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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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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2-09
Words:
30,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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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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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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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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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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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88

祝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Summary:

/文评:《小蘑菇》by 一十四洲
/三万来字,闲话巨多,内含一份小小的年度原耽榜单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新年好,祝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我向来觉得写评论时,适当的旁征博引是必要的,首先,它无疑是一个很好的修辞办法,简称对比拉踩;二是出于文本之间的相似性。第二点的意思是,时至今日,文学(和一切)中早已没有新鲜事和处女地了,一个文本总会有与其他文本重合的地方,这就很适合被拿到一起说,省事儿。相似性让我想起前几天跟朋友的一次聊天,他在我的极力推崇下去看了《云图》的电影,看完说不怎么感冒,问我为何这么喜欢。为何喜欢,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都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非对话中三两语可以道清。而我把《云图》放在喜爱电影的前三位置时年龄还太小,既没有养成写这种长篇大论理清自己感受的习惯,在那时抒发情绪的日记中,也将这种喜欢辨认得很模糊。我只知道那是一种感觉,“你没有天线,我没有办法跟你解释”,即使这电影存在蛮多缺点,我清楚,但也许是那种“人文主义关怀”吧。
朋友:“okay fair enough,但你一向都爱人文主义关怀,这部作品有什么特殊,并且,当你在看这些东西的时候,看的是什么?”
“你指啥?”
“你看,你喜欢的这个关怀,可以说是这部作品的内核,但这个内核是你早就知道并喜爱的东西,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懂他的意思,毕竟都修哲学,惯于把傻逼和常识性问题看得严肃。新鲜事,信息论里的新信息,新信息就是意义,我们徒劳对抗熵增的唯一途径。“话虽如此,但哪儿来那么多新鲜事?而且我需要共鸣。”
我相信在一个人注定有限的阅历中,新鲜事总归还是有的,并且它确实是我在每个作品中寻找的除感官娱乐外的有价值之物。但也许正如这朋友所说,我找的不是新内核。首先,因为内核这个东西嘛,它通常很大,big words,而事物是这样的,大就会模糊。换句话说,内核是抽象的,但作品是具象的,在每个人阐释内核的过程中,产生的东西未必一样,这是universal和particular之间的关系。如纳博科夫所言,“事物的样式(pattern)先于事物”,倒没那么绝对,但我偶尔也会觉得柏拉图的ideal不错:form是一直存在于天上不灭的。比如,我可以总结《小蘑菇》故事中的核心矛盾是“爱与责任”,但我光说“爱与责任”你能马上想到三十篇文吧?《小蘑菇》的另一组矛盾是自由与民主,然而世界上有千百种自由与民主的斗争,甚至可以说世上所有党派都在衡量这两个东西在自己党章中所占的位置,但他们的意识形态和举动截然不同。十九岁的周震南在采访中有一句话戳中了我,他说:“每个人的独一无二在于他们心里欲望和爱的比例不同”。
我写完上面这段,感觉又有点落入二分法拉扯的诡(pi)辩(hua),还是下面这个理由比较实际。那就是:我们在看、或者说欣赏一个作品时,从来不单只看内核。就我个人而言,有时候甚至认为形式(指日常口语中的“形式”)大于内容,形式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审美意义?)。在文艺作品中,形式就是它的文笔、它的运镜、它的架构、它的表达,它除了情节和内核之外的东西。苏珊·桑塔格说:“我未有形式之前,脑中是没有故事的。”对于这句话,我的想法是,人的思绪和语言息息相关——虽然确实存在“难以言喻”之事,但我们已经勉强用“难以言喻”将其表达了。脑海中的故事,在你试图抓住它的那刻,已经开始被语言描述,即使还未诉诸于笔、宣之于口。形式跟内容可以被分开评价,这大概是一些新瓶旧酒的cliché的魅力,也是我不忌讳剧透的原因。一句老话,it’s not about what the story is, it’s about how you tell the story. 在我不算长的生命中,似乎已经遇到过百分之八十的内容了,太阳底下无新事,round and round and back where you began. 至少在积极探索自我的过程中,我感觉我已蛮了解那些总是能触动我的内容,譬如自由意志(个人尊严)、人民民主(社会结构)、爱与真善美、无限宇宙、(娱乐圈、校园、青梅竹马、一见钟情,etc.)但我或许只见过百分之二十的形式,在所有的体裁媒介中。形式也会有饱和的一天吗?或许,但我仍相信在抵达创无可创之前,形式拥有比内容更大的可能。
最后,我觉得人活在世上,寻找共鸣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一件事。我(和大多数年轻人,我猜)的理想并非由纯粹理性得到,也不是亲自参与了战争革命、社会运动;非常幸运,也不曾真正落于一个很悲惨的处境。于是理想初期势必有间接体验,对我而言,阅读优秀的人文主义作品就是最主要的途径。我即是这样共鸣了那些思想,之后,如果有机会,也会将它继续传递,等待下一个被我共鸣的人。自然地,与他人共鸣能加固你的信念(即达成共识),从主观幸福感的角度来说,坚定的信念相当珍贵。尤其是来自你先前就或多或少有正面情感(喜爱、认可、尊重、崇拜)的人共鸣,其实是相当快乐的,“不愧是我\和我爱豆!”,我们两个都好棒棒呢。

