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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马克跟在他哥身后,看到那个白日里西装裹身的男人惊恐地拽过床上的被子挡住下身,五指张开试图遮住脸,边退到墙角边抖着声音说你们想干什么。
冷风从他哥踹开的门洞里灌进去,床边上赤裸的女人悠悠站起来系好裙子,冲挪开目光的李马克飞了个媚眼。
“警察,有人举报这嫖娼。”他哥把证件刷地打开在那男人面前,没等那男人看清楚就步步逼近,朝李马克挥挥手。
李马克走过去,挥舞着手里沉甸甸的铁棍。肩章因为制服的不合身而别扭地支楞着,他伸手把它摆正,转头盯着墙角的男人。
不要有表情,不要开口。他记住他哥叮嘱的话,脸上冷的像凝霜的玻璃。
“警官……警官!”那男人乱晃几下,在李马克的目光里抱着被子跌坐下去。
他们出去的时候顺便带上了门。他哥把警棍抓在手里甩,抽出几张纸币塞进李马克那件过大制服上衣的口袋里。屋里那姑娘让李马克喊她珍姐。她跟他们一道出了酒店大门,一手点烟一手点钞票,上上下下端详了李马克一阵,对他哥说,“哪找来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小子,长得也挺端正,别是被你带坏的。”
李马克牵着嘴角笑了一下,没接话。外面很冷,他把手塞进口袋里,捏紧了那几张温热的纸币。
那倒霉蛋给钱的时候还不情不愿,气得他哥想上脚。李马克看眼他哥难看的脸色,越发面色凶狠起来,一把拽过那人领子,作势要把他扔到人来人往的走廊上。面子对这种人来说比命还重要,那男人急得把钱包往他哥手里塞,一副怕死的样子。这是李马克第一次在他们这门“营生”里被夸有本事。能成功吓到人骗到钱,对他们来说就是“有本事”。
他哥想到这个挺高兴,一把搂过李马克的肩。“脑子挺好使,读过书还是不一样,不过还是老子教得好。挣了钱,带你喝点好酒啊?”
“我呢?”珍姐一口烟喷到他哥脸上,不满地说。李马克有点惊奇,他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语气发问,不是他在这类女人身上常见的嗲,而是带了点矜持的失落。他甚至觉得珍姐有点像他在学校里见过的女孩,身上有几分可爱的娇蛮。
但他哥显然是个不解风情的,没理会她。
珍姐白他哥一眼,弯下腰,鲜红的嘴唇凑到李马克眼前,“你哥不是个东西,你呢,请姐姐喝一杯呗?”
李马克想了想说,“行。”她和他哥一块愣住了,然后齐齐笑了起来,笑声里的戏谑臊得李马克无地自容,他满脸通红地加快脚步,往外边霓虹灿烂的夜晚走去。
酒店隔壁的戏园子在上演新的戏目,咿呀悦耳的唱腔飞入漆黑的穹顶。
他们驾着没有牌照的车走过大大小小的酒店,恐吓胆小又好色的中年商人,搜刮油水充足的钱包,像老鼠一样在城市里穿梭。或者他们就是老鼠,白日里不见踪影,在夜里就从地下倾巢而出,钻进城市各个角落,赚些见不得光的钱,再在天亮之前回到阴影里继续蛰伏。
他哥很骄傲,他从没被抓到过。“老子摸爬滚打半辈子,好不容易干了这档稳定的营生,你命好,一来就赶上了。”李马克刚入行的时候,他是这么对他说的。刚开始,他白天在出租屋里睡觉的时候,也会梦到那些真正的挥舞武器的执法者在他屁股后面穷追不舍,他总是疲惫不堪地在奔跑中惊醒。后来他哥教他把钞票塞在枕头底下,就再也没做过这梦。“有了钱,还怕个屁啊。”他哥说。
因为酒醉,睡了整整一天,太阳西落的时候李马克被他哥踢起来“上班”。他头疼欲裂地套上制服,戴上大盖帽,在腰里别上警械,坐在车里太阳穴还一跳跳地抽痛。
他哥扔给他一支烟叫他醒醒神,他没抽,接住塞进口袋里。
还是昨天那家酒店。这地方靠近港口。港口的风腥咸,吹来四面八方的人们。这儿人员混杂,客流量大,最重要的是有钱的下流胚子也不少,最适合他们这种人浑水摸鱼。珍姐倚在门口,见他们过来了摁灭指间的烟,对他哥说,“今天当心点,听保安队那胖子说后来警察来了,不过什么也没查到。”
他哥说,“没事,今天就这一桩活,干完就跑。”
可是他们就这一桩活也没机会干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楼下的警车声已经盖过隔壁的喧天笙歌了,楼梯上厚重的脚步声虫潮般涌向他们,凌乱而快速地逼近这一楼层。
李马克他哥气急败坏狠狠踹地上的男人一脚,试图从他钱包里再抽出两沓红票。“你他妈别拿钱了!”珍姐跳到窗边,看了眼人满为患的楼下,转身从手提包里抽出一把钥匙塞到李马克手里。“警察没见过你,你快跑,你进去了就完了。”
“他妈了个逼的倒霉到家了!”他哥拽掉李马克身上的制服,把他推到房门外,“往楼上跑!”
