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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应弦垂下眼帘,纤长睫毛盖住悲伤浓郁的眼眸,用他一贯不容置喙又坚定的语气,小声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为你去死也不会犹豫,不要放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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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燚猛地睁开眼,从冷汗淋漓的梦境中挣扎着醒了过来。
脑下枕头又湿了一片,睡衣黏糊糊地粘在身上,他用力捧住额头,深深呼出一口气。
恍若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的浮标,可这次连浮标也失去了作用。他掉入弱水河,轻若鸿毛尚徐徐沉落,越是分离挣扎,越陷得更深。
亦如从噩梦中醒来,眼前仍不见光明。
任燚赤脚下地拉开窗帘,窗外的世界仍沉睡在墨色深夜,冷风萧瑟,星子零落得像晚春时衰败的残花。看样子,距离黎明还有好一会儿。
不知道第几次做了相同的噩梦,他梦到烈火灼烧舔舐着皮肤,梦到医院太平间无垢的白布,而梦境的最后总会梦到宫应弦——说着那句告白,却无数次将他生生拖拽醒来。
“因为啊......”
任燚不再睡得着,为自己倒了杯温水,听着水流入玻璃杯中细而脆的声响失神,目光不自觉停在房顶光秃秃的天花板上。
梦里忍着痛告白的宫应弦,现在已经不记得他了。
任燚有时候会想,神明的确是公平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偏心于世人。
它永远存在于云层之上,祂赠于宫应弦完美的容貌,他人难以企及的家世,和蔼可亲的父母和姐姐,还有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
于是这份幸运在六岁戛然而止,幼小的少年被拔掉花环从天堂坠落地狱,从此背负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重担。
他本该是羽翼丰满且健硕的雄鹰,翱翔于泛泛青天,可现实的他却如同一只蝴蝶,美丽而脆弱,而现在,蝴蝶失去了起飞的双翅。
那么自己呢?与宫应弦跌宕起伏的人生比起来,任燚自己的就平淡多了,至少在前三十年,他还没有遇到过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猛然回头才发现,原来那些苦难折磨只是被积攒了起来,待如今一次性爆发而已。
宫应弦从火场中被救了回来,与此同时无情火焰也一把烧光了他所有对外的窗口——由于应激反应导致了创伤性自闭。
任燚仍然记得那一刻他僵住了,心也乱作一团,可他没觉得天塌下来,他还撑得住。
种种努力后终于盼得那好看似瓷娃娃的人恢复神智,宫应弦却睁着空洞洞的双眼,皱起眉对他说:“……你是谁?”
医生拍着他的肩膀,缓缓说出现这种情况,或许是身体自发启动了保护机制,动作好似在安慰。
因为宫应弦不愿回忆,害怕回忆,那些记忆里有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面对的情况,所以他躲起来了。
可你为什么偏偏忘了我呢?
任燚想,或许自己没有那么痛。因为心早就千疮百孔,胸腔里也空落落得透风,当坏消息一口气聚集在一起,人们就没那么觉得坏了。
宫应弦,你在怕我什么?
他忍不住放任思绪流淌,想他们之间的各种未来。
好的,不好的,最坏也不过如此了。
可无论未来如何,他从没有想过放弃。数次孤身深入火场救援,哪怕危及生命,任燚的字典里都没有过“轻易放弃”这四个次。
起初,他尽量每天赶到医院和宫应弦见一面,不管对方搭不搭理都讲讲以前的事情,努力唤起那人的记忆,等宫应弦出了院搬回宫家,他便日日驱车赶去。
直到管家盛伯满怀歉意又无可奈何地堵在他身前,叹了口气轻声说:“任队长,对不起。少爷他的精神还不稳定,长期看见您可能会刺激他回到封闭自我的状态,能不能请您……”
话音未落,语义尽详。
任燚手心冰凉,只觉眼底刺痛。盛伯照顾着他的心情而没有把话说满,但他心里明白,宫应弦……他是不能再见了。
神明啊,为什么连这一点小小的渴求和希望也要剥夺呢?
