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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夢は道連れ、心中は情け
Stats:
Published:
2020-02-01
Words:
23,602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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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Hits:
2,674

【鬼舞炭】夢は道連れ

Summary:

儿时在梦中做过约定的鬼舞炭。

Work Text:

  

  -1018.

  

  独自一人在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上前行,即使是长男也不免会心生不安。

  炭治郎努力地往手指呵出白气,可是又青又紫的手指头没有多少知觉,只有一出口就变成洁白一片的雾气往胸前落下。这里什么气味都没有,只有雪,雪,雪。他脚下没有停,仍然在迈着不太长的两条腿向前走,可是雪实在是太深了,拔出腿来都很费劲,他只能以十分缓慢的速度缓移动在雪地上。

  时间并非白昼,但周围很明亮。他头顶是皎洁的月亮,高悬于无云天空之上,正往洁白一片的雪地上抛下冷冷的银辉。

  往哪里看都找不到路标。他很迷茫,但没有产生多少疑问。有意识时,他就已经在这片雪地上前行了。是梦吧?他迷迷糊糊地这么想。即便脑袋里某个地方知道不会有事,可是往常平静温暖的朝晨已经叫人想念起来。

  虽然是在深深的雪上行走,可他的身后没有脚印,没有办法找到来时的路。万一回不了家该怎么办?

  发现这回事时,他终于开始害怕。眼眶热热的,是久违了的想哭的感觉。

  炭治郎拿手指去冷敷自己的眼角,命令自己不许掉眼泪。然后把领口拢得更深了一些,顶着风继续缓慢向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雪开始下,并且在越下越大。就在他差点快要真哭出来的时候,前面出现了灯火。炭治郎惊喜万分,迈开脚步向前跑去。逐渐的,灯火近了,一座超出他想象的巨大房屋出现在鹅毛大雪里。

  纷飞的雪片已经让视野十分狭窄。即使是平时很讲礼貌的炭治郎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蹿进了庭院中,在木头走廊上抖掉了许多雪。

  有了遮风挡雪的屋檐,他的身体逐渐回暖起来。廊外的雪也能够用看风景的眼光去欣赏了。下得真大啊!

  得去感谢一下房屋的主人,还要道个歉才行!出于这个想法兼一点小小的好奇心,炭治郎开始在长长的走廊上游荡起来。

  “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他大声问。可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连片的房间之间回响。

  这里房间很多,里面虽然大都有陈设,可看上去没有使用的痕迹。他穿梭在被纸门分隔的空间与空间之间,向着大海扔出石头一般的投出自己的声音:

  “不好意思打扰了,还擅自进来。但外面雪很大,希望能准许我暂时避一下寒。”

  回答他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外面雪花落下的声音,簌簌的。沉默的房屋突然让他觉得有些冷。

  炭治郎的年龄不用完两只手都可以数清,再加上在山里长大,所以对这里的装饰、置物、建筑的模样,根本叫不出名来。但即使是他也看得出,这是一间经得上多年使用的房屋,又牢固又气派。就是空气流动不多、有点沉重,在这样的寒冷天气里叫人感觉阴沉沉的。

  “有人吗?”

  他不仅更提高了一点音量,不然他会跟在雪地中时一样,感觉不到有自己以外的人在,这太孤单了,也叫人恐惧。

  “有谁在吗——?在的话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下?”

  从某处传来了障子拉开的声响。让他精神一振,四处张望起来,寻找声音来的方向。

  “——好吵,别叫了。你谁啊?”

  房间深处一个不高兴的声音响了起来,听上去也不是大人,甚至可以说跟他差不多大。

  发现他人的惊喜冲淡了炭治郎的踌躇,他转过了两个角,很快他就找到了发声者所在的房间。

  “啊!原来有人啊,太好了!”

  在敞开的障子后,有个被埋在衣服堆里的男孩正在瑟瑟发抖地抬起头,恨恨地剜了一眼从走廊上探出头来的炭治郎。他就在纸门的附近,但看他半伏下的姿势不像是走,反而像是匍匐过来的。

  挂在他身上的衣服都很厚、料子很好,一层一层不嫌多一样,其中一部分还有着复杂的漂亮图样。也许就是衣服把他压垮的,炭治郎不由得这么想。在对方身后的房间中,有一左一右两个火盆。炭火的光把附近一片都映得昏黄,让这孩子头发的颜色看起来乌鸦的羽毛还要黑。

  “你好!!我叫炭治郎。”

  他精神百倍地向这个男孩子打招呼,对方却用打着抖的声音说:“没问你叫什么!我是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房间被布置成很暖和的样子,可他却看起来好冷,就连声音听起来也满是冰碴子。

  俗语说七八岁,狗都嫌。虽然是个懂事能干的好孩子,但炭治郎正是对别人的感受没那么敏感的年纪。

  他一定很冷吧!仅产生到了这种程度的感想的炭治郎朗声回答:“我不知道!我回过神来就在雪地里了,然后走了好久好久,才发现这里,想进来避避风雪。你是这里的主人吗?对不起,打扰了!”

  “哼……没礼貌的家伙。”

  “父亲说,在别人说了名字后不同样自报家门也是很没礼貌的!”

  对方恼怒了:“谁要跟你报名字!给我出去,统共就这么点火,不准你分走这里的热量!”

  被裹在数重锦衣下,因发怒和寒冷而停不下发抖的这孩子看起来就像正在竖起毛发威吓周围的小动物。炭治郎回想起了睡前硬是要和自己钻一个被窝的妹妹和弟弟,不由得心中涌现出一股责任感,热心的他马上绕过了门口的孩子,自顾自地靠近了炭火盆。

  “火烧得不够旺呢!”他找到了火钳,把盆中的木炭拨了拨,“但是烧太足了也会很危险,冬天的夜里,必须得小心才行。”

  就好像被施下了魔法一样,刚刚还只是有气无力地在延烧的火焰突然活跃起来,在火盆里炸开了赤红的火星,开始熊熊燃烧。

  他转过头正对上那孩子追过来的视线,于是便笑眯眯地问:“好了,感觉暖和点了吗?”

  “?!你怎么做到的?!”

  “我可是卖炭小屋家的长子!”炭治郎自豪地向惊讶中的对方挺起了胸膛,并走了几步,去对另一个火盆也施以一样的动作,“如果想让火烧得旺,就必须要让炭接触到那个什么,空气?我父亲是这么说的!”

  光是有了两个工作卖力的火盆,房间的氛围转眼就跟刚刚大不一样。尽管敞开着门,房间里却渐渐温暖起来,长发的孩子也不再发抖了,紧紧抠着地板的惨白手指头有了点血色。

  “哼,看来你还是有点用嘛……我就破例让你留下来好了。”对方那冰一般的态度也有融化的迹象,虽然在炭治郎在房间里左顾右盼寻找能坐下的地方时他还是皱起了眉头,“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

  “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叫炭治郎,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炭治郎自己也很困惑,但对方很明显对他的回答不满意:“可疑极了……你是家仆的孩子?我从没见过你。还有今晚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怎么叫都没人来。”

  “?我是炭十郎和葵枝的孩子!”

  他听不太懂这个孩子说话时用的词,也许高贵门第家的小少爷就是这么说话的吧?但这不妨碍他跟对方继续交流下去。未来那八方融通、鲜有敌手的高交流能力已经初现端倪。

  “没听说过。虽然你不见得有踏进这里的资格,但今晚我做主,你可以留下。”

  对方咂舌一声,随后高傲地昂起了头来。他的五官很端正,虽说没什么血色、看上去很苍白,跟炭治郎久病的父亲一样有一股虚弱气质,但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床头故事里跳出来的小小贵族大人。这种言行举止反倒叫人觉得合拍。

  炭治郎是个坦率的孩子,该道谢的时候就会道谢:“那真是谢谢!还有,我没在外面看到人哦?”

  这句话似乎给对方造成了很大冲击。他马上站了起来,“什么?!不可能……”

  兴许是因为动作太突然,也有可能是衣服太厚重,这孩子转眼就被绊倒了,摔在地上发出了好大一声响。炭治郎赶紧过去扶他坐起来,还给他掸了掸可能沾到的灰。

  “真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你在这里……”

  后面的话渐渐被堵在了炭治郎的喉咙里。有厚厚的衣服在底下垫着,想也知道不会很痛。可虽然对方低着头把脸埋在暗处,他却看得到那双眼里却有丁点水的反光在悄无声息地浮现。

  “我被他们……不,不可能……”

  沉浸于混乱中的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助。尽管炭治郎对安慰哭闹的弟弟妹妹有所心得,可他们大多时候都哭得很大声,和这孩子很不一样。他不知所措,只好跟平时一样一下一下地抚摸起了对方的脊背。

  “嗯,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觉得,这是梦里哦?”

  “梦?!”对方震惊地抬起头来跟他对视,“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胡话,也没办法你看上去就一副脑袋不好使的样子。但是,等等,等等……怪不得,怪不得……!!”

  很快对方那自然流畅的贬斥就变成了妄语般的喃喃重复。摸不着头脑的炭治郎停下了手,没过一会,这孩子突然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大得旁边的炭治郎差点向后摔在地上。随后他深呼吸一口气,迈开腿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理会满头问号的炭治郎,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发现自己能够自由行动后,这孩子兴奋地举起双手大叫了起来:“身体好轻!我能动了!”

  仍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炭治郎看到他这么高兴,不由得也高兴起来:“哦哦!那真是太好了?但穿这么多你不觉得很重吗?”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对方皱着眉放下了手,“但是好冷……你倒是穿得很少?”

