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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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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1-29
Words:
7,967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528

【旧版包策】从法兰克福到伦敦,你有多少句话要告诉我?

Notes:

※建群一周年贺文!
※WWⅡAU,德籍华裔包×英籍华裔策
※私设包包德文名叫路德维希,先生英文名叫威廉
※文中外语是翻译器翻译的,我的外语水平……(绝望.jpg)
※有私设,有原创人物,不喜请点左上角
※咸鱼尝试一把欧美风,欧欧吸警告
※没有问题的话,黑喂狗!

Work Text:

Zero.
“望在蒙特利尔,一切安好。”

One.
也许,世界上真的有“缘分”这个东西,外婆说的没错,古老的祖国,神秘的东方巨龙,总有一些微妙的存在的东西。

外婆去世有几年了,不得不说,她是我心目中最勇敢的女性,不亚于莉莉·艾尔比。她与我的另一位——没错,我外婆是个女同——外婆丽莎,在那个战火纷飞视同为洪水猛兽的时代互相搀扶着禹禹前行:谈地下恋爱,坐黑车绕过哨岗从柏林偷渡去洛桑……正因如此,我得以从她那里得到我的名字——罗莎。

几天前闲来无事,借着收拾仓库的名义去看看外婆的遗物。拨开陈旧的旗袍,褪色的丝巾,开裂的高跟鞋,一沓厚厚的日记本赫然出现。我从不知道外婆写日记的事情,她和母亲也只口不提。好奇心驱动着我拿起落满灰尘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外婆那时的字迹工整娟秀,汉语与英语穿插。感谢母亲坚持从小教我汉语,我得以勉强阅读。翻看许久,腿蹲的麻木,终于翻到了一九三五年的日记。打起精神揉揉眼睛,捻起发黄发脆的纸张,阅读下去。

Two.
真倒霉,公孙策想。

父母不知受什么刺激,偏偏提出要去法兰克福旅游——也许是因为母亲酷爱歌德。他架不住父母的轮番劝说,只得放下手头的工作陪父母出来散心。上帝存心与他开了一个玩笑,让满心不情愿的他迷失在了法兰克福的街头。

公孙策手足无措的看着周围人,鼓起勇气询问,却被他听不懂的德语堵得说不出话。德国人们看着这一个与父母走散的英国青年,摇摇头,或无奈或鄙夷的看着他。

难不成我就这样流落街头?公孙策内心呐喊着,提着皮箱,漫无目的的顺着人流缓缓向前,甚至经过他最喜欢的书店都没有分散注意力。回过神来,夕阳已然接近地平线,父母的影子却依旧不见。公孙策裹了裹大衣,从行李箱中取出地图,准备找一个公园,在长椅上凑合一个晚上。

德国的秋天不似伦敦,秋风乍起,一股寒意从裤脚爬上膝盖。公孙策开始后悔没有多穿件衣服,单薄的衬衣并不能阻挡不属于海洋气候的寒风,恨不得从袖口,从衣领,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包裹住他略显纤细的身躯。公园离火车站并不远,步行十分钟的样子。他坐下,身体无力的靠在椅背上,抬头去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半梦半醒中,公孙策感觉有人在轻拍他的肩头,伴随着他听不懂的德语一齐传入他被寒冷麻痹的神经中枢:

“Wie geht 's dir?Warum wollen sie hier?”

他猛的睁开眼睛,对上的,却是一双黑色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又高又瘦,像母亲晾晒衣物用的竹竿,他操着流利标准的德语,却是一副东方长相。

“Err……Sorry,I just went out for a walk and fell asleep accidentally.”公孙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被那直白的眼光看的不自在,偏了偏头,随口扯了一个谎。公孙策不善于撒谎,当他说完,他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上帝,哪里会有这么糟糕的借口。

那个大男孩好像没有听出来公孙策话里的不自在,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仿佛思考了很久,又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问道:“Are you Chinese?”公孙策艰难的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个男孩有何意图。

没想到,他突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灿烂的阳光的,不带有任何意味的笑,只是纯粹的快乐:“那么真是太好了!我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同胞!”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没想到这一抹笑容,让公孙策铭记一生。