他们之间,恍惚间隔了一整条弱水河畔。他站在这头,那人站在那头,明明近在咫尺却拼命伸长手臂也无法触及。
面对任燚的时候,男人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没有记忆,连同过往欢喜也一并删个干净,他们回到了最初的样子,陌生,疏离,隔阂。
“任队长,是吧?谢谢你从火场里救了我,日后如有需要宫家会全力帮助你。”
他全身血液都集中到脚底板,艰难地咽下唾沫,而后从嗓子眼儿颤抖着发音:“应弦,你……”
宫应弦皱了皱眉,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却纠缠不休的人,避开他如炬的目光淡淡道:“抱歉,我不记得了。”
“……”
就像一只无翅蝶,宫应弦纯白,傲慢,将全身心的爱意倾注进斑斓的翅膀中,鼓足勇气地飞向任燚。
可当这份初次的小心翼翼的爱碎裂,被掩埋进河畔的泥砂尘土,他失去了蝶翼,尽管依旧坚韧,却再也没有飞向彼岸的力量。
所以,这次换我走向你,义无反顾,甘愿沉溺。
疗养院出事之后,任燚难得约了曲扬波吃饭。曲扬波看他时心里总像安了面明镜似的,见面装都懒得装,二话不说先伸手拍了拍任燚的额头:“四火,你没事吧?”
任燚笑了笑,“啪”地拍掉他的手:“我活蹦乱跳的,能有什么事。”
曲扬波思忖着闭上嘴,表情无奈。他欲言又止,拍任燚脑门的手改去拍肩膀,沉思片刻后说:“兄弟,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任燚心知自己骗不过曲扬波,相处多少年的兄弟,他怎么样对方一清二楚。他敛下笑容,不笑,也哭不出:“我……”
服务员忽然拉开包厢的门端菜上桌,饭店里人声鼎沸的喧闹在这一刻涌进房间,潮水似的侵占每个角落,仿佛透明的鱼儿一股脑冲进下游凝滞的水域,摇头甩尾,挤挤攘攘地碎了空气。
任燚恍如隔世——原来他还在人间。
“我就直说了。”曲扬波一眨不眨地盯着任燚,“我理解你放不下宫应弦,可事实就是他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你。但你不能停步不前,老队长和我以及中队的所有人都还需要你,时间再长都行,我们永远等着你。”
“……”任燚咽下喉中的苦涩,眨眨眼打趣道:“不愧是队里头墨水最多的指导员啊,波波,你说的话还是这么正中红心。”
“那当然?”曲扬波抬了抬眉,手下却主动开了一瓶酒,直接用瓶子递过去:“咱们中队的队花任四火先生,放心吧,以你的条件追你的人能从宿舍排队到操场。”
任燚忍不住噗嗤一声:“现在我回归单身,你却擅自脱离组织,够不够意思。”
曲扬波自动忽略下半句:“今天休假就特许你来一瓶,恭喜你正式回来,祝你男朋友下一个更好。”
那夜他醉得稀里糊涂,第二天宿醉揉着太阳穴从床上爬起来,才迷迷糊糊地意识到,昨晚散伙前曲扬波似乎对他说了什么。
对了,是说过段日子,大概在任燚脱产回大学之前,他要和邱言订婚了。
订婚,然后结婚……再到生子。
这些字眼对任燚来说遥远而陌生,如今将要发生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身上,他打心底感到高兴和祝福。
宫应弦就……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无可奈何也毫无办法,他们只能分开一段时间。他刚刚经历了打击突如其来的丧父之痛,他也需要时间缓缓,才能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再去面对宫应弦。
走到这一步,身体的沉重与疲劳只有他自己知道,连骨缝都沉甸甸地摩擦着,全身上下像机器生锈的零件,唯有执念支撑着催动。
脱产学习就是个不错的机会,也许转移注意力再换换环境,他能以更好的态度再追一次呢。
目前唯一的拦路虎是曲扬波的订婚典礼。兄弟的大喜日子他当然要到场,可作为女方邱言亲弟弟一样的人,宫应弦也必然会出现。
届时见面定会不自在,任燚深吸一口气,决定拾掇好自己,到那时愿能如想象中一般好好对宫应弦道声:“不久再会。”
日子选了个黄道吉日,曲扬波这人心思紧密,特意把任燚叫来的早,到地方时,还没看到宫应弦标志的牧马人。
任燚可不能给兄弟掉链子,特意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顿,除了遮不住的苍白脸色和瘦削,他自信满满地往镜子前一站,保准出门随便逛两圈能迷倒一大片小丫头。
随中队轮休的兄弟们一起坐在宾客席,等待间嬉笑着插科打诨,朦胧不觉时间过去了多久。不止曲扬波,任燚自己也收到了来自队员们的一大票祝福。
什么,“气运满满完事如意!”
还有,“学业顺利绝不挂科!”
