没在唇舌间。
顾燕帧心似火烧,下身发胀,抱着已经软绵绵的夏驰跨坐在自己身上,一面搂着夏驰继续亲吻,一面揉弄夏驰挺翘的臀肉和纤细的腰身。顾燕帧紧扣着夏驰,忍不住挺腰向上顶弄。
被重新给予呼吸权利的夏驰头枕在顾燕帧肩上,发出了奶猫似细细的哭吟,“顾燕帧,我不准。”
要是别人说不准,那可能是欲拒还迎。但如果是夏驰说不准…顾燕帧深吸几口气,强忍欲火停下动作,握住夏驰捏着自己另一边耳垂的手,放到唇边不住轻吻,“怎么了,为什么?”
夏驰脸泛薄红,眼尾含春,看得顾燕帧蠢蠢欲动,但语气却格外冷静,“我们才在一起两周,刨去我教你做题的时间,实际相处三天都不到。现在上床你是要做我情人还是要做我炮友?”
顾燕帧想不明白夏驰的逻辑,急得火烧眉毛,在夏驰的手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嗯?不都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夏驰吝啬地把手收回来,丝毫没看顾燕帧可怜巴巴的眼神,“前者是图我人,后者是馋我身子。你自己想吧,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说完无情地从顾燕帧腿上翻下来,嗯,因为腿软还趔趄了一下,然后走出了卧室,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留下震惊,茫然,不解,悲伤的顾燕帧坐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陷入人生终极命题的思考。
出卧室的夏驰靠在门板上,平复呼吸,腿已经软得不听使唤。已经完全起立的某处仿佛在谴责夏驰的口是心非。
虽然不知道刚才自己说了些什么,但是作为男人,被亲两下就浑身发软,张开双腿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实在太羞耻了…夏驰捂住滚烫的脸,强迫自己把刚才的画面从脑中驱逐出去。
不管如何,顾燕帧愿望达成都是一件欢喜的事,但是这个欢喜只持续到一个月后顾燕帧入职之前。
因为带顾燕帧的师父,就是那天审讯夏驰的那个片警。顾燕帧第一天报道,两人就剑拔弩张,相互仇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顾燕帧的师父叫罗冉日,脾气暴,口条好。一般有不服调解的都会领到他这,让他骂一顿两方出门就变成相交莫逆的好兄弟了。
顾燕帧更甚,他只在夏驰面前没脾气,其他时间龇牙咧嘴,跟阿拉出街似的,动不动就要朝人吠。这俩一对上,那叫一个天崩地裂火花四溅。
夏驰劝道,“其实罗冉日那人也不坏,他就是那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油子性格,你…”
“作为警察怎么能办这种事呢?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喂对面那个不准逆行!赶紧掉头我当没看见听到没有?…”顾燕帧收回嗓子,回过头对继续对夏驰絮絮道,“规章条例就是规章条例,怎么能因为情节轻微就随意放过?今天我放过了一个小错,说不定明天就酿成一个大祸…对面那个对面那个,没看前面的都掉头了吗?赶紧,麻溜给我滚回去!”
夏驰颇有些无语,觉得自己也不必劝了。说不定这两人还相处得挺好。
顾燕帧正义感爆棚夏驰一向知道,但是太有原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过得辛苦,不止自己辛苦,连带着身边人也辛苦。
倒不是夏驰觉得辛苦,而是看着居委会的老大妈老大爷们时不时瞅着顾燕帧不在的时候爬上来敲门,让夏驰劝顾燕帧做事稍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所有邻居都打成恶人不是邻里相处之道。说完又颤巍巍地走下楼梯,对,夏驰租的房子没有电梯,那背影无限辛酸苦楚。
一块尖锐的寒铁由夏驰裹上了剑柄,淬火锤炼,现在由另一位赠予了收拢锋芒的剑鞘。
但是这位赠鞘人,在两个月后被人割下了头颅,抛在A市老区的派出所门口。后面还竖着一块血红牌子:举报者死
那颗脑袋从凌晨放到中午十二点,没人敢碰。直到顾燕帧巡街回来,才红着眼睛把罗冉日的脑袋抱下来,对着所里的人大吼,“你们还是人吗!”
时至十一月,天气微冷,脖子上的血迹已经风干了,凝结成黑色的血痂,罗冉日的眼睛微瞪,仿佛在看这不平的人间。顾燕帧抱着罗冉日的脑袋,仿佛地狱中爬出来索命的俊美阿修罗,“冯小五,你上次摔断腿是谁送你去医院的?李燕志,每次抢着上白班你知道是谁让着你?你们就放他这样…”
顾燕帧再说不下去,闭了一会眼睛,待眼眶内那股涌动的热意平复后,才睁开眼,一一扫过低头不敢与顾燕帧对视的众人。
顾燕帧觉得这不是第一次送走好友亲人,他抱着罗冉日的那颗头颅,失魂落魄,惶惶然不知汇处。
接到邻居电话的夏驰在A大门口拦了一辆的士,心急如焚地追着顾燕帧离开的地方去。夏驰下车的时候,就看到顾燕帧孤寂的背影,那挺直秀拔的脊背仿佛被什么压弯了。
夏驰差点忘记关上车门,的士师父看到抱着颗脑袋的顾燕帧,吓得离合一松,油门紧踩,门晃晃悠悠地开远了。
“顾燕帧!”夏驰在身后喊道。
顾燕帧摇摇欲坠地半跪在地上,像个激战许久,伤重难负的孤胆英雄,“夏驰…”
夏驰顾不得顾燕帧身上的脏污和浓重的血腥气,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将平日高大英武的俊美男人护在怀中,“别怕,顾燕帧别怕。有我在。”
顾燕帧总算从麻木中回过神,泪流不止。仿佛徘徊多年的游魂在夏驰怀中重归人间,“夏驰…这个混球,活稀泥活了半辈子,为什么最该认怂的时候反倒硬气起来了…”
夏驰看着死不瞑目的罗冉日,心头也涌上几分悲凉,“人有时就是这样,明知不可为。”
“我之前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个混球还年富力壮就主动请辞,让所里多招一个后备。”顾燕帧垂下深睫盖住了那双惊世绝艳的琥珀浅瞳,虽然泪还在往下滑,但是语气已经渐渐沉了下来,“我跟了他两个多月,竟然半句都没有和我透过…”
夏驰有意想宽慰顾燕帧,余光却瞥见有人蹲在拐角的地方,悄悄窥伺。夏驰心头微跳,捏紧顾燕帧的手,“顾燕帧,你没有时间在这难过了。不管你想不想…你都已经从罗冉日手上把这件事接过来了,只有你能替他终结这一切。”
顾燕帧抬头看向夏驰,眼瞳忽然急遽收缩,搂住夏驰就地滚了半圈,避开了斜侧撞上步行道的一辆面包车。
顾燕帧放下夏驰,出手如电,掏出怀里自购的袖珍警棍在驾驶侧玻璃的边角狠狠敲击,震碎玻璃后一把把还在撞击后晕眩状态的司机从车窗扯出半截身子,扣上了手铐,“说,谁派你来的!”
那司机讲话磕磕绊绊,“俺俺,刚才,就迷了一会…俺真不是,故意的。”
顾燕帧带着夏驰和司机回到所里。顾燕帧是当事人,不能参加审讯。两人一起候在门口,半小时后,司机领着一纸赔偿通知,毫不停留地走了。
顾燕帧狠狠地拳击门框,把两位审讯的警察拦在门内,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情绪外放,“你们什么意思?”
“顾燕帧你不是法律条例背得最熟吗?单向事故,肇事后主动投案,当然是赔偿矮护栏防撞柱和绿植的钱…这两天我劝你还是多呆在家里,你不惜命不要连累你身边的小男朋友一起倒霉。”冯小五说完推开顾燕帧的手,径自走了出去。
李燕志看了顾燕帧一眼,想拍拍他的肩膀,手终究没落下,对着顾燕帧小声道,“…你多保重。”
顾燕帧握紧了夏驰的手,甚至有些失了轻重,仿佛要从夏驰手上汲取更多的勇气和力量。
阳光有点晃眼,夏驰抬手遮着,看着自己淡粉色的手心有些出神。今天不知道怎么,老是想起过去的事情,好像开启自动弹出模式。
何言家门口路边有一辆违章停着的白色轿车,夏驰因为一些不好的经历,留神多看了两眼。
那车子的窗户是摇下来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还在打酒嗝,浓重的酒气和菜味从窗内飘出来,夏驰忙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踏上何言家门前的台阶。
夏驰叩了三下门,背着手在门前等了一会。没人来开,夏驰又敲了三下,眼神在周边扫了一下,看到对面草坪上轧出的一道车轮印,夏驰忍不住抿唇笑了下。
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淡去,王春花刷啦一声就把门拉开了,看到是夏驰,王春花的脸色立刻黑了一半,“怎么又是你?”
