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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nyes

Summary:

You have bloodily approv’d the ancient truth,
That kindred commonly do worse agree
Than remote strangers.

John Webster, The Duchess of Malfi

Work Text:

 

明天下午你能来一趟吗,有些话想和你说。不,我没在盘算什么,你这样想让我很受伤。是啊,我只是想见你,有什么奇怪的吗?倒是你,对快死的亲人可真是残酷啊。你有多少天没来探过监了?忙也不至于忙到这个地步。啊,也是,如今我不过是你生命中的阴影和污点罢了,“知名检察官的杀人犯兄弟”,难怪你不想来,我完全可以理解。不必了,如果你真的抽不出空的话。但我会在这里等你。实际上,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毕竟托你的福,我也没有别处可去了,不是吗?好了,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回头见。

 

你还是来了,我很高兴。坐吧,我给你倒杯酒。不用这么警惕地看着我,我不会在你杯子里下毒,如果你害怕,大可不碰。我还能逼你喝下去吗?就算我能,那也是以前的事了,在这儿我可做不到。不过,你要是真的一口也不碰,的确有点可惜——52年的雷司令,专门托人从德国买来的,颇费了一番功夫啊。

不,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坐下来谈话了吧?自从那次令人意外的法庭反转以后,到今天过去了多久呢。原本前段时间就该给你打电话来着,不过那时候,你知道,我状态不太好。现在大概是最合适的时候了。

王泥喜君最近怎么样?别紧张,我不过随口一问。毕竟他曾经是我的学生,关心一下也不奇怪吧。况且我看你很喜欢那年轻人,听说还请他去听了你的演唱会。他感想如何?我猜到他不会太喜欢,你的音乐大概不是他欣赏的风格。不过我很理解你为什么喜欢他。正直而有朝气的年轻律师,非常努力,也不缺少天分,最重要的是对你的光环完全不为所动。你总是喜欢不迷恋你的人。这是委婉的说法,更直接的我就略过不提了。

你生气了吗?我不过在说实话。实话总是伤人的,但你也不想再从我这里听到更多谎言了,不是吗?那让我们在这短暂的会面里坦诚相待吧。你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好吧,为了说服你一点,我坦诚地告诉你,你的不信任并没有令我受伤。你做任何事情都无法让我受伤。为什么?因为你是个软弱又愚蠢的小男孩,响也。连在庭上攻击我的时候都显得那么幼稚——急于反抗家长威权,急于显示自己叛逆的姿态,和你的过去,和你的血缘一刀两断。顶着“追求真相”的名头实践你的弑父幻想。但你做得到吗?否认我对你的影响,将我从你的记忆里抹去,像抹去一块污渍。你做得到吗?

或者你先努力做到坦诚吧,像我一样。比如说,你不妨告诉我,死刑执行日是哪一天。你看,你不肯告诉我。“规定不允许”,多好的借口。是担心我在那之前自杀吗?还是说,出于更残忍的心态,想看我在等待中受尽折磨呢?说吧,是哪一个,我不会责怪你的。你不说话了,也许我猜中了。那么我换一个问题吧:你会来看吗?

你还是什么都不说。点头或者摇头,都不是什么困难的动作。我替你回答吧:你不会。你会让我一个人死去,就像那天在法庭上,你和所有人一起围攻我一样。因为你不能面对那个场景。你会做噩梦,一遍又一遍,你的记忆会混成一团,我会在你生命的各个阶段重复死去,脖子折断,像这样,咔地一声。

不要站起来。如果只是描述就让你受不了的话,你要怎么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呢。坐下来,现在走出这扇门会让你后悔的。

如果你认为这是威胁,那就这样认为吧。但我只是想让你再留一分钟罢了。不需要更长:现在只剩五十五秒。你可以看着表,我不会多留你一刻。

你感到焦虑了。你料到我在计划什么可怕的事,但你不知道是什么。或者你已经猜到了,但不敢确定。没关系,不用说出来,只需要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就够了。

你会为此流泪吗?

 

牙琉响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倒向一边,发出木质断裂的脆响。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的人,表情因惊怖而冻结了。三秒钟后他终于想起要求救,但在他张嘴的一瞬间,他的兄长却伸出手将食指按在了他的唇上。

 

“你要让谁来把你从我身边拉开呢?这是我们之间的事,mein Bruder。

“何况,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吗?在法庭上把矛头对准我的时候,你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雾人的手滑开了,像爱抚情人一样捧住他兄弟的脸颊。他紧盯着的那双蓝眼睛因恐怖骤缩,而这竟令他感到快乐。一种痛苦的前兆开始撕扯神经,但怪诞的欣快短暂地麻痹了他的知觉。你看,他说,我并没有在你的杯子里下毒。

响也惊惧地看着他。他忍不住想大笑出声,但痉挛已经发作。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仍然固执地抬起来,伸向对方的头发。许多年以前这头发还很短,毛扎扎的,像新刈的麦草,如今却长到和他一样的长度。回答我,他想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气管像被掐断一般失去用处。你会为此流泪吗?

他的手没有触碰到面前的人,就在半路垂落了。失明般的黑暗降临,窒息的沉重痛苦将他吞咽进去。不……他听见最后一点声音,起初是微弱的,然后变成隔着厚墙的尖叫。哥哥!但尖叫也逐渐变得遥远,被撕碎,像无数被水浸透的纸片,徒劳地落在他静音的耳中。

他向后倒去。失去知觉的身体没有跌到地上,而是被他的兄弟揽住——这一点他再也无法得知。但对他来说或许并无所谓:在几近于无的终末时刻,他已知晓另一件事。

因此,在闻声赶来的看守急促的脚步声,门锁打开的慌乱碰撞声里,他的脸虽然因垂死的痛苦数度扭曲,最终却凝结为一个微笑,其中透出无限的黑暗幸福。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