李马克拼命往上跑,头疼得要裂开,尖利的警笛声从四周往他脑海里灌,像把刀子要把他的身体劈成两半。
他回到了梦里,恐惧将他包围,拖着他无力沉重的腿脚不停地抬起落下,直至精疲力尽。
跑到楼梯拐角他瞟见一个身影,细细瘦瘦的,裹在红色裙子里,头发电成大卷,眼角缀蓝色的亮片,和珍姐的打扮如出一辙。他喘着粗气折回去,抓住这女孩子的手一起往上跑,那女孩子小小的惊呼声被淹在警笛声的潮水里,李马克什么也听不见了。
珍姐给的钥匙的房间在酒店最顶层,安静的根本听不见楼下的骚动,好像这栋房子里什么也没有发生。李马克拽着那女孩子跑进屋子里,把门紧紧锁上,才跌倒在墙角捂着胸口喘气。
房间里没开灯,就听到两个人的喘气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李马克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跑晕过去了。
“你还好吗?”
那女孩子过了好半天,小声地“嗯”了一声。
“警察都到楼下了你都不知道跑?你是珍姐的朋友?她没说今天有别人在这上班。”
她没说话,撑着床垫站起来走到窗边向下看,一群警察押着两人走出来,一人穿着假制服假帽子,一人是个窈窕的女人,穿和她自己身上差不多的红裙子。
“这是来抓……我们的?他们再回来怎么办?”女孩子在黑暗里歪头看向李马克。
“是来抓我们的,”李马克气喘匀了,才觉得嘴巴干裂的不行,他一口气喝完一杯水,又接了杯放到桌上。听女孩子的反问,他一怔。“……没事,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我?”女孩子的笑声像只捉摸不透的精灵,从窗边飞到房间中央。她摁亮了屋子里的灯,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漂亮面孔,坐在床上撩起裙子,毫不扭捏地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腿,笑着说,“可是警察不会抓我啊,我不认识什么珍姐。”
李马克坐在墙角的椅子里,女孩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两个人呈对峙之势,房间里有种尴尬的沉默。
女孩率先打破沉默,“他们不会把你供出来吧,要是警察找到这来你可麻烦了,可能还要牵连我。”
“那你走。”李马克警惕地盯着她,好像她要是真的靠近房门一步,他就会立即扑上来伸出兽爪紧紧按住她。
“别怕啊,我就算走了也不会告发你的,再说我走不了,”她把裙摆撩到大腿上,对着光转动小腿,露出脚踝的瘀痕,“撞到台阶啦,刚刚。”
“……对不起。”李马克盯了几秒那块青肿,撇过头,硬邦邦地说。
“我原谅你啦。”女孩子笑眯眯地说。李马克很费解,她怎么能这么一直笑着呢,腿伤了还在笑,这样让他觉得更加过意不去。他站起来,看到楼下警车已经远远驶离,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以去帮我买一点药吗?真的很痛。”
“……很晚了,而且也许警察还没走。”
“你知道他们已经走了,而且,”那女孩子声音不像别的女孩那样尖细,就算软绵绵的也不令人厌烦,“你答应保护我的,不是吗?”