是熟悉的招呼方式,早已习以为常的夏驰客气道,“我替师哥拿个文件,他急用。”
“急用为什么不自己回来?整天让你一个外人在家里进进出出,像什么话…”听到急用两个字,王春花再不情愿也让开了,跟在夏驰身后碎碎念叨。
夏驰两耳不问,轻车熟路地走到何言书房,掏出书房钥匙打开了反锁的门,进去后在王春花嫉恨的眼神中单手又把门关上了。
何言的书房像一个大型档案室,每份文件都编了字母和数字的编码,按照时间序号排列。夏驰顺着编号找到了那份文件,这份文件的日期有些特别。夏驰捏着文件袋,仿佛定格在了原地。
王春花现在书房门口恨得想大喊大叫,在何言心里,真的随便一个外人都比自己重要。他从来没有把家当家,也从来没把自己当他婆娘,连书房的钥匙都是交给外人!
何苗追着咪咪在走廊上跑来跑去,他走路还不太稳,追的时候一头撞在了王春花的膝盖上。王春花勃然大怒,抬起手想扇何苗一耳光,想起顾燕帧的威胁,又恻恻停住了。
但是咪咪不知道,它跑了一小段,看何苗没有追上来,并且王春花抬着手,凶神恶煞。咪咪拖着伤腿跑回来,伸出爪子,对着王春花露在外面的脚趾狠狠挠了一下,“喵!”
这一下见了血痕,王春花怒火蓬勃,抬脚踹开咪咪,“合着这个家就我一个外人,连你这个新来的畜牲都欺负我!”
踹完王春花犹嫌不够,四处找寻,拿起来了平常掸灰尘的鸡毛掸子,开始追着抽打咪咪,“小畜生,小畜生,看我怎么治你!”
何苗哭着抱住了王春花的腿,“妈妈,不要…不要打…”
王春花的怒吼夹杂着何苗的哭声和猫的惨叫,夏驰拉开门,挡下王春花差点抽在何苗脸上的鸡毛掸子。夏驰俯下身抱起何苗,回身带着薄怒道,“什么气要冲小孩子撒!”
王春花狠毒地看了夏驰一眼,失去了何苗的阻拦,王春花将小猫逼到角落,分明是一下一下打给夏驰看,“我不冲小孩撒,冲着这小畜生还不行?!”
何苗揪着夏驰的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夏驰哥哥,咪咪…”
夏驰也被勾出了真怒,放下怀里的何苗,拿住王春花高高抬起的手腕,“你疯了么?非要我报警才开心?”
咪咪趁着这个空隙,从王春花的脚下逃出去,奔到走廊的尽头,从半开的窗台上跳了出去。
“夏驰哥哥,咪咪跑出去了!”何苗跌跌撞撞地往窗户去,小手扒着窗台,努力想往外看。
夏驰甩开王春花的手腕,朝门口跑,“何苗你乖乖带着,我去替你找…”
刚拉开大门的夏驰就听见一声刹车的急响,和凄厉的猫叫声。
方才趴在车上醉醺醺的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子启动了,现在正停在路中间。那只橘黄色的小猫,被碾在左边前轮底下,只剩下了半个脑袋。
夏驰往后退了半步,被地毯绊倒,跌坐在了地上。夏驰捂住眼睛静默了半秒,还是掏出手机,远远地把车牌和那只小猫一起拍给了顾燕帧。
2018.5.11 12:01
小白兔奶糖:[图片]
小白兔奶糖:是不是你上午那只猫
——
顾燕帧按灭屏幕,“小胖子,你刚才看到的子弹是7.62毫米对不对?”
路仁嘉微张着嘴,愣愣点头,“你刚才没上去…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刚才张得可以塞鸡蛋的嘴就知道了。”顾燕帧轻压帽沿,遮住了神色,“7.62毫米子弹,如果是步枪射程范围内不可能歪成这样,盲猜54或者77式…可是这两样都是警方专用,每一把上面都有专属序列码…你刚才是不是拍了子弹的照片?”
嘴巴越张越大的路仁嘉看着顾燕帧的眼神简直变成了狂热,刚才作为救命恩人都没有礼遇,路仁嘉忙把手机点开,双手奉上,“在这在这。”
顾燕帧接过手机,放大看了一下。帽沿投落的阴影遮住了他浅棕色的双眼,只剩下轮廓分明,微微紧绷的下颌。
顾燕帧沉默了几秒,路仁嘉和曲曼婷像等待判决的犯罪嫌疑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警察叔叔顾燕帧。
顾燕帧深吸一口气,两人提起了心脏,“那什么,我有点尿急,你俩能给我点个人空间吗?”
完全被顾燕帧征服,正在等待顾燕帧作出精妙结论的路仁嘉瞬间泄气,蔫蔫接过手机,就着曲曼婷的手站起来。
不同于路仁嘉的懵懂无觉,牵着路仁嘉走出去的曲曼婷回头看了顾燕帧一眼,顾燕帧微微勾起半边唇角,回了个很淡的笑。
看曲曼婷把路仁嘉带下楼以后,顾燕帧拨了何向飞电话,接通之后劈头盖脸,“何向飞,你他妈是不是没看到曲景身上的刀伤?”
“我看到了。”何向飞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虚浮,原来朗朗中气全没了,顾燕帧忍不住皱紧眉头,“曲景死于腹部的刀伤,枪伤比刀伤晚了一个钟左右咳咳咳咳咳。我提过申诉复审,但是由于留在他体内的子弹是一样的,被驳回了。他们说时间前后,咳咳…并不影响凶手作案。你以为我调查期间为什么天天买醉?我…咳咳咳咳…”
何向飞的话断了,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听得顾燕帧心惊肉跳,“老何,才两个小时而已,你是中了什么生化病毒了吗?要是把你气出个好歹来,我得以死谢罪啊!”
“顾燕帧,你应该早猜到曲景是什么身份了吧?”何向飞强压咳嗽,低低的闷声一直传入顾燕帧的耳中。
顾燕帧嗯了一声,“你别说话了,剩下的我都知道了。”
“他死后,档案全部被队里删了。到最后,连个正名的机会都没给他。”何向飞不管不顾,嘶声对顾燕帧道,“你知道事发之前他发了多少次信号吗?三次。反馈上来之后就像石沉大海,对接他的人也没有回信。这些是我事发之后回去倒查才发现的。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和我说,实习期结束他就和我去找个不用局里批准就能去旅游的好地方…”
“2053 1947 0132”顾燕帧低声报出一串数字。
何向飞很轻地笑了一声,立刻淹没在咳呛声中,“这是我强行给他录的编号,所有人都是字母加数字,只有他是这样…现在这串已经注销了。顾燕帧,我可能一会不能再通电话了,曲曼婷…算我拜托你。”
“你兄弟的妹妹拜托给我算怎么回事?你赶紧把病养好,给我滚回A市,一个感冒咳嗽而已,为什么能让你丧得在交代后事…”顾燕帧脑子越乱的时候话越多,等他发现自己开始胡说八道的时候,何向飞那头已经断了。
顾燕帧回拨回去,发现一直是无人接通。大概是被叫去执勤去了,没有看手机。顾燕帧努力说服自己。
今天,好像是格外令人不安的一天。
顾燕帧本来这辈子都不想再靠近这座化工厂的,这里掩埋了他一夜最血腥的回忆。他擅自代替天道公义,审判了那群他认为罪大恶极行走在人间的恶魔。用他手上唯一的武器。
顾燕帧鼻间还弥散着硝烟混合血腥的味道,耳边此起彼伏低低的呻吟和哀叫。他手上的柯尔特,稳定而精准地上膛,扣栓,滑套,放枪,分秒之间。没人可以将这把老古董用得比顾燕帧还好,他仿佛融进顾燕帧身体的一部分,流淌在骨血之中。
就像顾燕帧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痛失亲友一样,械斗中的他身体靠本能在应对,但是灵魂恍惚飘到了渺远的地方。在远方他也是这样,一人一枪,仿佛陷入永无止境的战斗中。
他不记得那些人的脸,也不记得那些人的惨叫哀嚎。直到他裹着从头遮到脚的黑色大衣,回到夏驰身边,当夏驰的手触到自己脸的那一刻,顾燕帧的灵魂才重新回归肉体。
夏驰,真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羁绊。他像一根引线,牵引着在狂风巨浪中漂泊无依的顾燕帧,将他带到一个暖阳和煦的归栖之处。第一次给了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杀人了。”顾燕帧听见自己说。
就算顾燕帧寸步不离,夏驰依旧在去学校洗手间的间隙被掉下来的花盆砸伤了胳膊。夏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将顾燕帧拢到自己的膝上,轻轻顺着他被融化的雪水润湿的头发,“几个人?”