  “活动下身体就不会冷了!小孩子可是风之子——”

  话还没说完,炭治郎就打了个喷嚏。是头发上没拍落的雪花掉进了衣领里。

  这个喷嚏大得房间里的两簇火都抖了一下,墙上两人的影子一同抖了一抖。炭治郎再睁开眼时,竟然有一件外衬递到了他眼前。仔细一瞧,正是男孩最外面一层套的那件。顺着手往主人那边看过去——这孩子的眉间有个小小的“川”字,他想。

  “给你。待会要还回来!而且不能给别人看见,不然你没好果子吃。”

  “谢谢……”他有点惊讶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不太好意思地披上了。

  明明自己是长子……炭治郎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对方就转过头往门外走了。门外还是刚刚的走廊,可是这孩子左右环视了一番,眉间的川更深了起来:

  “不,这里……不是我家。虽然长得很像,但至少我房间附近不应该是……”

  不明所以的炭治郎跟上去后就听见这么一句,不免越发迷茫起来,“那你也是跟我一样来躲雪的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在这么大雪天出门。我被冻醒时,已经在那里了。”

  一个人待在那个房间里,又暗又冷,叫求救也无人应,一定很害怕吧。炭治郎心里这么想,不自觉就伸出手揉了揉对方的头。

  没有两下他的手就被掸了下来。男孩向他转过头来,看上去又震惊又羞恼:“你干什么?!”

  “不用害怕!”他很认真地说:“现在我跟你一起,我们有两个人,你不是只有自己一个。”

  “谁、谁要和你两个人!!我才没有害怕!别把我和你当成一种人。”

  这孩子恼得脸红脖子粗,连舌头都打起结来。炭治郎不由得把对方跟自己的弟弟妹妹们重叠起来,笑眯眯地再次轻轻顺了两下毛。“好,好。既然你不害怕的话,我们就结伴在这周围转一转吧?你的意思是你也不认识这里是吗?那不如我们探险一下?”

  对方明显犹豫了,可一接触到炭治郎那蕴含了“不去也没关系哥哥会在这里陪你”意味的眼神,马上就再次炸了起来:“好!走啊!看看谁会害怕!”

  “好!”

  两人勉强算得上是一拍即合,很快便一起在这巨大的建筑中热热闹闹地探索起来。对方一开始还在掩饰,但很快就暴露了自己也充满好奇心的事实,一直在嚷着要开这个门那个门。不得不说,感觉比先前一个人在这里进行听不到回应的搜索时要好很多。

  沿着来时的路,他们不一会儿就到了最开始的庭院中来。雪地上已经没有炭治郎来时的脚步,这让他有点难过,但为了不让对方不安,他马上主动去想别的事情,比如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派的庭院,如果可以见一次没有雪的模样就好了。

  这时那孩子向着走廊外伸出了手去,接了一片从天空中飘落下来的雪花,“好冷!!”

  他马上缩回了手,开始皱着眉搓起手跺起脚来。炭治郎看出来他已经重新觉得冷了却不愿意说,就把身上那件原本就属于对方的衣服脱了下来。

  “还给你吧?”

  “不要。”他把衣物递到对方面前,对方却扭过了头,“我要回去,我已经累了。”

  “这就回去了?”炭治郎惊愕地问出了真心话:“你会不会体力太差?”

  “随你怎么说吧。”尽管对方不愿意转过头来,但那声音怎么听都像是在暗暗咬牙,“反正我就是累了。我从没走过这么久,哪怕是在梦里。”

  炭治郎犹豫地看了一眼已被新雪掩盖掉所有痕迹的雪地。冷冷的月光从远处一直洒到他们跟前来,他却已经望不到更远处自己来时的方向。但他很快又打起了精神,叫对方举起双手,好把那件衣服穿上。

  “好!那我们就回去吧。正好烤烤火!”

  整了整那孩子的衣物,他们就一起往回走了。似乎是真的已经体力耗尽,回去的路上,几乎是炭治郎半拖着对方走回来的。

  幸好那个房间里的火盆还在烧着。对方已经连站都不想站起来,所以炭治郎努力了一把把其中一个搬了下来。他们胡坐在地上,围着火的旁边面对面地伸出手烤火。时不时的,他会用火钳再拨一下,灵巧地把炭烧完的灰烬翻到底下去。就跟炭治郎和家人在一起时做的一样。

  只不过在家里时,父亲会指点他一些技巧。炭治郎很喜欢那样的时刻。冬天吃过晚饭到睡前的这段时间里,忙完了一天工作的大家终于都可以好好坐下来,享受一下火旁的共处,说一些体己话。噼里啪啦不时作响的火星是最好的伴奏。

  “我一直很讨厌冬天。”他听见对方喃喃地讲:“但今天居然有点喜欢了。”

  “我一直很喜欢冬天。”炭治郎轻轻笑了起来,“冬天时炭卖得好。”

  “你是卖炭的?”

  一粒火在盆中炸开,变成几粒落在炭上的光点。两个男孩子隔着火对视,一个笑容满面,一个虽然紧绷着嘴角,可坚冰已经消融。

  “嗯!我们家的炭是十里八村最好的炭!”他大力地点点头,“有下次的话,我就带过来!”

  “这是梦吧?”对方狐疑地看了过来,一副并不相信的样子,“怎么可能会有下次。”

  “谁知道呢?”

  房屋外的雪仍然在下,炭治郎深呼吸了一口带有炭燃烧时释放出的特有气味的空气。多么奇妙呀!此刻他们在梦里共享着同一口呼吸。

  “有缘的话,下次就一起玩吧。”

  

  -1018.

  

  有意识时,炭治郎发现自己又迈步在深深的雪中。

  这一次他也没什么疑问。白茫茫的大地,独自一人的前行,头顶冷冷的月,一切都与曾做过的那个梦如出一辙。只不过这次他身上竟然背着自己常用的背篓。

  他停下脚步,取下来一看,发现里面竟然装了自己家的炭。

  说不定是来给他一个实现约定的机会的——他有点高兴地这么想,然后又把背篓给背了回去,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一边加快了速度。

  不知为何,炭治郎就是相信自己能够找到方向。事实也是如此,他在雪上一路小跑,很快就第二次闯进了灯火之中的庭院里。

  上一次因为太着急躲雪而十分匆忙,这回他才发现庭院还挺大的,有很平整的空地和许多植物,但都被掩盖在皑皑白雪下。他在空地上踩出一串脚印,啪塔啪塔地奔向走廊,想了想还是先拍拍身上的雪,然后才再次登上木地板。

  他先是把背篓放下,好好喘了几口,接着就开始朝重重障子中喊:“喂——”

  炭治郎鼓足中气、用了最大音量去喊。喊完就把手放在耳边,向着走廊深处侧耳倾听。

  没有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层层扩散、次次回响。等回音完全静止后,他又喊了一声:

  “你——在——吗——?”

  一样没有回答。炭治郎在走廊上坐了下来,心中有点失落,但很快就握着拳头振作起来,毕竟山不来就我,我可以去就山。他决定待会去找找那个房间。

  不过在那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洁白一片的庭院:

  “……先堆个雪人吧?”

  明明周围没有太大变化,可不知为何这一次的梦感觉并没有那么冷。再加上先前的小跑了一阵,现在浑身暖洋洋的,并不怕雪和寒风。

  这里没有铲子之类的工具,但因为雪多所以最初的聚雪工作并不难。简单地搓出一个大形状并在雪地上滚了一通后,雪人的底座就有了雏形。

  接触过雪一段时间后,手指果然还是会感觉很冷。炭治郎在这里停了下来,对着手哈了一会气之后才准备开始做堆在底座上的雪球。正打算开工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听起来并不怎么高兴的声音:

  “你在这里干什么?”

  “啊……!!”炭治郎惊喜地转过头,正对上扶着廊柱停留在无雪区域里的那孩子:“你在的啊?”

  “我一直在!”进入炭治郎的视线后,对方那声色仪态中所含的怒气更加显而易见,“倒是你,你怎么一直都不来?”

  “咦?”

  突然就被怒火浇头的炭治郎自然摸不着头脑,当然只能叫对方更为怒火中烧。这些话对小少爷来说似乎有点难说出口,但结果还是乘着这一肚子气说了出来:“我那之后都在找你,每夜每夜!可是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其他谁也没有!”

  “啊 ……对不起。”炭治郎诚心诚意地道歉,“但对我来说这其实只是第二次来?”

  “……我猜也是。不是的话你可别想这么简单就让我饶过你。”

  对方冷哼一声,怒火似乎也镇静了下来。也许这孩子是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类型,不过起码现在他还在继续甩脸色,“来了为什么不赶紧过来?”

  “啊!”炭治郎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干什么,于是把手上的雪球往底座上一放,满面笑容地把半成品展示给对方看:“你看,雪人!”

  “这是什么玩意?”小小的川字又出现在对方的眉间,“你在用雪做什么?”

  “?你没见过吗?叫雪人哦,用雪堆的人!我想你可能没玩过雪……所以就想先堆一个给你看看!”

  “那你也应该先来找我!”结果这孩子又生气了,真是容易暴躁,“难道我还比不过一堆雪?”

  这幅模样总觉得跟因为大家的注意力被花子夺走了而跟花子置气的竹雄很像。炭治郎只好先安抚他:“抱歉抱歉。别生气啦,下来一起玩嘛!”

  “而且你这个也没有哪里像人!”

  “加上脸之后就会像的!”