公孙策点点头示意。大男孩一把拉起他来,不由分说的拖着他向前走:“看你这样子,怕不是迷路了吧?不如先来我家坐一坐?”回头看看公孙策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又接下他的话头,“我是谁不重要,现在外面冷,待久了要生病的,先去我家,我们慢慢说。”

说实话,大男孩热情极了,热情的让公孙策有些不适应。他一路上都没有放开公孙策的手,人高马大的他走一步顶公孙策两步,以至于他不得不一路小跑着。他的手心是温暖干燥的,细长的手指包裹住公孙策的手,德意志的寒风在指间打着旋流过,凉凉的,却不似先前那种撕开皮肤钻进骨子里的冷。不知道是因为“走路”的原因,抑或是其他原因,公孙策觉得自己的脸边有点发烫。

距离太近了。

伴随着一路的胡思乱想,公孙策终于连拖带拽的被带到了那个大男孩家——在繁忙的法兰克福火车站附近的一栋房子。典型的德式建筑,不同于伦敦灰扑扑的风格,明显要亮丽。大男孩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公孙策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喘,颇为腼腆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让你受累了。”公孙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

推开大门,里面只是一间小小的客厅,陈设极简单,只是几件基础的家具。看得出来他并不富裕,公孙策打量着这间屋子,脱下大衣挂在自己的小臂上。大男孩手忙脚乱的收拾了收拾屋子,不好意思的笑笑:“家里平时就我一个人住,有点乱,真是对不起啦。”

他打开灯,公孙策这才看清他的脸:同样是东方人长相,却有一点北支日耳曼人的影子——从他高挺的鼻梁就能看出来。眼睛是如同父亲的墨汁那般浓郁的黑色,笑起来弯成两弯月牙,很好看。整体正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人长相,看上去比公孙策还要年轻几分。公孙策有点心虚的捏了捏手心,毕竟他前一段时日忙于工作弄的自己疲惫不堪,照照镜子仿佛一夜老了十岁,还没来得及收拾收拾自己好好睡一觉就被父母强拉来法兰克福,全然没有年轻人青春活力的模样。

大男孩看公孙策盯着地板看,以为他是不知道自己身份而感到拘谨,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我叫包拯,你可以叫我路德维希,就在火车站工作的。”他抬手指了指火车站的方向,“我看你在长椅上睡着了,又是亚裔,我感觉像我的亲人一样。你是第一次来法兰克福吧?怪不得走丢了,火车站周围的巷子就是很难走啊,我以前刚刚来上班的时候还走迷路过好几次哈哈哈……”

包拯确实是热情极了,与宋朝的那个包拯一点也不一样。公孙策微笑着,看他一个人说话的模样。看上去,平时好像没什么人与他说话,这些话像是积攒了很久一样,也不管面前这个人他认不认识,只是一味的说着。“……啊,说了这么久,忘了问你是谁了,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他看见公孙策微笑了一下,缓缓开口:“我叫公孙策。”

瞬间沉默。

他楞了几秒,接着大声笑了出来:“真是有缘人,莫非你父亲也是包公案爱好者?”公孙策也笑了,点点头表示肯定。

经过小插曲,两个人的关系瞬间拉近,公孙策听说两人同是安徽合肥籍,更是亲近。包拯发现,公孙策实际上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既有英式的幽默,又有中式的儒雅。他从柜子里拿出茶盒,泡上一杯红茶,氤氲的水蒸气模糊了他们的容貌,有些昏暗的灯光笼罩着他们。

禁不住包拯的热情邀请,公孙策光荣的睡在他的床上,而包拯去许久没有收拾的客房凑合一夜。他平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他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而大脑却残忍的不允许他入睡。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与父母走失,在公园长椅上睡着,被这个叫包拯的大男孩“捡”回家……在温暖被褥的围攻下,他那颗折磨他的大脑也慢慢变的迟钝起来。

不如交个朋友,方便以后的联系。这是他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Three.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太阳早已爬上天空。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响着,公孙策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在伦敦。

