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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Bable
Stats:
Published:
2020-02-04
Words:
14,12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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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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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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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

清流

Work Text:

楔子

 

 

京城百姓久居天子脚下,有见识有胆识。

 

 

京城大人物多。

得势高升如青烟的大人物多,失势崩塌如山倒的大人物也多。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类似戏码隔三岔五就要上演几次,京城百姓早已司空见惯。

——此谓有见识。

 

 

京城小人物更多。

何为小人物?把自己之喜怒哀乐,寄于他人之举手投足,是谓小人物。小人物嘴碎,嚼舌根自然是快乐源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却不忘登高远眺,搜罗谈资。即使军国大事,照谈不误。

——此谓有胆识。

 

 

近日风靡京城的趣事,便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其一——辣手摧花”。

初到京城的土包子定然不知所云,有心附和也是驴头不对马嘴。京城百姓见状便相视而笑,口中推脱莫谈国事,心里嘲弄村夫窘姿。

 

 

户部尚书李源长得好,被街头巷尾封为“庙堂一枝花”。

中原王朝边境积弊已久,边塞事务自然辣手辣目,百官避之不及,可谓一锅烫手的“辣子”。

若是南疆富庶之地,有油水可捞,尚算一锅“油辣子”。可是西北蛮荒,贫瘠苦寒,就是臭名昭著的“干辣子”了。

 

 

遂有风趣者抖机灵曰:户部尚书被新帝派去西塞驱寇——辣手摧花是也。

 

 

 

 

 

西行的车马走了几天,进入山西境内。

 

 

大概是老天爷恭贺新帝登基,今年秋天颇为和煦。入秋好久了,也没几分萧瑟。

金红余晖中,晋地风景与京都迥异。减了华丽繁盛,添了苍茫开阔,天气晴好如此时,赞一声美不胜收,并不为过。

 

 

然而领军缓行的梁硕满腹牢骚,满脸怨气好似行走在臭水沟。

 

 

一旁的软轿里突然传出声音道,停一下。

 

 

轿夫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停步。

 

 

这顶轿子是车马队的领头,所以轿子停了,队伍也要停。

方才轿中人的声音细弱文雅,梁硕骑马与轿并排,尚且只能勉强听见,何况后方绵延的大军?

于是车马猝不及防相互追尾,掀起一小阵骚乱。

 

 

梁硕怒气满盈,正待发作,轿帘掀开一角,探出葱白样的五指。

 

 

轿中人讲,梁将军,本官疲乏不堪,想要小憩片刻。

 

 

梁硕心中暗道,放屁。

但钦差之令等同圣旨,他于是服从。

 

 

钦差下了轿子,正是户部尚书李源。

 

 

李源仰头朝骑着马的梁硕笑笑,然后转身眺望来路。

 

 

梁硕扭头也看。身后只有乌泱泱一片骑兵和马车,马车上载满粮草。

 

 

平平无奇,乏善可观。

 

 

李源问道,梁将军,此时此地,佳期美景,您为何不解风情,竟没有欣赏的心思。

 

 

梁硕以武拜官,最恶文人腔调,敷衍对答道,末将自然是忧心钦差大人的病体。不知您为何也只顾回首身后,甘愿辜负美景?

 

 

李源对梁硕的态度毫不在意,和善地讲,万里河山,哪一处比得过京都呢。爱财者招徕,京中有黄金无数;爱权者招徕,京中有内阁六部;爱色者招徕,京中有莺燕满城。

 

 

梁硕一愣,试探问,所以大人您在眺望京都么。

 

 

李源面不改色道,正是。

 

 

梁硕登时满心鄙夷,讥笑道,行了,大人不必再作秀,末将已心领神会。您安心赈灾平叛,末将回京后自会向陛下传达大人的忠心,诉说大人对京城的思念。

 

 

李源恍若未闻,自言自语,北国有雪,不如京城雪花银;南疆有花,不比京城脂粉铺。并非我贪慕荣华,盖离京之后,世间再无盛景耳。

 

 

梁硕奇道,大人您师从名家,状元入仕,怎么开口就是铜臭。

 

 

李源闭嘴,铜臭消散。还是那个清雅文士。

 

 

 

 

 

王琚盛下朝,头昏脑胀。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按照多年的习惯屏息止步,整理仪容,等待传唤。

 

 

身后小太监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陛下,您这是等什么呐。

 

 

王琚盛一呆,恍然想起自己已经登基为帝。

登基为帝之后,御书房就不再是进门须屏息凝神的御书房。

 

 

王琚盛走进去,小太监赶忙跟过去拉椅子。然而王琚盛又不动了。

 

 

小太监战战兢兢。

 

 

王琚盛突然叹一口气说,想起从前,御书房里总有我和三弟针锋相对,也少不了李尚书四处撩拨。我父皇城府何其之深,居然常常被我们三人烦得龙颜大怒。如今,如今,如今。

 

 

王琚盛如今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小太监大着胆子奉承道,如今,自然是陛下您棋高一着,入主庙堂。

 

 

王琚盛不理会,也不入座,就这么站着,翻桌上的奏疏。

 

 

苦煞小太监,手足无措。

 

 

王琚盛看着手中文字,眉头越皱越紧,沉声道,李尚书启程没几日,百官就纷纷提名新任户部尚书,好像确信李尚书回不来了似的。这般作态,教人寒心。

 

 

小太监一惊,口不择言道,陛下,您或许有所不知,先帝每年派去平叛的钦差,都大有讲究。

 

 

王琚盛不响。

 

 

小太监愈发惊惧,咬紧牙关颤声道,请陛下治奴才迟言之罪。只是,只是奴才那时当真以为,陛下是要处罚尚书大人。怪奴才妄揣圣意,奴才有罪。

 

 

王琚盛打断道,够了,我知道,没你的事。

 

 

小太监松一口气,后知后觉自己两股战战。

 

 

王琚盛把奏折一摔,恨恨道,我去三弟那里。

 

 

小太监立即扯着嗓子吆喝,摆驾东宫。

 

 

 

 

 

出山西,烈日当头,秋老虎正发威。

 

 

李源掀开轿帘,抬眼看身侧骑马的梁硕。汗水从梁硕鬓角滑落,掉入盔甲的领口。

 

 

李源讲,梁将军,不如您来轿子里避避太阳。

 

 

梁硕不响。

 

 

李源托腮笑道,您怎么又生气了。昨天您嫌行进太慢,怕误了战机,本钦差深以为然,今日随即提速。您为何仍旧不满呢。

 

 

梁硕七窍生烟,怒不可遏道,我是嫌你的轿子慢,劝你坐到马车上去,不是教唆你祸害粮草。大唐文成公主何其尊贵,远行尚且乘坐马车。你堂堂男儿,难道比公主更加娇贵。

 

