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仔细回想起来，那天便是毁了哈迪斯一生的日子。
01
“书上说青梅竹马之间很难产生爱情。”
希斯拉德温和的嗓音回荡在图书馆中。
埋首于书籍的哈迪斯含糊地嗯了一声当作回应。他正为创造课的小组作业烦躁，无心与好友开始一场新的讨论，何况爱情这种非理性的概念从来不是他感兴趣的议题。
“哈迪斯怎么想呢？”
“不知道也没兴趣，”他不情愿地施舍给对方一点注意力，“馆内保持安静。”
“我不认同哦。”
平日里这位过于会读空气的朋友对这个话题穷追不舍，一定有他的理由。这促使哈迪斯花了三秒思考这个问题。
“缺少类比对象，我没办法回答你。”
希斯拉德噗哧笑了：“你太认真了，凭感觉回答就好。”
“辩论中凭感觉可是大忌。”哈迪斯深信辩论是一项充满理性思考的优雅活动，“爱情的主观不确定性太强了。”
“毕竟爱情本就是不合理的。”希斯拉德指着作业上「搭档」那一栏的名字，“而且类比对象这儿不就有一个吗？”
哈迪斯意识到这是个圈套。
02
自有记忆起那两人一直在哈迪斯身边，所谓青梅竹马就是这么回事吧。
古代人拥有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寿命，也因此新生命的诞生并不频繁。在亚马乌罗提，家庭的概念模糊而松散，同代出生的孩子们会在所有市民的关爱下一同长大。与哈迪斯同代的有两人，希斯拉德是其一。自幼哈迪斯就是三人中备受瞩目的那个。
「冥界的宠儿」。
人们这样称呼哈迪斯。
他曾以为所有人眼中的世界都那样璀璨。直到一次流星雨，人们惊讶于万千星辰划过夜空的奇观，哈迪斯才意识到他所见的世界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伸手就能干涉灵魂的流向，魔法造诣更是无与伦比。人们都说他会成为下一任「爱梅特塞尔克」。
哈迪斯却完全没有“别人家孩子”的自觉，因为他的两位青梅竹马同样天赋过人。
希斯拉德在“看”之一字才能更甚，但他更愿意把心思花在创造魔法上。他的造物总是优雅而新奇。比如丑陋的虫蛹蜕变成美丽的蝴蝶，花朵凋谢后结出的香甜果实。创造魔法的造物大多在诞生的那一刻定性，希斯拉德却能描绘生命的轨迹。
“大概是在创造时注入了「爱」吧。”当哈迪斯问他诀窍时只得到这种抽象的答案。
受到拉哈布雷亚教授的赏识，希斯拉德成了同龄人的助教。这次小组作业，哈迪斯和那个人分到一组也是拜他所赐。
「那个人」，三人组中的最后一个，在创造魔法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另一种层面上。
她创造的鸟有强壮的双腿但不会飞，好在个性亲人外表可爱吃苦耐劳，现在作为运输工具很受欢迎。那是她创造课唯一及格的作业。
她造出过从血盆大口吐出剧毒液体的食肉观赏植物，喷水冲走半个教室的双头水生动物，一拳差点把教授打下悬崖的烘培淀粉食物……为了和自己的造物斗智斗勇，她精通各种武器，是稀有的战斗人才。
连哈迪斯这样的天才魔法师也没打赢过她一次。
03
一想到那人哈迪斯就来气。
虽然早有独自完成小组作业的心理准备，倒不如说那么多年来替她做的作业比她本人做的还多，没想到这次她直接摞担子不干了。那天她风风火火拖着行李，告知哈迪斯她要离开一段时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院鼓励学生们进行课外实践，这是她最喜欢的内容。他们曾踏遍世界的角落，或是研究独特的文明，或是观察奇异的生物，有时也只随便走走，感受这颗星球的壮丽风景。每一次哈迪斯都在她身边。
而这次，她说，你不可以跟着。
“去多久？”压下喉头的酸涩，哈迪斯尽可能平静地发问。
“不清楚，直到那位大人完成任务为止，”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没想到能和十四席一起出任务，而且拉哈布雷亚老爷子竟然准假了！”