他坐起来,揉揉由于胡思乱想而胀痛的脑袋——他平日里睡觉认床,所以他前一天夜晚睡的并不好,即使是睡着了,也是极浅的睡眠,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公孙策慢慢的穿戴整齐,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走下楼。餐厅里早就摆好了早餐,包拯随意套着居家服坐在餐桌前。他抬头看见仿佛被卡车压过去一般的公孙策,露出一个普通太阳一般灿烂明亮的笑容:“公孙先生早上好啊!”公孙策勉强扯了扯嘴角,回报给他一个尽量显得轻松的笑容。他移动去洗手间,水声仿佛从他的脑内流过。他捧起一捧凉水扑在自己脸上,德意志的温度使他瞬间清醒,把那些混沌的东西洗得干干净净,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他坐下,随意的问了一句:“你……不去上班吗?”包拯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的回答着:“唔……我放假了,昨天才准的假。”他点点头。餐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餐刀划过餐盘的声音。许久,公孙策轻轻开口:“你把这里的地址告诉我吧,今天我就要回英国了,以后方便联系。”他依旧没有说自己与父母走丢的事。

包拯的手细不可查的顿了顿,紧接着继续切他的煎蛋:“当然可以,很高兴认识你这样的朋友。”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能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公孙策忙于对付他的德式香肠,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他公孙策不是傻瓜,包拯话里什么意思他一清二楚,只是装糊涂。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公孙策自我安慰着,迅速解决完自己的早餐,回到卧室去拿自己的皮箱。

拎着皮箱下楼,他正看见包拯拿着一张纸,刷刷的写着什么。公孙策慢慢走过去,包拯正好写完。他把那张纸塞进公孙策的大衣里:“这是我的地址,等你来信啊。”还是那种明亮的笑容,公孙策拍拍他的肩,露出一个微笑:“会给你回信的。”

谢天谢地,公孙策乘车从火车站一路颠簸到了歌德故居,果不其然,父母正在排队购买门票。公孙策感到有些好笑——自己的儿子在德国走失,却不急不慢的跑去歌德故居游览?据公孙夫人的说法:“威廉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我们在哪里,而且德国人又不是只会说德语,再加上他这么大了,为什么要担心呢?”公孙策一路魂不守舍的跟随父母游山玩水,心里一直塞着什么东西似的。

“威廉,威廉?”公孙先生戳了戳他的儿子,公孙策猛的一抬头,碰翻了父亲的帽子。公孙先生正奇怪的看着他,“最近你是怎么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公孙夫人显然对儿子在风光如画的美因河上出神十分不满,有些生气的看了他一眼。公孙策低下头,装作研究袖口的纽扣。

奇怪,最近怎么老是想路德……他想着,指尖无意识的摸索着口袋里那张纸条。那日手指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手心,阳光落在河面上,粼粼的水光温柔极了,灿烂明丽,如同路德维希带着几分天真的笑容。也许,他现在正站在售票窗口处,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解释着站台的方向,脸上努力维持着露出八颗牙的职业假笑……想想就有意思。公孙策装作咳嗽的样子,掩饰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Four.
法兰克福之旅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到回到伦敦,冬季已经笼罩了大不列颠岛。公孙策每天除了在家里读读书,给报社写写文章,也没什么事做。罗莎曾经半是羡慕半是揶揄的说他家庭富裕,哪像她们一样每天为生计奔波劳累,一天到晚恨不得连饭都吃不得。公孙策永远都是笑着说别胡闹,你家里也不寒酸啊,丽莎腰缠万贯只是你不好意思用她的而已,你看看你的高跟鞋你的丝巾,哪一件便宜?她笑的爽朗,细长的眼睛弯成线。

公孙策其人,实际上交心的朋友不多,罗莎算是一个。以至于他一回家就马不停蹄的给包拯写信,匆匆忙忙的样子,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做似的。

“Dear Bao……”他念着,“It's a pleasure to communicate with you……”笔杆快速抖动着,笔尖在信纸上欢快的舞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话想要说,明明借住在包拯家的时候除了晚上说了那么一会——还主要是包拯在唱独角戏——以外,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而现在,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打开了他的话匣子,竟然使他几乎倾诉一样的写着。“Best wishes……”公孙策写完最后一笔,投下钢笔,一阵风似的卷下楼,踩上鞋子抓起风衣就往外跑。他记得祖国作家鲁迅曾在给妻子的信中写到:“我寄你的信,总要送往邮局,不喜欢放在街边的绿色邮筒中,我总疑心那里会慢一点”

后来,公孙策想,当时的心情,不就是如此么?