 

李源依旧笑着,讲,文成公主是入藏,与你我线路不同,不似这般崎岖。马车过于颠簸,我堂堂男儿,也与公主一样肉体凡胎,实在受不住。让将军见笑了。

 

 

梁硕咬牙切齿道,我不与你胡搅蛮缠,你且说,朝廷拨给的一百万石粮草,如今只剩下二十万石,该如何是好。

 

 

李源笑意稍敛,讲,名义上是赈灾军饷,最后总要便宜蒙古鞑子,你心疼什么。

 

 

梁硕又惊又怒道,大胆。

 

 

李源毫不胆怯说,难道不是么,二十七年来,年年如此。鞑子入冬前骚扰边塞,朝廷以驻军粮饷名义送去粮草,与鞑子假意打闹后,将粮草拱手相送。这等绥靖妙计,不正是先皇的功勋之一。

现在鞑子把我朝当作固定粮仓,每年故技重施,胃口也越来越大。去年要八十万石,今年又涨为一百万石。莫非梁将军宁愿用粮草供养鞑子,也不愿搭救山西饥民吗。

 

 

梁硕面色铁青,压着怒意道,钦差大人慎言,不论赈灾军饷最终如何使用,总归是造福边塞军民。钦差大人是觉得我军将士们性命不如粮草值钱,想要将士们白白送死去吗。

 

 

李源冷笑道,今年大旱,全境受灾,流民遍地。仅山西附近,就有逃荒饥民数十万。原来在梁将军眼中,士兵的命是命,山西饥民的命就不是命。沙场尸首是您的子弟兵,城中饿殍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梁硕一时语塞,顿了顿,接着说,想不到当今户部尚书居然是爱民如子的角色,只是大人您未免太急公好义,失了分寸。边塞驻军和山西饥民,并不是非此即彼。等到地方官员把灾情上奏,陛下自然会组织赈济,您又何必挪用军饷。

 

 

李源仍旧咄咄逼人,厉声道,本官说过了,今年大旱,西边还闹蝗灾。除了江浙和两广略有收成,其余农田几乎颗粒无收。梁将军高高在上,不事农桑,那本官不妨再讲清楚一点。拿出这所谓的赈灾军饷后,国库余粮连百官俸禄都不够发,至于各地灾民,必然死定了。这么说,将军可听懂了。

 

 

梁硕吃瘪不语。良久,缓声道,你与我犟嘴,固然伶牙俐齿,但派你去陕甘驱寇的人可不是我。我若能活着顶住鞑子的进攻,一定去看你舌战皇上,开开眼界。

 

 

李源把下巴颏搁在窗沿上,恢复悠游自在的模样,却道,恐怕要让梁将军失望了。您可记得有哪一个出塞驱寇的钦差,再有机会回京面圣。

 

 

 

 

 

王琳盛坐在东宫后院的小亭里,青色长衫,乱绾头发。与其说落魄,倒更像潇洒。一点没有夺嫡落败的惨淡样子。

 

 

前厅传来张公公的叫唤,皇上驾到。

 

 

王琳盛恍若未闻,一动不动,悠哉游哉。

 

 

亭子四周栽满桂树。金秋丹桂,香煞人。

 

 

身后传来声音道,三弟。

 

 

王琳盛扭回头,不慌不忙起身,跪下行大礼,口中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弟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王琚盛手足无措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去扶,只说,平身吧,不必多礼。

 

 

王琳盛起身,一屁股坐回原处。

 

 

王琚盛身后的小太监正想斥责,却被拦下了。

 

 

王琚盛讲,你们都退下,我和三皇子单独谈谈。

说罢,他走到王琳盛对面坐下。

 

 

王琳盛打量王琚盛身上崭新的朝服,说道,兄长如今是皇帝了,说话时该自称朕。

 

 

王琚盛不接茬,岔开话题强笑道,你倒喜欢这几棵桂树,我是只觉得熏人,每年秋天都被熏得头痛。

 

 

王琳盛也不接茬,自说自话道,说起来,我还要多谢陛下赐我禁足东宫。我觊觎东宫多年,此番入住,也算圆梦。

 

 

王琚盛的笑脸愈发僵硬,自顾自说道,不过这桂树本就是我生辰时三弟送的。记得贺词是,不与百蕾争魁,且祝贤名流芳。居然咒我储君之位不保,不如去当个懒散贤王,真把我气得不行。

 

 

王琳盛不响。

 

 

王琚盛的笑脸绷不住了,无奈叹气道,三弟,你我至亲手足,我虽然登上皇位,却并没有乘胜打压你的意思。你做过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你何必一副与我决裂的态度。

 

 

王琳盛终于肯把目光落在王琚盛的脸上。只见王琚盛满眼赤诚一如既往,毫无嫌隙。
他犹豫片刻,讲,那贺礼其实是李源替我准备的。

 

 

王琚盛得到回应,喜出望外,笑道,原来如此,这般善于挑衅,像他的手笔。

 

 

然而王琳盛没有陪笑,反而眼珠定定地盯着王琚盛,像在等待下文。

 

 

王琚盛察觉自己会错了意,有些失落,无可奈何道,李尚书去陕甘边塞了,已经出发好几日,我忘记告诉你。

 

 

王琳盛呼吸一滞,垂下眼睛,张开嘴轻抽几口气。

 

 

王琚盛摸不准王琳盛的心思,索性继续说,李尚书私联内廷,渗透东西厂,插足锦衣卫,四处网罗党羽,野心昭然若揭。

先皇念其年幼,又聪颖玲珑,一直处处容忍。

岂知李尚书恃宠而骄,居然蛊惑皇嗣,诱导手足相残,更图谋弑君。其行径之恶劣,震动朝野,其罪当处以极刑,诛连九族。

 

 

王琚盛稍作停顿,瞥一眼王琳盛。只见王琳盛闭目抿唇,鼻翼翕动。

于是他接着说,但新帝登基,理应大赦天下,且朕与李尚书自幼相熟,朕顾念旧情,便为他保留一份哀荣。如此,三弟是否满意。

 

 

王琳盛苦笑。

 

 

王琚盛轻声讲,三弟,你向来谨慎,杀伐果断。但李尚书自揽罪行,帮你摆脱谋逆重罪,只落个偏信奸佞的小错,也称得上鞠躬尽瘁。

我知道你不放心他活着,唯恐他翻供。我许诺永不追究,也让他死无对证。如此,你可否不强求落实罪名,让他走得体面些。

 

 

王琳盛道,什么向来谨慎杀伐果断,皇兄是骂我狠毒。

 

 

