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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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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2-01
Completed:
2020-02-01
Words:
21,583
Chapters: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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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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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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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9

【栾堂】十面埋伏

Summary:

完结

Chapter 1: 【栾堂】十面埋伏(上)

Chapter Text

何以我来回巡逻 偏仍然和你擦肩
还仍然在各自宇宙 错过了春天
——《十面埋伏》陈奕迅

栾云平跟孟鹤堂分手快三年了,算起来差不多得有一千天。三年里栾云平过得还算充实。出国读了个硕士,交了个女朋友,到后来连女朋友都跟人出轨了,他也没跟孟鹤堂再联系上过。他不是那种分了手就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人——一切都因为孟鹤堂人间蒸发了。
孟鹤堂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三年,三年里栾云平也不是没找过,可是能联系上的人,不是事不关己告诉他真的没头绪,就是给他灌一些要拿得起放得下的心灵鸡汤。
所以当曹鹤阳突然来电话说跟孟鹤堂喝酒去的时候他甚至怀疑了自己对国语的理解力。
“这不是你刚学业有成回来报效祖国了么嘛,哥儿几个给你接接风。”
栾云平对接不接风没什么兴趣,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孟鹤堂三个字上:“你从哪儿找着小孟儿的。”
“什么从哪儿找着的,你当小孟儿是个人参等你从泥里挖出来呐。”曹鹤阳失笑道,“人这几年也就在北京,哪儿也没去。”
“在北京?”
“对啊。”曹鹤阳停顿,再开口语气里就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低沉:“不过他过得不好倒是真的,你呀见了面说话也注意点儿,别像以前总跟训孙子似的,好为人师。”
谁好为人师了。栾云平下意识里想反驳,可是脑子里突然就闪现出来还跟孟鹤堂在一起时候的画面。那时候孟鹤堂特别爱笑,笑起来露一排白牙,两朵苹果肌带着嘴角向上。他眼睛颜色也比一般人浅一些,清澈透亮。栾云平特别喜欢他笑,感觉整个人都棉花糖一样甜软可爱,便取个谐音爱称他为“糖糖”。
栾云平听曹鹤阳说他不好,脑子里反倒都是孟鹤堂明媚的样子。他捏捏鼻梁,对着话筒轻声问:“他怎么不好了。”

栾云平是大三那年认识的孟鹤堂。
他上的是全国都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的名牌专业,聪明稳重,彬彬有礼,从来不和人脸红脖子粗,再加上长得好看,在旁人眼里就是大写加粗的优秀,打小儿就是亲朋好友嘴里的“别人家孩子”。不是有那种人嘛,只要努力耕耘了就能春华秋实,很幸运地,栾云平就是这种。
那时候他一路顺风顺水,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也有不管怎么刨地施肥都颗粒无收的人。
他们从头开始拿的种子就不一样。

大三下学期,栾云平高票数通过学生会选举,丝毫不意外地正式成为了院里的学生会主席。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学院成立50周年的文艺演出。整个学生会被栾云平安排得有条不紊妥妥帖帖,演出,背景,道具,会计,后勤…栾云平从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有好的意见也大方采纳,大伙儿也就都乐意听他的。
不过第二次彩排刚完就被告知有舞者受伤倒是始料未及。那厮半夜里跟人打篮球崴了脚还住了医院,好像挺严重的。
舞蹈演出是栾云平跟音乐表演系借的团队,为了演出精彩还加了几个难度动作,没成想折在一半儿了。虽说受伤的不是中心舞者,可是旁边空着那么一大块儿也不好看。
“不然重新排一下走位呢?”栾云平跟当时还是文艺部部长的曹鹤阳商量。
“来不及了吧,大后天就演出了。”曹鹤阳杵着下巴若有所思:“万一出点儿岔子在舞台上撞车…而且你看这个地方空这么大,这位置没法儿走,得飞过来。”说完了还在摊开的舞台平面图上狠狠戳了两下。
栾云平也低头着盯着平面图瞅,像是给那张破纸盯出俩窟窿来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他心烦意乱地转笔,食指一个用力过猛笔就飞了出去。
啪!笔落地的声音。
“有办法了!”曹鹤阳灵光一现的声音。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栾云平看了看已经滚出挺远的笔,示意曹鹤阳接着说。
“这个办法也得主席您同意才行。”曹鹤阳眼珠儿一转颇神秘地:“我有个小老乡,学跳舞的,初中毕业就北漂来了,现在跟着一个舞蹈团一起呢。反正就一小透明,没什么名气。”
“所以呢?”栾云平其实已经猜出来七八分。
曹鹤阳接着说:“不然我把人叫来,让他替一下。我那小老乡儿聪劲儿的,给两天差不多就能记住动作。就只是…”曹鹤阳瞄了一眼栾云平的脸色,“他不是咱学校的学生,属于社会人士,能不能上这个台还得主席您定夺。”