在离开上个同人圈开始大量阅读原耽后,我又陷入一种断言,“没有人可以对原耽厌倦”。这就好像五年级我对我爸放话:“我永远不会觉得日漫幼稚”,和初中时在欧美圈感到真实不解:“怎么会有人不喜爱欧美剧?”因为我觉得动漫和影视都是体裁,而无论什么体裁几乎都有无限可能。又没人规定动漫只是给小学生看的,你只知道电视上放的低龄片,不知道动漫题材其实包罗万象,电影更不用说。然而结果显而易见,不开全称量词的地图炮,目前市面上大部分流行动画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就是幼稚,我甚至再听不得日语原声,总觉得无论如何都太造作。原耽,作为根植于互联网平台的个体创作形式,水平总体偏低、内容高度同质化,其实是极容易让人厌倦的。但还在不停地看,一是想试着河床淘金,二就是追求轻松愉快了,尤其每次死线前大长篇看得飞起!只是每每和朋友讨论时,她说记得你之前看了xxx,怎么样好看吗?我想三秒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主角姓甚名甚、剧情如何,丝毫不记得了,我真的看过吗?(阅读器说是真的。)这就很伤神了,有种我知道我是垃圾,但没想过我这么垃圾的感觉,我的时间和眼泪一样不值钱。
上面说的三个flag,电影似乎还没倒,毕竟如果电影倒了人类就完了。但我也没高中那时看得频繁,那时明明还在寄宿学校,周末短短半天假也要去电影院,假期电脑上也看得多。谁能想到我已经三年没看完一部完整的电视剧了呢?还有两年前的上一本正经书(传统出版读物)?原耽本来可以坚持好一阵的,我以出身于同人圈的观点来看,原创的设定没有限制,肯定更随心所欲还不用担心ooc。虽然周不时嗷着文荒,但国内原耽圈发展了十多年,认真去找还真没那么容易荒。再不济逮着一个喜欢的作者啃,或是找一个你信任的毒舌推文号,能24/7看上一年。没想到啊,人生真他妈是个轮回,9102我又去真情实感搞CP了,搞CP让九个月变得很短,一天变得很长。我的热情总是汹涌、蔽目,提醒自己I see a pattern,却还是该咋fall咋fall,万幸还是从前圈学到一些东西,“I’ve learned my lesson”、“感谢生命中如彗星划过的任一人”。
回到开头的旁征博引,除了出于修辞手法和相似性之外,其实还有第三点使用它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旁征博引显得我很牛逼。但旁征博引的前提是有足够的知识储备,我自知没法和扫文号比,不过去年确实看的是蛮少,前段时间和朋友交流年度榜单,凑齐十篇费了好大劲。大家的喜好不同,这是好事,如果你出于某种原因信任我,那下面十篇是我觉得文笔达标(及以上)、情节和内核有显著可取之处的。

1 404信箱 by 它在烧
2 橄榄 by Ashitaka
3 非正常海域 by 凉蝉
4 仙道第一小白脸 by 一十四洲
5 楼上的吕纬甫 by 大风不是木偶
6 心斋 by 醉也真
7 在宇宙的中心 by 吃素
8 我为你翻山越岭 by 小合鸽鸟子
9 热望 by 极川
10 离婚前后 by 丧心病狂的瓜皮

其中《404信箱》特别切合我钟爱的一些元素,涉及到校园、破镜重圆、新闻自由,当时看完蛮激动地想写长评推荐给所有人,可惜一拖拖到无。《橄榄》和《非正常海域》之前谈过一些感想;《楼上的吕纬甫》则是因为文里写了出版业和文学理想,而《仙道第一小白脸》的作者就是这期闲谈的主咖(……),一十四洲。一十四洲是我去年二月遇到的一个作者,当时《小白脸》完结蛮火,推文号给的评价挺高,说别看标题长这样(?),文章可神仙了。读过之后确实感到可以,能算我最喜欢的玄幻文之一,很有味道的仙侠,又有情节独特之处,此外笔力这些都合格,是一篇会让你感到“那这个作者其他文水准应该也不差”的作品(并不是所有好文看下来都有这种感觉哈)。于是那两周接连看了一十四洲的《猫咪的玫瑰》和《一剑九琊》。《猫咪的玫瑰》,星际远航文,和凉蝉的《流浪行星》差不多一个类型,完成得不错。《一剑九琊》不难看,但印象不深了。之后作者开始连载《C语言修仙》,是个很抓人眼球的设定,期间也因为题材新颖(沙雕)出过圈,但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嘛?连载,不得劲儿!
写作不易,真的不易,我未曾当过人肉打字机便知它为何。看到作话说今天身体不舒服、熬夜到四五点才发布更新,作为读者也背上愧疚。催更还是不催,几乎成了一个道德问题,无非是看网文花的钱那么少、V文每章算下来几乎等于白嫖,因此没权利要求太多;对作者不尊重,不理解文学创作不是机械时钟,它需要灵感,还时常会卡文;对他人生活上的困境不体谅,大多作者并非全职,从闲暇里挤出时间码字……我为了避免道德争论通常选择闭麦。就别提那些承诺日更但从不按时的作者了,就连所谓“坑品好”的文,一日三五千看下来也难免不会磕巴。《小白脸》和《小蘑菇》我都是完结后看的,我认为它们都称得上是高潮迭起,比起《C语言修仙》要好上不少。这固然也和文章本身的风格有关,不同风格适合不同的阅读步速,只是很难有作者在写作和发表成为每日定点任务时还考虑到流畅度。在多次遇到中途加入一篇连载文、追平之前觉得哇好棒一定是年度最爱,追平之后评分一路下跌直至完结内心毫无波澜之后,我认定,连载害我。又一佐证,有些文我是追完连载了,打了六分,后头有机会完整重看,竟直接提高了两分。但我清楚我实在不是个有重读习惯的人,因此这样改观的机会并不多。在此,我再次(也许是自私地)呼吁,拯救自己的阅读观感,远离连载文。我假惺惺地说,这也会使作者最终得到更高的(应得的)评价,不失为一件好事。写作需要支持、需要正面反馈,但写作同样孤独,作者当习惯忍受寂寞。令自己满意的文字才是作品,而发表是一种炫耀,你应像学会延迟享乐一样将它按下,等待一个小时,等待一个月,等待三万字,等待三十万,在它面世前先凭借自身审美对它进行完善。在我的个人道德观里,全文存稿乃一大美德。当然这美德并非人人都有,我也不算有,因此,诸读者,只看完结文吧!

终于把冗长的口嗨讲完,可以进入正题。后面主要会拿一十四洲最近期的三部小说《小白脸》、《C语言》和《小蘑菇》做文本。先聊聊一十四洲的创作特点,她的文题材多变,但拥有一些反复出现的主题。我欣赏这种描写复现主题的作者,他们在我心中的形象是连贯的,连贯性自然相当重要。他们仿佛给自己(的人生\文学生涯)找到了终点,然后主动绕开重复的道路,尝试不同的途径抵达。这个主题不是指一十四洲修仙写了两本、科幻写了两本、科幻修仙写了一本,姓林必是受、姓凌必是攻,剑修牛逼等等,而是指内核。内核估计你们也看烦了,但我还是要说,解构老庄哲学她蛮在行!除了两篇古风文里角色之间的正经论道,每篇文的背设其实都在真诚履行“大道三千”和“是谓两行”。同时,她关注人类命运共同体,往往设置一个世界行将毁灭的处境,以此探讨种族存亡之际个人和群体的反应,当然,最后做出的举动也总是英雄主义的自我牺牲,即选择大爱。到目前为止,这个路线还是中规中矩的,写得好坏不提,正反不算绝无仅有。我认为一十四洲的文里最独树一帜的,是从第一篇作品开始就显露的启蒙主义色彩,人文主义加上理性主义,这让她的文显得尤为迷人。