王琚盛不响。

 

 

王琳盛笑问,我若说,我为李源求情其实有几分真心实意,皇兄信吗。

 

 

王琚盛朗声道,当然信。人性本善,我三弟面冷心热。

 

 

 

 

 

过了山西,穷山恶水稍露端倪,西北边境近在咫尺。

队伍寻背风处安营扎寨。好好休息一夜,等明日一鼓作气走到花马池营。

 

 

梁硕给李源扎好了帐子,转身却没看见人,顿时一阵头大。

 

 

四下寻找,发现李源正裹着狐皮大氅,蹲在火堆旁边烤馍片。

 

 

狐皮油亮雪白,雍容华贵。李源穿着,却好像一只成精的兔子。

暴殄天物。

 

 

李源看见梁硕,招手叫道,梁将军,您来。

 

 

梁硕走去。

 

 

李源递来手中东西,诚意满满地讲,梁将军,这是我烤的第一个成品,孝敬给您。

 

 

梁硕接过。乌漆嘛黑,焦糊刺鼻。

 

梁硕突然没了脾气,平静地说,夜深了,钦差大人早点休息。

 

 

李源摇头道,我白天清闲,现在自然不困。梁将军辛苦,不用管我,先休息吧。

 

 

梁硕叹气,在李源对面坐下,说,我身为将军,自然要随时保护钦差大人,怎么会比大人先休息。

 

 

李源面无表情,一针见血道,梁将军是怕我跑了。

 

 

梁硕不置可否。

他奉命护送钦差出塞,自然明白,名为护送,实为押送。眼前这位貌似人畜无害的钦差,实际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他也略知一二。

先皇卧病多年,于半月前驾崩,却是死于中毒。

剧毒藏于一枚丹药中。这枚丹药来自苗疆,是太子王琚盛亲临苗域求得的偏方,经快马加急,不舍昼夜送达京城,由三皇子王琳盛替他献给先皇。

先皇中毒而死,彼时太子尚在苗疆未归。三皇子一派联手内外廷封锁消息,声称太子进献毒丹,意在弑君并栽赃。在三皇子势力的推动下,太子险遭废黜,地位岌岌可危。

幸而户部尚书李源良知尚存,撰文自首。原来是他渗透东厂,在运送途中将丹药偷换为毒药,又怂恿三皇子指控太子,并利用派系势力攻讦太子。

李源乃三皇子派系官员之首,派内权柄由他一手掌握,控制力更甚于于三皇子本人。最终此事被查明是三皇子受了蒙蔽,而太子始终置身事外。主谋李源则罪大恶极,为朝野所鄙。

 

 

李源见梁硕不答,于是又说,梁将军护送钦差的经验颇为丰富,那十几位前辈,有水土不服而病逝的,有私通敌寇被抄家问斩的,还有领兵御敌战死沙场的。依您看,我将如何。

 

 

梁硕见多将死之人,也坦诚讲,若是家财丰厚,便抄家问斩。若皇上有心荫庇,便战死沙场,赐一份军功。

若我无可指摘,便是钦差自己水土不服,无疾而终。若我碍手碍眼,那么怪我失职,钦差遇害,也不无可能。

 

 

李源点头,若有所思,缓声道,廿余年前,先皇立储,招先师何钝为太子太师。先师精通帝王心术,有纵横天下之才。当年太祖之子在东宫时,也曾受先师教导。

先师名声斐然,深受先帝尊崇。但太子殿下性情刚正,景仰圣贤,而鄙夷谋事驭人之术,坚决不肯拜师。先师黯然,告老还乡,收我为关门弟子。

 

 

梁硕听着。他不懂李源为何说起这些,但军旅穷极无聊,也就听着。

 

 

李源接着讲,先师通透,虽然名满天下,却无妻无子。我作为关门弟子,和养子大同小异。

先师一直对太子殿下念念不忘,耿耿于怀。我以为他是遗憾未能栽培三代储君,圆满致仕。

其实太子殿下未尝不是躲过一劫。老师严厉得很,考我策问时,若我作答稍失分寸,老师就把我打得半月握不住笔。

 

 

梁硕蹙眉。

 

 

但李源满眼笑意,接着讲,老师边打边说,他所教的是助人成事之法,是一门危险学问。既助恶人成事,也助善人成事,既成好事,也成坏事。自从懂得这门学问,他每日心平如镜,慎言慎行,唯恐损人利己、为虎作伥。

老师在官场时,从不参与党争,从不算计政敌,一心一意教导储君。老师认为,完人行道义,天子行天意,世上除了完人和天子,没人应当心想事成。

完人难寻,而储君就是未来天子,老师毕生所学,就只能传予帝王家。

 

 

梁硕迷惘。

 

 

李源继续讲,老师培养两位皇帝,又见证他们的功过。虽然问心无愧,却不免触目惊心。所以老师从未放弃寻找他所谓的完人。太子王琚盛,就是老师找到的完人。

老师说,好人是一文不值的,因为好坏只关乎立场,无关于学识品行,唯独完人的立场永远正确。助完人成事,是老师夙愿。

 

 

梁硕唏嘘。

据他所知,李源为夺嫡失败的三皇子效力,行事百无禁忌,毫无何钝的风骨。

 

 

李源讲,可惜,完人不屑工于心计,竟弃老师如敝履。老师年事已高,自知等不及太子回心转意。只得另辟蹊径,把学问传授给我,要我出师之后,替他辅佐太子。

我曾埋怨老师,老师对我也颇为不屑。老师说,他亲手抚养我,精心教养我的性情品格,只恨我天资不堪,本性难移,枉费他一番劳累。我那时年幼,确实愚钝,茫然不知错在何处,整日心中惶惶。

老师临终前,才攥我的手说,孩子,你我皆庸人,难逃怀璧之罪。我救完人,即救世人,更是救你,听话。

 

 

梁硕暗叹何钝苦心孤诣。

 

 

李源自嘲一笑,摇头道,老师竟没料到,太子当年不屑帝王心术,时过境迁,这不屑有增无减。我十五岁中状元,投奔太子。太子殿下起初敬我状元之名而以礼相待,等我自报家门后,却只剩一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我自荐无门,只得另寻迂回之路。太子殿下胞弟三皇子,天资聪颖,野心勃勃。若顺其自然,他必定势如破竹,而太子的储君之位恐怕不保。

我于是栖身三皇子麾下,左右调停,明帮暗损,柳暗花明,竟有奇效。本以为寻到两全之法,太子殿下再怎么嫌弃我,登基后也总不至于把我开除百官之列。岂知世事难料,世事难料。

好在,我也算不辱师嘱。

 

 

梁硕大惊失色,脱口质问道,此话当真。

 