面具遮住了哈迪斯一瞬间扭曲的表情。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向严格的教授怎么会批准？为什么和十四席——委员会的战斗专员出任务？会不会有危险？
……为什么，我不能一起去？
无数疑问在哈迪斯心中盘旋，他一个也问不出口。
“总之，小组作业就拜托你了！”她双手合十深深鞠躬，如果被拒绝，下一步就是撒泼耍赖，哈迪斯已经见识过无数次。
“我一个人做不了。”
不要走。
哈迪斯言不由衷，仿佛这样拙劣的借口能挽留她。
而她还是走了，雀跃地跟在十四席身后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犬。
她三步一回头挥手告别，笑得比街道两旁盛开的鲜花更灿烂。但哈迪斯笑不出来，不曾体验过的黑暗情绪在胃里翻滚。
她的身影几乎消失在街道那头，哈迪斯最终挥了挥手。
“再见。”
早些回来。
04
然后就那么过了两个月，今早十四席回归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中央图书馆难得清静，市民们涌入主干道欢迎他的凯旋。
亚马乌罗提崇尚和平，强大的魔力使他们立于星球的顶点，大多数时候是这样。偶尔也有能够威胁到这座城市的敌人出现，可能是海对面肆虐的疾病，也会是苏醒的远古猛兽，甚至外星袭来的未知生命。委员会的第十四个席位，全亚马乌罗提最强战斗力才能获得的殊荣，就是为了应对这些敌人而设立的。
崇尚和平不代表鄙视暴力。
十四席是轮换最频繁的席位。重伤、失踪、战死，为了守护这座城市继承十四席的名号，死亡便如影随形。深知这点的市民们对每一任十四席报以崇敬与爱戴。
楼下的街道爆发出一阵欢呼。
“算着也是时候了。”希斯拉德合上书本，拿起摆在一旁的面具。
哈迪斯没有要动的意思。
“不去吗？她也回来了哦。”
他冷哼一声。
“你们从没分开过那么久吧。”希斯拉德循循善诱。
“走了！”
哈迪斯大步流星地踏出图书馆。
05
中央大道被围得水泄不通，市民们造出不少拉炮礼花这类小玩意儿，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彩色金属片混着花瓣纷纷扬扬，十四席骑着独角兽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人群沸腾了，争先恐后想一睹十四席的风采。
为了方便战斗或者隐藏身份，十四席在外不会穿着亚马乌罗提代表性的长袍，面具也一并摘下。这样却不会被批评“不得体”也算是十四席的特权。
哈迪斯被挤得站立不稳，他的目光越过十四席，落在他背后那个略显瘦小的身影上。
她面具下的容貌，哈迪斯比自己的脸更熟悉，没穿黑色长袍的样子却是第一回见。
她身着洁白宽松的无袖袍子，哈迪斯一眼就明白防御术式被纺入织物，这身衣服堪比最厚重的盔甲。花瓣落在她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和胸口，也沾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她骑着陆行鸟——她自傲的创造物，羞涩地学着十四席的样子向人群挥手。
“那孩子会成为下一个十四席吧。”人群中有这样的声音。
哈迪斯多少察觉了十四席把她带在身边的理由，也明白为何一板一眼的教授会放任她翘两个月的课。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
他们几乎到哈迪斯面前了。
她的陆行鸟小跑几步赶上独角兽的步伐，十四席弯下腰在她耳边亲昵地说了什么。
哈迪斯被刺到眼睛般移开目光。
这时人群惊呼起来。
06
「青梅竹马之间很难产生爱情。」
你是对的，希斯拉德。
无论谁说了这句话，那一定是胡说八道。哈迪斯被自家青梅揽在怀里神游天外地想道。
就在刚才——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哈迪斯抬头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