顾燕帧曲起长腿,半跪在地上。枕着夏驰的腿抬眼愣愣看着夏驰丰润的下唇瓣出神,“…我不知道。”
夏驰低低叹息一声,里面无尽包容,仿佛顾燕帧像往常一样,打湿了他的工具书,或者绊断了他的网线。夏驰剥了一颗奶糖放在顾燕帧嘴里,“你的老婆借我看一眼。”
顾燕帧掏出兜里的柯尔特弹匣和医用乳胶手套,一股脑全堆夏驰手掌心。夏驰的手本就较顾燕帧的手小,又伤了一只,东西拿不稳差点全部掉在地上。
顾燕帧连忙伸出手捧住了夏驰的手背,将那些东西稳稳托在夏驰掌心。顾燕帧眼巴巴地看着夏驰用受伤的那只手艰难剥开奶糖的糖纸,将糖放到自己嘴里。
夏驰仔细把弹匣和剩余的子弹清点了一遍,这是很少有的,因为再复杂的数字对于他来说只要一眼就可以全部印在脑子里。点完后夏驰问顾燕帧,“你放空枪了吗?”
顾燕帧托着东西,摇了摇头。自己从来弹无虚发,尤其是手上握着这把柯尔特的时候。
“那一共是36个人。”夏驰把顾燕帧手上的东西放在沙发上,拉他坐到身边来。掌心相接的时候,顾燕帧才惊觉夏驰的手心也汗湿一片。
夏驰和顾燕帧额头相抵,感受着顾燕帧呼出带着甜味的温热气息,轻声道,“顾燕帧别怕,有我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夏驰是个温柔的人,但他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夏驰调录了A市二十四个街区的监控,篡改了从老区到新区的326个摄像头,和顾燕帧从头到尾对了一整套说辞,甚至还单手为顾燕帧煮了一碗加了火腿肠和鸡蛋的泡面。
从那晚之后,夏驰和顾燕帧这位非正义的审判者成了命运共犯,一起掩藏这个无法宣之于世的秘密。
在遇见何向飞之前,顾燕帧一直笃信自己的战斗本能和夏驰对数字的敏锐。直到那第37个人有了名字,甚至出现了鲜活的形象,顾燕帧开始质疑自己。
也许那天出门的时候多带了一颗子弹,或者装枪的时候往里面填了八颗而不是七颗,又或者…那晚夏驰数漏了一颗。也许自己真的亲手射杀了一名无辜的人。
夏驰没有提过这件事,顾燕帧也一直没有开口问。他像一只鸵鸟,宁愿把自己深埋在不确定的恐惧之中。
所以现在自己是在气什么?顾燕帧想,明明是自己在逃避,现在却责怪夏驰没有告诉自己。
夏驰给顾燕帧发了三条信息了,顾燕帧一条都没有回复。顾燕帧想要道歉,却不知从何说起。那件事没有了结,更多未解的谜团一齐涌上来。手机在顾燕帧的掌心转了三圈,最后落回了裤兜里,“小胖子,曲曼婷——赶紧,我们回去吃午饭了!”
楼下传来路仁嘉中气十足的声音,把三楼的灰都震得掉下来好几层,“警察叔叔,我们都坐稳扶好,就等你下来发车了!”
顾燕帧低笑一声,很快笑又被沉郁的不安所替代。十二点整,真的只是巧合么?
——
夏驰改过通讯软件,顾燕帧点开过的信息都会显示已读。三条都是已读未回。夏驰猜到顾燕帧大概因为什么生气,夏驰只要确认顾燕帧平安就好。
肇事司机果然如夏驰所预料的那样,略略缓过神后,立刻加速开走了。夏驰看着地上扁平的一摊黄红交错,有点心惊肉跳的不安。
是因为那双和顾燕帧一样浅琥珀色的眼睛,还是因为一个鲜活的生命转瞬逝去?
夏驰捂住从自己身后拱出来的何苗的眼睛,把他抱回客厅,自己退出后再带上门。关门前夏驰看到呆坐在沙发上的王春花,双眼直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驰想了想,把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半跪在地上,小心地裹住了那只面目全非的小橘猫。半刻钟前夏驰还听到它对着何苗喵喵叫,何苗咯咯笑着追在他身后。
夏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掏出来一看,是何言的电话,“小驰,路上碰到什么事情了?”
“人生无常。”夏驰搂紧外套走着,低声道。
“嗯?”那头传来疑惑的语气词。
“当及时喝可乐。”夏驰吸了吸鼻子,“师哥,中午给我点的午餐有送可乐吗?”
何言在电话那端柔和一笑,“有,如果你赶得快还能喝上冰的。”
“你就不能先给我丢冰箱里冰着嘛,你办公室又不是没有小冰箱。”夏驰一边抱怨,一边加快脚步走进了街上那家宠物用品店。
夏驰敷衍了几句,掐断了何言的对话。和老板沟通过后,夏驰支付了一笔火化的定金,然后将外套裹着的咪咪放在了台子上。
夏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身看了一眼。他总觉得,这只小橘猫只是命运预示一个无可抗拒的开始。
店内,老板低声咳嗽了几声,起身带上了大开的窗户。
何言的工作室最早在校内,脱胎于一个叫c+的学生社团。这个社团在画风朴素的A大搞了第一个影音娱乐室,这——么大的电影放映厅,自带3d眼镜,随时可以观看一场imax电影。
不止如此,c+社团还致力于抢占校园公共网络资源,动不动就把其他联局域网的人踢出去,以加快网速联网开黑。夏驰刚入学的时候,就因为这件事情和何言不打不相识。
校内选课的时候需要使用校内局域网,毫无经验的青涩小萝卜丁夏驰迷迷糊糊拖到了最后一天才去选,结果正碰上那天何言社团占网开黑。
夏驰刷新了五六次依旧打不开网页,扭头问室友,“我们校园网络这么容易挂的吗?”
室友从自购的天线猫中抬起头,“哦,肯定是c+那群瘪犊子又公网私用了,你等他们再用完吧。”
夏驰无辜道,“可是选课不是上午十二点就截止了?”
室友诧异道,“你怎么拖到今天,没有学长叮嘱你说要趁有网络的时候赶紧搞定?”
“大概,应该。”夏驰回忆了一下,是有的。当时自己觉得选课而已,撑死五分钟搞定,一个首府学院总不至于连五分钟的网络都连不上。
实事证明,还真连不上。
夏驰在心中报了一声道歉,手上毫不留情地入侵了局域网把几个ip地址通通踹了下去。
c+社正在集体开黑的众人,就看画面弹出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字幕和一串五分钟的倒计时:学长们打扰了,学弟这里选课最后一天,选课如救火耽误你们五分钟,实在不好意思(人)
坐在众人后面敲着代码的何言轻推眼镜,听着哀鸿遍野,忍不住笑出了声,打开JavaScript页面,飞快敲击。
这头夏驰已经打开了选课页面,搓着手手正准备精心挑选,就见选课页面颠倒后弹出来一条公告:五分钟之后学长们的号都没了,学弟你拿什么赔?
夏驰颇为无语,就他折腾页面的这会功夫,夏驰可能课都选好了。夏驰刷新了一下界面,发现自己又被从校园网上踹了下来。
夏驰捋起袖子,飞快敲击键盘。
正调试代码的何言发现桌面突然出现了一堆报错窗口,上面被各种各样的口水话淹没了:
五分钟不行的话一分钟行不行?
最少一分钟,我等网页加载都要等30秒呢。
选课如救火,跪求学长救救孩子吧!