 

李源翻个白眼,嘲笑道,白痴,这若是真的,我早邀功去了,怎么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送死。骗你的咯。

 

 

 

 

 

王琳盛正发呆,冷不丁听见有女声说,你是长在这树上了吗。

 

 

王琳盛回头,是纯太妃。

他稳坐不动,笑着讲,儿臣给母亲请安。

 

 

纯太妃走近,并不坐下,居高临下地说,你大哥请我来探望你,说你近日精神不好,整天坐在桂花树下,不知想些什么。

 

 

王琳盛不响。

 

 

纯太妃也不恼,掐下一枝桂花来,插到王琳盛头发上,然后开口说,你对我没有母子情分,我不怨你。这些年来我总防着你,是我不对。现在琚盛登上皇位,我可以松一口气。你要是愿意,我补偿你,好好做一回你的母亲。

 

 

王琳盛喃喃道,母亲,为何我愿意的事,总不得善终呢。

 

 

纯太妃柔声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王琳盛追问道,那我命里有什么呢。

 

 

纯太妃不响。

 

 

王琳盛讲,我和兄长本是一母同胞,你怪我体弱多病,讨父皇嫌,把我送给淑嫔抚养。淑嫔和善,知书达理,几年过去,我也愿意把她当母亲。可你又忌惮我俩圣眷优容,把她逼死。

 

 

纯太妃讲,别说了。

 

 

王琳盛不理会,接着讲,当年何老太师给太子殿下讲课,太子不听,我愿意听。但何老太师嫌我不是太子,又不肯教我。

 

 

纯太妃讲,别说了。

 

 

王琳盛不理会,接着讲,淑嫔走后,我回到你身边。你毕竟是我生母,我对你又敬又怕,百般讨好。可你总疑心我记恨你,害怕我一朝得势加以报复,就无时无刻不对我严防死守。

 

 

纯太妃讲,别说了。

 

 

王琳盛不理会,接着讲,后来父皇病体每况愈下,我自认败局已定。只是大哥向来不待见李源,他登基以后,我便是李源的靠山。如此一想,未来不过是与李源继续烦扰大哥,肖似儿时玩闹。我遗憾之余,倒也安然。可怎么会,怎么会。

 

 

纯太妃讲,别说了,你别说了。你自己鬼迷心窍,大逆不道,你还怨谁。

 

 

王琳盛摇头道,不是的。

 

 

纯太妃问道,那是什么。

 

 

王琳盛不回答,接着讲,李源一心向死,我替他求情,我是真的不想他死。

 

 

纯太妃说,猫哭耗子假慈悲。

 

 

王琳盛笑道,是真的,我平常满口谎言无人生疑,怎么难得说句真话却没人肯信。

 

 

纯太妃说,他有蛊惑皇嗣的罪名,你就是那被蛊惑的皇嗣。你求情等同于催命,我不信你不知道。

 

 

王琳盛坦然说,我当然知道。

 

 

纯太妃说,他那一身死罪,大半都是替你背的。你乐见其成,别以为我不知道。

 

 

王琳盛坦然说,你肯定知道。

 

 

纯太妃皱眉问,那你还说什么。

 

 

王琳盛抽下发间的桂花枝,塞进手边桂树的枝叶中,说道,就连别人不屑的东西,我从来也得不到。我痛恨自取其辱,因此疑神疑鬼,宁错不漏。唯有,唯有,李源冰雪聪明,继承何老太师一身学问,我心存侥幸,百密一疏,竟任他摆弄,还当是命中之幸。

我从前感动过,我现在想他该死。但我还是舍不得,我怎么舍得。

 

 

纯太妃冷声道,李源活该,何钝那老家伙怎么教的。不走正道,偏迷你心窍,简直是师门之耻。

 

 

王琳盛盯着纯太妃的眼睛讲,母亲,你不明白。

 

 

纯太妃问道,我不明白什么。

 

 

王琳盛笑道,我不告诉你。

 

 

 

 

 

花马池营,蒙汉对峙。

 

 

蒙古三大部落的首领,各自带兵聚首于此。然而此时三位首领均是惊怒交加,阿日善面如黑炭,达日噶赤满脸通红,巴图面色铁青。

 

 

三人对面的李源却是不卑不亢,仿佛不知战争一触即发。

 

 

阿日善咬牙切齿道,汉人钦差,你确定要拿这二十万石粮草来敷衍我们。

 

 

李源毫无惧色,扬声道,不是敷衍,是今年收成不好,只拿得出这么多粮食。

 

 

达日噶赤怒极反笑,吼道,没有粮食没关系,我们出兵打一仗,是不是就有了。

 

 

李源波澜不惊,讲,陕甘境内已经饿殍遍地,你们不信,大可牺牲数万蒙军攻进来看一看。等你们部落的精壮汉子全变成残疾伤兵,却仍旧只搜刮了这二十万石粮食,可别怨我没有好言相劝。

 

 

阿日善和达日噶赤按捺不住,想要动粗,巴图却将二人拖住。

 

 

三部落中,就属巴图的部落最大最盛,且年年扩张,几乎快要统一蒙古。就连阿日善和达日噶赤的部落,其实也深受威胁。

 

 

巴图理智尚存,彬彬有礼讲道,二十万石粮草,勉强只够一个部落撑过冬天,想让我们全都退兵,绝无可能,除非钦差大人能分配合理。

 

 

达日噶赤惊道,巴图,你,你该不会想独吞。

 

 

李源挑衅道,不如你们三个打一架,谁赢了归谁。

 

 

阿日善冷笑道,你这个钦差,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好。可我们也不是蠢人,岂会轻易受你挑拨。

 

 

李源叹道,唉,我的离间计如此粗劣,看来要想保命,只能和各位实话实说。

 

 

阿日善挑眉道,你还有什么花招。

 

 

李源一脸颓丧,说,三位首领大概知道中原换了新帝。先帝爱民如子,不愿挑起战争,所以尽力与各位互惠互利,和平共处。但新帝好大喜功,一心想打仗扬名,不顾边境军民生死。

新帝知道蒙军擅长游击野战,不擅长攻城掠地,他有心牺牲陕甘,引诱你们攻入城内,再关门围剿。

他还断定你们年年收取中原贡粮,已成习惯,不会自行储备冬粮,所以汉军即使软弱,遇上没有军饷的军队,倒也有一战之力。

甚至他还与建州女真约定,趁着你们攻打陕甘,女真就去占领蒙古草原,让各位腹背受敌。

 

 

三名首领惊疑万分,又努力不动声色。

 

 

达日噶赤讥讽道,不知大人贵为钦差,为何如此良善,竟向你们汉人口中的蒙古鞑子,泄露大汉天子的精心谋划。

 