甚至连“任队也早日带个老婆回来,给大家喝喜酒啊……!”这类的都有。说来说去,最多的还是“任队我们等你,早点回来。”
他一一回敬,偷偷低下头掩饰湿润泛红的眼眶,觉得自己还是喜欢中队的气氛,差点舍不得走了。
再一抬头,一道利剑般挺拔颀长的身姿,蒙头一棒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视野。
那是……许久未见的宫应弦。
任燚下意识蜷缩起心脏,他还没做好准备面对宫应弦。好在宫应弦像根本没注意到他那样,径直坐在了属于女方宾客席的一边。
大病初愈的宫应弦与平常别无二致,面容仍旧精雕玉琢,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肤色白皙气质淡漠凛然,眉骨薄削鼻梁高挺,乌色的瞳孔似打磨剖光无数次的黑珍珠,大约休养不错,抿紧的薄唇透出一点气血的嫣红。
为了衬景,他换了一身白西装,发丝稳稳固定在头上,禁欲且生人勿近,目不斜视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西装令他与往日不同,肩膀的定制设计凸现他肩宽腰窄,站起身来臀线圆流畅润,坐下来双腿笔直修长。在注意不到的地方,裤脚下露出一小段软脂玉似的脚踝,诱人遐想。
眼见宫应弦低眸端起香槟杯小抿半口,任燚捂住砰砰跳的心脏,逼迫自己转开视线。
酒香亲吻宫应弦的睫尖。
下一刻,等候已久的新人们终于出场了。
司仪拿起话筒上台,悠然而起的飘渺乐声拉回了人们的注意力。
邱言挽起额发脱下干练的警服,一身白纱长裙中和了她骨子里的飒爽,站在笑意盈盈的曲扬波身边,竟然也变得小鸟依人起来。
她看到任燚,向他点了点头,神色仍饱含愧疚。任燚也冲她笑了笑,用口型道:“祝你们幸福。”
她的笑容明艳动人,与曲扬波挽着手爽快又毫不避讳地大声宣布:“谢谢大家,我们订婚了。至于什么时候结婚,就请大家等通知了啊!”
一秒后场下欢声笑语掌声如雷,更有甚者趁机吹起口哨高呼:“指导员和邱队长亲一个!”
任燚被气氛感染的也笑了,同大家一起拼命鼓掌外加跟曲扬波挤眉弄眼,曲扬波远远瞪了他一眼,见他精神头足得还有空使眼色,心里暗松口气。
礼台四周布置了礼花机器,伴着倏然喷出的炫目礼花,飘扬柔和的乐曲声越来越小,最后碎成静谧的齑粉,有什么情感静悄悄地冲刷了过来。
任燚后知后觉地偷看宫应弦,像喧闹中偶然不经意的一瞥,万千灯光和人声在心中坍塌成灰烬,世界变得灰白,只剩下一人。
可惜被注视的那人目光始终集聚在礼台中央,半点也没分给这边的意思。
也对,现在的自己对于他来说,不是个值得关注的人。
宫应弦冷冰冰的侧脸也在闹哄哄的气氛中柔和了几分,深色的眼眸染上礼花金白的色彩,宛若绽放了朵朵明动的烟花,火光燃尽划着圈儿簌簌而落,瞳下暗流涌动。
任燚胸中酸酸的,他渴求的不多,不正只是这些吗?与宫应弦一起穿上白西装,步如婚礼殿堂,就算只有两个人参加也足够满意……
可这也变成了奢望。
用餐时他故意吃的慢,为了避开宫应弦。百无聊赖地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味蕾都迟钝了几分,吃进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似乎蛮好吃的。
要是给曲扬波看到,肯定会说他浪费。
在任燚看不到的地方,宫应弦有宫家专门提供冷餐。宫家为了照顾其他人,不仅送来冷食还送了现熬的热汤。
宫应弦接过冷餐,打算象征性吃几口。他看了看别人的热汤,又看看自己盘中精致的冷餐,视线飞快掠过不远处男人的背影,又不自觉留恋地看了几眼,鬼使神差道:“给我温一些的……这个汤,我也要喝。”
宫家的管事惊呆了,连连反问了好几遍:“少爷,您确定要喝热汤?”
宫应弦默默将任燚喝到汤后蓦然惊喜的灵动表情印在心里,不耐烦道:“我确定。”
舌尖小心地触碰到汤水,没有想象中灼痛的感觉。是不是和那个人一样,光芒温暖却不会伤人呢?