有没有选修课推荐的?分多,好划的那种。
…
接下来的20分钟,c+社的众人一直在,连上,走两步,断线中循环往复,一步一卡,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这局结束后,1-21-0的c+社全体收到了对面五人点赞。然后9人点了举报:我怀疑我们之中有个演员,并掌握了确凿证据。
在选课的倒计时五分钟,夏驰终于抢占了校园网络的高地,并收到了一条手机短信:
古董品鉴选修课,分多,好划。学长倾情推荐。
夏驰怀疑学长在蓄意报复自己,但是没有证据。他转过头问室友,“古董品鉴选修课怎么样?”
“别问,问就是难抢。”室友头都不抬地吸溜着泡面。
夏驰立刻找到古董品鉴,干脆利落地点击选课,补满了最后一个名额。
下一秒,手机的短信又来了:
先感谢夏驰同学选修我主讲的古董品鉴课。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大四计算机系的何言,现兼任选修课代课助教。我们下周一课前点名见。
“靠!”夏驰一把扔了鼠标,深深为自己即将被公报私仇的命运而感到担忧。
但其实没有,不仅没有,夏驰还受何言照拂颇多。
夏驰能一言不合就搬出宿舍,底气十足地改装隔音室圈养顾娇娇,都是来自于从何言那劳动换得的丰厚报酬。
何言是个温和的人,但是度拿捏得准。同样都是A大计算机系出来的,何言知道夏驰价值几何,也知道该给他一个什么样的位子。不过这样一个人,却娶了王春花那样的妻子,实在让夏驰无法理解。
可能太完美的人,总会有一点缺憾。比如像顾燕帧,那么一张被天神吻过的脸,竟然是个老大爷性格,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还能怎么样?自己的人,受着呗。
何言的网络科技公司已经是A市老区最高的楼了,最早是市政办公,后来市政迁去沿江地带,何言就把这块地盘接下来了。
夏驰进门后点头回应了前台的问好,刷卡进电梯后按了18楼,直奔何言的办公室。夏驰还没敲门,何言就提着外卖盒子先把门拉开了,“走,我们去隔壁吃。”
“可是文件。”夏驰晃了晃手上的文件袋,被何言推着往前走,回头只看到已经关上的办公室大门。
“吃完再说。”何言一路推着夏驰,把人推到休息室。把餐盒放在桌子上。
夏驰拿起筷子,有心想提何苗的事情,又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讲这些好像很奇怪,左思右想只能委婉道,“师哥,你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回去拿了一身换洗衣服。”何言有一张很平淡的脸,但是因为眼睛,多了几分生动。
夏驰见何言一板一眼,就是不搭茬,闷闷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那你呢?”何言看着从饭菜中抬头,微有茫然的夏驰,“你和你的小男友怎么样?”
“啊,这个…”夏驰略略红了脸,虽然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但是在很少讨论感情问题的师哥面前说这种话,感觉就很像当着家长的面出柜,“他很好,我和他很好。”
嗯,听起来说了像没说。
幸好何言也没计较,两个理科生,在语言表达能力上半斤八两,菜鸡互啄。
“夏驰,如果代码写完之后你才发现bug你一般怎么处理。”何言停下筷子,突兀起了话头。
夏驰早就习惯何言的突袭,思考片刻回复道,“先二分法,不行的话就断点重检。”
“那如果是底层逻辑有误呢?”何言食指轻叩桌面,面无表情到近乎冰冷。
“一般我是不会出现这种问题的。”夏驰皱眉,觉得面前的何言仿佛变了一个人,还是答道,“万一真出现了,我会尽量改写。”
“为什么不干脆推倒重来呢?对于底层逻辑有误的程序,重写比千疮百孔的重检更新打补丁快捷快捷多了吧。”何言推了下镜框,有一种程式化的冷静。
“大概是因为相信我自己?”夏驰笑了笑,“既然能从我手里出来,那么肯定不会是彻头彻尾的错误产品。有可能只是没放对地方,或者用途不适配。不至于到就地销毁,重新启动的地步。”
“你很长情。”何言从兜里掏出两颗奶糖,递给夏驰一颗,“希望你的恋人也能和你一样。”
夏驰笑笑,把何言手里的糖推回去,“自从我跟他在一起,我就不再吃别人给的糖了。我猜他也是一样的。”
何言点了点头,不再强求。脸上也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温和,好似没发生过刚才那段对话般继续用餐。
夏驰滑开手机,一点了。不知道顾燕帧吃饭没,现在到底在干嘛呢?
——
顾燕帧没吃饭,也没在干嘛。他只是很倒霉的出门前忘记加油了而已。
他从早上七点出门,一路走走停停,然后一骑绝尘从老区最东面直奔新区最西面,基本横向贯穿了整个A市。现在就在顾燕帧载着两个初中生,想再穿一次的时候,小摩托坑坑两声,没油了。
顾燕帧凑近正在叫车的曲曼婷,“怎么样,有车没?”
曲曼婷默不作声地将手机翻转,将46:23亮给顾燕帧看,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燕帧崩溃摘了帽子又扣上,迈开长腿,原地打转。虽然不明白自己急什么,但是在这地方多待一秒就让人觉得不安。
“警察叔叔,你是不是有多动症呀?难怪老听说得多动症的都是聪明孩子,难怪我老是坐下就不爱动。”路仁嘉大喇喇地坐在地上,捏了捏自己腰间多到溢出来的那圈可爱。
顾燕帧翻了个英俊潇洒的白眼,“如果以这样论的话,可能要得上狂躁症才能匹配我的智商。曲…好吧问你也没用,小胖子你身边有人能来接我们吗?”
路仁嘉仔细想了想,迟疑道,“我爸不知道打不打得通电话…”
说完之后当场拨了一个,无人接听。
“你肯定不是亲生的。”顾燕帧点评道,“太失败了,怎么能连个来接你的人都没有,能问下你是怎么沦落到被六亲不认这个地步的?”
“不好意思我…不对啊,警察叔叔,你这么说我,那你呢?”路仁嘉突然反应过来。
顾燕帧想到夏驰,心里酸溜溜的,也不知道这人现在在干嘛,自己发消息不回他也不打电话来关心下,不怕自己出什么事情吗?
心里委屈,但嘴上还是要硬,顾燕帧昂首挺胸,“刚才我对象求着要来接我,被我拒绝了。知道这叫什么吗?”
曲曼婷在一旁冷冷道,“神经病。”
路仁嘉抱着肚子冥思苦想,“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这叫男人的骄傲,男人要软硬兼施,刚柔并济,保持骄傲才能把对象抓在手心,怎么能他随便说说我就答应?”顾燕帧负手而立,留下一个深沉的背影。
“那我们怎么办?”路仁嘉摸了摸奏响和鸣曲的肚子。
“曲曼婷继续叫车…我们试试注意力转移疗法,玩点游戏就感受不到饥饿了,不然来个简易版的真心话大冒险吧?”顾燕帧打了个响指,手指指向路仁嘉。
“我们就三个人,而且没有牌,怎么玩?”路仁嘉偷觎了一眼曲曼婷的脸,说不定只有两个人玩呢。
“都说了简易版了,意思到了就行。石头剪头布,第一个胜出的当国王,最后一位受惩罚,真心话大冒险任选一个。”顾燕帧摩拳擦掌,“来来来,我已经迫不及待大杀四方了。”
出乎路仁嘉意料,曲曼婷竟然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第一局,曲曼婷1,路仁嘉2,说要大杀四方的顾燕帧3。
顾燕帧仰头发出了一声哀嚎,“天不容我!好吧,我选大…”
“真心话。”曲曼婷开口截断道。
顾燕帧一副从容就义的样子,“真心话就真心话,但是太私密的不能问啊,少儿不宜的也不能问…”
曲曼婷丝毫没有受顾燕帧影响,开门见山冷锐得像一把匕首,“我哥是无辜的,他不是大家嘴里的制毒分子,也不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他本来不该死在12.11的那天晚上,是不是这样?”
以为只是游戏娱乐一下的路仁嘉瞪大了眼睛,收敛呼吸,努力弱化自己的存在。这种秘闻听的时候爽归爽,听完回去很怕自己号就没了!
“是。”顾燕帧毫不犹豫,“答完了,我们再来。”
第二局,曲曼婷1,顾燕帧2,路仁嘉3。
曲曼婷冷淡地看了一眼路仁嘉,“我没什么好问的。”
顾燕帧坏笑着道,“那就大冒险吧,做三百个俯卧撑或者再上一次三楼?”