从寄出那天开始,公孙策便又开始他那魂不守舍的生活:一天看三遍邮箱,文章写着写着会突然停下来,错把盐做糖放进下午的红茶里……

当他又一次喝到咸味红茶的时候,他才猛的醒悟过来——他对包拯……未免太过关心了。这种微妙的感情他从未有过,包拯寄给他的信每一封他都从头到尾认认真真读完,每一笔的转折都牵动着他的心,就像……

就像恋爱了一样。

包拯是一个很会关心人的人,也是一个疯狂的“追星族”:他关心人,总是在第一时间关注公孙策信中没有说破的话,从隐晦的只言片语中挖出公孙策的喜怒哀乐;他喜欢明星也不假,华裔女星苏静儿每次在他的信件上都要出现不下五次,公孙策不止一次的无奈的笑着,数着一封信里苏静儿名字出现的次数,甚至还列了一个统计表格给他寄过去。

用罗莎的话来说,任何人都能结婚,为什么只能男性找女性,女性找男性呢?连凯撒大帝汉武帝都能拥有男性伴侣,更何况他们平头百姓呢?公孙策以前总是一笑了之,他现在终于有机会沉下心来仔细想想这句话的含义了。

一种奇怪的感情涌上公孙策的心头。他觉得舌尖有点发酸,手指不自觉的揉搓着衣角,毛呢略显粗糙的触感浮在指尖。他原本以为他与包拯只是萍水相逢,像两条相交线,离开那个交点之后便会分道扬镳再无瓜葛,没想到……上帝给了他们再一次重合的机会。

包拯的信过了很久才寄到,公孙策拿着厚厚一摞信哭笑不得。果然是他的风格,在信里也不消停,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琐事:上班被一对奥地利夫妇弄的天昏地暗啦,买东西排队等到手指冻僵啦,静儿又上杂志啦……公孙策读着,嘴角禁不住的上扬。还是先不告诉他为好,公孙策想。

父母很快就知道他们两个写信的事情,在他意料之内的没什么反应,毕竟公孙策平时窝在家里没几个朋友,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

一来一往之间,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好,变得无所不谈。公孙策发现,包拯好像对马克思的书尤为喜爱,近期订购的书中有一半都是与马克思相关的书。包拯在信里说,马克思的想法很好,他很认同,阅读的时候会有共鸣的感觉。公孙策毫不客气的回答说怕不是因为穷吧,买不起歌德精装本。包拯颇为委屈的说喜欢马克思的书与穷并没有关系,虽然他确实穷。再者,在法兰克福买歌德的精装本,怕不是脑子被上帝锤了一拳。公孙策往往在这种情况下笑的浑身颤抖不能自控。

不知不觉过去了两年,他们互相显然已经了解深入。包拯知道公孙策最小的细节爱好,甚至知道他喜欢哪一款钢笔的哪一款笔尖,知道他尤其喜欢凌美f尖;公孙策知道包拯每月必买《时尚柏林》,而且每次必买三本,有苏静儿专访的那几期恨不得要供起来。公孙策几乎每次都要在信中强调一遍不要买那么多本,他家里又没那么阔绰,把马克换杂志,饭还吃不吃了?每到这时,公孙策总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操心的妻子,苦口婆心呢劝着天真又倔强的丈夫。

终于,公孙策沉不住气了。

他每晚睡前眼前浮现的都是包拯那张灿烂明丽的笑脸,就像有人把罗莎家的猫塞进他的衣襟里,有些暖,也有些痒。每天的下午茶,他看着杯子里的Fortnum Masons大吉岭,香气依然浓厚,却总觉得不如那晚的ROSSMANN洋甘菊清新……

不能再忍了,是时候坦白了。公孙策这时候才真正明白罗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怕的不是别人,怕的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他跑上楼,冲进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抓出一张信纸,随手摸起一支笔,管不上是施耐德ef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仿佛不顾一切的写下去。他犹豫了犹豫,在信纸的最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信纸的反面,反面正是他忍了两年最想说的话,简简单单的三个单词,用漂亮的花体英文写在那里。

信寄了出去,漂过英吉利海峡,目的是彼岸的德意志。公孙策仿佛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这几张薄薄的信纸上,如果包拯回应了这段感情,当然皆大欢喜,如果没有……