  尽管对方有听进了他的话的倾向,但并没有从屋檐下出来。从那若有若无向外张望的动作看得出来,这孩子其实有点心动,可显然还在踌躇。

  男孩身上的衣物跟上一次时一样又多又厚,是弄脏弄湿了会很麻烦的类型,再加上原本就体弱多病,会为是否要进入雪地中而踌躇也不奇怪。尽管这让炭治郎有点失落,但从不吝啬对周围人善良的他自然表达了理解:“啊,如果不想下来也没关系哦!我来堆给你看!”

  可是对方站在原地瞪了他一会儿后,突然提起衣裾向庭院中走来。

  “我不要。”

  站定在炭治郎身边的男孩这么说。这让炭治郎有点惊讶、有点担心,但果然,还是开心占了上风。显然,不是只有他一个在期待着这场再会。

  “好啊。”他毫不吝啬地向对方展现出自己最灿烂的笑容,“那我们一起来堆雪人吧!”

  “也不要。”

  “诶?”

  “当然是你来堆啦,你难道想让我干这种活吗。我就是要看看你会堆成个什么样。”

  男孩眯起了眼睛,把两手交叉在胸前,光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炭治郎的工作成果。炭治郎发出了“诶诶……”的声音并苦恼了一会,但也不打算强求。

  但是要玩的话,肯定还是两个人都能玩得开心比较好。这里只有雪,除了雪还是雪,有什么在这里就能玩的两个人的游戏呢?

  他一边继续修整雪人的形状一边思考着这些讲:“你知道打雪仗吗?嗯——……我猜你不知道。”

  “那就闭嘴。”

  这句话不知又哪里戳到了对方的不高兴开关,直接扁起嘴来,撇过了头去。

  炭治郎乖乖闭嘴了。但没有一会儿,这孩子又转过头来,继续他静静的观察,甚至开始向他搭话:“……你的头发,在雪里好显眼。”

  这应该就是闭嘴解除的意思了。

  “你的也是哦?”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被夸了,但是炭治郎理所当然般的夸了回去:“很漂亮的黑色,跟炭一样。”

  对方带点讽刺地笑了起来,是迄今为止最不像个孩子的表情,“还是第一次有人拿这么轻贱的东西来跟我比。”

  向老天保证,炭治郎毫无他意。这着实是让人很难接下的话茬,叫他困扰了好一会儿。但与其纠结于礼貌原地踱步,似乎还不如诚实地说出心中所想。

  “也许炭确实是很便宜常见的东西……”背对着身后的小少爷,他怀想着大山深处自己的家,心头都暖了起来,“但冬天没有了炭果然不行吧?对你来说,没有了炭,也就没有了热源,穿得再多也不免要挨冻。对我来说,没有炭,一家人就得忍饥挨饿。炭对我来说,一点也不轻贱,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因为他背对着那孩子,所以看不到对方抿了好一会儿的嘴角终于上扬起来,“算你牙尖嘴利。”

  “好,差不多可以做脸了!”一无所知的炭治郎恰巧这时完成了最后一步:把雪压实。他转过身,向竟然好像心情转晴了的同龄人露出笑容,“我们去拿炭来吧!”

  “又是炭?”

  “对。炭黑漆漆的,正好做眼睛!一边一个。”

  “那鼻子嘴巴耳朵怎么办?”

  “鼻子可以用胡萝卜!但是这里没有……嘴巴一般都是临场发挥,有时候是画的,有时候是断了一截的绳子。”

  “手难道是用树枝?”

  “对,你真聪明!”

  “……太简单了,毫无想象力,反而叫人火大……”

  两个人一边交谈着一边往回走,很快就来到了背篓的旁边。没等对方在“要不要碰”上犹豫出个结果来,炭治郎就摸了一块炭出来,掰出了合适的大小形状。看着身边的孩子露出接近于懊恼的表情,炭治郎才想起,他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啊对了,忘了问了,你叫什么?”

  男孩思索一会,随后高高在上地笑了,“看在你是我做的梦的份上,你可以叫我无惨。尽情地为此感到光荣吧!”

  “?我就是我吧,我觉得我不是你做的梦?”

  “谁知道呢,也许我才是你做的梦?”这个自视甚高的同龄人——现在该叫无惨了——轻描淡写地说完这细想会有点恐怖的话后,又笑着对炭治郎那副完全不明不白的表情讲:“不,不可能。像你这种脑子又少又不怎么思考的人,怎么可能梦得到我呢。”

  “我觉得是无惨想的事情太多太难了!”

  这回轮到炭治郎扁嘴了。不过这种小摩擦他总是转头就忘,所以马上就投入到装饰雪人的脸的工作中去了。

  无惨站在他身后观察他是怎么做的。没一会儿,竟然主动叫停:“你粘歪了。”

  “歪了吗?”炭治郎也站远了一点再看,“好像是有点……你来吗?”

  他把雪人的两枚眼睛摘下来,递到无惨面前。无惨犹豫着,接过了,却手握两块炭在原地杵着没动。

  “原来摸起来是这种感觉……并不烫啊……”

  “?不燃烧的时候不会烫的哦?”

  “无论是有没在烧的情况下都没有机会碰这种东西啊我。”

  这么说着的无惨走上前去,将两块炭一左一右按了上去。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并没有什么技巧,炭很快就掉了下来。跟了上去的炭治郎将之捡起,帮助他一起把两边都安好。做完之后,炭治郎带着无惨后退一步,一起观赏雪人的成品。

  “正了!”

  “……还是不像人。”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雪人,有着煤炭做的黑眼睛和树枝做的双手。炭治郎也没法再夸些什么,如果是手巧心细的弥豆子在这里,倒是说不定能给它添上一些特别的装饰。但就当他自画自赞吧,这个雪做成的孩子起码也算得上憨态可掬。

  “太像的话就是雪雕了吧?”他笑嘻嘻地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这就是孩子们的雪游戏之中的一种而已。还有这样的哦!”

  紧接着他就把先前偷偷攥在了手里的一捧雪往无惨撒去,杀了他个措手不及。直到那冰冰凉凉的碎屑落进了衣领中无惨才反应过来:“啊?!”

  一击即离的炭治郎已经退开出去两步。平日里与弟弟妹妹有过这样游戏的他也没多想,干完才开始觉得对一个毫无防备又体弱多病的男孩这么干是不是不太好,还有点担心无惨会生气,正打算道歉时他听见无惨的声音:

  “啊……啊,原来如此,这就叫雪仗……我也来!!!”

  一捧雪直往炭治郎面上扑来。一时间,他眼前雪屑飞扬。

  吃了这一击突袭的他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转眼无师自通地用雪搓出了雪球的无惨就在他眼前兴致勃勃地把雪球抛啊抛的了。

  “是这样玩的吗?喂,来不来?”

  他也精神一振:“当然!!”

  就这样,一段热闹无比的混沌时间开始了。雪白的大地上,孩子们嬉笑怒骂的声音向着头顶高高的月亮直升而去。他们都忘却了现实世界中的负担,在满是雪的庭院之中尽情玩耍。

  一番体力活动后,还是炭治郎顾及体力较差却不赢不肯罢休的无惨而先投降了。两个人一起躺下在走廊上,身下垫着无惨在游戏中脱掉了一大半的华服。

  运动后冷风一吹容易着凉,即使知道这是梦中炭治郎也强硬地把衣服给无惨盖上了,这时,他身边这个还要他照顾的同龄人正在用迄今为止最没有防备的真诚声音说:

  “真好!肺不会痛,手脚动起来也一点凝滞感都没有。而且,浑身上下血都是暖的……也很好玩!”

  “好玩吧!所以我喜欢冬天。冬天虽然很冷,但是却有很多只能在冬天做的快乐的事情。”

  炭治郎也很高兴,尽管听着对方的话会有点难过,容易想起父亲的咳嗽和飘荡于家中的药味。抱着这稍许酸涩的感情,他跟哄弟弟妹妹入睡时一样,开始隔着厚厚的布料轻拍对方的胸膛。

  “喂,”无惨盯着他的手,问:“你有没有办法到现实里来?”

  “诶?”

  炭治郎被这个问题问得摸不着头脑,但对方的态度却似乎十分严肃:“我可以雇佣你,准你跟我一起玩。我家有的是钱。”

  “只是陪你玩怎么可以收钱呢,你也陪我玩了啊。”前一句他倒是答得很理所当然,可后一句炭治郎犹豫了一会才诚实地答道:“但是我不知道……可不可以。我都不知道你家在哪。就像你说的那样,都不知你是不是我的一个梦。”

  “也是。”无惨对现实接受得很快,他叹了口气,“说到底我们连彼此是否真实存在都没有办法确认。”

  “嗯……”

  但和炭治郎不同,无惨没有完全放弃。

  “何况你要来找我可有点难……但是你可以告诉我你家在哪,我派人去找。简单,就说我梦见那里有可以治疗我的病的灵药就好了。”

  “说谎不好哦?”

  “大人们每天都对我说谎。”小少爷哼了一声,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听起来竟然有点落寞:“很多我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不说谎就没法得到。”

  炭治郎拿这样的同龄人没有办法。看来即使生在富裕的家庭,也不见得能少受多少烦恼。他带点同情地拍了最后两下,起身准备去周围房间找个火盆出来烧点火,给两人都暖和暖和。

  他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无惨脚上只有足袋、没有草屐的。

  “无惨?!”炭治郎慌慌张张地掀开繁复的衣袂,抓住了那已经被融化的雪湿透大半的足袋,赶紧从对方脚上剥了下来,“你怎么不早说……!”