 

李源一副凛然模样说,自然是因为心系江山,想保家卫国。

我曾劝谏陛下不要助女真吞并蒙古。如今女真屈居塞北,已成心腹大患。若女真与蒙古合二为一,其领地则包围中原小半疆域。边境曲折绵长,女真又骁勇善战,如此一来,边关该如何镇守。

然而陛下醉心眼前功绩,居然丝毫不听劝谏。我实在无奈,只好出此下策。

 

 

达日噶赤将信将疑。

 

 

李源犹豫片刻,终于畏畏缩缩又说,好吧,其实我也是为了自救。

各位知道,被派来这里的钦差,大多不能善终。我如今只是一个用来激怒各位出兵的炮灰,一旦开战,无疑首当其冲。

我还很年轻,尚未娶妻生子,自然惜命。还望各位看在我通风报信的份上,能饶我一命。

 

 

三人满脸鄙夷,却也信了大半。

 

 

阿日善面露精光,威胁道,城中有埋伏,我们不攻。但你现在身后的兵马,可不够护你周全。你若是不能多交些粮草,我们就杀你泄愤,如何。

 

 

梁硕闻言,握紧刀柄。

 

 

李源面露难色,说道,我自然尽力,但恐怕也添不了多少,一定是不够供养三个部落的。你们如何分配,我也不便插手,还请你们回去自行协商。

不然若是一方私自领走粮食,另一方以为我不愿交粮,而发怒交战。那岂不是一个占到便宜,另一个白损兵力。很快就是严冬,白损兵力的部落,岂不是会倍受欺负。

 

 

三人如受当头一棒,不禁相互提防。

 

 

李源恳恳道,还请三位回去慢慢商量,欢迎随时来访。

 

 

 

 

 

小太监弓腰凑到王琚盛耳边,轻声说道,陛下,纯太妃娘娘来了。

 

 

还没待王琚盛回话,纯太妃就推门进来。

 

 

小太监心知这不合规矩,但纯太妃毕竟尊贵,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弓着腰等待指示。

 

 

王琚盛看见纯太妃毫不畏缩地推开御书房的大门,不由得一怔。

他冲小太监说,你出去吧。

然后他恭恭敬敬地起身向纯太妃行礼,说道,给母亲请安。

 

 

纯太妃笑容可掬,先落座,又虚扶一下王琚盛,说,琚盛现在成了皇帝,却仍对母亲尊敬有加,不错。

 

 

王琚盛坐到纯太妃身边,仔细端详她的容貌,然后说,母亲近日气色不错,举手投足间,竟比从前开朗许多。

 

 

纯太妃颔首低眉,笑道,正值国丧,我却一反常态,如此跋扈,是否太不得体。

 

 

王琚盛摇头道,母亲自有母亲的道理。

 

 

纯太妃直起腰,看向窗棱子透进来的光。她问道,你可记得,母亲从前教你什么。

 

 

王琚盛肃然道,母亲教儿臣,身为储君要言圣贤语,行圣贤事,读圣贤书,谨慎而非圆滑,诚实而非直率。儿臣时刻谨记。

 

 

纯太妃点点头又说,没错,你如今记得倒好,以前你性子不如现在沉稳,曾埋怨我圣眷不隆。

 

 

王琚盛脸上一烧,低头讨饶道,儿臣旧时呆话,快忘了吧。

 

 

纯太妃不睬,继续道,我入宫三十余载,从未浓妆艳抹,从未争风吃醋,从没给皇上送过珍馐糕点,从没向皇上讨过珠宝绸缎,从不与皇上调笑亲昵,从不听前朝政务消息。

我被排挤打压就受着,被蔑视嘲讽就忍着。被投毒,若非关乎生死就恍若未知,被中伤,若非万劫不复就顺其自然。

这些年,有承宠多年的姐姐年老色衰,曾被纵容的刁蛮遭到清算。也有活色生香的妹妹不知轻重,恃美行凶不慎一脚踏空。

先皇爱红袖添香之风雅,多少姐妹曾在这御书房为先皇研磨。清丽者有之,娇媚者有之,尽态极妍。

我庄重自持,不解风情,未曾有这份恩宠。但我却能在深宫中把皇长子平安养大,如今敢昂首阔步走进这御书房的后妃,也唯我一人耳。

 

 

王琚盛做垂首听训状,讲,母亲有大智慧,儿臣受母亲教诲多年,却不及母亲万分之一。

 

 

纯太妃道,你谦虚了,我一向当你是我的杰作。从小到大,对你的教导我从不轻易假手于人,唯恐有丝毫差错,如今算是见了成效。

 

 

王琚盛嘴角微扬。

 

 

纯太妃道,然而这成效使我拿不准,你究竟算杰作还是败笔。

 

 

王琚盛一僵。

 

 

纯太妃叹道,我教你取巧之术,你却当作君子信条来学。弄巧成拙。

 

 

王琚盛茫然道,儿臣不懂。

 

 

纯太妃道,小人谨言慎行可成大事,君子谨言慎行可成中事。小人肆意妄为可成小事,君子肆意妄为一事无成。

我教你做束手束脚的小人,你却成了为所欲为的君子。我若要你解开束缚,你又该如何是好。

 

 

王琚盛急切道,儿臣从来恪守圣人礼道,自认问心无愧,何来为所欲为。

 

 

纯太妃道,你固然堪称楷模,但这是你想要如此,并非你约束自己如此。

 

 

王琚盛辩道,这又如何。

 

 

纯太妃道,我且问你,你认为母妃为人怎样。不必顾忌,大胆说就是。

 

 

王琚盛道,自然是与世无争,贤淑良善,朴素无华,坚韧不拔。不过,不过有时确实软弱,被欺负也不愿冲突,让儿臣心生愤懑。而且母亲性格冷清,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体贴,似乎不受父王喜欢。

 

 

纯太妃道,你可知,当年我怀上你时,皇后娘娘已经临盆,而且当时宫中另有两位嫔妃已经显怀。然而你出生时,却是正经的皇长子。

还有老三的养母淑嫔,人人以为她是私通侍卫,畏罪吞金。然而我从此知晓,把金锭塞进美人喉管手感如何。

 

 

王琚盛呆愣。

 

 

纯太妃平静地讲,我出阁前,是相府嫡女,刁蛮任性,顽劣骄横。

我进宫前母亲说,她原想我嫁入门当户对之族做当家主母,因而刻意养我锋芒,从不压我气焰。然而世事无常,从此要我学会伏低做小。

我不聪慧,既然无法占尽上风,那么一时得势便毫无意义。我不美艳,既然无法永葆青春,那么一时承宠便毫无意义。

其实我只是寻常女子,怎会不想赢得夫君青睐。女为悦己者容,我如何不爱梳妆打扮。我从小争强好胜,又岂会软弱怕事。

没有人与世无争,争与不争各有取舍罢了。

 