人文主义无需更多解释,它是对人本身的价值和人创造的价值(文化历史)的爱。人文主义是人本的,首先是一种自爱,同时,去理解和欣赏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也即是对其他同胞的爱。虽说做人不要那么上纲上线,开口三观闭口三观,诚然并非所有人都是文青,但如果你没办法真心承认这样的价值,我想我们是真的没二话可谈。此外,还有一种爱会触动我,那便是在人之外、对自然的关心,理性主义,简单来说,艾克艾雪爱科学。按传统还原一下,就是数学和物理事业了。如何理解这样的爱呢?在国外申请大学必须写一份个人陈述,里面要提到为什么对这个专业感兴趣,我在找参考时就经常看到理工科申请人的模板,知乎上也有一些高赞回答,人们会提到纯粹、规律和美。多年前听外网剪辑(鬼畜?)科学家的语录做成曲子的《科学交响曲》系列,其中讲量子世界的那期,“The universe is made of, twelve particulars of matter, four forces of nature”(宇宙由十二种基本粒子和四大自然力构成),我到现在也不懂里面说的十二和四是什么,但记得入耳的旋律,更记得Brian Cox面带真诚的下一句话,“that’s a wonderful and significant story.”(这是一件多么美妙而有意义的事情。)
有意义,即是对于人的意义,否则一件事从何谈起有意义与否,从这个层面上看,理性主义亦是人本的。“世界可以为人类知性所理解”,此乃一切科学的前提,在此之上,人类永远在追求ultimacy,“所有”“绝对”和“最终”如伊甸园的苹果散发着诱惑。这样的欲望促使我们发展数学、物理、信息学和生化,造出武器、药品、飞船和基地,与时间赛跑试图延长我们的寿命;更希望在有限的朝生暮死的生命中获得不变的规律,像登上云霄从上帝那儿偷来一束火炬,它能在我们死后依然不灭恒常成立。去接受人与机器融合的进化、与动植物共生的进化,接受万物有灵、人非万物灵长,但果壳之中自有宇宙。我们身处宇宙之中,宇宙在我们之外,我们是宇宙的一部分,宇宙就在我们体内。
然而,“宇宙可以被理解”这个前提是否真的颠扑不破?或许我们最前沿的探索从更高维看来不过是稚子游戏,我从史前便想知道,人类命运之上是否有higher plan,它早已确定,或是毫不在意?如果我可以做到放空大脑,不再劳神想天上之事,今后勤勉着眼于地面,那又如何,前方会是什么光景?我相信世间有形之物自有秩序,只是我们暂时还没能力将其完美揭示;我相信那里会有一个公式、频率、时间机器、万物理论、拉普拉斯妖、麦克斯韦妖,范式转换,阶梯跌落,我不相信。
即便如此,我无法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辐射、洪水、饥荒、尘暴,都没有杀死我。但凡没杀死我。
眼泪,眼泪。但是,我们后来才哭。在光天化日之下,决不恰在那个时刻。

《小蘑菇》构造了一个近未来废土世界,以“地磁消失”作为核心背设,主要场景有:人类集中基地、野性未知深渊、不适宜人类生存的沙漠平原,夜幕降临晚空中总挂着莹莹极光,人的皮肤被照得有金属肌理。地磁消失带来诸多后果,其中辐射导致的物种变异首当其冲。比起一般科幻小说里横行霸道的丧尸、奇行种,本文中的怪物更加诡谲,它们通过吞噬融合战败者的基因,身上便会长出属于那个物种的特征。人类若是在打斗中受伤感染,几小时后无一例外也会变异成那种怪物。为什么明明活下来了却还是会变异?这就引出了本文另一个基本设定:人类基因无比孱弱。如果把所有物种的基因按强弱排序,人类便是弟弟中的弟弟,在基因搏斗中总是打不过。我们引以为傲的意志力根本不值一提,还不断被怪物窃取基因里有限的智慧。
这就很克苏鲁了。克苏鲁,一个神话体系,我完全不是专家,先前仅看做是一种深海触手的猎奇亚文化。《小蘑菇》文案里提到微克苏鲁,我原本以为是指怪物的设定很丑很畸形、深渊的环境很泥泞很恶心、加上一个绿色章鱼头,但后来查了查才发现,哇,原来爱手艺在信件中说过:克苏鲁神话的前提是“平凡的人类的法则、利益和情感在浩瀚的宇宙中都是无效的和没有意义的”。蔑视人类,我看行,不如现在就拿起手机,呼叫三体。
不过,无论如何,人类还是特殊的吧?我这么想着。就像我时常在自己牛逼和是个垃圾之间折返跑,我看人类也时常在“赶紧一起毁灭算了”和“靠我们可太伟大了”之间仰卧起坐,这不关乎人性善恶的反思,而只围绕在“存在”有无意义。毕竟在可观察的层面上,我们征服了太多,建立了太多,完成了许多独一无二的事,可以游戏、“去自愿克服不必要的障碍”,还有余裕伤春悲秋。尽管也许有高等生物在我们看不见的缝隙作威作福;亿万光年外的外星人科技甩了我们好几个M87;极大或是极小,无形的无法言说的难以理解的神明存在,但我们的成就对我们自己来说,还是挺了不起的吧。我只是觉得,即便没有上帝,莱布尼茨的《单子论》还是奇异地说服我,“此世界在无穷可能中脱颖而出必有其充分理由,理由就是这个世界是众多可能的世界里最好的一个。”我也有无数种可能不是人,但我现在是人,说明人类就是最牛逼的。要不安折怎么不变其他东西,就变成人呢?

《小蘑菇》篇幅适中,小三十万字分三卷,分别从不同角度描绘了三个道德困境,挺好。毕竟一整篇文只专注写一个道德困境很难,一下子来多了又会让人厌烦。下面我从头梳理一遍剧情,着重讲讲喜欢的地方。
故事从深渊开始。几个月前,深渊里的一只小蘑菇在草地上打滚时被不知名的人类当样本采集了孢子,从此它开始四处寻找。一次偶然,它遇到了受重伤的人类安泽,想要救他却无能为力,过程中意外获得了安泽的基因,继承了安泽的记忆,并拥有了身体自由转化成人的能力。安泽死后,它起名安折,拿着安泽的ID前往人类北方基地。在城门口,安折面临第一个冲突,审判者枪杀了一路上待他很好的佣兵范斯,而他自己也被怀疑为异种、带去调查。
异种指伪装成人类的怪物,或是被感染但还未发作、外形上仍是人类的人,它们一旦进入基地将对人类群体产生极大威胁。由于目前没有仪器能及时检测出异种,基地专门训练了一批审判官,他们靠肉眼观察辨认异种,辨认出后允许直接击毙,不需提供理由。审判官中最厉害、等级最高的人是陆沨,他被称为审判者。可查记录表明,陆沨能够百分之百准确地辨认异种,从未出过差错。然而,他无法辨认安折,他的直觉判断安折不是人,但根据《审判细则》又找不出蛛丝马迹。从来没有出现这种案例,于是,破天荒的,审判者带安折去做了基因检测。基因检测耗时久,而且只能检测出动物性变异和植物性变异。安折的情况并非是已知的那种变异,也不算动植物,结果什么也没检测出来。陆沨只好放走安折。
安折明白审判者的工作,他只是不知道范斯明明没有受伤为什么还会被认定是异种,陆沨给他指出了尸体上隐秘伤口所在。安折在城门口遇到一个刚失去爱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她怨声诅咒着杀人的审判者。这里就引出了贯穿全文的公民与审判庭的矛盾。审判庭是被设置来保护群众的,然而,他们的工作方式却并不能服众。他们是暴力机关,手握枪械,人人惧之;他们根除了隐患,却在一步步失去公信力。因为他们执行得过于血腥,如同野蛮人,当场处死罔顾人权;他们凌驾于民法之上,不受任何监管,没有分权制衡;不肯公布《审判细则》,群众没有知情权,黑箱制度滋生猜疑……你们的判断真的对吗?谁来保证你不是滥杀成性,没有公报私仇?最重要的是,人是不相信人的。科学发展到现在,我们更信任机器。写一篇论文,你不能说我想我认为,得引援现存文献,直觉是不合法的。我们依赖于证据、我们执迷于精确,我们是数据的奴隶。
安折顺利进城后,想去找安泽原来的住所,途中被拉入一个游行队伍。这是一群由年轻人组成的反叛者,他们手持标语安静游行,怀着一腔热血,认为自己在做正确之事,路边匆匆而过的成年人不敢听不敢看,不可说。在cpy乃至非cpy的政治运动描写中,我很久没见到这么激动人心的画面了,本左派当即亦可赛艇。世界的终结即将到来,但彼时他们一无所察,他们想着,一百年过去了,是时候做出改变了,就在这个和平年代。他们藏怒宿怨,他们心平气和,他们明白审判庭工作的必要,但自由的代价总是过高,我亦心甘情愿付,所以他们说:“我们自愿承担基因检测成本。”
喂,能听到吗?他们发问道,我的心声。
哦,他们喃喃,原来我的意愿,不重要吗?