第二天曹鹤阳就把这个聪明的社会人士给带来了,严谨点儿说是人家自己找来的。栾云平跟孟鹤堂就在那个下着大雨的日子里相识了。
那天栾云平一个人在学生会办公室设计海报,这里说好听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仓库塞个小课桌放个烂沙发,连开会用的白板都是栾云平自己掏腰包买的。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管怎么样也满足了可以集合这个最低限度的条件,以及还能用于适当的逃课放松。
孟鹤堂敲了三下本就漏风的门,没等人应就把脑袋顺着门缝塞了进去,抹了一把淋了一脸的雨水道:“你好,是曹鹤阳让我来的。”

一点儿不夸张地说讲,栾云平对孟鹤堂是一见钟情。二十岁刚出头的小伙子,之前的人生每一步都有目标有计算,却怎么也没算到有一天自己要体会这种鬼迷心窍的心情。就连曹鹤阳后来都说,栾哥,你那时候清心寡欲的,我以为你毕业以后就出家呢。哪能想到你也有见色起意的一天。

那时候孟鹤堂头发很短,淋了雨,刘海儿都贴在额头上。一双大眼睛水灵灵地透着机灵劲儿,秀挺的鼻梁下是俏皮的鼻子尖儿。学生会没有毛巾,栾云平就递给他一盒抽纸,告诉他先把自己擦干当心感冒。
孟鹤堂也不和他客气,一会儿工夫就消费了半盒。栾云平说带他去排练的地方看看,于是两个人打着一把伞就出了楼。孟鹤堂比栾云平稍矮,肩膀也瘦小,在伞里面整个人贴着栾云平,仰着一张脸兴奋地说哥你们学校可真大真漂亮。这擦肩过去的一个个都是全国名列前茅的人精吧。
栾云平被他逗笑了,扭过头看他——孟鹤堂的睫毛也是又卷又翘的,眨眼睛的时候仿佛都一下一下刷在栾云平的心上。
“你是曹鹤阳老乡?”栾云平问:“我听你说话没什么外地口音。”
孟鹤堂收回了望着教学楼发光的眼神,对栾云平有点羞涩地笑了起来:“因为我学你们说话啊,这样让我有点融入的感觉。”

也许从小就出来打拼的关系,也许是东北人天生的爽朗,孟鹤堂并不认生。他看着单纯,实际上也猴精。跟着音乐表演系的人一起排练,一口一个哥哥姐姐的嘴上跟抹了蜜似的,没人不喜欢。也难怪曹鹤阳说他聪明,给了两天的时间孟鹤堂就记住了动作和走位,稍有些难度的地方也都一一消化。完全看不出是个临时替补。
就这样熬过了排练,盼来了演出当天。孟鹤堂表现稳定,整个舞蹈就跟预期一样,完成得很顺利。就连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栾云平,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又欣慰又骄傲的笑。
领导老师同学们都离开会场以后,学生会要负责清理场地还有后台关灯,栾云平更得以身作则留在最后。检查到最后一排座椅的时候,栾云平忽地瞥站在阴影里的孟鹤堂,一拍后脑勺才想起来有件事儿差点儿忘了。
“对了小孟儿。”栾云平来到孟鹤堂身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次太谢谢你了,还占你那么多时间。这曹鹤阳让我给你的,你收好了。”