 

王琚盛呐呐,母亲为何与我说这些。

 

 

纯太妃不答反问,你知道为何你成了皇帝,而老三不成吗。

 

 

王琚盛轻声讲,儿臣以为,三弟虽然聪颖过人,但品行不坚,惯于投机取巧,擅长朝堂博弈,无益于百年基业。儿臣虽愚钝,却谨记圣贤教诲,刚直坚定,可使谗言不进,江山稳固。

 

 

纯太妃道,若我说,你能成为皇帝是靠先皇偏爱,你可同意。

 

 

王琚盛不响。

 

 

纯太妃道,若我说,老三比你更适合做皇帝,你可同意。

 

 

王琚盛道,还请母亲指出儿臣不足之处。

 

 

纯太妃道,据我所知,你的朋党集中于都察院,大多是整日斗嘴的谏官,朝堂上雷声大,做起事雨点小。而老三曾经枝蔓遍伸六部,以户部李尚书为首,已隐隐有影响格局之力。

身为储君,有势无力是取巧捷径,耀眼却不足为患。这曾是你的胜券,也是老三的败笔。
可若是身处皇位,这就是你的不足。

 

 

王琚盛辩道,并非朝中官员不认可儿臣,反而是儿臣嫌其藏污纳垢,不愿同流合污。满朝上下,竟只有都察院尚算清廉,儿臣勉强收为朋党,不致玷污一片冰心。

 

 

纯太妃肃然道,不能与不愿,有何分别。难道你做皇帝之后,要把除御史外的官员全部遣散不成。

 

 

王琚盛不解道,母亲是要儿臣与您廿多年的教导背道而驰吗。

 

 

纯太妃沉声叹道,怪我目光短浅,只顾教你做储君,不曾教你做皇帝。

 

 

王琚盛不响。

 

 

纯太妃讲,我该挽留何钝。

 

 

王琚盛不响。

 

 

纯太妃讲,我该拉拢李源。

 

 

王琚盛不响。

 

 

纯太妃讲,做储君,须得你父皇欣赏而不忌惮。所以我扬你不容瑕疵,嫉恶如仇,抑你城府心术,周到得体。但这份狭隘本该是装出来取悦你父皇的,你却假戏真做,学了个十成十。

如今你登基,要取悦天下,能容天下生息,你的皇位才稳当。

天下之大,奸佞贤良,污泥清流,包罗万象。天下之久,自古以来,往后而续,无始无终。

皇帝是斗不过天下的。若仍走我教你的旧路,便是逆势而为,死路一条。

 

 

王琚盛喃喃,您是要教我。

 

 

纯太妃把手附上王琚盛的脸颊,柔声道,对,就像我进宫前,我母亲教我一样,我现在也教你,你要听进去。

 

 

王琚盛闭上眼睛,小声说道,我其实已经变了,我才登基半月,就学会栽赃嫁祸,害人枉死。

 

 

纯太妃说,坏心办坏事,虽然不如坏心办好事,但总比好心办坏事强些。

 

 

王琚盛问,何出此言。

 

 

纯太妃说,老三聪明,李源更甚。李源得了何钝真传,作为臣子,他最终总要为你所用。但老三是皇子,不得干政,他的学识要派上用场,只有用来造反。所以要我说,舍老三而保李源,才算上策。

 

 

王琚盛颓然道,那么我的做法一无是处,既背德又无益。我确实做不来皇帝么。

 

 

纯太妃柔声说,我知道你们三个亲密,你谁也不愿杀。但我的小太子长大了,明白律法比私情重,居然能狠下心来除掉一个,我已经觉得惊喜。

为君之道,取舍权衡。你这次做出了取舍,或许下次就学会权衡。你还要在位很久很久,不着急。

 

 

王琚盛问,皇帝总要做违心事吗。

 

 

纯太妃答,人活着就可以为所欲为,但人要做违心事才能活下去。

 

 

王琚盛不响。

 

 

纯太妃起身道,我入宫几十年,还从未独自逛过御花园。今天天气正好,若是见御花园被折了花枝,便是我糟蹋的,莫责罚下人。

 

 

 

 

 

风吹得帐子咯吱咯吱响。

 

 

李源裹着被子猜想,春风不度玉门关是错的。只是春风从东边来,要走过沃土良田,要走过苗域花海,要走过怪山奇石,要走过素湍绿潭。等走到西塞,这时春风已经变秋风了。

 

 

帐帘啪嗒响了一声,有人携着风走进来。静了片刻,屏风外透进来一点亮光。接着是悉悉索索铺展被褥的声响。

 

 

李源支起身子,冷风灌入被窝。他小声问,梁将军,什么时辰了。

 

 

声响停了下来。梁硕回答,已经二更天了,末将打搅钦差大人休息,请大人恕罪。

 

 

李源叹了口气又躺下来,翻个身。

 

 

梁硕犹豫片刻,又说,末将刚才守夜,前半夜很安宁,后半夜还有副官守着,大人安心睡吧。

 

 

李源不满道,喂,你不会以为我吓得睡不着吧,这么看不起我。

 

 

梁硕没有讲话。隔着屏风,李源只听见衣甲解开时金属扣发出的清脆撞击声。

 

 

梁硕脱掉衣服,躺到床上。停了片刻,说道,钦差大人忠君爱国,惊才绝艳,末将佩服还来不及,怎么会看不起。

 

 

李源应道,确实来不及,我快要赴黄泉了。

 

 

梁硕沉默半晌,问道,世上真有心想事成之术吗。

 

 

李源答,有的。

 

 

梁硕道,可是。

 

 

李源打断道,我是学艺不精。

 

 

梁硕又沉默。

 

 

李源轻轻打个喷嚏。

 

 

梁硕突然说道,三十多年前,我曾护送纯太妃宋氏的长兄出塞。

 

 

李源擤擤鼻子。

 

 

梁硕接着说,宋大人是先皇的伴读,也曾师从何老太师。其文采之斐然,传说更甚于先皇。
宋氏一门三代首辅,权倾朝野,宋大人更是前途无量。然而先皇登基后,任命宋大人为封疆大吏,虽位高权重,却非召不得回京。

 

 

李源不响。

 

 