他不敢想象。

时间比他想象的慢多了,一分一秒对于公孙策来说都是煎熬。他不能自控般的胡思乱想,手指深深嵌进抱枕里,恨不得抓破那一层可怜的亚麻布。罗莎淡定的放下茶杯,看看自己紧张的仿佛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一般的友人,只是用眼神安慰了他一下,便继续享用他的大吉岭。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一次的信回的格外快。公孙策用颤抖的手捏起那封信,撕开封口,熟悉的信纸滑落到桌子上。公孙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重新拿起那几张纸,努力将视线聚焦到信上。

还是熟悉的啰啰嗦嗦,依旧是那些琐碎的小事。“我们这里书店有出歌德纪念版,我想你一定喜欢,等我凑凑钱就买一本给你寄过去,毕竟我现在手头比较紧张嘛哈哈哈……”

不,我不想要这样的回答,公孙策的手心里渗出了汗水,他这样的含糊其辞让他无比绝望。果然,直到最后一页,也没看见什么明显的答复。他痛苦的把纸扔到桌面上,双手抓了抓头发,瘫在椅子里。

突然——

他正准备把信纸扔进垃圾桶里,他突然注意到最后一张信纸的页角,也有一个小小的箭头。

公孙策心里那一缕小火苗突然剧烈燃烧起来,他翻过那张信纸,反面同样是漂亮的花体英文:

“Me,too.”

幸福来的太突然,把公孙策打了个措手不及,他随手一扔信纸,无声的在地板上转了两个圈,像个孩子一样跳上沙发,抱着抱枕打了两个滚。他太高兴了,就像表白成功的怀春少女一样。

现在就要去法兰克福,马上,不能等了,他快乐的想。他现在马上就要见到包拯,思念一瞬间冲破他心里的那个牢笼,顺着血液流淌。他从床底拖出行李箱,大包小包塞进去,被神仙教母施了魔法一般换好衣服,与父母胡乱交代几句,便冲向伦敦机场。

下了飞机,又换上电车赶往包拯的家。到达之时,正如两年前那般,夕阳正好。他敲敲门,整理整理衣领,清清嗓子,站在那里。

门开了,包拯仍旧穿着居家服,看到公孙策时疲倦的表情先是一顿,乌黑的眸子里绽放出那种惊讶和喜悦的光彩。公孙策正准备开口,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威廉……太好了……我没有想到……”公孙策轻轻推了推他,示意先进门。包拯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还在门外,忙抓起他的手,把他拖进门内。

两年之后,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同一个动作,不同的却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大门将屋内与屋外隔离成两个世界,这意味着现在公孙策可以为所欲为了。 他随手把皮箱丢到一边,大衣也来不及脱掉,便踮起脚狠狠地给了包拯一个拥抱。他想极了,想极了他身上浅浅的洋甘菊红茶的味道,有一点苦涩,有一点清香。他把脸埋进包拯的肩头,呼吸着属于他的气味。包拯好笑的看着公孙策小朋友一般的行为,揽住他的肩头。他听见公孙策闷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本来以为你不会答应的……”包拯笑了笑,拍拍他的背:“我也没想到你会主动下手,本来以为要打阵地战呢。”公孙策推他一把:“别在这里给我玩凡尔登这一套,要不是看见你的箭头我还真以为你是个瓜子仁脑袋。”包拯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可怜巴巴的抓着衣角。公孙策被他这模样逗笑了,点了点他的脑袋,毫不客气的上楼清理出来一个房间当做自己的卧室——尽管公孙策知道自己住不了几天就要睡到主卧去。

后来的事情无需多讲,公孙策犹豫再三,决定向英国的父母出柜。在他意料之外的是,父母出奇的淡定,公孙夫人甚至强行塞给包拯一块连公孙策都不让碰的玉佩,为了这件事公孙策与母亲明里暗里闹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住在慕尼黑乡间的包夫人远远寄来包拯儿时的照片才作罢。罗莎仍旧是那样笑意盈盈的祝贺他,甚至与公孙策交流甚少的丽莎都兴致勃勃的与包拯攀谈起来,日耳曼姑娘听说是祖国的朋友激动的要死,抓住包拯的手一阵猛摇。公孙策笑的不行,扶住罗莎的肩膀才勉强站住。