路仁嘉忙哀求地看向曲曼婷,“你随便问问,不然那两个我都做不来啊。”
“那晚你为什么在教学楼顶的天台上?”曲曼婷抱臂看向路仁嘉。
“那晚?”顾燕帧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对路仁嘉眨了眨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可以啊小胖子,大晚上上天台把妹?”
路仁嘉挠了挠头,“不是,那天是有人给我写信来着…就是我爸是市里负责软控中心的,经常会收到很多投标书、报价单什么的。有天我去替他收信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封写着我名字的,让我那天晚上去学校天台…”
“我靠,地狱的来信啊,路仁嘉你剧场版的小学生探案没看过?这阵仗都敢去。”顾燕帧咋舌,转头看向曲曼婷,“所以你那天晚上又上天台干嘛,总不能是心电感应?”
“等你赢了再向我问问题。”曲曼婷连看都没看顾燕帧。
顾燕帧勾唇笑了一下。
第三局,顾燕帧1,路仁嘉2,曲曼婷3。
顾燕帧握拳抵唇,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就刚才那个问题,你答吧。”
“那天是我生日,我消失了很久的哥哥买了蛋糕来学校给我过生日。蜡烛还没点起来,他接了一个电话就急匆匆走了。我上天台是为了看他往哪个方向走,正准备去追他,结果看到路仁嘉晕过去了,半边身子翻在外面。”曲曼婷眼中的痛苦一闪即逝。
“隔那么远,光线也不够亮吧?为什么你会想跑到上面去看?”顾燕帧思索着,忍不住皱眉。
“那晚文艺汇演,我给他手上缠了一根荧光棒。”
路仁嘉点头附和,“就是因为文艺汇演我那晚才能在学校里呆那么晚,不然我哪敢?”
“行吧。”顾燕帧点点头,“那还来吗?”
曲曼婷和路仁嘉异口同声。
第四局,曲曼婷1,路仁嘉2,顾燕帧3。
顾燕帧痛心疾首,“我这臭手,怎么一点都不听使唤呢?”
“你是不是去六毫米买过甜筒冰淇淋?”曲曼婷见顾燕帧一脸茫然,又补充道,“在店里抓了一个扒手。”
顾燕帧终于回忆起来了,并且满心悲愤,“那冰淇淋我还一口都没吃上!赔钱就算了,还让我家心肝挨了一拳,差点破相,我真的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对不起。”曲曼婷对顾燕帧鞠了一躬,把顾燕帧都整懵了,“那天被扒包的那个人是我。因为我包里装着我哥的照片,那时候他叮嘱我不要让外人知道他是我哥哥,我怕进了警局之后要开包,会给他惹麻烦。”
顾燕帧微微瞪圆了眼睛,好半天才道,“伤的不是我,你道歉也不该冲我。”
“我已经向他道过歉了,他说比较介意的人是你。因为这件事好几天都吃不下饭。”曲曼婷微低下头,说起'他'时,神色罕见地柔软了几分。
“等等,几个意思?!”顾燕帧顿了几秒后,急到跳脚,“你俩什么时候搞在一起了?合着就我一人不知道??我见义勇为,你竟然送我一顶绿帽?!”
曲曼婷神色复杂得难以言喻,用他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的眼神盯着顾燕帧打量了两三秒,“我哥哥走了之后,是他找上我,说要资助我的学费和生活。夏驰说他是我哥的朋友,我哥对他有恩,让我不要有什么负担。从十二月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
顾燕帧按住逐渐加速跳动的胸腔,说不上是甜蜜还是苦涩。有一个人说在他身旁,便一直默默守候。看得到的已经有九分,看不到的比九分还多得多。
顾燕帧心潮涌动,忍不住道,“既然他养了你,那你也算我半个女儿了…”
“他也养你了,难道你现在算他半个儿子吗?”曲曼婷忍不住反唇相讥。
“你不懂,夫夫之间,包养叫生活情趣。等你长大就明白了。”顾燕帧捻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水。
路仁嘉弱弱举起了手,“所以还玩吗?”
顾燕帧随意挥手,“不玩了不玩了,再玩我怕我曾孙女都冒出来了,我这脆弱小心脏一天承受不了这么多劲爆消息…最后一件事,曲曼婷你说的照片不会是一直放在何向飞钱包里的那张吧?”
曲曼婷对顾燕帧屈肘握拳,顾燕帧挑眉刚想伸手,就听曲曼婷道,“连赢五把我就告诉你。”
顾燕帧压了下帽沿,低笑道,“那不必来了。”
曲曼婷依旧倔强地举着,顾燕帧只好顺从,和曲曼婷对了五把。每把都是顾燕帧胜。
路仁嘉觉得自己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看着顾燕帧的眼神也从偶像变成了男神的火热程度,“所以,到底怎么做到的?读心术吗?”
“肌肉记忆,人在每个动作之前都有个习惯性的趋势走向。我出拳的速度可以稍稍慢于你们,但是只要我手放在面前的时候是同时的,你们就察觉不到我那点细微的滞后。”顾燕帧微微抬头,帽沿下的琥珀双瞳流光溢彩,“我都说完了,你还不回答我吗?”
曲曼婷从衣服的夹层里小心抽一张照片,递给顾燕帧,“这本来是哥哥的,有一天我看见他在烧东西,趁他离开的时候从里面抽出来的。”
这张照片从曲景手里落到曲曼婷手上,又辗转到了何向飞身上,最后兜兜转转又还给了曲曼婷。这该怎么说呢?
顾燕帧接过照片,是他在何向飞那里看过的那张,左下角有拇指大小卷边烧灼的痕迹。翻转过来,背后刻着一串数字:2053 1947 0132
“你哥什时候烧这张照片的?”顾燕帧翻回来,将照片双手递给曲曼婷。
曲曼婷拿着照片沉思了一会,开始翻找手机,“之前他一个月会回来看我一次,我还能打电话给他。但是那次烧完东西后,我就联系不上他了...找到了,17年6月15日。”
顾燕帧因为罗冉日的事情,倒查之后对前情种种记得格外清晰。6月15日那天,市里接到上级的督办,组织了一次巡查。不过都是面上的,那拨人在新区,巡查队组织在老区巡游了一番后就回去了。连块遮羞布都不要。
何向飞说曲景递了三次消息,这应该是其中的一次。顾燕帧的师父举报的时候...也许也有一次。中间没有什么变动比较大的事情了,还有一次到底是因为什么?
肚子咕噜噜一阵长鸣,打断了顾燕帧的沉思,顾燕帧怒道,“小胖子,能不能把你五脏庙调小点声?”
“可是...”路仁嘉委委屈屈,不敢反驳男神的话。
“可是什么!噪音扰民,你这样非常不道德你知道吗?”顾燕帧扬眉怒目,“听得我更饿了!”
“可是不是我啊!”路仁嘉受不了这委屈。
顾燕帧狐疑地转向曲曼婷,“小姑娘原来这么豪迈?”
曲曼婷十分无语,不想再搭理正经不过十秒的顾燕帧。
顾燕帧刚想再批评几句,就听又一声长鸣,从...自己的肚子传来。顾燕帧摸着肚皮,喃喃道,“原来饿的人是我啊。我们回不去,不知道这鬼地方叫外卖能不能送得到...”
远处一阵沙尘扬起,路仁嘉激动地跳起来,垫脚眯眼看去,就见那辆车子朝三人驶来。
那车子平稳地横靠在三人面前,车窗下滑,露出夏驰白皙清爽的笑颜,眼尾弯弯,“楚先生,您的宅急送来了。”
顾燕帧一把拨开路仁嘉,以百米冲刺逮捕恶徒的速度扑上前,扒在驾驶室的车框上,眼泪快流下来了,“宝贝你总算来找我了...呜。”
夏驰有些忙乱地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去糖纸喂到顾燕帧嘴里,又摘了顾燕帧的帽子,五指在发间穿梭地替他理顺头发,“别说得像我不理你似的,明明是你不回我消息。”
顾燕帧一边吧唧着奶糖,一边嘟哝道,“我不回你消息你不会给我打电话吗?我不管,你得补偿我...”
夏驰拍了拍扒着窗户不依不饶的某只大型牛皮糖,抱歉地对顾燕帧身后目瞪口呆的路仁嘉和面无表情的曲曼婷打了个招呼。伸手掏了一把饼干分给两人,“你们先垫垫肚子,我带你们回去吃别的。”
路仁嘉点头如捣蒜,曲曼婷站在后边冷冷说了一句,“男人的骄傲?”