她从陆行鸟背上一跃而下，风扬起裙摆宛如纯白的鸟翼。
“哈迪斯！”
像归巢的雀儿那般她一头撞进他的胸口，喋喋不休地说着从出生起就没离开你那么久好想你云云，末了顺手给一旁的希斯拉德一个拥抱。不知谁起的头，市民们欢呼鼓掌。
“希斯拉德，闭嘴。”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07
「喂——听得到吗——」
追加调节音量的功能，哈迪斯在心里记上了一笔。
发出声音的是他右耳的菱形耳坠。这就是他们的小组作业成果，理所当然由哈迪斯一人完成。
课题是远距离通话装置。哈迪斯创造了一对耳坠，通过以太共鸣传声。他几乎在看到题目的瞬间造出了它们，但由于搭档的缺席一直没能进行调试。拜托身为助教的希斯拉德当然行不通，他又没有其他朋友。
她自告奋勇来协助最终调试，算是不负报告上的署名了。
已是傍晚，欢庆的人潮散去，希斯拉德也在早些时候离开了。空无一人的中央图书馆中高耸的书架林立，就像一座巨大迷宫，是测试通讯器的绝佳场所。
「小声点，我不聋。」
「真的能对话！好厉害啊哈迪斯！」
他摘下耳坠离开耳朵半米远，都说了轻一点。
通话距离、信号强度、音质，全部完美，不愧是我。哈迪斯满意地点点头。
「回去了，你在哪里？」
「你——猜——」
这女人怕是傻的。哈迪斯扫视四周，在三楼发现了那个有着他钟爱颜色的灵魂。
好远，麻烦。
以往他一定会选择坐电梯的，破天荒地这次他决定走楼梯。
要说理由，只是一种直觉。在见到那个躲在书架后面傻笑的家伙后，有什么会发生，哈迪斯希望能拖延一点时间来理清头绪。
心脏跳得很快。
08
果然应该坐电梯的。
中央图书馆是挑高的设计，哈迪斯气喘吁吁爬上三楼时，已经出了一身汗。
那人似乎等不及，正在电梯口探头探脑。
闻声她三步并两步跑到哈迪斯面前，自说自话掀了他的兜帽给他擦汗。
“哈迪斯你太缺乏锻炼了。”
他心想我是脑力工作者不需要锻炼，何况图书馆的三楼好比其他建筑的十层，说了多半这女人也不会听。
“到底什么事？”
面对哈迪斯的提问，她一反常态地扭捏起来，眼神闪烁几下后拽着他走到窗边。
图书馆三楼西侧是一整排巨大的落地窗，将亚马乌罗提西半的风景尽收眼底。现在也是，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城市的大小建筑上闪闪发光。
“真美，”她的手搭在玻璃上像在触摸这座城市，“离开了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喜爱这座城市。”
“和你。”
她回头看着哈迪斯的眼睛，一身白衣被镀成金色。
女神。
哈迪斯只能用这个词去形容现在的她。
09
汗水的味道，风尘的味道，陆行鸟的味道。
夕阳下的城市，空气中发光的浮尘，书架上的《元素魔法学概论》，她涨红的耳尖。
嘴唇相碰的湿润触感，舌尖刮过牙齿的尖锐触感，拥抱她身体的温软触感。
口腔中津液的水声，她压抑的喘息声。
这是哈迪斯对他们之间初吻的全部印象。
10
一座小巧的水晶雕像在哈迪斯手中凝结成型，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紫色微光，那是纯粹的魔力结晶。
是女子骑着陆行鸟挥手的样子，没有丝毫美感，甚至有点好笑。
哈迪斯的思绪突然跳到十四席贴在她耳边说话的场景，又想到几小时前她吻他时耳尖都要滴血的样子。
未安定的魔力结晶粉碎了。
使用创造魔法第一要诀是专注，这是教授第一堂课的第一句话。恼怒于自己的低级错误，哈迪斯一头哉进柔软的床铺。
翌日，哈迪斯无言地看着自己的下半身。
前夜他第一次在创造魔法上失败，刚刚又从人生第一个春梦中醒来。
很快，他还要经历首次创造课迟到，好友的嘲笑，以及和春梦对象一起在教室外面罚站。
看看你都对我做了什么啊。
哈迪斯不禁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