  被他的动作惊到的无惨也爬了起来,随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结果是自顾自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啊。反正只是在梦里而已。”炭治郎听到这孩子在自己头上用淡淡的口吻讲述:“之前为了找你,我有走出庭院过。那一次我没能回来。但再一次入梦时,我又回到了那个房间里。我猜梦是不会因为上一次做了什么而改变的,大概。”

  独自一人走进雪地、在铺天盖地的白之中寻找着赫灼的颜色,直到梦结束为止都没有回头的无惨。光是想想那样的画面,炭治郎的胸口就因为强烈的孤独感而作痛起来。

  过去自己硬是要跟着父亲一起走进雪中的森林、结果把脚趾头冻得又青又紫时,父亲曾将他的两足揣进怀里,暖了他一个晚上。父亲,炭火,母亲。那是第一个妹妹出生前,炭治郎脑海中所留存的最温暖的回忆之一。此时的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但他希望那时的他所得到过的温暖能再一次温暖无惨,所以他试着像父亲当时所做的那样,将无惨的双脚抱在双臂与胸膛之间。

  这似乎让无惨困惑了,但他也没有拒绝。炭治郎心想,得快点生起火来才行,可是这一刻他不想动,不想离开无惨身边。

  “就算是梦,也还是会难受吧……?”

  他微弱的声音被无惨捕捉到了。无惨什么也没说,直到炭治郎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去寻找火盆时,才用同样不是很大的音量讲:

  “醒来之后,会更难受。我不是很想醒。”

  

  -1018.

  

  再一次身处月下雪地上时,炭治郎已毫无迷茫,能够脚步轻快地向着梦中友人的所在之处飞奔而去。他的怀里揣着一双草屐,跟过去的夏天里母亲给他编的那双一模一样。但愿他们的脚不要相差太大。

  头顶的月亮在接近盈满。雪似乎变少了些,行动没有那么困难了,但同时空气之中多了几分湿重。是化雪时的感觉!化掉以后,这里会变成春天吗?乘着能够再见的喜悦与一路顺风的轻盈心情,炭治郎再次来到了无惨的庭院里。

  庭院与上一次来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除了他留下的那样事物以外。

  “……融化了?”

  庭院中那个由他们合作完成了脸的雪人,比起上次来足足小了一圈,炭做的双眼也偏离了原来的位置。也对,既然化雪开始了,它也抵抗不了呢。

  他将之取下,对着雪人的新模样比划了一会儿后重新安了上去,树枝的位置也做了调整。退开一步后再次审视,认定没有违和感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但是在这大大的庭院里,小了一圈的雪人总感觉比先前看起来更孤零零的了,莫名叫他想起最开始见面时,一个人窝在许多衣服里以至于看起来小不楞登的无惨。和这位变小了的朋友对视一会后,炭治郎歪了歪头,思索着道:“要不要给你做个伴呢……”

  从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来了啊?”

  “无惨!”

  他高兴地转过头去,跟从走廊深处出现的那孩子挥挥手,然后才想起来应该报告一下:“啊……雪人它……”

  “我也看见了。它在融化,自从你离开之后。”

  对方迈步,看样子是打算从走廊上下到庭院里来。炭治郎赶忙跑过去把他拽回去,把人按好在木地板上坐下,把怀里的草屐塞给他告诉他要下来的话先穿上,并跑开去寻找上一次使用的炭和火盆。

  在他找齐了这些并准备开始打燧石点火时,一旁的无惨还在翻来覆去地研究草屐,一边摆弄一边说:“你这一次来没有隔上那么久。”

  “是这样吗?没让你等上太久就好,我也很想和你再见一面!”

  这完全是炭治郎的真心话。诚实率直是灶门家的优秀品格,但有的时候却会让旁人不太好招架。他身边的这个同龄人显然就还没有建立起对这种人的耐性,他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嗓子,转移开了话题:“我在想,也许这里的变化是你带来的。”

  “是这样吗?”

  炭治郎并搞不很懂这些。尽管他并不是真的脑子不好使,但他不像无惨一样这么频繁的来到这个梦里,没有更深的了解,自然也做不出更多的推测。

  “那就是证据。”无惨抬起下巴指了指庭院中的雪人,“在你离开之后,它一直在这里。尽管在慢慢融化,但却没有消失。而且在你堆出它的那天之前,雪根本没有要融的迹象。”

  “唔呜……我搞不太懂。”炭治郎放弃了思考,转而决定提醒无惨:“不过,雪化的时候,会比下雪的时候更冷。在雪完全化掉之前,你还是都在房间里等我吧?”

  “待不下去了。”对方又开始把眉头皱成了川字,但炭治郎知道,那并不是针对他的不满,“呼吸过外面的空气后,谁还会想回到里面去。”

  火已经生了起来。放下了燧石的炭治郎并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些什么。这种心情,其实他也能稍稍懂得。家中弥漫着药的味道时,时而会令人难以呼吸。但还没等他整理好自己想说什么,无惨就又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我派出去的人没能找到云取山。你家真的就住在那里?”

  “没错啊?”炭治郎愣了一下:“我们这边就叫云取山……”

  被这么一打岔,就再也不是说那些的氛围。无惨开始磨牙,是无意识下的焦躁表现,“你还是给我更多信息吧,指不定是有别的叫法。”

  “嗯……我们家就住在云取山里,靠烧炭卖炭维生。山脚下有一个小镇,每当季时父亲都会下山去卖炭,只要问问镇上的人,应该都知道我们的。”

  “还有吗?”

  “还有?还有,嗯……”炭治郎伸出两只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我们家有八口人,父亲母亲,我弥豆子,竹雄花子茂!母亲肚子里还有一个最小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不知道会是弟弟还是妹妹。”

  “一个家里有那么多人?!”

  无惨的震惊货真价实,而他则向这个一脸不可思议的同龄人笑着点点头,“是呀。大家都住在一起,每天从起床到晚安很热闹!”

  “难以想象!这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嗯……因为我一直是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可能觉不出什么不同?不如无惨你来说说你的生活,看看有什么不一样吧?”

  “我……”对方皱着眉犹豫了一会,但还是照实说了:“我家只有父上、母上,和我。”

  这下轮到炭治郎不可思议了,“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而且我和他们……并不是每天都见面。”

  无惨捡起了一旁的火钳,毫无技巧地扒拉了两下,炭治郎知道,这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而随手干的点什么。但还是希望他不要这么做,毕竟火直接熄了大半。

  “我见得最多的是下人和医生。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我耳边讲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的,很烦人。不用他们絮絮叨叨,我也没力气爬起来给他们添麻烦。”

  虽然先前已经有所察觉,但明说之后,这个小少爷的很多反应就更能解释得通了。炭治郎踌躇着,最终还是决定直接问:

  “你……身体不好吗?”

  “对。我就是个药罐子。连在梦里都见不到太阳。”无惨抬起头,望向走廊外的月亮,“真羡慕你,有健康的身体。”

  这是至今为止,最让炭治郎感到难受的话。因为一直都看着父亲,所以他知晓对病人来说,言语上的安慰是那么无力。正因为做不到其他事情,所以仅剩的能够将之温暖的,往往只余下真切着想的心。

  无惨转过头来,终于正视了他。两个孩子在月光下对视。也许是他的表情实在太奇怪,对方竟然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起来:“不用你可怜我。我也不是想变成你。”

  “……是啊。要是让你来过我那样的生活,肯定也不一定会喜欢。就像我也如此一样。”

  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福。因此难以扼制这胸膛中毫无理由持续涌出的惭愧之情,以至于难以继续和无惨对双目相对,低下了头。

  其实炭治郎会做一般的梦。在没有进入这片月光下的雪地时,他的梦偶尔清明,偶尔混沌,就是每个人都会做的、醒来之后会忘掉大半的那种。可是无惨和无惨的梦都是那么真实,醒来以后他都能记得,就好像世界上某一个角落真的存在一个脾性古怪又害怕寂寞的同龄人叫做无惨。

  相差如此之大的两个人,竟然会有梦境相连的一天,而且还不止一次,真是奇妙。果然是有缘?

  “……要是我每晚能来就好了。”

  他小声的这么说,然后听见无惨长长地哼了一声,比起表达不满更像是正在思索。炭治郎抬起头看,发现男孩的神色在月光下很柔和:“别了吧。这样我会更不想醒的。”

  这让他更难过了。是他失言,明明做不到就不应该讲出口。

  “……只有你在的时候,这里是怎么样的?”

  对方偏过了头,对他提出这个问题的行为展示出些许的不可思议,但还是尝试着描述了:“很冷?很普通。”

  “要是能有些别的景色也好啊。”炭治郎伏下双眼,在又湿又重的空气中抽了抽鼻子,果然是因为在梦里吗,并闻不到什么。“雪化了之后,理应是春天才对。”

  

  -1017.

  

  梦中的景色变化太大,要不是头顶的一轮满月让人感觉很熟悉,炭治郎几乎快不认识这里了。

  “啊……啊?!”

  呆呆伫立在原地的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正是那个久违了的梦——雪从这里消失了!月光下,向着远处不断延伸的是片广袤无际的野原,在枯萎匍匐的荒草下,有嫩嫩的新草正在出头,兴许是因为先前都被压在雪下,如今也长得不是很高。但那时的雪那么厚,开春后一定能长得很好。

  视野里有其他景色后,他反而难以像原来那样确认方向了。边摸索着边前行,炭治郎花了比过去更久的时间才在荒野中发现无惨的庭院。

  庭院中先前被白雪覆盖的植物们如今都展示了不挂雪的素颜,但大多数都光秃秃的,尚无再绿的迹象。地上有些地方还残留着雪的痕迹,像是一两个泥泞的水洼,粼粼地倒映着满月的辉光。没办法,小少爷肯定不知道雪后的庭院该怎么整理。

  炭治郎如往常一般走近,发现有个人坐在走廊上等待,果不其然,是无惨。见他过来,无惨拍了拍自己的左边,示意他过来坐下:“你终于来了。”

  “对不起,这次也让你久等了?”