“听话怎么能只听半句呢?我后面不还说了软硬兼施,刚柔并济。前面傲完了现在就是娇的时候了,是吧宝贝!”顾燕帧一副大丈夫疼老婆的姿态,转头豪迈道。
夏驰笑了,“是是,娇娇快上车吧。不然我要心疼死了。”
顾燕帧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单手提着摩托扔到了后备箱,然后颠颠坐上了副驾驶。
夏驰调轻了车厢内的音乐声,后排的路仁嘉惊惧了大半天,早就又饿又困。开出去一小段,就开始小鸡啄米,摇摇晃晃,一不小晃在了曲曼婷肩膀上。
夏驰刚想轻声提醒曲曼婷去后面拿个枕头,就通过后视镜看到曲曼婷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点着路仁嘉的脑袋落在自己肩上。夏驰默默闭上了嘴。
顾燕帧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对夏驰小声道,“我也想要靠靠。”
“行车不规范,亲人泪两行。顾警官要知法犯法,明知故犯吗?”夏驰目不斜视,唇瓣微动。
“那你专心开车。”顾燕帧飞快地上前,碰了一下夏驰的右边唇角。
夏驰抿了一下唇角,尝到了点奶糖的甜味。顾燕帧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仿佛对自己的右边唇角情有独钟。
顾燕帧偷亲完之后,整个人都正经了不少。开始低声和夏驰交代今天自己新发现的事情。车内静谧而舒适,刚才还萦绕在心头的浓重不安已仿若隔世。
夏驰车子开回老区的时候已经三点半了,为了照顾俩还在读书的孩子,夏驰把车子停在一中门口,就近找了家小炒店吃饭。
吃的时候顾燕帧心不在焉,频频按开手机查看时间。夏驰察觉到,给顾燕帧打了一勺汤,“怎么?”
顾燕帧啧了一声,眉头微拧,“老觉得有点事。”
话音刚落,顾燕帧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中的年段长,早上顾燕帧刚和她通过电话确认曲曼婷的行踪。顾燕帧接起来,嗯啊应了几声,看了一眼路仁嘉说道,“好,他也在我这。马上就到了。”
正在扒饭的路仁嘉被顾燕帧看得全身一抖,抓紧进食,疯狂吸入。
顾燕帧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小胖子,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要听哪个?”
路仁嘉挤得满嘴饭菜,含糊不清道,“一起说吧,反正都是坏消息了。”
“你们班主任发现你游泳课偷跑了,现在在办公室等你。”顾燕帧双手抱臂,好整以暇道。
路仁嘉发出了一声悲鸣,“这是更坏的消息吗?”
“不,这只是坏消息。更坏的消息是,”顾燕帧停顿了一下,“你们班主任叫家长了,你妈也在办公室等你。”
路仁嘉把碗筷拍在桌上,起身扭头就想跑。
“等等。”顾燕帧叫住路仁嘉,扫了一眼还在用饭的曲曼婷,“你一起回去吧。”
曲曼婷点了点头,跟着站起来。她旷课是家常便饭了,回不回去都不会有人管。纯粹看她心情。
路仁嘉和曲曼婷出了小炒店,隔着五六十米距离斜对面就是一中校门口。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路仁嘉摸了下口袋,“完球,我校卡没了。”
一中是寄宿学校,进出管得严,要刷校卡才放人进,不然就是得老师来门口接。曲曼婷看着焦急翻找的路仁嘉,感觉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曲曼婷沉默了一会,把自己兜里的校卡递过去,“用我的吧,我今天下午不回去了。”
路仁嘉抹了一把眼睛,接过曲曼婷的校卡,“那你晚上放学在这等我,我把校卡还你,再给你带食堂的糯米卷。”
曲曼婷不轻不重地恩了一声,路仁嘉立刻喜笑颜开,一面往校园口跑,一面对曲曼婷回头道,“晚上等我——”
同样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但曲曼婷一点没觉得烦腻,扬起一点声音应道,“好,我等你。”
曲曼婷站在原地,看着路仁嘉的身影跑远了,逐渐消失在一楼楼梯口,才转身回往小炒店走。
夏驰握住顾燕帧搭在身侧的那只手,“顾燕帧,你怎么了?”
顾燕帧感受着从夏驰掌心传来的暖意,心略微安定下来,反手握住夏驰的手,略微扬起唇角,“可能是杞人忧天,今天的巧合真的太多了,我...曲曼婷你怎么回来了!”
顾燕帧沉重地一掌砸在桌子上,惊怒交加地看着曲曼婷,连在身边的夏驰都被失控的顾燕帧吓了一跳。
曲曼婷不解地皱眉,倔强抿紧的嘴唇透着几分委屈,“我不想去就不去,你凭什么管我?”
顾燕帧几乎颤抖着手,按开了手机屏保,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缓缓从1559跳到了1600。
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从对面的校内传来,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顾燕帧几乎立刻冲了出去。夏驰跟在后面,紧紧拉着脸色已经发白的曲曼婷。
隔着门口护栏,能看见教学楼前的空地红得一片触目惊心,五层的楼道走廊里挤满了看发生什么情况的学生们,校内被尖叫和老师们赶紧回教室的喊声所笼罩。
顾燕帧单手抓住护栏,像一只轻捷的黑色猎豹,毫无阻碍地翻进了校内。夏驰走在曲曼婷前面,远远看见,便立刻转身拦在曲曼婷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曲曼婷没哭没闹,像丢了魂,直愣愣地问夏驰,“是不是因为我,如果我跟着他进去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夏驰没法回答。因为这个世界和代码的世界不同,永远不存在if假设。
曲曼婷被夏驰安慰性地轻捏了一下肩膀,两颗泪水从眼眶中落下,“我才答应等他放学。之前都是他在等我...”
夏驰喉头哽咽。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在半天内难受这么多次。并且,一次比一次更猛烈。
午后的日头照得栏杆反射亮银色的冰冷光芒,阳光虽暖,但是顾燕帧觉得自己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冰冷到凝结了。
顾燕帧觉得路仁嘉是个可造之材,还想怂恿他几年后填报警校,发挥所长。路仁嘉整天跟在曲曼婷身后打转,今天总算有点进展,顾燕帧刚想趁热打铁传授小胖子一点毕生绝学。路仁嘉刚才端起西红柿炒蛋扫光半盘,顾燕帧还用筷子背敲了他一下。
顾燕帧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痛恨自己无力的感受。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被推着往前走。顾燕帧以为自己在解一桩陈年旧案,结果却是不可抗拒的命运之手。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顾燕帧丝毫未看按掉来电,拨通了120。
路仁嘉的妈妈已经扑在尸体前,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咳喘声,地狱就在人间。
哭得涕泗横流的一个学生,被保安队长提着领子拎了回来。夏驰左手抓着曲曼婷,右手拉着顾燕帧,听那个学生疯狂摇着头说,“不是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扑空掉下去的!不是我不是我!”
“他为什么要扑你?”顾燕帧低沉开口。
“我,我...我不知道,我...”
顾燕帧的低喝炸响在夏驰耳边,“说!”
那学生跪在地上,掏出校园卡嚎啕大哭,“我拿了他这个...我只拿了这个,和他说了几句话而已!...我没有碰他,我真的没有碰他!”
那校园卡背面印着曲曼婷的脸,黑色长发,不苟言笑。顾燕帧已经认出来,这人是早上校门口对峙那两拨人其中的一个。
路仁嘉的妈妈哭喊着朝曲曼婷扑打过来,“你为什么要害他,你害他还不够吗?我家的短命仔,为什么就碰上你这么个黑心的妖精...”
曲曼婷身上挨了几下,仿佛没有痛觉一般。路仁嘉的妈妈一时气喘不上来,晕厥过去。
夏驰先和老师们把路仁嘉的妈妈扶到了办公室,才对着曲曼婷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和顾燕帧说几句话好吗?”
曲曼婷失神地点头。夏驰心中叹息,拉着顾燕帧走到一旁,“顾燕帧,你在车上没对我讲全。除了曲景的事情,你到底还有什么没和我说?”
“早上我的镜子碎了。”顾燕帧摸了摸胸口扣着纽扣的口袋,“总觉得很不安,仿佛有人在看着我...我以为只是我的错觉。”
夏驰解开顾燕帧胸前的纽扣,把碎片掏出来,“可是只有四瓣,拼不起来。你另外几片去哪了?”