——他想要这样的光。
一顿大快朵颐风卷残云,凤凰中队的兄弟都清楚自家指导员这是下了血本,纷纷特给面子大吃特吃。
一群身强体壮的年轻小伙子,食量那自是没的说,满桌的菜眨眼间只剩下几片菜叶子和汤,不过碍于自身职业没喝多少酒。
任燚不久前才和曲扬波喝个痛快,今日直接滴酒不沾。
等他磨磨蹭蹭地准备走,回过头果然早就没了宫应弦的身影。
他松了口气,总算挺直腰板往外走,走到一半琢磨出不对劲:他又没做亏心事,躲什么呢?
明明这么好的机会,他前几天是怎么想的,揪住这个机会多和宫应弦拉近拉近距离不好吗?
可当这个机会真的摆在他面前,他又想退缩了——宫应弦竟然没走,正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大门外吹风,那身高腿长的背影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任燚控制不住地想,他,他是不是在等自己?随即立刻否定,能有什么事等自己。
没想到下一刻宫应弦转过身向他走来,任燚顿时僵立在原地握紧手心,腿肚子都在打转,满脑组织开场白,临了却只能干巴巴地说:“应弦,你,你还没走呢?”
宫应弦点点头,似乎在说:这不是当然的吗。“任燚。”他沉默片刻,用低沉通透的声音道,“我……喝酒了。”
任燚懵了:“什么?”
“我说我喝酒了,开不了车。”宫应弦快速说完,耳尖薄红。
任燚发现当他真正对上宫应弦,那些信手拈来的荤话就不管用了,他被影响得像个小学生,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对待感情。
“哦,那你家的人呢?”他愣愣地问。
宫应弦更加气急败坏:“不知道。”
任燚觉得不对劲:“怎么会不知道?盛伯没有提前……”
“任燚。”宫应弦出声打断他,支支吾吾似在犹豫,最终小声说,“我们谈谈。”
谈话的地点转移到车上,仍是那辆承载了两人相遇相知的牧马人,不过这一次任燚开车,宫应弦坐在副驾驶。
宫应弦要和他说什么?大多还是工作相关的事情吧,炽天使那个案子直差一点点就能破出了。
未料宫应弦开口,却说出任燚十分意外、也完全不想听到的话。左思右想字斟句酌,出口只有短短五个字:“任燚……对不起。”
对不起?
“……”任燚心里一紧,全身血液瞬间凉了大半。
他不需要来自宫应弦的歉意,那场事故谁也无法预料,除了炽天使,被卷入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
现在的他们……他相信有记忆的宫应弦,是最不愿意看到的。
而宫应弦那样高傲的人,居然愿意对一个几乎什么也不是的人,道歉?!
一定是旁人把他们的事透露给了宫应弦,那人才会愧疚,可他们之间的纠葛又有谁能说的清。道完歉之后呢,是该说“事已至此恩怨了解,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吗”?
那不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任燚绝对,绝对不会允许。
他抓住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嵌进皮套里,面上强自镇定:“应弦,恭喜言姐和波波订婚了。”
他转开话题。
“嗯。”宫应弦道,还不打算放弃,“我想说,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虽然我现在想不起来,但是……”
“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个话题!”
感情的水缸满了,一旦溢出便会像扎破的水汽球。
任燚一脚踩下刹车转死方向盘,将牧马人风驰电掣地停在路边,喘口气闭了下眼狠狠道:“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你给盛伯打个电话,叫他派人来接你吧。”
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宫应弦急忙一把按住他,厉声道:“你干什么!”