  “可够久的。”无惨大声地叹气,但爬上眉梢的喜色没能被完全遮掩,“化雪确实很冷。托福我竟然学会了生火。”

  “这不是挺好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得上用场。”

  他轻笑了起来,坐在了无惨旁边。月光下的长长走廊上,七零八落地散落着许多东西,像是过去炭治郎背来现在已只剩半篓子的炭,烧了一盆子灰都不知道要倒的火盆,用完就随手搁在一边的燧石和火钳,还有珍重放在一起的一双草屐和两枚碎炭——是已经消失的雪人曾拥有过的眼睛。无惨,看起来根本没有要收拾好东西的意识。

  收回了自己的眼神,炭治郎转而去上下打量已不再裹成厚实粽子的无惨,总感觉对方稍微比以前长大了。

  “哇,你现在跟我差不多高了!”

  “还真的是……”比划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后,无惨沉吟道:“我在想,我们的时间是否是不一样的。”

  “?……什么意思?”

  “只是猜想而已。你就当我多想了吧。”他挥挥手,重重的袖子掀起的风阻止了炭治郎继续往下问的可能,“这里就连季节都能改变,可竟然还是没办法见天日,恼人。”

  炭治郎看向廊外的月亮。今次的夜空依旧无云,远远的满月端坐高天、大放光彩,周围不见一颗星星。虽然光线不错,但仅靠月光也不好玩花牌和双六。雪退去后,竟然难以找到适合体力不足的无惨且在这里就能玩的游戏。

  于是无惨的大腿被拍了两下。

  “喂,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小少爷转过头,正对上炭治郎闪闪发亮的双眼。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下,光芒竟只比满月逊色少许。

  “出外面去?”

  “对!”

  尽管也不是完全不愿意,可矜持让无惨不会马上应许,反而要皱起眉来,“说到底,外面到底有什么?”

  “之前只有雪呢。”

  “这我知道。”

  “现在是一片荒野!”

  “这我也知道。”小少爷扁嘴,“所以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到底有哪里好玩。”

  “别这么说嘛……无惨,没试过在山里探险吗?嗯,不用回答了,我知道没有。”炭治郎从无惨的身边站了起来,下到庭院中去后转过了身,向他展露微笑,“这是做什么都可以的梦里吧,为什么不试试看?”

  满月的辉光洒在庭院中,让庭院中的一切都熠熠生辉。就连肮脏的水洼也能闪闪发光。在这一刻,这孩子理所当然般的被所有光抱拥着。而他希望着无惨和他一起到光之中来。

  “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无惨突然问。

  没有收到想要的回答,炭治郎换成了请求式的语气:“就当陪我散散步也行!”

  “……好吧。”

  无惨不能说很情愿地起身,在炭治郎的催促下慢吞吞地穿上草屐,向庭院中走去。那之后炭治郎十分自然地向无惨伸出了手,而无惨也没有拒绝。

  “明明什么都不会有的……”

  “很难说的嘛。”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一前一后地向着外面的世界走去。为了不让还有点抵触的无惨觉得无趣,炭治郎一路上都在主动说着些有的没的:

  “说起来,我有新弟弟了!叫做六太。”

  “……到第六个果然是已经是不打算多想了吗。”

  “?”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们家前几个孩子的名字起得更讲究。”

  无惨大声的叹气往下坠去,落尽了他们脚边的草丛里。在那些只齐他们脚踝高的新生小草之下,有许多枯黄的荒草正在腐烂,变成黏黏哒哒的泥,那几乎要渗透草履的底直往皮肤上粘来的触感,叫无惨很不愉快。

  远方的天空下可能有什么树林,乌压压的看不明晰。回头就是他们的庭园,至少还算得上是个阵地。只有他们两个,前不着后不着空荡荡地吊在中途好寂寞。为什么,他期望的不是这个。

  无惨突然放开了炭治郎的手。

  “所以不就是什么都没有吗……”

  炭治郎有点惊讶地回过头来。那压低的声音中所包含的感情如难以拔足逃出的泥潮,对一个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太过于深、过于泥泞了。

  即使嗅觉不灵了的炭治郎也能察觉到,这一刻的无惨被某种他不明了的感情控制了。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不知道的无惨实在太多,想不到该怎么追溯根源。他眨了眨眼,努力拼凑着自己也不算丰富的语言,企图去抓住激流下的无惨的手:

  “其实……我觉得只是‘还’什么都没有哦。”

  “……什么意思?”

  他也没想到竟然有效,也许无惨有在比他所想的更重视着他的话。

  为了让话语能更好的抵达无惨心里,炭治郎大声说:“种子应该都还在土壤里,没有全部长出来。再过上不久,说不定会有野花的!”

  “野花……?”

  “是!野花有很多种类,我也叫不全它们的名字……但在最早的春风吹绿新草后,它们一定会很快苏醒过来,开满漫山遍野的。”

  为了能把自己曾见过的春天景色传达,炭治郎一边讲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一连串没个停:

  “有的野花比较矮,长成连片,有的比较高,长在水源旁边。有的还可以吃!像是车前草,蒲公英。还有些灌木,就这么高,开的花是白的,很小,到夏天时会结红果子。啊,不过似乎这都是我们山上的景色……”

  月光下一阵风吹过,他们的发丝、衣摆都和细小的草叶们一起舞蹈起来。舞台正当中的无惨似乎听呆了,“真的吗?这里也会有吗?”

  “有的话就好了呢。真想让无惨看看啊!”炭治郎握紧了拳头,大大地笑了起来,随后却似乎因为想起了什么,而突然静了下来,只是微笑还挂在脸上,“过去的那个春天里,父亲带着我和我年纪最大的那个弟弟一起去远足了。在那时我们就见到了五月的野原,跟山里的春天一样,充满生机。”

  月光下,那洋溢着幸福却也如梦似幻的易碎神态夺走了无惨的双眼,有什么在那幼小的胸膛中涌动起来。

  年轻的心总是容易钻进死胡同,固执己见。但在那言语的灌溉下,这片就连所有者本人都深信只会是不毛之地的土壤也许、也许,说不定能开花结果呢。

  “……我也想去。”

  没听清他的话的炭治郎歪了歪头,示意他再讲一遍。无惨咬了咬牙,大声说:“我说我也想去!”

  明明脚下泥泞的感觉仍然在叫他觉得很不舒服,但此刻似乎也没那么难忍受了。无论是好像他们怎么也无法抵达、看起来遥远得不得了的天边,还是被留在他们身后的、没办法让炭治郎想要留下的秘密阵地,都好像不如此刻他们所站的这一方一寸了。

  这个一点也不懂得别人心情的家伙竟然又笑了起来,“我们现在就在干差不多的事哦?”

  无惨抿了抿唇,“……那倒也是。”

  炭治郎用谈论什么值得向往的东西一样的语气与神态说:“可以的话,我也想和你来一次真正的旅行呢。在现实里。”

  那听起来就跟歌声一样。无惨不由得也入神了,这个家伙总是那么简单就可以牵着他的鼻子走,连原本没打算说的话都不禁溜出口来:“我的人还在继续找。那一天不会很远的。……大概。”

  最后他还是补了一个模糊的词。毕竟那实在是很不确定的事情。

  对方却一脸惊讶,叫人火大,“真的吗?我还以为你放弃了?”

  “我可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放弃的人!”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呢……这让人有点开心。”炭治郎伸出一根指头挠了挠脸颊,看起来有点害羞,“那我们要不来拉钩吧?”

  “拉钩?”

  “嗯,就是约好来,如果有那一天……我们就一起去旅行?是像这样。”笑眯眯的炭治郎伸出右手的小拇指,主动勾住了他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结果那仅仅只是勾住小拇指然后唱着歌谣左摇右晃,这什么契约方法啊他从没见识过,好歹也拿纸笔来虽然留不下来。总而言之在无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约定的仪式似乎就被完成了。像是完成大事一件般,炭治郎郑重地向他承诺:

  “等我长大以后,我也会去找无惨的!所以无惨,在那之前……”这孩子突然深呼吸一口气,像是祈求般道,“……请不要死。”

  又高又远的夜空下,那紧紧注视着自己的双眼是赫灼般的颜色。叫无惨想起了曾听闻过夜空中最明亮的赤红的星,心宿中的大火。

  “哈,谁会死啊!”

  他突然大声地脱口而出,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炭治郎也被吓了一跳,他们面面相觑了不一会儿,就一起在月光下笑了起来。

  也许在那座对无惨来说尚还未知的云取山上,在这个太阳般的孩子所描述的那个和乐融融的大家庭里,并不是什么悲伤的事情都没有。但是——

  “那约好了啊!”

  “约好了!”

  一切都要等到他找到那座山为止才算开始。

  但愿到那为止,无论是他的心还是这个人的心都不要改变。

  

  -1016.

  

  “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动,无惨?”

  第不知多少次在木地板上落座后,炭治郎忍不住如此问道,“怎么每次来时你都在这里。你都不出去走走的吗?”