顾燕帧猛然抬头,抢过夏驰手上的碎片,“明明有六片!”
“几点钟摔的。”夏驰怕划伤顾燕帧,松开手让他拿走。
“早上八点。”顾燕帧拼起来一看,发现少了最下面两瓣。
“准点吗?”
“我在校门口,听见打课铃了。”顾燕帧揉着前额,有些难受的半阖眼睛。
夏驰扶着顾燕帧,让他微俯下身子靠在自己肩上,替他按揉两侧的风池穴,“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你干嘛了?”
顾燕帧抵着夏驰的肩膀低声道,“小胖子差点从三层半摔下来,我把他捞回来了。他刚落地,我就看到你给我发的照片。”
夏驰恩了一声,轻声道,“对不起。”
顾燕帧环着夏驰的肩膀,把他完全圈在怀中,看起来互相依靠着,“夏驰,谢谢你。”
“刚才是下午四点整,所以可能是六小时一次。我看到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了,是何向飞?意思说这个点,可能是路仁嘉和何向飞二选一。”夏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冷静,头脑空前的清晰,“从你打碎镜子开始,那这个镜子是什么?”
顾燕帧握紧了掌中的碎片,碎口在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我把它带在身边一年了,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不同。”
“这才是奇怪的地方。”夏驰手伸到自己肩膀后面,掰开顾燕帧在自虐的手,“它完整的时候你觉得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它碎了之后你就感受到了窥伺感,是窥伺没错吧?”
顾燕帧抵着夏驰的肩膀点了点头,顺着夏驰的力道放松了掌心的握力。
“好,那我们套用程序世界的逻辑。顾燕帧你是一个外来入侵体,就把你当作病毒吧...好,别咬我,这是个中性词。你带着的这面镜子,就像某种插件或是兼容软件,能够让你不被主体程序发现。然后作为病毒的你...顾燕帧你属狗的吗?”夏驰摸了摸被顾燕帧咬得微疼的脖子,看着顾燕帧血丝遍布的双眼,接着往下道,“你作为这个程序的底层逻辑,由你衍生出了很多新的指令。现在兼容软件坏了,主体程序如果进行自检,那就是对错误指令逐个清除...”
“所以我们都是你敲出来的那些代码吗?”顾燕帧抬起暗沉的双眸,早已不见之前的温暖剔透,“我的快乐,我的痛苦,现在我掌心感受到的你的温度,都只是一串符号而已吗?”
“我没有这么说。”夏驰勾住顾燕帧的脖子,与他额头相抵,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他。夏驰喜欢这个姿势,有种回到母胎的安全和舒适感。“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并不代表实际就是这样。”
顾燕帧也喜欢这个姿势,夏驰就像长在他的心尖上,总能轻而易举地平息自己内心的不安和躁动,“你这个假设太合理了。要不是我确信自己爱你,爱得快要死去了,我真的会以为我是一段冷冰冰的代码。”
夏驰捏了捏顾燕帧的耳垂,“你太小看科学世界了。程序的本源是代码没错,但是当一个完整的程序开始正式运行,里面衍生的自我、意识、思维都是独立且真实的。编写者给予他们初生,他们便获得了自己的繁衍能力。”
“我感觉这个世界是为你而生的。”顾燕帧喃喃自语道。
“胡说什么,你这个孤胆英雄还不够抢我风头吗?”夏驰放开了顾燕帧的脖颈,敲了一下他的脑壳,“那下一次是晚上八点,还有四瓣,我猜最中间那块是你。”
“说不定你也在这里面。曲曼婷,何向飞,我还有你,刚好四块。”顾燕帧眉峰微扬,“现在我们知道了,那该怎么做?”
夏驰摇头,无奈笑道,“假如真是我想的那样...我们已经在最前端了,没办法去动底层的东西。”
顾燕帧沉思片刻,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几分平日锐不可当的笃定神采,“你说我是个计划外产物。那你想想,如果我不在的话,现在会是什么样的?”
曲曼婷可能会在追扒手的时候死去,1211当晚路仁嘉坠楼身亡,何向飞和曲景虽然不能确定在之前还是之后,但肯定也不在存活名单内。犯罪团伙持续酝酿,发展到最后...有可能真的是夏驰一个斗倒全世界的孤胆英雄剧本。
“可是,如果中心是我的话,那剩下那一块?”夏驰握拳抵唇,陷入沉思。
顾燕帧挠了挠头,“会不会是我俩不认识的,路人乙路人丙之类的?对了,你刚才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夏驰低眉顺目,诚恳认错,“因为让你伤心了。那你呢,为什么和我道谢?”
顾燕帧少有地迟疑了一下,“谢谢你替我照顾曲曼婷。”
“顾燕帧,什么叫替你?”夏驰无奈,“可能是我忘记告诉你,曲景也是我师哥,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叫曲景,叫曲曼歌,我也没想到上了大学之后他会改名。何向飞是曲景在警校认识的吧,说起来我和他认识比何向飞还早。”
“这名字,要我我也忍不了。”顾燕帧摸了摸鼻子,“来我们说回正题,如果只有你的话。”
“只有我的话。”夏驰按住自己忽然漏跳半拍的心脏,他现在好像没办法想象顾燕帧不在身边的这个假设。
顾燕帧伸出一根手指,“对,只有你。”
突然反应过来的夏驰同样伸出食指,对上了顾燕帧的指尖。
——
刚入夜,老区的街巷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短短几个小时,无声无息病了大半城的人。先是咳嗽,再是发热。刚才还谈天说笑的人,转眼就染病了。
A市老区的路灯都不太亮,昏黄色,晕着一圈黄澄澄的光。除去时不时传来的咳嗽声,街上今天格外冷清。夏驰打开手机的照明,一面拨打顾燕帧的电话,一面在顾燕帧惯常巡逻的地方寻找。
找了几处都不见人,顾燕帧的手机依旧无人接听。从一中回来后,顾燕帧回所里去处理路仁嘉的事情,夏驰把曲曼婷送回了两人的家里。三人约好六点钟一起用晚餐,结果直到六点一刻都不见顾燕帧回来。
夏驰隔五分钟拨打一通,听着耳边传来几十次的无人接通,夏驰的手指绞得发白,豁然起身对曲曼婷道,“你在这等我,我去找他一下。”
曲曼婷捧着夏驰给他热的牛奶,安静点头。夏驰上前抚了一下曲曼婷的头,拿起手机和钥匙出门了。
夏驰沿着顾燕帧日常走的地方,把老区走了一整圈,丝毫没见顾燕帧的踪影。夏驰咬住下唇,打开了手机定位,这是他安在顾燕帧手机上的定位装置。没想到短短一天就动用了两次。
地图显示是的定位点在老区沿江的地方,不是顾燕帧巡逻的路线。夏驰看着出来的地址,眼皮狠狠跳了两下。他顺着定位的位子一路找过去,显示就在附近,但是隔岸灯火通明,夏驰所战的地方被暗沉笼罩,不见人影。
夏驰看着江坝下方朦胧昏黑的滩涂,心跳蓦然加快许多,他拿起手机照明往下一探,只见一个酒红色的身影,寂静无声地面躺在地,背上有比衣服更深的暗红痕迹,头上似乎满是血痕,有一块沾血的石头落在不远处。平日顾燕帧从不离身的柯尔特躺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夏驰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江畔刮得狠戾的风在耳中也失去了声音。夏驰跌跌撞撞地走上前,颤抖得溃不成军,几乎从江坝上狼狈滚落下来,用脚并用地来到那个身影身边,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和脉搏。
世界仿佛定格了几秒,夏驰跪坐在地,发出了类似濒死兽类绝望的呜咽。
夏驰想要将顾燕帧带走,却又不敢碰满身伤痕的他。刀伤,重物锤击的砸伤,还有满身的搏斗伤痕,夏驰不敢碰,自己被擦伤脸都能掉好几天眼泪的人,这样该有多疼。夏驰没法动顾燕帧,他需要有人把顾燕帧带回去。
夏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咬破了下唇,溢出的鲜血蜿蜒到了下颌处,但夏驰毫无所觉。他拨通了急救的电话,然后强迫自己站起身,将顾燕帧的枪拾起,别在腰间。然后一寸一寸地察看顾燕帧身上的伤痕和地上的痕迹。
察看完现场后,夏驰打开手机,登陆了网络科技公司对接的公安数据系统,强制调录了A市境内二十四个街区的摄像,打开同时分屏播放。夏驰不知道自己怎么能那么冷静,关在思维深处的那只远古巨兽被释放了出来,无数画面和场景在夏驰的脑中飞快闪过。
在急救到来之前,夏驰躲到了暗处,死死捏着手机,看着顾燕帧被人抬上了担架。夏驰用快把手机捏碎的力道,追着监控上最后一位黑衣蒙面的施暴者离开的路径飞速追赶。
夏驰追着那人的行踪来到了原市政大楼背后的一条小巷,那人拐进去后就再没拍到出来的行迹。夏驰手按在腰间,试探性地走进巷子口,心脏声咚咚乱跳。
那巷子是单向的,夏驰拐过一处弯往里看。最深处是一处高墙,根本没有出去的地方,而监控就断在了这个拐角处。夏驰狠狠锤击墙面,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颗颗砸落在深黑色的地面上。哀恸之极,真的只剩下无声的低泣。
“夏驰。”有人在身后低低叫着自己的名字。
夏驰立刻从悲痛中惊醒,猛然转身,看着身后的人神色慢慢从警惕变成了困惑,“何言...”