梁硕接着说,后来宋老丞相仙逝,宋氏有势无权。恰逢鞑子屡屡进犯,先皇便封宋大人为钦差,出塞平叛。

宋大人远封苦寒之地,早已缠绵病榻多年,又遭一番舟车劳顿,未等到出关就撒手人寰。临终前,宋大人作《思桂》诗一首,谐音思归,托我带回京城给先皇。我照办。

先皇看了诗,便赐宋老丞相谥号贤正,追封宋大人忠勇将军,敕令京城寒食三日。又纳宋氏嫡长女为嫔,赐号纯。

 

 

李源嗤笑道,那诗我看过。

枝头红缎竞垂首,叶底米粒迥相异。无意夺魁乱君眼,岁岁幽香销君愁。

平庸至极。

 

 

梁硕接着说,宋大人出发前,何老太师曾来送别,我因而得以与太师有一面之缘。老太师涕泗横流,拊膺嗟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发誓从今往后非天子储君不授。

 

 

李源苦笑道,三皇子该听您讲故事。他若听明白了,大概就不会怄气,我便也不至于,不至于。

 

 

梁硕接着说,我一直想不明白,宋大人精通心想事成之术,怎会不得善终。

 

 

李源说,心想事成,关键在心想。先师自成体系之前,早已是一代大儒。其格局之大,我等望尘莫及。

先师志在克己奉公,在传道授业,在栽培完人。宏愿顺应国运,发愿之人则获大势相助。

我呢,总角之年拜师,那时狗屁不通。侥幸学成出师,却空有小聪明,胸无大智慧。作茧自缚,苦苦囿于那一个完人,怎能不自撞南墙,自寻死路,自挂东南枝。

 

 

梁硕不响。

 

 

李源说,我有时觉得,心想事成之术并不助人成事,而是改变人心之所向。不然我为何想宦海沉浮,甘愿给人当老妈子。我为何不想富甲天下,为何不想妻妾成群,为何不想长生不老。

 

 

梁硕不响。

 

 

李源说,我有时又觉得,或许人人都能心想事成,只不过人人心思各异,自己成事在别人看来是败事。

我曾劝太子殿下不要苛察官场,水至清则无鱼。太子殿下反诘,若他不想养鱼,只想盛碗清水呢。

太子殿下其实聪明得很。

 

 

梁硕被绕得五迷三道,终于打起瞌睡来。

 

 

李源停了停,和着罡风与时高时低的鼾声哼起了歌。

 

 

 

 

 

阿日善大人来得好早。不知您和另外两位大人是否商议妥当?

 

 

当然,由我作为代表运回粮草,如何分配是我们自己的事。

 

 

是吗?

 

 

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我的儿郎们现在把粮草抢走,你们汉人也无可奈何吧。

 

 

我们必败无疑。但您也会元气大伤。

 

 

你……

 

 

另外两位大人一定不介意趁您之危。您用鲜血换来的粮草,难道舍得便宜了他们?

 

 

哼,粮草便宜了谁都是以后的事,但你敢反抗现在就会死。你应该是个识时务的人。

 

 

如果您轻易就取走粮草,达日噶赤大人和巴图大人一定会疑心您和我达成了什么协议吧。即使他们心中并未生疑,以此为由向您出兵也足够了。

三足鼎立之势微妙非常,任何一方得益都会招来联手打压,您身在其中,一定比我清楚。

 

 

你莫想诓我,我还没糊涂到相信你在为我着想。

 

 

我并非惺惺作态,其实有所图谋。近年巴图大人势大,不断扩张威胁我朝疆土,我无论如何也不愿他得到粮草。若今天我把粮草给您,不但汉军要承受他的怒火,您的粮草也总会被他抢去。倘若您真在乎儿郎的过冬口粮,就信我一回,我愿意给您粮草,但不是这样,不是现在。

 

 

你要如何?

 

 

明日粮车在城门外无人看守。您领兵来抢,汉军不敌,追出十里后铩羽而归。你我做戏一场毫发无损,也好防备巴图大人发难。

 

 

可以。不过我一样会带足人马,你最好别动歪心思。

 

 

随您。

 

 

 

壹拾壹

 

 

巴图大人,您若是来索要粮草的,那么不巧,我已经答应阿日善大人明日任他劫取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搪塞我吗?

 

 

不敢。汉军兵力孱弱,若阿日善执意抢夺,我们也束手无策。我只得假意迂回,这才把粮草强留下来。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幸好您及时来了,

 

 

哦?听这意思,你对粮草的归属还自有挑选?

 

 

并非挑剔,自保而已。贵方三股势力相结盟又相提防,我不论把粮草给了谁,都会招致另两方的报复。阿日善和达日噶赤到时候都自身难保,更别提庇护我。

纵览草原势力,能无惧针对的就只有您了。所以我不妨向您坦言,我想用粮草换您些许庇护。

 

 

哈哈,好胆!可我若是拒绝呢?你我实力云泥之别,我大可现在就抢。

 

 

汉军早有死志,虽力不能敌,折损一些贵方精锐还是可以做到的。况且此刻看守粮车的士兵正手持火把,西北天干物燥,万一有闪失,粮草付之一炬,您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哼……那我庇护你可有什么好处?

 

 

听闻您志在攻城略地,对阿日善的领土大概也不无兴趣吧。我有一计,能让您不仅得到粮草,更吃下阿日善的势力。

 

 

有这等好事?快说与我听!

 

 

明日阿日善领兵来抢粮草,那么他的营地必定人手不足。您正好趁虚而入,将其占领。我假意追赶阿日善到达营地,再弄假成真与您配合,这样一来阿日善腹背受敌,您定然无往不利。

 

 

好!好!不过……你为何要帮我吞并阿日善?汉人皇帝应该很忌惮我的扩张吧?

 

 

确实忌惮。但我们无力阻挠您的伟业,只求一时安逸。或许……吞并阿日善部落可以暂缓您对陕甘的蚕食?

 

 

嗯……我可不能保证什么。

 

 

我明白。

 

 

 

壹拾贰

 

 

汉人钦差,你专程把我请来,就是为了告诉我,粮草已经许给了巴图?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非也,我实乃贪生怕死之徒。只是三位中唯有您不曾来索要粮草,所以我猜您明白,粮草的归属根本不容我置喙。不论我把它交给谁,最后都会被巴图大人拿到。但您的子民总是要吃饭的,所以即使您不愿与巴图冲突,也会知不可为而为之,我敬佩不已。

 

 

别耍小聪明。你最好拿得出足够多的钱粮,不然就算我不想为难你,吃不饱的儿郎们也不同意。

 

 

汉军只有二十万石粮食,但我可以给您比粮食更好的东西。我可以助您的霸业更进一步。

 

 

此话怎讲?