后来罗莎在给公孙策的信里说,她还记得,公孙策与她聊天时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也没有什么话,他的眼睛中却满满的都是星星一般的快乐,在乌黑的名为公孙策的河流里缓缓流淌,每一颗星星上都刻着包拯的名字。

公孙策一度认为,他们会永远这样下去,一起慢慢老去,在慕尼黑或约克郡的乡下购买一套房子,建一座小花园,种矢车菊,种玫瑰,种兰花……

可是,战争无情。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德国向波兰发动闪电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

公孙策站在伦敦机场候机厅内,痛苦的望着包拯。包拯看着他,嘴唇抖动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半晌,他闭上眼:“走吧,公孙策,快走吧。”

Five.
是夜,公孙策如同以往那般靠在床头读书,包拯躺在一边,眼睛盯着天花板,没有像平时一样缠着公孙策说这说那。沉默了一会,他突然慢慢开口:“威廉,我觉得过两天,我该回中国一趟了。”公孙策的眼睛并未离开书本,只是随意的问了一句为什么。包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国难当头,虽说我是德国籍,骨子里也流着中国人的血,这时候不回国,为国效力,还等什么时候呢。”公孙策放下书,关掉一旁的台灯,房间陷入黑暗中。他缩进被子里,捏了捏包拯的手:“说实话,我也想回去,毕竟你的身份太危险,鬼知道阿道夫下一步要走哪一步棋,更何况那是祖国,我没有不回去的道理。”包拯反抓住他的手,细细描摹他手指的形状,却没有说话。公孙策本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他却轻声的说:“我并不希望你回去,中国太危险了,你不如在英国好好待着,等我回来。”公孙策翻过身来,认真的看着包拯:“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一个中国人,却因为形势危险就可以临阵脱逃?”包拯紧忙拍拍他,“先别想这些事情,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公孙策眨了眨眼睛,默默的又翻过身去,用棉被把自己裹住。

一夜无言。

“公孙策,你不要在这里闹,我说过你要为国效力不必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公孙先生和公孙夫人说好了要去蒙特利尔你乖乖跟着去就行了!”包拯烦躁的抓抓头发,语气第一次如此强硬。“我在这里闹?你给我好好想清楚,我为什么不能回去?我这是无理取闹吗?一个中国人关键时刻不回去,这不是逃兵是什么?”公孙策毫不客气的顶撞回去,“我爸妈说要去蒙特利尔避难,我就一定要听他们的吗?我宁可在奉天,在北平!”

包拯揉揉眉心,无奈的皱皱眉头:“你怎么这么不听劝呢?以你现在这个状况,伦敦机场敢让你上飞机吗?你能不能看看罗莎?她也是中国人吧?她现在不也乖乖的去洛桑?”公孙策冷笑,“罗莎是罗莎,我是我,不要以她的评判标准来看我!”

两个人维持这种状况已经有几天了,直到九月五日,正是公孙家准备离开伦敦前往加拿大的时候。公孙策什么都没说,只是执着的要去购买前往北平的机票。公孙先生急的直跺脚,却没有任何办法说动自己的儿子。

公孙策痛苦的望着包拯,包拯看着他,嘴唇抖动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半晌,他闭上眼:“走吧,公孙策,快走吧。如果你心里还有我包拯,就跟着公孙先生和公孙夫人走吧。”公孙策的眼眶有些发酸,“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了中国,与没了我公孙策有什么区别?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包拯,不要拦着我……”

突然,公孙策的衣领被包拯抓住,他的唇触到了一个柔软温暖的东西。

包拯第一次给了他一个吻。

他的泪水终于决堤,他抬手环住包拯的脖颈,加深着这一个吻。唇齿相依之间,他尝到了苦涩的滋味。他舍不得,既舍不得危难之中的祖国,也舍不得眼前的人。包拯缓缓放开他,提起皮箱,慢慢后退一步,看着公孙策绝望的神情,声音沙哑:“再见……到了北平,我会给你写信的。”

他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

Six.
外婆的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公孙策的事情。我知道,外婆与公孙策先生一直保持联系,一直到外婆去世。我问过母亲,她却说外婆从未与任何人提过这个故事的结局,包拯是死是活不得而知,只知道公孙策一生未娶孤独终老。外婆曾经给我看过公孙策的照片,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我想,这大概就是外婆说的,爱是成全。

从法兰克福到伦敦,你有多少句话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