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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 K 的关系有点难说。
我们在社交软件上相识,距离很近。认识当晚在小区楼下吃了顿简餐,然后就睡了。他活很好,人也干净利落。我没有家,二十多岁的年纪难免寂寞。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个人也算有了固定联系。
时间持续了半年多,我们多少也开始熟悉。那时社会上已有了些风声,但谁也没太过在意。收到短信后,我一如既往去楼下车站接人。K 下了公交,看我晚上十点多还站在寒风里等他,先是怔了怔,随后弯着眉毛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我问他笑什么。他摇摇头,没有给出答案。我开始往家走,却始终不见人跟上来。见他在背后傻傻地站了好久,我问他为什么不肯挪步。K 望着我,突然说,今晚我不太想做了,可以么。我转过身,鬼使神差的,说了句可以。来都来了,就当我陪你说说话吧。
那晚他依然留宿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抱着他睡了一夜。第二日早上送他上班,才晓得他工作地点是在医院。K 与我道别,我出了停车场,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五味杂陈。我摸着那台电话,心想或许是因为昨天没做聊了一晚,有些东西多少不一样了。看着他走向大门的时候,我突然摇下车窗,喊了他的名字,告诉他以后有什么麻烦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帮忙。他没有答应或拒绝,只是嘴角上扬招了招手,便转身向医院走去。
随后的半个月时间,再也没有跟我联系。直到三周之前,早上还没醒便接到了他的电话。当时我还在床上,拿起手机意识模糊。他没有讲别的,开门见山问我能否开车送他上班。
那时新闻已经满天飞了。窗户纸被捅破,民众开始恐慌,火之国上下鸡飞狗跳。我想到他的单位,兴许是车都停了找不到公交,实在没办法才给我打的电话。我思索了两秒,觉得风险蛮重,却还是硬撑下来,叫他报了地址,十分钟后,准时出现在了他家楼下。
我没想到他与我住得那么近。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他那副净扮模样遥不可及,却没想到我们中间的距离,其实只有几步之远。他上了副驾,整个人显得干瘪而疲惫。看到我的时候瞳孔一缩,问我为什么没有戴口罩。我觉得这么紧张有些神经质,说没那么严重。K 却突然显得很激动,劈头盖脸把我训了一顿,完全不顾及我们只不过是普通炮友,原本没有这样大的情面可以在免费搭车时还随便骂人。我安静地听着,看在新闻的面子上,顾及他的辛苦,没有置气。等他说完的时候解释道,我是要戴的,只不过没有买到。他立马从包里掏出三个塞进我的衣兜,然后把脸上的那个摘下来,胡乱地套到我头上。那个口罩很硬,橡皮筋也紧,戴着并不舒服。我问他现在物资那么紧缺,把东西给我了你用什么。他说没关系,医院会发,说着掏出一个折旧的软塌塌的医用口罩护在了脸上。
我转过头,发动了汽车,没再和他犟嘴。一路无话。我老实地戴着从 K 脸上摘下的口罩,密闭性很好,呼吸间全是他未散的气息。我在红灯时用余光向右瞥去,脸上蓝色的短布,第一次让我瞥见些许他作为一名医生上岗时的样子。内心的怨忿逐渐消去,变得柔软。在踏入停车场减速带的时候,昨晚聊天的场景突然略过脑海,我想我应该在此时多和他说两句话,或者起码,问一下他真实的名字。但是我没能来得及。他走得很快很急。在推开车门的那一刻,我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我晓得他很忙,前方有千千万万的病患等着他。而我在那一刻嘴笨了。在他给我最后的奢侈的十秒钟里,千言万语绕在嘴边,却只挤出一声,多多保重。