信封里是五百块钱。
给孟鹤堂报酬是曹鹤阳提出来的,他说他这个小老乡北漂来就是要营生的,花了这么大工夫汗流浃背,不能白给咱干活。
栾云平立刻同意了,问给多少。
曹鹤阳伸出五根手指道:“五百。您出。”
栾云平乐了:“成!”
所以他把这信封塞给孟鹤堂的时候也没多想,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再加上点人情,五百也不亏。没料想孟鹤堂当着他的面儿把信封打开看了一眼,赶紧原封不动地又推回给他。
“栾哥,这个太多了。”孟鹤堂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我跟四哥都说了,二百就行。”
这回轮到栾云平诧异了。这小孩儿也忒实诚了,哪有人家多给钱还往外推的。“这五百也是你四哥跟我说的,他心疼你,让你多拿点还不好么。你一个人在北京…”栾云平苦口婆心地正劝着,就听孟鹤堂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栾哥你也是学生吧,这钱也不是自己赚的,这样花法不好。”

孟鹤堂之于这次文艺演出可以说是天降神兵,之于栾云平就是纯洁善良的小天使了。栾云平自己就是北京人,可也知道北漂谋生有多么辛苦,更何况孟鹤堂比自己还小个几岁。但他也知道孟鹤堂有自己的想法和主义,不然这么小年纪也早被这大染缸给漂成个赤橙黄绿青蓝紫了。
栾云平想尊重他。
一来二去孟鹤堂还是只拿了二百块钱,栾云平说:“行,剩下三百哥请你下馆子。”末了还补一句:“就咱俩。”
司马昭之心。

下这次三百块钱的馆子对于栾云平和孟鹤堂的关系发展来讲可以说是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栾云平特意找了一家远近闻名的东北菜馆,带着孟鹤堂去点了几道东北名菜。锅包肉端上来的时候孟鹤堂的眼睛就像是阳光下的玻璃球,泛着让人心痒痒的光。
“我们家那边锅包肉做得也很好。回头我带你去东北吃。我请客。”孟鹤堂说。
“行!那你可别忘了。”栾云平又惊又喜。
吃了饭栾云平又带着孟鹤堂去了故宫。孟鹤堂来北京这么多年,还没正经看过几个景点。而这正好又撞上了栾云平强项,他带着孟鹤堂在故宫里面顺着中轴线一路走下去,两边开放的宫殿也都进去看了一看。一边走还一边讲解,从正史到野史到他自己编的,都跟说书似的娓娓道来还高潮迭起。
孟鹤堂全程都崇拜地望着他。栾云平也很享受这种崇拜。
他好像前半辈子说的话加在一起,也没有那天在故宫博物院一下午说得多。

那天栾云平还发现孟鹤堂有一个爱好,也可以说是特长。就是唱K。俩人从故宫里出来都有点意犹未尽,谁也不愿意分开又都不说。栾云平眼睛弯成一道温和的弧线,问孟鹤堂:“你平时跟你朋友都干什么啊?”
孟鹤堂这才提议:“我们总去唱K…不然我们找个KTV吧栾哥。”

孟鹤堂跟大部分年轻人一样喜欢听港台歌曲,最喜欢陈奕迅。栾云平平时也听,但是听王菲多一点。孟鹤堂说自己最喜欢陈奕迅的《十面埋伏》便兴冲冲地点上了。栾云平在他旁边翘这二郎腿把手搭在膝盖上,全心全意地欣赏起来。
孟鹤堂擅长学人说话,各地口音啊方言啊也都多少会点儿。《十面埋伏》是粤语歌,孟鹤堂也有样学样地唱得一点儿违和感没有。反正不懂广东话的栾云平就是觉得,跟CD里陈奕迅唱得差不多。

轨迹改变角度交错
寂寞城市又再探戈
天空闪过灿烂花火
和你不再为爱奔波…

孟鹤堂唱歌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投入,嘴唇离话筒也很近,声音比平时说话要成熟一些,尤其再搭唱这种抒情歌曲,整个人都拢在那很有张力的悲伤里。栾云平突然就觉得他幸运,能看到另外一个孟鹤堂。
一曲唱闭,孟鹤堂便又回到了之前春光明媚的样子。栾云平轻轻给他拍手道:“你们文艺工作者都这么能歌善舞的么。不过这歌词,有点儿太惨了。”
“现在流行这个。”孟鹤堂吸了一口雪碧,“好多歌都这么惨,还有更惨的呢。”
“你听过王菲的《人间》么,人家就很温暖啊,也倍儿红。”
孟鹤堂把杯子放下,随口便说:“那是因为你现在什么事儿都没有。不然你绝望的时候听它也绝望,你悲伤的时候听它也悲伤,你惨的时候听它就惨了。”
“这就是林夕厉害的地方。”孟鹤堂又补了一句。