任燚苦笑,觉得累了:“下车啊,你自己回去吧。应弦,其实你没喝酒,对吧。”
宫应弦哑口无言,手却不愿意松开。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命运吗?——神明降临的命运。
为什么任燚不愿意听,他想了多久才决定说的……他想告诉任燚,虽然他想不起来,可身体和潜意识都告诉他任燚有多特别,有多重要。
他不想让任燚走,独处后这种欲望更加强烈,他才意识到车内狭小紧密的环境对自己来说,竟然是熟悉怀念的。
分离后每一天都煎熬,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下意识想念起任燚的体温。
他不能放手,一旦放手,这个人就要像春日遇了风的蒲公英般飘扬远离他,抓都抓不住。
任燚一点点掰开宫应弦抓住衣袖的手,用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平静语气顿了顿说:“应弦,松手。”
他拿出一瓶存放在车里的酒精消毒喷雾,忽然对着自己和宫应弦一顿乱喷。车内立刻充斥酒精刺鼻的味道,宫应弦没戴口罩,两人都呛得想咳嗽。
任燚道:“你知道吗,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这么对我的,现在有始有终,你有洁癖,一直抓着我肯定不舒服吧。”
宫应弦难言地闭上嘴巴,表情既愤恨又委屈,薄唇上下动了动,终没吐出一个字,然后缓缓一指节一指节地松开手。
任燚落荒而逃。
他跑了好远才打上车,坐稳后差点忘了呼吸,说出哪个地址也不怎么记得。胸口闷地想哭,心脏被泡在皱巴巴的疼痛中冷却,泪都鼓胀在眼眶边儿了,可就是下不来。
……这是呛的,消毒水太呛了,所以才想哭。
他不能哭,也没理由哭,因为他相信以前的宫应弦不愿意看到他哭。
毕竟,你曾是那么爱我。
半周后,任燚悄悄一个人提上行李,来到了另一个省份的大学,谁也没告诉。群发平安无事的消息定时,接着换了手机卡。
这件事,他一个人操办很久了,醉酒醒来那天就开始想,到现今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完成。
他需要一个全新的环境去喘息,一个完全脱离过往的环境。
于是他自作主张更换了进修大学,对中队只留下只言片语,警队那边更半点也没透露。
随身行李少到他惊讶,恍然发现原来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少。唯独一个,他深思熟虑再三过后还是决定带走,占据大部分行李箱的也是这个东西——鬃狮蜥蜴的标本,他们“定情信物”,名为铃兰。
说来可笑,这个代表“一心一意”的礼物竟然没能好好送给自己,一次又一次被外力打断。还好现在他拿回来了,这就是他的,别人怎么也抢不走。
任燚拿起礼盒持在心口处摁了摁,叹出一口气。
这副标本,他是去宫家要的。宫应弦不在,盛伯一见他就立刻请他进去,听闻任燚的来意之后,直接带他去取。
老管家以毒辣的眼光,早就看出任燚与宫应弦是什么关系,也看得出自家少爷是真的爱任燚。本就属于任燚的东西,哪有强留的道理?
任燚觉得怪不好意思,若是宫应弦问起来怎么办?
盛伯笑着拍拍胸脯:“任队长别担心,我给少爷说。”
“谢谢。”任燚笑了笑,知道对方还有话没讲完。
盛伯对任燚叹了又叹,话头几度涌到嘴边又咽回去,罢了,年轻人的事情,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可惜少爷苦,任队长也苦。他闭上眼睛,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压下满心担忧,只对任燚道:“任队长,少爷希望您一路顺风。”
从浓稠回忆中脱身,标本还抱在怀里。任燚坐在单人宿舍床上,想把铃兰摆在书桌上,又怕自己哪天不小心弄坏了。
最后忍痛拍下几张照片,与全家的合照一起在书桌和床头各摆一份,再细致地收好铃兰锁进柜子里。
他舍不得。
日子按部就班过得平淡如水,任燚性格平和又爱交朋友,周围小他不少的大学生都和他相处融洽,一口一个“任哥”喊得顺溜,平日嬉笑怒骂倒也不错。
不知不觉屋檐雨滴微落,虫鸟齐鸣,枯木上落了细雪,夕阳拖着流光溢彩的尾巴慢吞吞沉落,余色在西边的整片天空中铺洒。
三个月后,任燚披着残阳的余晖走回宿舍,眼角眉梢的绒毛的化在细腻的晚风中,没注意到自己的发梢也染上了点点灿金。
他还有作业要完成,匆匆一步三个台阶跑上楼,掏出钥匙打开宿舍门。放下笔记本,忽觉一股凉意窜入脊梁骨,刺得他一激灵。
——不知为何,山雨欲来风满楼。
任燚笑自己想太多,摇摇头趿着拖鞋下楼倒垃圾,房门半开。
他一手提着空桶,令一手拿着顺路买来的矿泉水,信步走进自己的宿舍。
“噗噗!”
几下喷雾喷出的声响,他毫无防备被喷了一脸一身的酒精消毒液。
“靠,谁啊!”任燚捂住眼睛胡乱擦脸,好不容易擦干净口鼻,毫无防备看到一个人,手里的桶和水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
他大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向后退了一步:“应……宫应弦?”