局势就在那一天急转直下。我在回家的路上当场接到老板电话,全员回家隔离。而我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却已无法回头,只能在卧室方寸间的床铺上一遍遍地刷着手机更新,企图能看到与他相关的消息。我给 K 发短信,跟他说你下班了告诉我,我去接你。可一整天都没有收到回复。到了晚上,我开始打电话。没通之后,又打了第二第三个。我们本是陌路,但在那一瞬间,却无端生出了许多牵挂。我是个从小无牵绊的孤儿,本没有多少人情上的烦忧。而 K 便宛如那根细线,让我第一次感觉到和这个世界的连接。人有了软肋便容易变得脆弱。以前看到那些为身边父母、爱人、儿郎而焦心愤怒言论过激胡乱扣锅总会感慨人性,而现在看来,我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那天晚上我并没有睡着。我刷到了过多的坏消息。早上六点天光刚亮。我握着手机,强睁着肿眼,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而在我醒来时,依旧没有回音。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晓得科室,没法打听。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期间我戴着 K 临走时送的口罩,去超市买了两次菜,却始终没有吃饭的胃口,像是在房里守着一个不存在的人。直到有人用他的电话打进来,把我叫到病房。我套着防护服,隔着厚厚的玻璃望着他的样子。玻璃很小,又是逆光,他的模样我看不真切,K 在里面,也看不到我被紧紧罩着的脸。我攥着对讲机,问他当时为什么要把口罩给我,是不是傻。他却依旧如之前那样不喜欢讲话,只是做着手势,在里面搞了半天,在纸板上写了几个字,“不要担心”。看见他笑,我本该骂回去。我都不认识你,担心你妈逼。可话到嘴边,刚要开口,眼眶就酸了。护士告诉我探视时间已到,可我不愿意动弹。我想我可能真的是上辈子倒了血霉。在别人来拉的前一秒,我突然不过脑子地说了一句:“如果你能成功出来,和我在一起吧,我接你回家。” K 眼神一颤。我却并没来得及看到他过多的表情,便被人匆匆请了出去。
委屈的情绪憋了一路。回家之后,我大哭了一场。我憎恨这个世界,憎恨这个国家,憎恨狗屁木叶。我毫无理智地发泄,喝光了冰箱里的啤酒,没理老板发来的远程工作邮件,和着衣服在床上抱被子睡了一晚。我的体征一切正常。在医院检查情况时,我都会赶在对方挂电话前查问 K 的情况。只可惜医务处每次值班的人员不同,对于院里隔离医师的状况,也并不都十分清楚。我遵医嘱扔了那片他唯一留给我的口罩、洗了床单,消灭了所有他与我待过的痕迹。最后留我一个人,像拽着根无端的细线,独自在房里苦苦撑着。新闻里每天都有医生治愈或病重,手机却始终没有他的消息。尽管一切走上正轨、天气也逐渐转暖,在这难得的假期里,我却觉得度日如年。
今日复工。我三周来第一次在下午两点前起床。把蓄长的胡子刮掉,口罩戴好,我一如出事之前准备出门上班。上车之前,我特地去 K 的家门口看了一圈。我不是个准时的人,不管是上班还是说情话,似乎总是慢了一拍。我没有理老板催迟到的短信,破罐破摔地在那里流连了很久。想在这个全员隔离避之无不及的时代,连至亲都要扯开连接。可尽管他差点害我染病,但我还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门口对他念念不忘。我想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愿意让他把口罩箍到我头上,我想念有他味道的一呼一吸。今年是个暖冬,木叶樱花会开得很早。在我们常碰头的车站道路两侧就都是樱花树。我有点奢望到时候能在路灯下伴着满天粉色花雨,等着他加班回来一起回家。
我手挨着门,最终还是放了下来。日子总要过。我拎着包,两三步跳着走下楼梯。没等开车门,就听见手机电话催命般地响了起来。我摁了接听,音量调小,便开车听老爷子骂了半小时。木叶开始上班的企业不多,主干道通畅。我对着红绿灯发呆,听着他嘴巴跟相声似的每次都不带重样,突然想看他还有什么新鲜词汇,便点开了短信收件箱。
我没有找到他的消息,却忽然感到一阵心安。就像去年枯草野火寒冬过后总会重发新芽。连日阴霾也不算可怕。毕竟冬日过半,相信不久之后,春天也不会远了。
“三天之后,接我回家。”
我又看了一眼收件箱,关掉屏幕,向前驰去。
今天也要好好干活。以后的日子,可有一阵好忙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