少年起身出门的背影有几分无奈和赌气。李东赫坐在床上,脚踝一抽一抽地痛。他听少年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扶着墙轻轻地把脚尖点在地上。一下子用力有点大,他疼的抽了口凉气,放缓动作慢慢将整个脚掌贴在地板上,借另一条腿的力一瘸一拐走到门边,红色的裙摆在地上拖曳。
他握住门把手用力按下,随即就按不动了,锁芯处传来卡死的声音。
这楞乎乎的家伙还挺聪明,知道得上锁。好骗但聪明。
李东赫又用力按了几下,锁芯纹丝不动,他只好耸耸肩放弃,瘸着腿回到床上自己呆的位置坐好。这一连串动作就让他很累了,他按住左胸口,心脏在里边扑通通地跳,很慌乱费力地。
李马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样子的李东赫,低着头乖乖地蜷在床脚,深棕色的发尾在脸庞打着卷儿,招人疼的不行。但李马克并不知道招不招人疼是个什么概念,他就觉得这女孩和他上学时见的那些不一样,和珍姐也不一样,很特别。但他依然牢牢记住这是个知道他秘密的小丫头,不能对她太心软。
“你的药。”他拎回来一袋东西,把一小瓶药水拿出来扔到李东赫怀里,自己从袋子里端出不知来路的一碗吃食,拆出双筷子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狼吞虎咽起来。
李东赫笑着说,“本来还想让你帮我上药,看你这幅样子可能我还没开口就被你扔到窗外头了。”李马克听闻,顿了一下,没多理会。
李东赫无趣地翘翘嘴角,自己埋头把药抹在脚踝,一点点推开,再细致地裹上纱布。
就算混在浓郁的药水味道里,李马克端的那碗东西的香味还是不住往李东赫鼻子里蹿。
“你在吃什么?”
“没买你的那份。”
“没关系啊,我不介意吃你的。”李东赫胳膊撑着床垫,充满希冀地朝李马克的碗伸长脖子。等了老半天也不见李马克动弹,倒是那碗面在一点点浅下去。
“你不是打算饿死我吧?饿死我你罪加一等啊。”
“饿死你了我就跑,这房间不是我开的,谁也不知道是我。”李马克故意冷声,吓唬这小丫头让他觉得是件难得的趣事。
“啊怎么这样啊……”李东赫瞳仁颜色深,里头盛着的委屈几乎要滴落下来,没伤的那条腿晃得像小狗的尾巴,“给我吃点吧,哥哥哥哥哥哥。”
这连声的“哥哥”像无形的巨石砸破了他心里那道伫立的硬墙,某种对“妹妹”这个角色的女孩子的保护欲,在这个年轻男孩子的心里升腾起来。李东赫红裙子皱巴巴,头发乱糟糟,眼下黑乎乎的晕妆,浑身写满了可怜。
“……”李马克把视线从那双追着他的圆眼睛上挪开,僵直着把手里的碗筷递过去,“我再给你拆双……诶你怎么直接吃了!”
李东赫根本没一点介意,拿着李马克那双筷子夹起面就呼噜噜往嘴里塞,汁水挂在嘴边,和艳红的口红晕成一团。
他无辜极了,“你不是想饿死我吗,怎么还多一双筷子呢,哥哥。”
狡猾的小丫头。
睡前李东赫又指使他接了一脸盆水端到床前,他把脸仔仔细细洗净了才肯睡觉。浓妆下的脸秀气干净,眼睛比带妆的时候更圆更短一些,咕噜噜地打转,里头满是捉弄人的奇思妙想。
房间里自然是只有一张床的。李马克抽了条被子睡在地上,半夜的时候被地上的寒气冻醒,他只好把自己尽量蜷起来,守住身体中央的一点暖意。
“冷吗?”李东赫在黑暗里的声音和凌晨的小猫一样有种困倦的娇憨。
“不冷,你睡你的。”
床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李马克身上的被子一下子被掀起来,冷风钻进去,他打了个寒战立刻按住李东赫的手。“干什么?”
“你到床上来睡吧,要是你生病了我不得饿死在这儿了吗。”
透过窗外透来的光,李马克仰头看着李东赫的脸,他脸颊上有睡饱的红痕,乱着头发半跪在床边,因为腿不能用力和被褥的沉重而显出吃力的样子,吭哧吭哧拽了老半天才弄好。他见李马克坐在地上望着他不动,一下子笑出来,拿起自己的枕头拍了拍,放在床铺中央。“各睡各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这就是个小丫头,她有多少岁,十八?十七?她虽然高但瘦薄,也许更小。我是个男人,我怕她?