经由一位美艳女性杜塞的牵线,安折在黑市找了份人偶师学徒的工作。店老板接了杜塞替别人下的危险订单,于是他们开始制作一只陆沨的人偶。某天安折下班时,基地遭遇寄生类异种入侵。载有感染源的列车驶入广场,霎时间所有人都暴露在感染可能下。杜塞刚从列车上下来,不幸被感染,陆沨无情地将枪口对准她,她带着安折看不懂的神情朝他的方向走去。砰。女人死了,她下的订单却按时完成,安折和老板去送货,这才知道,原来收货人就是她自己。她因为曾被陆沨救过安静地爱着他,谁又会知道呢?
安折要把人偶拖回自己家存放,楼下竟遇到了陆沨,他不知道陆沨要干什么,稀里糊涂就请人入了家门。陆沨早就发现了他制作的人偶,原来这是违法的,于是安折被逮捕了。监狱里,除了一起做人偶的共犯,他还遇到一个自称是诗人的政治犯。诗人说我啥也没干,就是以前在《基地月刊》上写点人类往事,就被判了煽动罪无期徒刑。诗人给他们讲了一段历史,无助的、悲观的、诗意的,世界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突然,地震了,不,不是地震,是地底怪物入侵。他们逃出监狱,发现成群的蠕虫正试图破土而出,它们是否有除了吃人之外的意图?
安折的手臂在逃离时受伤,被陆沨带走单独隔离。缓冲期到了,安折没有变异,陆沨让他自行离去。安折想找回孢子,打算和陆沨搞好关系,撒娇留宿于陆沨房中。他在陆沨办公桌上发现了陆沨的工作笔记,上面记录着陆沨曾在深渊采集到一颗孢子并移交灯塔,原来陆沨就是那个抢他孢子的坏人!
蠕虫没有被消灭,后半夜卷土重来,它们竟具有一定神志,意欲破坏超声驱散仪!那是保护基地不受虫鸟类怪物侵犯的东西。怪物成功了,驱散中心失联,虫潮来临,外城濒临失守,唯有6区的驱散仪还在正常运转,所有人员紧急避难6区。然而,在进入6区之前,人们必须经过一轮审判,由于方才的暴露,所有人都有可能被感染。感染人数之多,让人们不禁憾叹:审判日再临。基地里总被提起的审判日发生在百年前,那时一名异种污染了基地水源,无数人面临变异风险,为确保全体人类的安全,基地紧急成立了审判庭。当日基地血流成河,人口损失近半。如今百年过去,又到了这样的日子。然而,时代不同了。如此大规模的感染第二次发生,虽同样骤不及防,可人们已不愿被艾草菅然。百年前,人们惊惶,感谢审判庭的成立;百年后,人们畏惧,不愿接受审判。这是审判制度种下的恶果啊。
安折虽然被虫子叮了一口,却没有感染的迹象,他顺利通过审判,进入6区。他还拿着陆沨先前看他冷借给他穿的外套,想着一会儿还给他。安折隔着半透明的隔离墙望向陆沨的背影,感到他很孤独。遇到陆沨的下属,安折打算把外套交给他代为归还,下属问了一句,你不等他吗。安折说额其实我们不熟。天上的极光变化霎那犹如闪电照耀,电光石火之间,神差鬼使地,安折改变了主意。他说我等他吧。
本文第一个剧情高潮来了,随着一声声枪响,隔离区的氛围愈来愈紧绷,人们拖延着不愿上前接受审判。与此同时,从方才便慢慢往6区入口聚集的人群纷纷从衣内掏出标语,开始抗议,“拒绝以滥杀维护基地安全”“致审判庭:请为基地人口流失率负责”。一十四洲这样写道:“极光下,这些白色的纸张像花朵一样展开,它们汇在一起,像一片沉默流动的海洋,苍白是海洋的底色,血红的字迹是这片海洋掀起的浪花。”一个男人,惊惧着,选择拒绝审判,他咬咬牙原地坐下。墙内示威的人被这一举动鼓励到,将标语举得更高。墙外,更多人选择坐下,非暴力不合作,这是一种有效的抗议,在理想的文明时代。
这一段人民间的互相鼓励,看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即使并不完全一致,但我几乎是立马联想到了《饥饿游戏》:未来美洲一场大战后,新建立的施惠国分为首都和十二个行政区,各行政区每年选出两个“祭品”参加残忍的大逃杀真人秀,这个节目被全天候电视直播供首都娱乐,以及威慑行政区。在这冷酷的非人制度中,人与人互相倾轧,可主角竟交到了能信任的朋友,是一个她妹妹似的小女孩儿。然而这妹妹被其他选手偷袭,死在她面前,主角凄恸欲绝,用鲜花埋葬了她。她哭过,缓缓站起身,对着她知道有摄像头在拍的方向缓缓做了一个手势。她没有说话,那个手势代表着感谢、崇敬,意味着向所爱的人说再见。屏幕外,无数观看直播的人肃立着,默默地响应她,也比出那个手势。他们一齐做了道别,又一齐无声宣告,从那一刻起他们开始反抗极权。
陆沨不为所动。他让士兵将第一个坐下的男人带上前来,砰,人们闭上眼,仿佛在看盖世太保屠杀。此时霍华德赶到。霍华德这个角色设置得很妙,他是基地城防所所长,军衔跟陆沨齐平。之前一直有传言审判庭想接管城防所,他跟陆沨于公于私也向来不对付。但他这时候赶来,是来当和事佬的,他好像主动放下了二人间的纠纷,显得非常理中客,提议陆沨和示威者各退一步,互相理解。可陆沨随即将枪口指向他。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干什么?