那年的暑假栾云平和孟鹤堂就在一起了,谈恋爱的那种“在一起”。也没有谁追谁,就是你来我往水到渠成。北京的夏天四十几度干燥炎热,比天气还热的就是俩人的热恋期了。
栾云平父母都是外资IT企业的高级工程师,动辄海外出差不然就参加研讨,有很多时间家里都只有栾云平一个人。他会把孟鹤堂叫到家里来住,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俩人成天腻在一起,吃饭,看电影,逛街,做^^爱。栾云平以前也不是没恋爱过,只不过这种来自灵魂的“相看两不厌”的美好,孟鹤堂给他的倒是第一次。

大四刚开学栾云平就陆续收到一些国外学校的联络。决定出国是在认识孟鹤堂之前,跟孟鹤堂在一起的日子里栾云平如在云间,可打开邮箱看到那几封英语邮件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该脚踏实地了。
不出意外地栾云平同时收到了几所学校发来的回信,表示看了他的成绩之后愿意吸收他来学校读硕。接下来需要办理的就是一系列不知所云又十分重要的手续。当然,如果想要辞退录取,也请尽早通知。
这天栾云平寝室里白天没有别人,他就把孟鹤堂叫了过来。人来的时候栾云平正在看邮件,孟鹤堂见他忙,就拉了凳子坐在一边划手机,也没出声。

栾云平最近都很烦躁。选学校让他很烦,但烦的不是选不出来,是不管选哪所都是国外,都要离开孟鹤堂。栾云平想过不然就放弃好了,在国内考个研究生,现在开始复习,也就是耽误一年。
然而他又不甘心,自己一路上都朝着前方路标走的,这眼看着马上就要到了,突然转弯他也不是很能接受。
他看看安静地坐在一边的孟鹤堂,伸手去揉他的头发。“糖糖,我出国了,你干什么去?”
孟鹤堂抬起头看他笑得一脸天真:“我等你回来啊。”
这本来是一句恋人分离前最温暖贴心的话,可是栾云平听着就不知道从哪儿窜出一股无名的火来。他收回了手,脸色也稍微暗了下去,只是语气还算和气,道:“那我要是不回来了呢。”
“啊?”孟鹤堂一瞬间呆滞,像是没想到栾云平会把这么一个尖锐的问题毫不掩饰地朝自己抛过来,“…嗯…我没想过,我以为你要回来的。”
栾云平从来也没跟孟鹤堂冷着脸说过话,可是这次他有真的是有些生气了。自己为了孟鹤堂把能考虑的事情都考虑了一遍,虽说这里面有纠结有迷茫但他也在尽力计一个最好的打算。然而孟鹤堂却傻乎乎地好像什么也不在乎。恋爱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栾云平觉得孟鹤堂是在推卸责任,说得更直白点儿叫不思进取。
于是爆发了第一次吵架,说是吵架其实谁也没有大吵大嚷。栾云平希望孟鹤堂能对将来有个打算,不要什么都等着别人。孟鹤堂觉得自己现在做着喜欢的事情,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挺好的。可是说来说去又说不过栾云平的高配大脑,委屈得掉了眼泪。
“我没有别的意思,糖糖。”栾云平见孟鹤堂哭得伤心,心里头也舍不得,便劝道:“你当初来北京是为了什么。你现在也二十了吧,跳舞顶多算是个特长,能干一辈子么。你要是能成舞蹈家,现在也早应该出名了。”
“年龄在你选的这条路上是一个物理性质的硬伤,这么走下去你也许就进了死胡同儿里了。我希望你可以找到一条自立的路,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也可以放心。”
“比如上个什么专科学点知识技能什么的…”