  走廊上直面庭院的这一块已经完全成为了他们俩接头处,甚至还在无惨的指挥下由炭治郎铺上了地毯和坐垫,整备完善、适合休憩。虽说事到如今已没有考虑改换其他地方来承担此职能的打算,可偶尔炭治郎也不免也会产生疑问。

  无惨原本正在煮茶,听了这话眉间的川都快打起结来。他放下手中从某个房间中搜刮出来的茶具,用有点恼的语调说:

  “你不会思考的吗?怎么看都是为了不和你迎面错过吧。”

  炭治郎对无惨这种态度早已习惯,何况那言语之中透露的是与他态度南辕北辙的想法,他已经能够用看待不坦率的弟弟的视角微笑以对。

  “原来如此!这么一想还真是这样。”

  竹雄也差不多到了不能坦率撒娇的年纪,乍一开始他就发现某人的行为模式跟这有些相似。擅长从任何人身上寻找自己弟弟妹妹影子的待人接物方式,让这位年龄仍然不过两只手数完的孩子胸怀越发宽大。

  “既然没有什么要事,更何况还有弊端,那我也就没有出去的理由。再说了,绝对是因为你太喜欢动了,才会觉得一般水平的我不爱动。”

  这话听起来倒是很理直气壮,可这个一般水平肯定只是无惨的标准。

  “但硬要说的话,我确实不喜欢变化。变化叫人讨厌,还是不变的好。”不过,无惨似乎也陷入了对自己认知的进一步思索:“可我也讨厌现在的生活。跟继续整天卧床不起比,我宁愿选择变化。”

  炭治郎眨了眨眼,放下空空的茶杯,抬头去看廊外的月亮。

  梦里的月亮跟现实里一样会时圆时缺,据无惨所说,每当炭治郎到来时,月亮都会接近完满。并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每次来月亮都有少许变大。

  月光下的庭院跟过去相比,已经有了些绿意。枯树们发出了新芽,原先是水洼的地方也长出了绿草,被炭治郎从荒野上挖回来、尝试栽种于此的几株野花,虽然被无惨恶评以气质和模样跟这里完全不搭,但是一直也没有被无惨拔掉。

  原本被雪修整得秩序井然的洁白庭院,经他们两人之手渐渐有了细小的生机。这一切太过美丽、太过能让他意识到两人一同走来的轨迹,让他突然产生了倾诉欲。也许对着梦里这个跟他生活中的一切毫无关系的人,把一些平时都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也没问题。

  “其实我的父亲也身体不好。”

  开始了第一句后,突然的,接下来的话炭治郎就都能说出口了:“他跟你有点像,也是经常会卧病在床。但最近……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了,让人很担心。我害怕他……过不了今年的冬天。”

  这唐突而来的话题似乎让无惨吃了一惊。他转过头,盯了正在抬头望月的炭治郎好一会儿,试图去判断他的情绪,但很快就又镇静下来、一如往常。

  “……有吃药吗?”

  “一直都有。但是,有的时候就是……”这些话,平时对亲近的人都不能说。他是长男,不可以流露出软弱的声音。因此一说到更具体的痛苦,炭治郎反而说不下去了,“再加上,冬天就要来了,我们家却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尽管他在看着父亲与无惨时,都能意识到命运的倾轧人是难以抵抗的;可说到底,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无惨大概也无法从这短短数言之中理解这意味的苦痛。他冲动地说出口、又轻易的后悔了。未免也太难为情。

  “你们家生计怎么办?”无惨静静地问:“不是说卖炭维生吗?”

  “嗯,所以现在主要都是我在烧炭。”

  “你才多大啊?!”

  小少爷失语了。意识到自己失声叫出口后,他马上咳了一声,撇过头避开旁边炭治郎向他投来的疑惑目光,面上一副好像肚子里的肠子正在打结般的表情,连衣袖里的双手都不自觉地握起拳头来。

  “其实还没有糟糕到你想的那个地步。父亲身体好的时候会帮忙,身体不好的时候,基本也会尽可能在旁边看。但果然还是……不如往年。”

  炭治郎试图让空气不要那么沉重,但很快又因自己所吐出的事实的残酷而陷入了沉默,尴尬地转回头去,不知该如何收场。

  突然他听见无惨很大声地叹了口气。

  “看你根本闲不下来这样,我还以为你们家都是你这种野猴子呢。”月光下,这个人高声说:“能生出你这么皮厚的小孩的人,不会那么简单就输给病痛的。”

  是错觉吗,炭治郎眨了眨眼。他竟然能从中听出那么一点安慰的意思在。

  “我听说越是贱命,越是难死……所以,所以!!”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无惨都这就开始提不住气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就算你父亲现在跟我一样只能躺着,也不见得就会有事!你看,我也活到现在了……还有,药里面混点蜂蜜会容易下口一点,虽然还是一样难喝。”

  原来如此。这幅样子是因为无惨之中想安慰他的愿望和他在安慰人上的惊人无能正在发生矛盾。

  “哈哈,谢谢你……我父亲不是小孩了,但我会参考参考的。”

  他的感谢是真诚的,尽管同时伴随着一股心口被小猫的爪子乱挠了一通的奇妙感觉。但果不其然的,无惨的脸反而阴转多云起来。真是个七歪八扭的家伙。

  这叫炭治郎只能干笑。他低下头,开始无意识地交叠起自己的十指,“是真的谢谢你,因为有些话,我不能跟家人说。我们一家人,都希望他的身体能快些好起来,每天、每天,都在盼着他能从病榻上起身……”

  相信对于无惨身边的人来说,这也是一样的。

  “无惨,假如说你有健康的身体,你会想干些什么?”

  炭治郎的问题倒没有让无惨意外,他沉吟起来,直觉快要满溢的水瓶得到了倾倒的时机,尝试着把自己之中那过于庞大的内容物整理成语言:“实话说,有很多。”

  “讲讲看?”炭治郎鼓励道。

  “比如说,想整夜不睡,看看朝阳是怎么升起的。想到山上去乱跑半天,像你说的那样挂上一堆苍耳。想一个人到街道上去,吃下人们谈论过的东西。哪怕是到庭院里去——我是说我家的庭院——把那几株我不喜欢的花全都用自己的手拔掉,我都想过。”

  那些在病榻上时一个劲于头脑里打转的想法,一下子找到了出口。他双手一拍,忽然眉飞色舞:“还有不高兴了就直接离家出走!我可以带上行李去找你。”

  “……这个还是算了比较好!你能不能一个人上路这点让人很担心!”

  炭治郎呆了,无惨却笑了:“烦死人了!不要这么扫兴。”

  他越说越快,舌头好像镶了弹簧:“我还想看看海,听说往东边走就有。你知道海吗?肯定不知道!海是很大很广的地形,我们的陆地从水中升起,剩下的就全都是海!他们说海很蓝,但又跟天空的蓝不同,而且就跟风吹过云会流动一样,海里也会随风起白色的浪。”

  虽然炭治郎听说过海,但是他从善如流地为他鼓起掌来:“你知道得真多!我没见过海,我只熟悉山里的事情。”

  这么说来,是不是该提前跟无惨交待一些山中生存知识比较好,万一呢。

  “海的水是咸的,不能饮用。所以进行漫长船旅的人,不是带上很多淡水就是接雨水喝,或者喝酒。在海边有连绵不绝的砂石滩,有的沙滩的砂砾非常细,细过磨碎的米面,还是漂亮的金色。”

  小少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跟讲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的炭治郎一模一样,没有留给他插话的时机。炭治郎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不免有点吃惊。

  那充满向往的神情背后,一定有反复咀嚼、研磨、吞咽、反刍过那未知的海的事情。

  这是件好事。每日每日只能躺在被褥上眺望一成不变的孩子,脑袋里其实在装满一片海。想象的潮水在给予他生命的力量。

  炭治郎的眼睛有点湿润。他多么希望自己的父亲和无惨都能好起来。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自己能代替自己所爱的人们承受病痛,但事实是他除了祈祷就什么也做不到。所以他仅仅只能微笑着倾听无惨的宣讲,和他一起向往、怀想,在附和与同伴的行为之中,静静注视着自己的心向下沉去。

  “到时候,要带你一起去也不是不可以!”

  无惨的神情正在闪闪发光,那真的非常少见。他对海的幻想之中,说不定也包括有炭治郎的一部分。两个人一起追逐海浪、惊走海鸥,光是想想就能让人心欢雀跃起来。

  但是他不得不说实话了。尽管知道对话的过程不会那么轻松,但既然无惨已经向他展现了他的理解与体贴,那炭治郎也没有不去面对的理由。

  春天已经过去,冬天就要到来。还没有长大的肩膀就已经得去面对生活的严苛,不能再无忧无虑地做那个野原上一同见过的梦了。他不是打算毁约,而是现在必须得先考虑填饱弟弟妹妹的肚子。

  “其实,无惨,那个哦……之前的那个约定,可以先暂且缓缓吗?”

  “、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可能的话……即使你找到了我,我大概也,没可能立刻就跟你一起走。”

  无惨的脸有一瞬间空白了,简直像大脑没法好好处理耳朵听见的话一样。

  炭治郎心中忐忑不安,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神色的细微变化。但那发生得比他的眼所能捕捉的还要快。

  “……你打算毁约吗?!”

  同龄人充满不可置信与认为自己被背叛了的苦痛的声音在他耳边爆炸开来。

  仅仅一眨眼之后,闪闪发光的情绪就连碎片都已经从那端正的脸上消失殆尽,剩下的是一张混杂了太多感情、似泣似怒的般若面孔:“连你,连你也是骗我的!!”

  这突如其来的豹变吓到了炭治郎。这大概不仅是因为他正在对方兴头上泼了冷水,他想,肯定还在这些话之外的什么地方戳到了对方一直耿耿于怀的痛处。总而言之,还是最好先把自己的意思解释清楚:

  “没有!!我是想和你一起去旅行的!但果然之前还是想得太好了,加上我一不小心兴奋上头就……。听我说!我们家,现在孩子中是我最大,父亲也卧病在床,母亲一个人支撑起家庭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在这种时候扔下我的家人。我们家还有五个孩子要照顾!最小的六太才……”

  “你说什么啊!”火大的无惨直接蹦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在走廊上反复踱步,“我刚跟你说完那些后你就跟我说这些!所以我就是比不上……对,确实比不上呢。我怎么比得上你的家人呢!”