这一幕很有张力。读者当然知道,陆沨根本不care私人恩怨,他肯定是辨认出了霍华德有异。但倘若设身处地,谁不认为陆沨在仗着权力公报私仇,霍华德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我恨不得冲进去猛晃陆沨的肩,问上校您为何要这样?
千钧一发之际,科学家纪博士赶到,带来了改良后的基因检测仪,大大缩短了检测时间,只需五分钟便能出结果。霍华德深信自己没有接触到怪物,坦然接受检测。陆沨神情未变,依然漠不关心,依然自信。双方屏息以待。五分钟到了,红灯亮起,显示霍华德确实被感染了。陆沨没有亲自动手,别人击杀了他。一片死寂,陆沨转身就走,离开检测区,离开人群,安折赶紧追上他。
我的第一反应是,陆沨终于做个人了?我是说,他这时终于有了点人类该有的反应了?被所有人冤枉的埋怨、赌气,好心当做驴肝肺,你们人类爱谁谁吧,灭绝了也不关我的事。如果他这时产生这种情绪,我并不会觉得ooc。可转念一想,他离去的前提是隔离区有了台基因检测仪,可以代替他的审判工作,如果没有检测仪,陆沨大概绝对不会离开。但他还是会感到累吧。他的判断再一次被证实,他确保了他的绝对正确,可是没有人高兴,包括他自己。他离开的时候,人群中自动让出一条路,待他走过又合拢,比起仇恨,更像是一种排斥。他游离于群体之外,作者后来解释,这是种自我放逐。
审判者乃审判官之首,自然会被抗议者当做箭靶子,可造成如今这种境况,陆沨本人难道没有责任吗?脱去滤镜看,陆沨可太有责任了。文中很多抗议者并非抗议审判庭、审判制度,而直接针对陆沨这位审判者本人。“反对审判者暴行”、“请求定期评估审判者精神状态”、“现任审判者杀人率远超历代,请给基地一个解释”。针对最后一点,我们可以给解释:世界正在加速灭亡,变异的速度和几率急速上升,因此,并不是陆沨杀的人多,而是样本偏差,就好像大医院的死亡率比小医院高,并不是因为大医院的医生水平更差,而是小医院无法医治的重症患者都被转移到了大医院。但在当时无人知晓,世界是怎么样的,我们不知道,灯塔不知道,陆沨也不知道,于是我们默认它一成不变。我们也无法知道陆沨是怎么想的,于是只能相信自己看到的。人们不相信陆沨的人格了。
他明明可以处理得更圆滑、用一个更让人接受的方式:强者和领导者的确有区别,将军和政治家也是。我理解慕强之风盛行下很多人看不起后者,但他们的存在对于群众来说是必要的。不需要陆沨多亲和,但也别这么淡漠,装一个笑会死吗?可以,但陆沨没必要。我想问,你为什么觉得没必要?你没有做错,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可你为什么不解释?因为你不屑于解释,我想问你凭什么不屑。喜欢陆沨的人可能会说,审判官要时刻保持中立和冷静,因此不能有亲密关系、情感波动,就像成仙须得忘情,卧底必无软肋。“谁想看清尘世就应当和它保持必要的距离”,《笑忘书》里唱:可以不在乎,才能对别人在乎。
但这不是真的。我不认为这是真的,它不够令我信服,你觉得呢?因此,我大胆做一个诛心猜测,陆沨这么冷酷,是因为他这样脸谱的极端人设写起来比较带感。别误会,我确实相信世上有天生冷心冷情之人,也看到过一些写的不错的淡漠角色,不过通常是视角方(即“主受文”里的受、“主攻文”里的攻)。而脸谱化不是完全不好,戏剧的诸多定型角色是个涵盖太广的框框,有时候想反刻板本身也是一种刻板。只是,当你试图给一张脸谱生命,试图make sense of this person,试图真正解释他的内心的时候,往往会出现乏力。你让他酷且酷着、帅且帅着好了,没大问题我也不挑刺,但请你不要那么轻易地告诉我,他童年过得很惨,导致了他如今这般那般。这说不通,我会想,这是作者笔的问题,还是心的问题?无论哪种,都挺可惜,毕竟能想到这么写,大抵都是出于一种想要给作品增加深度的愿望,谁也不想这个情节反而削弱了人物的立体。
陆沨在6区无处可去,跟着安折回家睡了一晚。他得知安折(安泽)原本打算考公务员,建议他明天可以去城务所应聘。次日清晨,天阴阴的似要下雨,蘑菇喜欢雨水。陆沨一早便离去,安折前往城务所。安泽生前修习过三门课程,达到了招聘的文化和年龄要求,于是安折被顺利录取,又几乎是被赶上了列车。察觉事有蹊跷,积极参与反审判运动的年轻人挣扎着要下车,他还没跟父亲告别,可车门已经关闭。天上飘起了雨。
飞虫蜂拥而至,站台上的指挥员顷刻间被吞噬殆尽。是超声驱散仪,声波以空气为介质,是雨,雨打乱了干燥的空气,使原本的驱散频率失效。此时驱散中心失守,6区没法自主调整频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虎视眈眈的怪物将城市吞没。火车上载满了文化或是武力水平出众的年轻人,他们看着身后驶离的城市、故乡,片刻后升起一朵蘑菇云——基地不允许人类基因大幅泄露,选择自毁炮轰6区。车上这些“合格的”佼佼者,是侥幸被选择的、差点被剩下的、这次被拯救的、下次被消灭的。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社会达尔文,开往主城的列车,一叶诺亚方舟。
第一卷《审判日》结束,由外城进入到主城,开启了第二篇章《玫瑰花》。主城是人类科技巅峰时的杰作,有独立的防护系统,是一切一切的中心。它主要由三个组织构成:军方统战中心和科研机构灯塔组成的双子塔,以及培育与繁殖机构伊甸园。安折因为文化成绩不错,被分配到伊甸园当老师。基地的所有孩子都从伊甸园诞生,他们在这里被悉心照顾至六岁,然后进行选拔,少数有资质能为统战中心和灯塔效力的可以留在主城,大部分被送出外城由人领养。安折来伊甸园的第一天,见到老师在教这届即将毕业的幼崽们语文课本上的最后一首诗,《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五年前《星际穿越》带来的洞见影响颇深,当年我把特典音轨听了又听,闭眼也能背出几句原版诗,除了种朦胧的感觉也没嚼出什么道理。诗嘛,要的就是这种朦胧的感觉,要父亲别去赴死啊,Murph在臂弯里哭得断气,留下,求你,回来,不要闯进那个黑洞?可黑洞哪是什么良夜。所以是什么呢?一十四洲给出答案:“不要温顺地接受灭亡”。嚯,昭聋发聩。
可这是需要教的么?我们在课室里学习美德、学习奉献、学习集体,老师从不教自私自利。(不过隐约记得似乎有篇杰克伦敦的课文《热爱生命》。)但我们又何曾温顺地接受过灭亡?求生的本能难道不是写在所有生物的基因里?可我也立马想到艾略特的《空心人》,最后一句广为流传,“这就是世界的终结,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顽强抵抗换来意志的消磨,还在战斗,是因为不曾绝望。然而有时愈是探索前景愈发黯淡,觉得无所谓了,就这样吧,死了也没什么不好,the worst is yet to come.