栾云平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俗了,可是他坚信这里的道理很适合这个时候的孟鹤堂。孟鹤堂在北京没家没根,只靠着吃青春饭早晚要走投无路,到时候撞了墙再回过头来后悔就晚了。栾云平擅长于给自己找方向定目标然后一步一步地达成,他几乎百战不殆屡试不爽。所以那个时候他对自己的理论丝毫没有怀疑——只要孟鹤堂肯换棵树爬,肯定会比现在爬得高。
谁的人生都得有断舍离。
他们俩确定关系以后栾云平就暗自定下,出国留学毕业了他就回来。他想三年五年以后再见到的孟鹤堂能比现在过得更好。现在的好是根据年轻,他希望孟鹤堂以后的好,根据在安稳。

打那之后栾云平也不厌其烦地和孟鹤堂说过几次,内容大同小异。他的理工科家庭给他带来的与生俱来的冷静甚至是冷漠在那段时间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渐渐对孟鹤堂自己规划的人生失去了本应该有的兴趣。孟鹤堂在他面前仿佛是台电脑,代码敲进去,不被执行的命令都是因为bug。
所以分手也就来得自然而然,和当初决定交往一样。他们没有谁甩了谁,和平地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栾云平毕业那天拿着毕业证和学位证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照理说他又完成了一个巨大的人生任务,然而却没有任何成就感。他的下一步就是出国,这个时候他已经决定好了要去的国家。
“日本,去东京。签证都下来了。”栾云平对曹鹤阳说,语气既没有憧憬也没有失落,仿佛这事儿跟他毫无关系。
“怎么去日本呢?”曹鹤阳倒是挺惊讶,印象里栾云平收到了一些更富盛名的欧美学校的录取,然而他却选择了日本。
栾云平苦笑了一下,道:“大概因为我更喜欢亚洲人的脸吧。”

定好了出发的日子栾云平就给孟鹤堂发了微信。他没指望孟鹤堂能回他,却收到了简简单单四个字:“一路平安。”
这四个字像把钝刀一样扎在他心上,不见血却也活生生的疼。他清楚自己早就后悔了,后悔跟孟鹤堂分开,后悔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他期待的三五年后更加美好的孟鹤堂永远地从他的轨迹上消失,在被他狠狠地伤了自尊心以后。
从那次“一路平安”之后孟鹤堂就音信全无,栾云平到了日本还打过电话发过微信,甚至还寄过明信片,全部都石沉大海。栾云平也托曹鹤阳帮他找过,结果也是一样,他把孟鹤堂彻彻底底地弄丢了。

 

 

“他怎么不好了。”听筒那边曹鹤阳没有说话,栾云平只能听见他叹气的声音。于是又问了一遍。
曹鹤阳把他约了出来,说喝酒之前咱俩先去边儿上星巴克聊聊。栾云平发誓那天的咖啡是他喝过的最苦最酸涩的,他加糖加到曹鹤阳伸手拦他,跟他说你小心尿糖。
曹鹤阳说他碰见孟鹤堂是上个月偶然陪客户去了个挺高档的洗浴中心,一进大堂,就看见孟鹤堂站在前台里给人刷卡,扯个单子让客人签字。
开始以为只是长得像,谁知道对方先叫了他四哥。
“小孟儿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但不是那种小孩儿成长起来的那种让人高兴的成熟。相反是那种,就那种被操蛋的命运催熟的感觉。”曹鹤阳搜肠刮肚不知道怎么形容,“你懂我的意思吧。”他问栾云平。
栾云平点点头。“然后呢,他这些年为什么玩儿失踪?你问他了么?”