李马克赌气似的从地上爬起来,把自己摔进那柔软的半张床里,翻了个身背对李东赫,不再理他。
李东赫轻轻嗤笑一下,乖乖闭了嘴,慢慢爬进被子里躺下。
又沉沉睡了不知道多久,李马克被身边的动静闹醒。他的意识慢慢醒过来,眼皮却重得睁不开。起先他以为是因为疲惫而做了奇怪的梦,后来那动静越凑越近,有湿热的气息溅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那一块皮肤就滚烫起来。再后来,就不仅仅是皮肤了,他察觉到柔软,像小动物的试探若即若离。
他以为自己还是在梦里,直到有光滑的水一样的触感顺着被子碰到他的腿,再顺着肌理一点点往前,慢慢的钻到两腿之间。
那是李东赫丝绸的红裙子,又滑又凉。
李东赫还没来得及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少年突然睁开眼睛,手像兽爪一样牢牢擒住他乱动的腿,猛地翻身把他按在身下。
少年的眼睛像黑漆漆的珠子,在昏暗的晨光里折射危险的光。
“你干什么。”他冷声说。
两人之间横亘的枕头早就不翼而飞,小丫头像只关不住的鸽子跨过床铺来骚扰沉睡的兽,直到被攫住脖颈才意识到大难临头。
李东赫抱住李马克的胳膊,嬉笑着说,“天亮了,喊你起床。”
红裙子经过一番折腾早就散乱了,李马克眼前铺开一片肉色,被艳红的布料衬托得刺眼。他的手掌心跳动着李东赫的脉搏,像颗不断扑腾的小太阳般滚烫,跳得越来越快,就算李东赫的脸上还是挂着轻松的笑容,李马克也知道他其实是紧张的。
“别再闹了。”他那点恻隐之心又发作起来,打算放过他。
可李东赫是个彻彻底底的不知好歹的小家伙,他不打算放过李马克。裹着丝料的大腿在少年的腰侧试探地滑动,膝盖像条狡猾的鱼在李马克皮肤上留下滑腻的触感,痒得他心里发毛。有什么他把握不住的东西在身体里破土而出。
“你真的不用我喊你起床吗,我很乐意,”李东赫的脸也红透了,他蜜色的面孔布满狡黠又羞赧的粉色笑容。“你看,现在它不是醒了吗。”
李马克突然意识到他说的“它”是什么。一股尴尬的恼怒升腾起来,他一把掀开李东赫翻身下了床,退到离他远远的角落里。
他的理智在横冲直撞的混乱思绪里渐渐回笼,但“它”并没有那么容易就平静下来。虽然长期和他哥混迹在声色场里,但可能因为赤身裸体的男人女人见了太多,李马克从来不觉得女人的身体是多么有吸引力的东西。那些男人,他们的原始欲望被暴露在天光里的丑态李马克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不上。他也有欲望,他想要活下去的本钱,可他给欲望分了个高低贵贱。
可这个小丫头,她并没有多么柔软的胸脯,也没有暴露的曲线,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看上去甚至发育不全的人,却让他差点……差点向他最看不上的东西投降。
李东赫轻轻的笑容在房间里响起来。李马克摔门出去,走廊尽头卷起的风一下子把那些炽热的念头吹散了。
港口附近依然有巡逻队在来来回回地走,李马克尽量避开他们,贴着墙角混进人群,打算迅速地买点必备的生活用品。口袋里的钱一点点被拿出来花出去,每用掉一分就预示着他更加退无可退。他不能回去,他哥的家已经被查了,他没有生活来源,合法的工作他不能做,只要他还在这座城市里,他头上就蒙着一层阴影。
回到酒店的时候,李马克在楼梯口被人拉住了。是珍姐之前说的“保安队那个胖子”,是她的老熟人,或者说,老姘头之一,一直帮他们在酒店里打点,和李马克有几面之缘。
“你还住在阿珍那房?”
“对,过几天再回去,避避风头。”
“那就行,那就行。你先别离开这,也别回出租屋,我听说这次事闹的有些大,”那胖子压低声,神秘兮兮地说,“据说要一网打尽,你要是有本事,就跑,跑外头去,别留在这地界了。”
“……行。谢谢你。”
“别谢了,嗐,阿珍这次我也没本事保她,我,我对不起她……”这五大三粗的男人脸上竟流露出欲泣的神情来,李马克有些尴尬,说了几句安慰话就准备离开。
刚要走,他突然想到什么,又问,“对了,哥,你知道隔壁那园子吗?你有听说他们那最近有唱戏的女孩子失踪吗?”