我一向坚信,诗歌、文学能够在深渊中带来力量。你平时过得不咋诗意吧,不会每天都念起船长我的船长,但一首好诗不会轻易被忘却,它能在没有光的黑暗中将灯火点亮。曾经,在过去的年代,有人在不同的境遇写下这句话,想必有一定的韵律美,所以你才会把它记住,不过就算记不得原句也没有关系,你懂得诗人想说的意思,这就够了。首先,你要提醒自己,我并非世上最惨之人,我绝对不会是,不要顾自加深自我的苦难。然后,你会想起那首诗,它也许不会告诉你下一步具体要怎么做,却能告诉你下一秒应该怎么想。接下来,请你抬起头仰望星空,想象我们在其间的位置,虽然极其微渺、是个没有面积与体积的点,但我们确实存在着。最后,请你记得,有人与你同在。所有你爱过的和爱过你的人、活着的逝去的人、写下诗篇的人、在乎着其他人的人,我们与你同在。与很多人一样,本非宗教人士也爱引用《圣经》,因为宗教经典似乎凭空笃定,好像抹大拉为耶稣额头上涂的安神膏油,“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在主城,安折和陆沨是对门口的邻居。有一次在安折恰好在路口遇到陆沨,后者抓住了一名看起来正要逃跑的小女孩儿,她叫莉莉,安折从没在伊甸园里见过她。伊甸园这一届六岁幼崽的智力选拔结束了,剩下的孩子被带到军方训练场,看有没有体质适合从武的。先前那个反审判的男生,他叫柯林,他依然不满,这种不满从对审判制度泛化到了整个基地制度。他说整个伊甸园就像是座蜂巢,幼崽一个接一个地被制造出来,划分为不同的蜂种。(说到蜂巢,hello,2020年了还有人记得我们时代眼泪儿童文学《未来都市N0.6》嘛?虽然现在回想动画剧情逻辑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谁看过不说一声老鼠紫苑绝美爱情,台风天暴雨里一开落地窗误终身。)安折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主城的资源有限。柯林继续指出,你赞同这种制度是因为你是从外城劫难中活下来的利益既得者,言外之意,如果你不是,你就会反对这种制度了。这当然是有逻辑谬误的,比如,柯林,你也是利益既得者,你为什么还反对?虽然文章中没有对这点深入讨论,并且全文意识形态似乎还挺偏右,但我还是想借题发挥。
这学期室友给我讲了个关于伪善的很有意思的观点:人不可以自责。因为A责怪B的前提是B做了错事X,而A没做X,所以A有立场责怪B。如果A也做了X,那他就没权利指责B做了X,否则就是伪善。而在自责的情况下,被指责方(自己)做了错事,指责方(也是自己)也做了,所以你没有立场指责自己,否则就是伪善。我觉得自责这个论据和利益既得者有点像,但关于道德我们还有许多可说的,我个人倾向于认为:一,它是社会建构的;二,它是被普遍内化的。也因此,它是独立于个体所作所为存在的规范性问题。然而中国当代舆论尤其看重实干,鄙视宣传,所以各类政治运动少有人青睐,几乎销声匿迹。一方面上纲上线,一方面畏首畏尾,你说你是平等主义者?请问你的工资都捐给穷人了吗?嗯,共产主义今天共产了吗?
安折班上有个聪明却孤僻的小男孩儿,名叫司南,操场上被陆沨看出了感染迹象,一下子引发轩然大波。主城是绝对纯净的,它是人类最后的堡垒,绝对不能失守。而确实,毫无证据,司南身上没有伤口、基地上下哪里也找不出有怪物入侵的痕迹。他到底是怎么被感染的?!安折不清楚,安折只想找回自己的孢子。他知道孢子被存放在灯塔某处,可他没途径接触,于是决定以菌丝形态钻入贯通全城每个房间的通风管道探寻一二。他在管道里钻呀钻,一路留下一缕菌丝作为路标。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出路,那是通风管道的入风口,整个通风系统的核心。高穹顶的大厅空荡荡的,每隔一两年才会有工程师进来检修。安折发现工作台上有三个盒子,旁边刻有字,盒子里装的是通风系统三代主工程师的骨灰,字则是他们的遗书。
这无疑也是全文的一个华彩段落。文学中的信件和史诗同样让人心悸,它们一个是真情实感的个体须臾,一个是恢宏永恒的群体叙事。像这类有一定历史厚度设定的作品,除了最普通的旁白铺展,多选择一个长者的形象回忆往事。还有就是日记和信件了,那是打着时间水印的第一人称叙述,能让人产生很强的共情和代入感。不同时期的三封信反应了地磁消失后的三个阶段,写给后来者的信件总是叩响吾道不孤。最早的建造者排除万难完成项目,最后因受到辐射疾病缠身;第二位工程师死于细菌感染,她为基地的军备扩张感到恐慌;第三位工程师写道:先前准备的军械派上用场了,新生命在诞生,人口慢慢恢复,一切在变好,他死于幸福的老年病。在守先待后、继往开来中,他回复了前辈,他没有直说,但他其实在问:您看到了吗?是七十周年阅兵时周总理的相片、车上空缺的位置——多希望您能看到。1998年版《新华字典》在介绍冒号的用法时有这么一个如今看来稍显讽刺的中国梦例句,“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自此光明的前途已经连续扎了我好几年的心。在深埋地下的通风系统里不见天日的三封遗言中,我还是看到了集体,因为不管时代如何变迁,他们在信上最后都这样写道:愿你们有光明的未来。
安折打算返回自己的房间,可他先前留下的菌丝都被强风吹跑了,找不到原路,只好摸黑瞎试。他从伊甸园的一个出口出来,在天台上遇到了莉莉。莉莉告诉他,她才是真正的女孩子,因为她能够繁育后代。这里牵扯到地磁消失的又一后遗症,大灾难时代的细菌感染杀死了人类人口的百分之九十,剩下的人都是靠基因里的天然免疫力挺过来的,然而这部分人中拥有健全生育能力的女性仅余两万名。这些女性零票否决地通过了《玫瑰花宣言》,自愿为人类族群延续事业奋斗终身,也就是说,她们将自己的身体完全奉献出来了,她们要不停歇地怀孕、分娩、接受人工授精、胚胎移体,她们就是子宫机器。
震撼!本女权主义者又亦可赛艇了,可预见的这里会有一波人权斗争。莉莉说她和司南是好朋友,想让安折给司南带话,随后被来寻她的陆夫人带走了。陆夫人是《玫瑰花宣言》的负责人,为这项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她也是陆沨的母亲。
经过十小时的缓冲期,司南变异成了一只蜂,令人惊奇的是,他似乎还保留了一点微弱的人类意识。灯塔找来了莉莉、他最好的朋友,让她隔着玻璃跟他说话,试图激起他身上人类的部分。安折在电视上播放的采访中见到了他追踪觅影的孢子,被放在统战中心培养皿中,他的孢子竟然对采摘了它的陆沨尤为亲近,吃里扒外真是气死菇了。安折给值班的陆沨做了蘑菇汤,借着去叫陆沨吃饭的机会终于弄清了孢子的所在地,但仍没有办法接近。陆沨和他一起回灯塔,途经玻璃走廊时,看见夜空中的极光突然消失了!