“我以为你还会叫我师哥。”何言推了一下镜框,最浓黑的夜色仿佛都落在那双眼底。
“你怎么...”夏驰后退了半步,靠着墙沿,仿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人是我杀的。何言往前逼近一步,一张平淡的脸,眼睛熠熠生辉。带着一股强烈的违和气息。
夏驰手不自觉地痉挛,收紧拳头,手指深深陷入掌心之中,“刀伤伤口偏向左侧,你并不是左撇子...”
“致命伤难道不是头部重击吗?你不会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吧,毕竟颅骨都已经被砸烂了。”那人的语气很淡,在夏驰的耳中却如响惊雷。
眼前这个毫无愧意的凶手,还在那讲述自己如何拿起石块,怎么从身后将顾燕帧砸倒。顾燕帧倒地后,往前爬行了几米,他从后面追上,又往脑袋上补了几下。
“他真的很爱你,到最后的时候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夏驰从衬衫底下拿出了顾燕帧爱惜到从不离身的那只柯尔特。夏驰曾无数次看他扣动过扳机,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手上却精准得要命。该死的性感。
“这把枪也是他的吧,当时他差半米就够到了…真是太可惜了。如果前面他不是为了救那个被抢钱包的女孩被捅了两刀,我也不至于这么轻松就做到了。”何言人丝毫没有直面枪口的畏惧,反倒是真像在为顾燕帧感到惋惜。
夏驰红了眼睛,一直颤抖的手却平静了下来,“那晚二十四个街区的录像我都调录过了,同一时间你和他直线距离隔着三公里,你明明一直呆在公司…为什么却一直在激怒我,你知道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闪身上前,托住了夏驰的手,将枪口抵在自己额头,那样一双暗沉的眼睛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之前种种都不重要了…就让我来,终结这一切。”
夜色深巷,一声枪响。
何言的手腕被子弹击穿,子弹透过他的侧腕骨钉在了墙上。一个酒红色的身影迅捷如电,将何言反手拧在了地上,一手搂住双手持枪的夏驰,“哎何总,小电影好看吗?”
何言被顾燕帧抬脚踩住,双手反拧在身后,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顾燕帧,“你?”
顾燕帧熟稔地单手给何言上手铐,夏驰拿着手机蹲在何言眼前晃了一下。那手机还是监控画面的实时镜头,顾燕帧明明大喇喇地站在监控底下,可是手机画面却只显示了夏驰和何言两人。
何言喃喃道,“原来你早就入侵了我的系统...为什么,明明我没有对你开放最高权限。”
“是,你没有对我。但是你对曲景开放了,他对我留了一个端口。”夏驰收起手机,对何言低声道。
顾燕帧按亮自己的手机屏幕看了下时间,对夏驰不满道,“宝贝,反派死于话多,虽然我们不是反派,但是时间紧迫。赶紧把他处理了,别浪费时间!”
何言闻言愣了一下,先是低低笑出了声,慢慢一方不可收拾,放声大笑,“原来你们还不明白。你们骗得过我,却骗不过这个世界!”
顾燕帧学着夏驰的样子蹲在何言面前,恶狠狠弹了他一个闹崩,“你在说什么胡话!只要我们把你解决了,这个世界的使命就结束了,还要骗它干嘛!”
“就算我死了。”何言被顾燕帧那些弹得有点头晕目眩,停顿了两秒,才重新道,“只要你还在,驱逐就不会停止...对,现在已经不是驱逐了,而是销毁。”
顾燕帧数着快到八点的时间,见夏驰莫名低头开始按起了手机,何言又在那里说莫名其妙的话,心中突然焦躁难安,夺过夏驰手上的自家老婆,对准何言的脑袋就要开枪,“我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先把你这个终极BOSS解决了才是第一要务!”
“顾燕帧,停下。”夏驰搭住了顾燕帧的手腕,终于放下了手机,“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什么?”顾燕帧松开了压紧的虎口保险。
“你没觉得现在满城的人都在咳嗽吗?”夏驰翻转手机给顾燕帧看,是全国的图例,在一个小时前,染病比例全线逼红。
“是疫病。”何言闭着眼睛,替夏驰把未完的话说完了,“这个世界已经模拟过将你驱逐的可能性,最后选择了销毁,重启。”
顾燕帧无力放下了手上的柯尔特,救助般地将眼神投向夏驰,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夏驰揽过顾燕帧,与他额头相抵,温柔地凝视着他的双眼,就如他之前无数次做过的一样。像呼吸一样自然。
“顾燕帧。”顾燕帧从没听过夏驰这么深情地叫过自己,背后像藏着无穷深意,又淌着浓稠的甜蜜,“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不准说,我不想听。”顾燕帧的心被恐惧和惊慌充斥了,不顾一切地吻上那双让自己不安的柔软唇瓣。
即使吻着夏驰,顾燕帧依旧满心绝望。他觉得夏驰要做出一些自己无法阻拦的事情。
“顾燕帧,为你了我愿意赌一把。”
夏驰猛地推开顾燕帧,手上不知何时摸到的柯尔特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如同顾燕帧教导过他的那般,精准快速地扣动了扳机。
顾燕帧手机上设定20:00的闹钟准时响起,随着枪响,整个世界犹如卷起的画卷慢慢剥落崩塌。月亮沉到地下,远处的地平线与暗沉的深夜融为一体,昏黄的灯光搅乱其中。顾燕帧被刺目混乱的光线逼得紧闭上了眼,咫尺距离仿佛定格成了永恒。
再睁开眼,顾燕帧已经被一片虚空和白噪音所包裹。他大叫着夏驰的名字,却毫无声息地被吞没在这片虚空之中。
遇到夏驰之后,顾燕帧才知道自己的泪水那么丰沛。只要牵涉到夏驰的喜乐安慰,轻易就能勾起流泪的欲望,如大坝决堤。顾燕帧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没有夏驰的地方,在哪里都是流浪。他顾燕帧,再一次成为了无家可归之人,一只漂泊无依的孤胆游魂。
“别哭了,顾燕帧。”
熟悉的温度抚上了自己的脸,顾燕帧努力眨了眨眼睛,透过朦胧的水光依旧看不清面前的人。
“我已经没有糖可以哄你开心了,你乖一点好不好?看你哭真的比我挨打还疼。”
顾燕帧一把把面前的人拥入怀中,开始放声大哭,“夏驰,你神经病啊!”
夏驰指间滑过顾燕帧的乌发,像在哄一个正在哭泣的孩子,“对不起。”
“哭个屁啊,该哭的是我好不好!整个世界都被你们玩塌了,你们还委屈上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夏驰身后响起,顾燕帧看不清人,抽抽噎噎地埋头在夏驰的肩膀上,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道,“好吵。”
夏驰软声哄着顾燕帧,扭头对身后的人比了个禁言的手势。
“夏驰,以后不要再说爱我了,这句话我要永久拉黑名单知道吗!”顾燕帧磨牙霍霍,含着泪花抱住夏驰一顿乱啃。
夏驰捧住顾燕帧的脸,在他别别扭扭的唇上落下一吻,“好,我再也不当着你的面说了。等你睡着我再偷偷说,就算说一辈子我都不会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