  孩童激动起来时的声音容易变得十分尖利,可刺痛炭治郎的不止是对方的声音。他完全没预料到同龄人的反应会那么大。尽管只有过安抚年龄更小的孩子的经验,但炭治郎决定至少先该让无惨冷静下来:

  “不,你听我说,无惨……”

  只要无惨冷静下来,他们之间就一定能好好交流的。但是无惨并没有这个意思,他火冒三丈地往木地板上大力跺脚:

  “是啊,所以我其实对你来说还是什么都不是。即使我努力去做些没做过的事,你说什么我都好好听你说,想怎么办我也照做,可你也还是没有在把我当回事!我受不了你了!!”

  这句话给了炭治郎极大的打击。迄今为止,从没有人跟他这么发自内心地说过“我受不了你了!”

  他直接被就地击沉。而无惨也没有好到哪去,他的胸脯正因为激动而激烈起伏着,跟平日挂满衣服的衣架子模样比起来,像是变身成了一个挂满衣服的风箱。大喊大叫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他不得不在原地停下一切动作,用喘着粗气的呼吸声与炭治郎无言相对。

  过了好一会儿无惨才匀过气来,用有点嘶哑的嗓子说:

  “我一直在想这里为什么会发生变化,结论是,都是因为你。这里本来是我的心,一个本来只有寒冷和荒芜、根本就空空如也的空屋。因为我白天大抵都在吃药和昏睡,能往外看时只看得到月亮,所以这里的天上也只有月亮。直到我的心和你的相连了,这里才开始有所不同。”

  炭治郎愣住了,他根本就没有思考过这个梦境发生的理由。梦境中的一切突然变得充满寂寥、叫人难过起来。

  “我的心在因为你而发生变化。但是你却!你却!!”说着说着,无惨又再次开始气急:“好狡猾,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我的梦,是我的梦的话,就应该顺着我的心意来,就不会这么让我气愤了!”

  “不是这样的,无惨……”

  他的心像是被野兽的利爪刨了下一般,左一道右一道地开始四处渗出血液。尽管他们之间有过那么多、那么多的对话交流,可是他都没有设想过无惨在这个梦里时、在面对他时都在想什么。语言的确有把他们拉近,可在到底出身、生活都大不相同的两人之间,剩下的距离还是那么遥远。

  “太过分了。根本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变化。”

  他面前的这个已经比他高了少许的同龄人红了眼眶,那双眼捕捉到了他、正狠狠瞪着他。炭治郎突然意识到无惨没有经历过来自亲人的恰当引导,精神年龄或许比他想的还要更加年幼。这个孩子就像雪地,未经过修饰、未见过春天,极端,唯我,非黑即白。

  “这不公平,也该给我看看你为我做了什么!也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你的心啊!!”

  

  -1015.

  

  炭治郎有设想过下一次他来时会看见什么,也许是再度覆盖一切的雪原,也有可能直接被拒绝访问、再也不能进入那个庭院。所以这幅场面其实也没有很出乎他的意料。

  天空阴云密布,透不落一丝月光,晦暗如夜。一切都枯萎了,荒草齐他腰那么高。只有寒风在荒原上咆哮,他感觉有点冷,所以把身上的衣物紧了紧,满心迷茫、可又笔直地向无惨的庭院走去。

  庭院果然也荒废了,与上次见面时相差太多,他都认不出来。篱笆坍塌,草木枯萎,不仅生机、就连秩序也已失去,原本平整整洁的土地上有数个泥泞的水洼,兴许是下过眼泪的雨。

  在所有的荒芜景色之后,果然有无惨端坐在那里,在房间与木走廊的界线上。他身前是散乱着物品的走廊,身后是阴森庞大的宫室。在没有客人造访的梦中,不知已经这样过了多少个夜。

  无惨先开口了:“你还来干什么?”

  这让他很悲伤。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也发出过这样不友好的声音,此次的程度甚至还较之更甚。毕竟上一次他们结束得很不愉快。即使他努力地去解释、去安慰,他都无法回应无惨最根本的期待,两人都不能退让,让他们的相会第一次结束于混乱与低落之中。

  “你都派不上用场,还不赶紧消失。”

  “无惨……”

  “医生说我活不过开春了。”这个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跟上一次时一样,似乎丝毫没有跟他好好交流的意思,“高兴吗,不用再在这应付我了。”

  这句话让炭治郎也愤怒了起来:“无惨!!”

  激情的声音响彻在他们之间,乘着寒风扶摇直上。终于,无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副对他来说还太晦涩难懂的表情,就好像深水下的暗流。但那眼神在与他的接触时,对方完璧无暇的假面确确实实产生了一丝裂缝。

  “……我的父亲,几天前过世了。”

  他静静地说完。无惨沉默了。

  萧瑟的风摇曳起庭院中的一切,包括突然陷入沉默、无言相对的他们。

  是无惨先开了口:“你可以在这里哭。反正不会有人看到。啊,还有我在这,但就算被我看到你也无所谓吧。”

  “有所谓啊!!”他大声反驳。

  无惨立刻用双手捂住耳朵,表达出彻底拒绝的态度,这叫他几乎心灰意冷,只能用仅剩的一点气力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无惨……不要死。”

  “你说……什么?”无惨把手从耳朵边放了下来。

  他用细小而坚定的声音说道:“我以为上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所以一直很后悔。如果还有机会能跟你再说上一句话,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无惨,不要死。”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愤怒叫无惨的五官扭曲了,变成熔岩般滚烫的声音爆发而出:“不死又能怎样!我还是一辈子都不能离开那床被褥!你试过吗,无论睁眼闭眼一整天都在被褥上,爬都没有力气爬起来的感觉……!!你倒是试一试,会疯掉的啊……”

  他难过的闭上了眼,眼前浮现了临终前父亲的模样。

  “对不起……”可是即使那意味着尊严尽失,也还是希望能留住心爱的人的残火。

  “不要什么都没做错还说对不起!我不是要你道歉。”无惨厉声道:“你还记得我想要的是什么吗,根本就不记得了吧!”

  “你说想看我的心。”他黯淡地回答:“可是我做不到,我好没用。”

  他这态度反而让无惨从激怒中冷静了下来。无惨似乎终于彻底意识到,他眼前的这个同龄人刚刚丧失了最重要的家人之一。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很正常。”

  “我还让你伤心了。”

  “你知道就好。”小少爷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竟然破天荒地开始道歉了:“我也……朝你大发脾气了,对不起。你对我来说,已经……太过不可分割……然而每个人,每个人,都没有重视我的打算……我害怕我这么重视你,你却也和他们一样。”

  他告白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已经要听不见了。

  看来在漫长而萧索的等待里,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想。

  从听到第一个“对”字起就猛地抬起了头的炭治郎杵在原地睁大了眼睛,差点忘了要眨。急切地、无比急切地,他突然想要倾诉起来:

  “对不起,不能和你一起去旅行!对不起!!其实我也很想去,但是不可以。我必须得,首先得,把弟弟妹妹都养大,至少也要他们能养活自己为止……他们还太小了,六太甚至还不会讲话。我做不出那么不负责任的事……”

  说着说着,炭治郎的声音哽咽起来。

  他确实是想哭的,但他一直忍到了现在,只给最重要的家人看过一两次眼泪。因为他已经是家里最年长的男人,必须得肩负起让整个家庭继续运转下去的责任。叫人怀恋的父亲的温度,家中叫人感到心碎的悲伤的气味,其实已经把他的泪腺挤占了太多太多。

  “你不要想得那么复杂啊!你才多大?”他听见无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必要一生都只烧炭吧。到时候……到时候由我去找你。”

  “呃?”炭治郎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泛红的眼角,抹掉几粒破碎的水珠,“无惨?你,还愿意?”

  无惨一脸复杂地注视着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叫他过来坐下,“都是因为你是个傻瓜,害得我也像个傻瓜一样……我都说了,我有很多钱。你烧一辈子炭也不会有那么多。对你来说可能是很难的事,对我来说可一点都不困难。”

  他犹犹豫豫地在原本就属于他的那个定位置坐下。途中无惨一直在皱眉,在他落定后扯了扯他的鬓发,把他的脸往自己的方向拉,“……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啊?啊,这个……是新打的耳洞,可能有点发炎。”意识到到无惨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耳垂上,近来已经习惯的轻微疼痛便再次苏醒,他不自觉地偏过头,避免让无惨看到他的血,“我们家有一对祖传的耳饰,父亲不在了,就轮到我戴上它们了。但那对耳饰有点太大,母亲担心会扯到我的耳朵,睡觉时就摘下来用线头堵住。”

  “哦,看起来很痛……不对。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想过了。我会去找你。”

  无惨放开了他的头发,但是没有让他拉开距离的意思,于是他们就在这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的距离上四目相对了。不知不觉间,天空中的乌云在逐渐散去。漏下的一丝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让炭治郎看清了无惨的双眼。

  “真、真的吗?!”

  尽管答案两人都已知悉——在那双眼中,炭治郎看到了认真与执着。

  “但是我还在生气。”

  “啊,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炭治郎,听好了。”极为少见的,无惨郑重地叫了他的名字,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懵懵懂懂地拿自己的手去握住,然后被那只手的冰凉和苍白惊呆。紧跟着,他听见对方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随后略带颤抖的声音响起:“我……确实可能活不过开春。医生说,如果熬不过三九天,我可能就要死在病榻上。……不要哭!”