极光消失意味着保护地球的人造磁极失效,太阳风暴将再次袭来,北方基地一切运转正常,那么,定是西面的地下城基地出了大问题。最初,人类倾尽全力打造了四个基地,然而这些年里东南基地和弗吉尼亚基地先后因异种入侵沦陷,剩下的只有建着人造磁极的北方基地与地下城基地。这两者中,地下城基地的设施又更胜一筹,此时却不知为何遭难。地磁消失,短波通讯难以为继,艰辛地联系上地下城基地后,对方发来请求支援。太难了,在这个时代,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可这次救援成功的几率太小了,在人力物力资源都如此宝贵的情况下,谁敢去赌?陆沨主动请缨,当夜便毅然决然地出发。安折留在基地,跟着陆沨的好友纪博士和陆沨的副官。
地磁消失,一切正常活动受限,物资紧缩,基地不得不再次进行转移,只是这次,仅有金字塔顶端的五百人才能拥有特权。人是物品吗,被放在天平上称重,时时刻刻经历取舍,物化量化异化,由谁审判我。陆沨在前线奋战,安折是拿着他ID的那个人,于是也得以一起转移。一位科学家没能为自己的助手争取到名额,崩溃了,她说时代在杀人,人也在杀人。物伤其类,《起初他们……》,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孢子是安折的使命,他必须找回它,趁着如今局势混乱管理松懈,安折把它从实验室偷了出来,他和他的孢子终于重归一体。打开一扇窗,安折想他来人类基地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是时候离开,回到深渊、回到他的家了。可陆沨还未回来,陆沨……他合上了窗。然而,安折的孢子因为其惰性——即不感染任何东西也不受任何东西感染的特性——被灯塔判断为研究变异的突破点,是极为珍稀的样本,一旦丢失很快便被发现,并追踪到使用陆沨权限的安折身上。安折不得不化作菌丝逃跑,他逃到伊甸园顶楼,遇到了莉莉和陆夫人。陆夫人明明看到电视上的通缉头像却没有举报他,而是跟他讲了一个故事。
原来陆夫人的母亲,就是《玫瑰花宣言》的倡议人之一,而最初的宣言中,还有关于人权保障和女性管理女性的前提。可制度的实施越来越罔顾人权,宣言中的权利名存实亡,陆夫人的母亲又率先领头发起反抗。一个晚上,士兵来到她家,将她直接击毙,陆夫人在门后目睹了一切。之后,关于女性权利的话语便从宣言中被删去,未来的女孩不知道还有这个东西。陆夫人仍对人类未来抱有希望,她既能生育,又有才智,于是基地特许她出入于伊甸园和灯塔之间,她提高了人体培育胚胎的效率。后来,她与一名英俊的军官相遇了,他们有了爱的结晶。基地的小孩都不知道自己的生理父母是谁,陆沨却从了陆夫人的姓,只有他是自然诞生的,他本身就是一种反抗的象征。然而他的诞生也使陆夫人同军官被发现、拆散,但没有关系,只要他们相爱。可陆夫人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陆沨时,他没有进统战中心,而是成为了一名审判官。彼时她许久未收到出城执行任务的爱人的消息,忍不住破例找人询问,却得知爱人刚在城门口被审判官击毙。她的儿子杀了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古老的《俄狄浦斯王》悲剧。可她依然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能做。
陆夫人向往自由,多年前曾主动打开紧闭的窗,被飞进来的一只普通蜜蜂蜇过,彼时无事发生,但蜜蜂的基因从此蛰伏她体内。世界行将就木,她的身体听到感召,拥有了前所未见的能力。陆夫人可以在无接触的情况下感染他人,使人变异,司南就是她的试验品。多年来她为基地做出良多贡献,不停地生育,改进技术让孕育得以更频繁,让更多的女性不停生育。她对安折说她不恨,但其实是恨的吧,她恨一切啊,时代、命运、基地、儿子。但她不打算做什么,因为我们都是这样:一边恨又一边理解着。陆夫人只是终于决心要做自己,在安折面前主动蜕变成蜂后,冲破牢笼去往外面的天地。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吧,可她觉得那是自由。她确实获得了一两秒的自由,随后神志被蜜蜂篡取,蜂后与她意愿相悖,对基地发起攻击。或许陆夫人以为自己能成功保留人类意识,可事实依然是随机概率的万分之一。蜂后试图感染安折,但没有成功,安折反而得到了她的一些记忆。陆夫人感染了与她对阵的军人,还带走了伊甸园里所有的“玫瑰花”和胚胎,人类没有未来了。正值节肢动物繁殖季,博士痛苦地说:“她身为人类时在干什么,变成蜂后还是要干什么。”这天杀的命运啊。
事情发生后,安折被捕,他如实道出陆夫人的故事,却坚持不肯坦白自己的身份、拒绝交出孢子,因此受到军方严刑拷问。陆沨带领救援队伍剿灭了入侵地下城基地的怪物,人造磁极恢复运作,他迅速返回。此时,他尚对北方基地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可出事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关系密切之人,陆沨难辞其咎。安折本来就是为了陆沨才继续留在人类基地的,否则他取回孢子的那刻就会离开,现在亦是,他的变形能力可以让他挣脱束缚,只是一直选择不做。可安折明白了陆沨的处境,清楚他回到基地后会受到什么猜忌。安折想,陆沨若是知道了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会很难过吧;知道自己是个异种,这么久来都隐瞒着他,辜负了他的信任,还能接受吗……?于是安折改口,把先前说的陆夫人的罪行全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化作一片流动的菌丝从通风口逃走了。他乘上一只南飞的黑蜂的背,越过基地城墙。天上,有架战机正在往地面降落,安折知道那是陆沨班师回朝了,他祝福他。盛大的朝阳缓缓升起,这是一个非常美的画面。
第三卷开启,卷名为《默示录》,作者还有一个蛮切题的备选题目叫《交响曲》。安折乘着蜜蜂飞了好久,在一片沙漠毒晕了黑蜂降落。一路上他目睹多架往南追赶变异蜂的飞机失事,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在他休息的位置附近,又有一架冒着黑烟的战机坠毁,安折去救人。他明明血缘上与人类毫无瓜葛,却似乎总是做出这样的善举,就像当初在深渊他也不知道会为什么把受伤的安泽带回山洞。飞机的驾驶员已经身亡,后座上的一个人低着头不知是死是活,安折还没看清他的脸就知道,那是陆沨。他完全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还好,陆沨还有呼吸,只是暂时昏迷,安折艰难地架着他离开机舱。陆沨转醒睁眼,一下制住安折,电光石火间带人滚下飞机,护住他,飞机在身后爆炸。
他们又见面了,互相看着。还能说什么呢?没有句点已经很完美了,何必误会故事没说完。也没想到陆沨会直接冷若冰霜地审问安折,向他要标本。安折委屈得要死,陆沨指着他的枪口颤了颤,然后死死抱住了他。安折委屈到忍不住掉金豆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猛烈地体会到人类的情感。呜呜呜我好喜欢这段感情戏,是因为安折太可爱了吧好想欺负他呜呜呜呜(安折:?)