分手以后孟鹤堂尽量回避是真的,发完那条“一路平安”之后没几天他就换了手机号码。和栾云平的那些争吵把他隐藏得很深的自卑心狠狠地撅了出来,他清楚自己不够优秀,尤其是栾云平还一遍一遍地提醒他。
“小孟儿跟我说他那之后就报了个夜校,学计算机的。白天跳舞晚上上课。学了一阵儿就打算再考个证儿什么的。”曹鹤阳说着喘了口粗气,他直愣愣地看着栾云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考试那天,小孟儿出了车祸。”
孟鹤堂那天考试还算顺利,他觉得自己考得还行,不至于当场放弃。出了考场脚步轻盈就上了一辆公交,因为过几天还有演出,他得回馆里彩排。谁知道迎面一辆货车转弯超速,直接怼了上来——孟鹤堂算幸运了,起码他还活着。
但是他的腰受了很严重的伤,即使他很配合地做了复健,也就是落了一个不影响日常生活的结局。舞是跳不了了。
孟鹤堂本来就是北漂,积蓄都给了家里自己没什么钱也没正经上过保险,货车司机肇事逃逸,即使后来被缉拿归案,也没本事掏这么多钱赔偿。还卧床的时候老家也来人照顾过他,只是这大北京食宿成本都太高,孟鹤堂脚一能占地,老家的人就回去了。只给他留了一点钱和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曹鹤阳说着说着眼角就湿润了,他声音都颤颤巍巍地,跟栾云平说:“栾哥,你知道么,小孟儿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他以前泪窝子多浅啊。可是你知道他后来因为什么哭么,他说他出院了以后去查过成绩,那个计算机的考试他没及格。”曹鹤阳说到这里眼泪算是毫无保留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小孟儿和我说,他大概就这个命了,干什么都干砸。”

曹鹤阳叫来喝酒的除了孟鹤堂以外还有几个大学那会儿的学弟,大家还都算准时。然而孟鹤堂却迟迟没有来,他给曹鹤阳发了微信,说要加会儿班。
栾云平坐在那里心不在焉五味陈杂。他高兴能再见到孟鹤堂,可是又害怕见到孟鹤堂。曹鹤阳给他讲的那些事情,他都不敢仔细去想。孟鹤堂是怎么一个人面对那些绝望,再怎么心灰意冷地站起来,说自己干什么都干不好。
他以前是那么一个自由又快乐的人,他爱笑,喜欢万里无云,喜欢瓢泼大雨,喜欢白雪皑皑。栾云平想起来那个夏天他把浑身都泛着红晕的孟鹤堂抱在怀里感受他的热情似火,孟鹤堂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吐着气说:“栾哥,我好喜欢你。”
可是他吵架的时候却忘了,那个时候他回答过孟鹤堂,他说糖糖,我们永远在一起。

孟鹤堂走进来的时候栾云平一眼便看到了,是说成年人在三年里也不会有多大变化,孟鹤堂也一样。只是头发比以前长了,刘海儿自然地垂下来,光洁的额头若隐若现。他依然眉清目朗,唯一的变化就是神情里比以前多了些沉静和萧瑟。
栾云平看着他被服务员领过来,没有想象里的热情或是冷淡,孟鹤堂只是笑着拉开椅子坐下,他看着栾云平,就像看着一个最普通的朋友。他说: “栾哥回来啦。”
“嗯,刚回来。”栾云平回头要了一个杯子给孟鹤堂倒茶。“好久没见了。”
孟鹤堂接过杯子,笑得坦然:“是啊,你瘦了好多。”

饭吃得还算愉快,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以前的事情。学弟们天南海北地聊,还问栾云平有没有扫点盘回来。栾云平失笑道:“没有,过海关要是被人开箱多丢人。”
说着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栾云平的眼神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孟鹤堂。
孟鹤堂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已经被压扁了的烟盒。他显然没有听栾云平的学弟们开的玩笑,径自站起身,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出去抽颗烟。”
“去吧,少抽点儿。”曹鹤阳叮嘱他。
过了好一阵儿孟鹤堂也没有回来,曹鹤阳有点着急了,他碰碰栾云平的胳膊肘:“我去看看小孟儿。”
“我去吧。”栾云平挡了曹鹤阳要站起来的身体,重复了一遍:“我去吧。”
曹鹤阳犹豫着点点头,道:“也成。”

其实孟鹤堂在饭店门口站了半天,除了抽烟发呆也没干什么,栾云平瞟了一眼孟鹤堂手边的垃圾桶,看着都觉得苦涩的烟蒂一个个浮在水盆里——只是抽的量有点儿大了。
“怎么还学会抽烟了?”栾云平在孟鹤堂身后开口,孟鹤堂回头看他,他便慢慢地靠近。
“没什么学不学的,跟着人家一起,就会了。”孟鹤堂抬头熟练地吐着烟,“然后就戒不掉了。”
其实栾云平想趁着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说点心里话。他想道歉,为以前说的那些不过脑子的话道歉,为后来孟鹤堂的遭遇道歉。可他又怕提起来惹孟鹤堂伤心,更觉得“对不起”这三个字在这个时候显得太没有分量。
况且,孟鹤堂也没有理由和义务就原谅他。