宫应弦西装标致长身玉立,正在看任燚书桌上那副相框,慢慢直起身子,冷冷地开口:
“任燚,是吗。”
声音带起一阵旋风似的电流穿透任燚的身体,他微不可见的痉挛,呆愣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宫应弦?真的不是他的梦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应弦,你怎么找到,咳来了?”任燚舌头搅在一起,话都说不清。
宫应弦眯起眼睛:“你想问我怎么找到你的?”他前进几步,高大的身影立刻将任燚逼到墙根:“我今天来就是要问你,为什么私自更换进修大学。”
“我……”任燚哑口无言。
“中队允许了吗,我允许了吗,你凭什么自己决定消失!你知道我为了查你用尽了宫家的关系和权限,一所一所大学查了多久吗!”
宫应弦猛步上前,突然死死抱住任燚拥进自己怀里,仿佛要把人融进自己的骨血中那样用力,颤抖着歇斯底里:“任燚,你怎么能抛下我?你谁也没告诉,甚至曲扬波都……”
任燚肢体僵硬地被抱着,刹那间觉得自己恍若被流星砸中了:“应弦,应弦等等……你恢复记忆了,都想起来了?”
宫应弦只把他抱得跟紧,头埋在任燚脖颈中嗅那朝思暮想的安心气味儿。“嗯。”须臾,他闷闷道。
——任燚几乎喜极而泣。
我还没准备好……你就来了。
他从男人怀里挣脱,死死盯住宫应弦明亮的双眸,那里有一种情感喷薄欲出,像晚间田野里闪动的萤火,熠熠生辉湿了眼眶。
空气中的漂浮物逐渐清晰,残阳最后一抹光影交错下落,他们鼻尖摩擦交换着呼吸,野兽似的对准嘴唇撕吻在一起。
唇齿相依,水声啧啧,粗重的呼吸声弥漫在屋子的任何一个角落。
也许十分钟,也许一小时,恋恋不舍地分开时唾液连成银丝,衣襟早被揉乱,任燚忍不住抱住宫应弦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哽咽。
爱的种子静静埋于地下,经过风雪岁月的厚重洗礼,终于成长为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等待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宫应弦又喜又气,恨恨咬了任燚一口,唇齿摩挲着皮肤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走,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一点……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就算不记得,我也还是会爱上你!”
任燚像安抚小狮子那样摸了摸宫应弦的后背,喃喃道:“应弦,我相信着啊……”
“订婚那天让你开车,我是故意的,我还打算之后把铃兰重新送给你,可是你偷偷自己拿走了!你以为我不同意,会放任你拿我的标本?”
他尖锐地反问。“我为了以后多和你见面,自己私下练习喝热汤……我做了这么多,换来的就是你一声不吭消失吗!”
宫应弦越想越恨,又逮住任燚的嘴咬了一口:“你突然走了,我当时又没想起来,我以为你根本不再喜欢我了!”
任燚总算缓了过来,闻言失笑:“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宫应弦挑眉:“那你为什么换学校?”
“……”
任燚轻咳,推开宫应弦坐在床上:“我乐意。”
“我不同意,你以后决不能再离开我半步。”宫应弦态度霸道又强硬,“你是我的。”
“应弦,有句话我还是要问你。”
宫应弦也坐了下来,两人面对面直视对方的眼睛:“什么?”
“当时你究竟在怕什么?”
“……”
宫应弦深深低下头:“那个时候,我骗了你,你说要和我分手。我怕你……不要我了。”
“……”任燚哑住。
那么这一切,难道是神明的恶作剧吗?
“你这么时候全都想起来的?”
“大概两个月以前。”
“那你现在才来找我!”
宫应弦瞪了任燚一眼:“首先,我查到你的学校用了很久,第二,我完结炽天使的案子,最后……”
他一顿,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就很贵重的方形绒布小盒子。任燚心脏狂跳,瞪大双眸看着那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枚银白色的戒指。
宫应弦别过头,又开始不好意思:“任燚,你愿意和我,订婚吗。”
没等任燚回答,他又飞快伸手捂住任燚的嘴,蹙眉道:“你不能说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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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河平静无波,一旦踏入尸骨无存。他早就闷头跳了下去,沉沦在河底,爱的气泡超过欲涌出水面,终于看到了太阳。
而他亦奋不顾身将他拉了起来。
他是无翅蝶,栖息在弱水河畔,而他越过河川,点亮了他的翅膀,从此永不分离。
END.
任燚:“你什么都不带就来了?”
宫应弦抓住任燚下楼回到自己的车里,那里面除了众多行李,居然还有一个白胖的枕头。
就是那个全世界的兄弟姐妹只剩下三十一个的金贵枕头。
任燚:“……”
任燚:“你准备的还挺充分。”
宫应弦:“那当然,你不回去我就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任燚搂住他劲瘦的腰肢:“有我在,你还需要枕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