“唱戏的女孩子?”那胖子拭干眼角,狐疑地看向李马克,“他们那不收女孩子。他们是反串的园子,你知道的,有的有钱人就喜欢这个。”
李东赫站在窗边向下看。这是最高的一层,正对着边上戏院的天台。他望着那上头练功的熟悉身影,有些羡慕。他想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呢,就算腿好了,那家伙也不会让我走的,我要死在这间屋子里了,在这发霉。所幸,那家伙还是个挺有趣的玩伴。
门被打开又重重撞上。李东赫刚要回头冲李马克笑,他的肩就被抓住,狠狠摔倒了床上。李马克摁住他,和清晨如出一辙的姿态,但远没有那样暧昧不清的气氛。
“你他妈是个男的?你骗我?”
嘁,被发现了。李东赫这下也懒得挣扎了,他装模作样地要哭,狡辩说,“我没说过我是个女孩啊。”
“你穿着裙子,我以为,”李马克说不出话来。他以为什么?是他误会了人,是他莫名其妙地把别人抓过来关在房间里,害人家不能走不能离开。是他犯了天大的糊涂,是他自作多情。
他从床头抓过那瓶药塞到李东赫手里,“你赶紧治好腿伤,一能走就离开。”
“因为我不是女孩就不喜欢我了?”
“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赶紧……”
“放屁,”李东赫撕掉那层女孩的伪装了,或者说他本来也没有要伪装什么,他就是存心在勾引李马克,存心要惹他生气。“你不喜欢吗?我看你喜欢极了。反正我是喜欢你的,你喜不喜欢我?”
“……你现在就走。”
“我走不了!”李东赫挣开李马克的手,坐在床沿上,眼睛盯着他,“你要走可以走啊,我跟你讲,楼下的巡逻队三小时一换班,有二十分钟没人查,你走啊。还是说,你舍不得把我扔在这饿死?”
男孩子打斗起来没什么章法。就算李东赫穿着行动不便的裙子,一只脚也使不上劲,还瘦的有些令人惊奇,可李马克发现他还是个有力气的正常少年,他一把能把李马克推摔到地上。
可等李马克又站起来要还手的时候,他又瑟缩着嘤嘤抽泣起来,一副被欺负得很凄惨的模样,下垂的眼角蓄满水汽。
他那套“喜欢不喜欢”的诡辩又在李马克耳边嗡嗡作响,像不停歇的虫鸣一样让他思绪纷乱。
突然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屋里有人吗?”
两个人厮打的动作僵住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过了很久那男人继续敲门,动静越发不耐烦。
李东赫用手梳齐假发,小心翼翼地爬下床。
“你去哪?”李马克抓住他胳膊。
“没事,应该是酒店里的人。”
李马克看着他爬下床,有些微微的瘸,被他揉皱的红裙子皱巴巴地堆在腿上。背影很纤细,腰身流畅,他依然无法相信和他共处一室的是个男孩,和他一样的、年纪相仿的男孩。
他打开门,倚在门边和门外的男人对话。
“你是……订这间房的人吗?纪珍?”
“我是。”
“房里有别人?是谁?”
“我男人,”李东赫手指把玩发尾,“看不出来吗。”
那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会,接着开口问些“要不要续房”之类的话,便离开了。但这几秒钟的停顿让李马克不舒服极了。
他可以想象那男人的目光是怎么从李东赫蓬乱的发顶开始,停在他鲜红的脸颊和嘴唇上,停在他清瘦的胸口,再一路落到他皱起的裙摆上。他可以想象那男人略带戏谑的嗓音里有多少肮脏的玩笑,有多少让李马克难以忍受的念头。光是想象一下,都让李马克要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吞没了。
他一下子分不清那些快占据他神智的怒气,究竟是因为李东赫一直在骗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总之都是因为他,反正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这个人,我才会被情绪支配,所以只要把所有的脾气,发泄在他身上就好了。
门又重新扣上。几平米的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没开灯,笼着他们昏暗的影子,都瘦瘦的,好像很容易就会融化在浓重的黑暗里。
床单被李马克快要捏碎了,他因为怒气和对这莫名其妙怒气的恐惧而不住颤抖。李东赫从他另一侧爬上床来,慢慢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呼吸着。
“别生气了,”他嘟哝着,嘴唇从李马克的脸侧移到他的嘴唇上,轻轻地贴住,说话间吐出来的热息全钻进李马克的鼻腔,“别生气了,你喜欢我吧?”