“栾哥。”栾云平沉默的时候,孟鹤堂开了口。他把手里变短了的烟摁在垃圾桶边上捻了捻,然后扔进上面的小水盆里,问:“四哥都和你说了?”
“…说了。”
“四哥也和我说了。”孟鹤堂把那个扁扁的烟盒掏出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轻轻叹口气又揣了回去:“你在日本也找我来着吧…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我那个时候确实挺难受的,谁都不想联系,就换了个手机号,微信什么的也都不用了。后来就出了那事儿,我不能再住舞队儿的宿舍了,也就搬了家。”
“我想去考证儿是因为我真的觉得有用,不是为了谁,也不是被洗脑了。都是我自己想考的,和谁都没有关系。没考下来也是自己脑子不好,不怪别人。”
“而且我现在挺好的,真的。我们那个洗浴中心的老板是个门儿清的好人,也不会欠我们工资。你不用担心我。”

栾云平彻头彻尾地明白了曹鹤阳说的“催熟”是什么意思。孟鹤堂这番话似乎是想消解栾云平所有的内疚和不安,他把他能想到的栾云平心里那些渗血的地方都轻轻地用棉花抚了一遍。如果是以前听到孟鹤堂说这么一连串安慰人的话,栾云平也许还会宠溺地捏捏他的脸蛋,然后笑他装什么大人。可是如今孟鹤堂真的成熟了,他那么真实地站在栾云平面前,把一切显得都不真实。
栾云平很想抱抱他,像以前那样把他锁在怀里。还想跟他说,糖糖,为什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长大了呢。
栾云平没和任何人说过,他当初那么决然地选择日本,就是因为距离近。他想如果有一天孟鹤堂想他了,让他回来,他就能毫不犹豫地赶到他身边。
东京飞到北京才四个小时,可是孟鹤堂从来没找过他。
他一个人躲起来一边消化那些痛苦一边努力活在这个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活成了现在的孟鹤堂。

这顿饭边聊边吃搞到了十点多,栾云平跟曹鹤阳目送着学弟们打车离开,然后送孟鹤堂去坐地铁。
饭店到地铁一共也没几步路,倒不是怕孟鹤堂能出什么意外,只是栾云平想跟他多待一会儿。他俩一直看到孟鹤堂刷卡进站,回头挥挥手跟他们说快去回去吧。
曹鹤阳也拍拍栾云平的肩:“走吧栾哥,得回家了。”
然而栾云平依然望着孟鹤堂进站的方向,摇摇头说: “老四,陪哥找个KTV坐会儿吧。”

曹鹤阳明白栾云平心里堵得慌,这一天下来他知道了太多足以让他崩溃的事情。栾云平是应该找个地方发泄一下,而且曹鹤阳也不放心放他一个人。
栾云平想起来他第一次陪孟鹤堂去KTV那会儿,于是便按了一首王菲的《人间》进去。女声的歌他得降几个调才能唱,前奏传出来的时候就显得比CD里冷清了许多。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

那个时候孟鹤堂说什么来着。他说:“你觉得歌词温暖那是因为你现在什么事儿都没有。不然你绝望的时候听它也绝望,你悲伤的时候听它也悲伤,你惨的时候听它就惨了。”

栾云平边唱边回忆说得头头是道的孟鹤堂。他终于知道孟鹤堂是对的,他现在只觉得,这些看起来温柔的文字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几乎抓不住调。栾云平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到下巴。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
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

栾云平的忍耐力最终还是完全崩坏,他用最后一点冷静关了麦克风,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深深的埋下去,头跟着低垂。他心里那个泄洪的闸门被强大的悲伤给拱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甚至控制不了自己哭出了声音。
他从来没这么哭过,他需要一个出口发泄他所有的悔恨跟难过。可是越哭越觉得这些情绪排山倒海席卷而来,他轻而易举就被吞噬,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
曹鹤阳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抚摩着他的后背,也默默地掉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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