 

 

明天,阿日善和巴图两位大人争夺粮草时,您不如趁机侵占巴图大人的领地。能吞下土地固然最好,若您不愿太过冒险,起码能抢走牲畜干粮。不论怎样,您的冬粮一定有着落了,其他的就看您手段。

 

 

有意思,有意思。你就是这样把那两人忽悠得团团转?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像对付他们一样对付我?

 

 

您知道的,我不能。我本人并不想对付贵方何一人,我还不至于如此自不量力。

和巴图大人合作也好,帮助您也罢,我只不过讨好强者以自保,其实谁也得罪不起,怎么还会无事生非对付您呢?

况且我也没有再联合谁的余地,不然我只能先承认之前的欺骗,这岂非自讨苦吃?

 

 

可为什么是我得到了实在的好处?我并不比阿日善或巴图对你友好,你怎么会对我无事献殷勤?

 

 

这并不是我的决定,而是您有天助。其实……阿日善大人离开后,我就派人去请您了。若非巴图大人恰巧比您来得早,或许现在就是我和他在算计您。

 

 

还算坦诚。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阴谋告诉另外两人?我们虽然各有打算,但毕竟是草原同胞,若是得知被你耍了,我们必定同仇敌忾。

 

 

我当然怕。若是实力足够,我怎会提心吊胆地如此周旋?只是您也要为自己考虑,你们联手歼灭汉军,对您有什么好处呢?

若巴图大人依旧执意独吞粮草,您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即使他善心大发平分粮草,您又能得到多少?

说到同仇敌忾,您其实不必敌视我们。蒙汉之间虽有积怨,但眼下我们并无开疆扩土之意。我们和您一样,只求顶住巴图大人的扩张,不被侵占罢了。

与其相互提防,您是否想过或许我们才是同病相怜?

 

 

大胆!竟然挑拨离间!

 

 

请您息怒。我只是管钱粮的户部官员,对战场博弈之事一窍不通,所言若有不妥,也并非故意蒙骗,实在是才疏学浅。

 

 

似乎……调虎离山再直攻营地,是你的惯用伎俩。若我依你所言,明日攻打巴图领土,你是不是要趁机来骚扰我的营地?

 

 

您多虑了。汉军数量不多,我们要守城,还要为您尽力拖住巴图的兵力,这已经是极限。

何况您知道汉军善守不善攻,唯有依靠城墙、凭借地利,才能发挥战力。我们哪怕一时染指了您的营地,肯定很快就会被您夺回去,那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人做得还少吗?

 

 

嗯……驻扎在此的汉军都听我号令,您带我回营,汉军必定顾忌我的安危。您看如何?

 

 

哈哈,你胆子倒不小。好,一言为定。

 

 

但我也要警告您,如果您对我不利,汉军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就凭你,还想威胁我?

 

 

 

壹拾叁

 

 

梁硕掀帘子进来,见李源正伏案写字。

 

 

他躬身道,钦差大人,马匹已经备好,末将擅自在马鞍下藏了一把匕首,给您防身用。您放心,将士们不会轻举妄动,一切以您的安危为重。

 

 

李源头也不抬地说,你傻么,记着,明天追阿日善时,找几个会骑马的平民装装样子就行。派去偷袭达日噶赤领地的士兵要多,越多越好。

 

 

梁硕惊道,那您怎么办。

 

 

李源不接茬,又说,攻打达日噶赤,要快,要狠,要拉得下面子,要。

 

 

梁硕打断道,我明白,我明白。可是您怎么办。

 

 

李源不耐烦道,你明白什么,我是说,米面牛羊,妇孺老弱,烧杀抢掠,寸草不留。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就毁掉,最好再在土地里埋上盐碱。

 

 

梁硕呆住。

 

 

李源放下笔杆,托腮想了想又道,妇孺尽量活着带回来,等达日噶赤秋后算账,你们有了人质就不至于太被动。牲畜杀掉了记得绑上石头扔河里,粮食要烧干净,一点也别留。明白了么。

 

 

梁硕不应。

 

 

李源叹口气道,我知道这是野蛮行径,但汉军在开阔的达日噶赤营地对战鞑子毫无胜算。那片土地仅凭这次收不回来,只能先削弱敌力,再徐徐图之。

 

 

梁硕又说,那您该怎么办呢。

 

 

李源不作声,掲起桌面上的宣纸轻轻抖。

 

 

梁硕看去,纸质粗糙,墨色不均。只有布满纸面的蝇头小楷,紧凑整齐,颇有美感。

 

 

李源把纸递给梁硕,说道,你回京后,帮我把这个交给陛下。还有些我不能写,怕落人口实,只好麻烦你替我转述。

 

 

梁硕点头。

 

 

李源正色道,若逢荒年,要先赈饥民,至于边患,不媾和也罢。毕竟古往今来,多见流民揭竿而起黄袍加身,鲜有异族直捣黄龙入主中原。

还有,都察院清流汇聚,给他们批银子要大方些。其他衙门伸手要钱,不能予取予求,顶多给三四成,都察院则很少虚报,可以按上报数目发放。

还有,国库即使告急,也不要用内库垫补太多。内库是皇上的,但不是皇上一人的。内库入不敷出,内廷会有怨气。户部若实在周转不来,寻个由头抄几家贪官商贾,就又能支持个把月。

还有,还有。

 

 

李源说着,突然顿住,没了下文。

 

 

梁硕问道,还有么。

 

 

李源摆摆手道,算了算了,刚才的算了吧。陛下不爱听这些。

 

 

梁硕喃喃呐呐,那么。

 

 

李源笑道,你就替我对三皇子,说句对不起。

 

 

 

尾声

 

 

王琚盛盯着奏折。

 

 

奏折为西北将军梁硕所拟,上面写着,钦差李源亲自指挥作战,达日噶赤部落遭重创,后被巴图部落吞并。

然而巴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其实力未升反降,至少三年内不足为患。

阿日善部落被巴图抢去粮草后,屡屡骚扰陕甘边境,但不成气候,也未得便宜。

因罪臣护卫不周,李大人不幸被流寇袭杀。罪臣羞愧难当,遂卸甲返京,任陛下发落。

 

 

纯太妃隔着茶几拍拍王琚盛手背,说道,幸好死了,我从前竟未发现他有恁大本事。若他活着回来,岂不是还要加官进爵。

 

 

王琚盛说道,等过了年,就把三弟贬为庶人,终生不得进京。母亲觉得怎样。

 

 

纯太妃呆了一呆,眼眶泛红,却笑着抚掌叫三声好。

 

 

王琚盛不再作声,垂眼看前面地上一片石板。

莫名其妙地,很多很多年前的李源正笑着站在那里,朝他作揖。

 

 

“久仰太子殿下贤名。在下李源,承蒙师命,自恃机敏,十年苦读才学,一生志向抱负,从此就献与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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