他掀起裙子坐在李马克的膝上。李马克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是个男孩子的身体,有光滑紧绷的皮肤,包裹着张驰有力的肌肉,有柔韧的腰,牵动着两条大腿在他腰间摩挲。有跟他一样的男性器官,他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变得湿热。
可是他也在变得湿热,他感到膨胀,感到烦躁,感到想要拥抱膝盖上这个男孩子的强烈冲动。这是喜欢吗?李马克弄不清楚,但他知道什么是诚实的欲念。
夜晚融化成一个粘稠潮湿的梦境,他梦到温暖的热土,他把自己埋进去,身下的泥土变成一片柔软的沼泽,他往里头不断下落,深深地窒息,但一点也不想逃离。
他是被刺目的太阳光弄醒的。死寂的房间让他一下子明白过来那家伙已经离开了。
他不觉得奇怪,他显然已经可以走路了,没有什么再留在这的必要。李马克一直觉得那家伙是他的囚犯,其实是他一直借着一个小丫头娇气的躯壳,把他牢牢地囚禁在这个房间里。
那么李马克现在也自由了。
“能到最远地方的船票,多少钱一张。”港口的风比城市里大得多呼呼地刮进人群,李马克笼紧衣领。耳背的售票老头听不到李马克说什么,他只好扯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五百!”老头好不容易听明白,冲李马克喊回来,“五百一张!”
李马克手伸进口袋里,几个硬币在里头叮呤咣啷地作响,他把他们握在掌心数了一遍又一遍。“我差一些,可以卖我一张吗?”
“你说啥?”
“我说——我钱不够!”
“钱不够不行!去去去!钱够了再来!”
后边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李马克只好离开售票处,往外头走去。
那几枚硬币在他手指间滚动。他没指望地在上衣内袋里随意寻找,并不希望会有几张没被花出去的漏网之鱼。
——但他还是摸到了什么,一张光滑的、纸质考究的、大小适中的纸。他掏出来一看。
不是能够买到船票的纸币。是戏票,是李东赫那个戏院的戏票的。有次他跟李马克说,“哥哥,你看到外头那张大海报了吗,漂亮吧?等我的脸印在上边,会更漂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戏院外边。这儿和往日不同,挤满了人,全拥在售票处和大门口,人们眼里满是兴奋的光,只有他,握着一张皱巴巴的戏票,呆愣在热烈的人群里。
“喂哥们儿,”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拍拍他的肩,他一晃神,转过身警惕地看着他们。“哈哈别紧张,我们没恶意。”那两个男孩毫不在意李马克戒备的神情,“我们知道这票很抢手,所以你看,你愿不愿把你这张让给我们?我们俩约好一起看的,结果就买到一张,嗐!”
“……你们要买?”
“我们要买!你多少钱肯卖?”
李马克抬头望向海报上李东赫抹上油彩的脸,他眼角缀着蓝色的颜料,身上是艳红的戏服,一如楼梯拐角眼神交错的一刹那。
“五百,五百你们买吗?”
“五百……”那两个男孩商量了一会,最终咬咬牙,下定了决心。“五百就五百!”
如果欲望分高低贵贱,那他想要离开这城市的欲望何错之有?
风一阵一阵地灌进人群里,卷起大幅海报的一角。李东赫微笑的脸在李马克的视线里明明灭灭。海报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风力,从墙上脱落下来,被猎猎的冷风卷裹着穿过如水的人潮,掀起一阵惊呼,而后像不真实的梦境一样起起伏伏,远远飞向海面。
天际那头悠悠荡荡飘来歌声,又或者是鼎沸的人声里,他难以言说的幻听。远处汽笛声呜呜响起,漂浮在海水上载满远行人的希望。
李马克鬼使神差地追行两步,后边两个学生着急的喊声撕碎在风里,“嘿哥们儿!你还卖吗!”
他回头,一把抹开吹乱的额发。
“不卖了——”他攥着皱巴巴的快揉烂的一张纸。大喊,“——我他妈不卖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