  “就算,就算你这么说……”

  眼泪还是要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他也没有办法。

  “实际上直到刚刚你来之前我都在想,要是我能好起来,我就自己去找你家,直接让你也知道一下我有多难受。光是想到我甚至都不能让你的心为我所动,我就气得要死。”

  “我不想你死……”

  无惨本来可能想做出一副“我在生气”的表情的,但因为他这幅样子好像也生不起气来了。无惨攥紧了他的手说:“我也不想死……!我,不会死。听好了,医生说,他在帮我调制一种药,现在就差最后一味。如果成功了,我不仅有救,说不定……还能拥有健康的身体。”

  “真的吗?!太好了!!”

  “不要高兴得太早。一切都还不好说。”看到他破涕为笑,无惨明显松了口气,却始终不肯彻底松口:“还有,你没听见我刚刚说的吗!我去找你,是要让你也试试看我那时候心里头是什么滋味。你高兴个什么!”

  炭治郎拼命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抹眼睛,泪水就好像开了闸不停地涌出来,但这是高兴的眼泪,“为什么我不能高兴!无惨……无惨,一定要试试!活下来啊!”

  “真拿你没办法。”小少爷叹了口气,竟然也微微笑了起来。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递给炭治郎擦眼泪,为了不再为那张泣颜分神而转过头、垂下眼,俯瞰着一片狼藉的庭院喃喃道:“结果,还是只有你知道我的心长什么样。太不公平。”

  就在他说这话时,炭治郎抽鼻子的声音也没有停过。但奇妙的是,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声音伴随着云层的碎裂与月光一同落下。

  “无惨,你有没有听见……从刚开始就有什么声音?”

  他拉了拉无惨的手,示意对方跟他一起听。

  那声音就好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即将破碎时会发出的声音。在覆盖整片湖面的巨大冰块破碎的过程中,大部分时候都是寂静的,只有裂隙一步近一步越发接近崩溃的临界点时,才会有能够被清晰捕捉到的声响。

  无惨的眉间又被挤成了川字,“确实有……”

  炭治郎往走廊外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立即倒抽一口凉气:“你也出来看看!!”

  走廊外的天空正在破碎。他们手牵着手走进庭院中,充满惊奇地一同仰头眺望那般景色。一道巨大的裂痕经由满月横跨天空、撕裂云彩,从裂痕及无数正分叉出的无隙背后,隐隐透出十分明亮的奇妙光彩来。

  “那是……什么……”

  “我的梦,在碎裂吗……?!”

  他们先前所听见的那种声音在越发频繁、越发响亮,几乎像地动山摇,却没有任何事物从天空中坠落而下,只有裂隙在逐渐扩张。带着稍微有些不安却也不能说没有兴奋的心情,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就在激烈的讨论进行到这到底是吉兆还是凶兆时,这个梦的外壳彻底被融掉了。

  无惨第一个尖叫起来,很快炭治郎发现自己也在叫。因为他们正在从空中往下坠落。

  他们在空中翻了不知多少个转,风大得谁也睁不开眼,等稳定下来时已经头朝下了。

  不知为何,周围变得非常明亮。炭治郎勉强打开眼皮,向没有被吹飞多远的无惨伸出手去。无惨的手也在拼尽全力地向他伸来,在剧烈的风中最开始他们只能接触到一个指节,很快在双方的努力下变成一根手指,然后才是整只手。随即他们紧紧握住彼此,再也不打算不分开。

  他们十指相扣、面朝下方,在明亮透彻的世界中一齐往下坠落。在他们的视线前方,有着非常不可思议的景色。

  为了能够让对方听见,炭治郎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无惨——快看——”

  “我有眼睛——”

  无惨也同样声嘶力竭地回答他。显然他们都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这就是海啊!

  扑通一声, 他们向着光之海里坠落进去。那是一片非常温暖、非常明亮的海,海面因他们的坠落而荡起涟漪,既像母亲对孩子永远打开的怀抱、又像冬天晒过太阳后松软好闻的床一样稳稳地接住了他们。

  两个小孩始终你好我好地紧紧牵在一起,因此不免一同弹了起来,接着一个撩一个地翻滚了几圈,不一会儿一个左一个右地摊在了海面上。

  “这里,究竟是……?!”

  无惨还没喘过气就忙着想爬起来,可是有两个小小的人突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不免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叫声。但很快他的惊慌就平息了下来,因为那两个发着光的、就好像燃烧着的火焰一样的小人在他长长的头发上开始荡秋千。

  好温暖。更多的小人落在他身边,又是摸摸他的脸颊、又是坐在他的腿上,他一只手捧着其中一个,另一只手牵着炭治郎,温暖的一切让他开始想要流眼泪。

  在他身旁摊成了一个大字的炭治郎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非常清脆、轻快,可以乘着清风扶摇直上,叫听的人心里也觉得爽快、通畅。这个人总是这样,让无惨也忍不住想要跟他一起笑。

  “无惨,我知道了!”他高声说:“这里是我的心。”

  无惨眨眨眼,自己也很惊讶于自己并不惊讶这回事。

  炭治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惊散了好几只小人。但很快更多的小人靠近过来,围在他们两人身边,他用手指轻轻抚摸了其中一个的头,那个小人似乎很受用地趴了下来。无惨也有样学样,很快有几个小人就排着队过来等他的服务。

  “我做到了诶!”炭治郎高兴地对无惨说。

  他是在指无惨那简直不可理喻的要求:让我看看你的心。炭治郎真的做到了。这里的一切都太过温柔、太光辉万丈,叫无惨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他的胸膛之中突然有许多情绪一起喷涌,像大洋中失去控制的暖流,与成千上万洄游的鱼群交织一起,欢呼雀跃、想要冲上水面。

  “什么啊!”他尚还驾驭不了那浪潮,所以只能把感情的波动等倍放大成音量的大小:“这不是做得到吗!”

  他的声音回荡在光之海上,不受阻碍得似乎可以传到远远的海平线那边。这片海似乎没有边际,可却不会像他的梦的远方那些不可名状的树影一样叫人畏惧,反而壮丽宏伟,让人安心。

  “我也没想到啊——”炭治郎拖长了尾音,很快又咯咯地笑了起来,“那个月亮,竟然是我们的梦之间的通道!”

  他也没有想到。居然是他看到烦了的月亮如命运那难以捉摸的手一般,扭曲了梦与梦之间的道路、超越了空间与时间,让他们在大雪纷飞的夜晚里相遇了。

  现在的他们竟然都可以笑着。一切都跟那时候很不一样了。

  突如其来的,无惨非常的需要炭治郎的承诺。越快越好、越大声越好、越肯定越好。

  “喂,你给我等着!”他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大声喊:“我会……我会活下来,我会去见你的。到那时,再完成我们的约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给我等着,不许忘记哦!”

  炭治郎没有让他失望,在可爱的光的小人们的包围之中,他大声地、笑着回答无惨:“好!我等着!”

  

  0.

  

  成为鬼之后,鬼舞辻无惨不再做梦。

  如今是大雪纷飞的时节,云取山上上下下都被大片大片的白色覆盖,行走在深深的雪中,叫他不由得回忆起还十分年幼时的梦中景色。

  遥远记忆中的自己,似乎很想到这个地方来。但地名到底对不对得上,记忆早已被许多波澜壮阔的过去覆盖的他已经无法确认。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寻找那座山,但因为始终没有找到,所以早就渐渐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变化成不死的生物、游荡于夜晚的大地上的千年之间,他见过了太多东西、经历了太多事情,儿时的憧憬和执着,确实不能说记得很清楚。但故事的结束还是很确切的:最终他还是没能得到他的旅伴,只得自己一个人去看了海。

  夜晚的海很宏伟雄壮,浪潮在黑压压的天空下随夜风大起大落,气势足得仿佛要把沙滩上的人给压倒。但他看一眼就明白了,这并不如他曾见过的那片光芒万丈的心之海。也许白昼下的海可以,但夜晚的海必定不可能。那是明明一直以来都在给他气力的梦,最叫他为之所苦的时候。

  即使有了能够行走、强健自如的身体,也不见得能守住一个约定。那时候的他还太过幼小、太过无力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变成记忆中乡愁缭绕的桃源。

  为了能够再次见到太阳,为了能去看一眼阳光下的海。鬼舞辻无惨再度融入黑夜之中。

  

  1.

  

  “所有鬼的先祖,鬼舞辻无惨。”

  “诶……?”

  “怎么了吗?”

  “没什么……”

  无惨,无惨……大概只是重名吧。

  炭治郎已经很久没做关于那孩子的梦了。虽说不至于忘记,但某个雪夜的气息太过鲜血淋漓,几乎要把幸福记忆的香气通通模糊。悲伤的是,他已经没法继续喜欢冬天了。

  每当他想起即使那孩子抵达了云取山也已经找不到他了这回事时,胸口都会隐隐作痛。尽管说到底那些都只是梦而已,这个人并不见得在现实中真正存在。但回忆起那些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的事情,总不免有点寂寞。

  天色已晚,老师催促他去睡。他应了声,却还想再陪一陪弥豆子。他的妹妹正在他身边沉沉地睡着,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炭治郎一边忍耐着手掌上正在生长的剑胼带来的疼痛,一边像过去一样轻轻抚摸着妹妹的长发。

  “哥哥一定会把你变回人类的。”

  

  

  END

  

  

  Bgm:そして、人になる - MI8K feat.GUMI 歌词+翻译

顺便标题来自于日本俗语「旅は道連れ」,差不多是“旅行要有旅伴才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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