通讯信号中断,陆沨和基地失联,只能背着安折去找附近的人类城市遗址。他们掉入一个人造的陷阱,这说明沙漠中还有其他人类。原来当年灾难到来时,这群人刚好在矿洞里工作,矿洞阻隔了辐射,得以躲过一劫。然而这么多年过去,矿洞里只剩下一个少年西贝和他将死的爷爷。他们一直没遇到过其他人,也不确定世上还有没有人,只是每晚夜幕降临后天上的极光告诉他们要有希望。前些年,他们在基地外出任务的车上捡到一本《基地月刊》,这是人类还存在并有组织的标帜,今日终于等到了。
陆沨和安折在矿洞暂住下,相安无事,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他们亲密得自然而然,睡觉时抱在一起,西贝羡慕他们的感情。安折翻阅《基地月刊》,在上面看到两个熟悉的名字,一个是安泽,那个在深渊里对他很好、死之前还在为他着想让他不要去冒险的男孩儿;一个是当时被陆沨关进城防所认识的,住在隔壁监室的诗人。他们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两首小诗被刊登在这本没多少人看的杂志上,一直存留到了现在,终究还是被人看到了。
矿洞囤积的食物告罄,一行人只能去附近的城市遗址找物资。城市中有两个巨型怪物,它们这段时间疯狂吞并其他物种,虽然使得怪物的总量减少,但剩下的一个个怪异无比,体型庞大,攻击力十足。他们心惊胆战地躲在建筑物里,陆沨用计将两个怪物引到一处使它们互搏,解除危机。西贝的爷爷去世了,回到人类的城市中合上眼。他和陆夫人最后都留下一句谶言:时间快到了。
西贝发现这个房子里的物品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它们融合了。放在一起的两把木梳黏在一起,关上的窗户难以打开,灰尘长进镜子里。原来他们以为辐射产生的变异只是不同物种基因与基因的融合,现在看来并非那么简单。整个世界犹如融化的蜡烛,一切有形之物互相污染,失去原本的样貌。
陆沨检查通讯器零件,试图修好故障联系上基地。安折帮他一起,他找到了两股粘在一起的铜丝……安折想,他和陆沨这几天,过了很好的一段日子,没有其他人、没有基地、没有异种,他们搁置了矛盾,他们没有矛盾,因为安折是安折,陆沨是陆沨。然而这日子要到头了,他该何去何从呢?他还是选择告诉陆沨那个故障。通讯器拨号的声音传来,安折晕了过去。
他的孢子快要成熟了,后代的诞生总是以母体的生命力作为代价,他变得极其虚弱。醒来时他躺在陆沨怀里,陆沨正在和博士通话,博士说人类要玩完了。原子是保持物质化学性质的最小微粒,可它们现在却一个个畸变成人类无法理解的新事物。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世界将会归一,万物合为一体,不分你我,哪有人类异种、有机无机,那时你会是个什么东西?博士说,你别回来了吧,无济于事,又说,不行,你还是要回来,你找到那个孢子了吗,它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陆沨当然会回去,他就是这样的人。安折是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他不是人,但他怜悯所有人,这使得他身上有种神性,他的目光是宗教画上主的目光。但世上总是有这么些人,他们好像上帝派到人间的儿子,本身白璧无瑕,却是来替全人类赎罪的。他们选择去背负所有,《神的记事本》中十五岁的少女侦探会说“世界上的不幸都是因为我的无能而造成的,所以你有资格怨恨我”,他们会站在一艘眼看着逐渐沉没的船头不肯离去。不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而根本无关乎能力,无关他们做出的举动是否真的拯救了无数人。这与甘愿自我牺牲还不太一样,自我牺牲大抵还是为了看得见的更大的群体利益,而这种圣人心态几近于自毁倾向。你很难去解释这种心态的起因,难道只是因为他们生而为人,所以对人类群体抱有“不合且不顾时宜的忠诚”吗?我们只知道,这种心态可以帮助我们无限地抵抗侵蚀的虚无主义。
安折安慰陆沨,或许会有转机,或许会有奇迹。陆沨否认奇迹,安折说,你在沙漠中掉到我身边就是奇迹啊。差那么一点,安折就不知道那架战机里的人是陆沨、陆沨就要被炸死了。陆沨冷酷地拆穿,一切并非巧合,他早在安折身上注射过追踪剂,飞机就是追着他来要杀他的。陆沨说他杀了自己的父亲,也杀了自己的母亲,言外之意,我也会杀你。他那么迫切地对安折坦诚自己的恶意、列数自己的罪行,像密室里对神父忏悔的信徒,意思是你看清我,我很不好。然而他并不指望神父的宽恕,他清醒地悲观着,凡他所爱皆会离开,他不配拥有爱人,他也不会拥有安折,他早就知道这点,他不自卑自厌,但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接受他。安折被伤了心,他好比被陆沨捅了一刀,但看清那把刀是双头的,另一端扎进对方的胸膛,安折又因这另一端疼痛更甚。他说他不恨他,他怎么可能恨他?就算陆沨夺走过他的孢子,或者当日就杀了他——无论是在第一次进入基地的城门外,还是几日前战机坠毁的沙漠上——他都不会恨他,因为他觉得他懂他。他第一次在城门见陆沨就理解审判者是什么了,所以他谈不上原谅,因为不曾怪罪过,可陆沨却被赦免了。只有陆沨知道,自己给了安折审判他的权利,他没有罪,人类还活着他就没有罪,只是他给了安折这个权利,然后他被赦免了。
而命运,谁说命运不存在,世界那么大,深渊那么远,他们却在那里相遇了。时间、地点、人物,那才是一切的开端。安折浑身颤抖,指尖化成菌丝,咬了陆沨一口。他获得了一点陆沨的记忆,切身感受到了陆沨在他昏倒的那段时间的恐慌,原来他是那样看他,原来他们之间是这样的关系……他们深情地亲吻对方,安折一直在哭,情绪过载,他放出毒素让陆沨暂时沉睡过去。今后要何去何从呢,他想,选择之后的未来会面对什么?可命运不容他想,他感到与孢子间的连接断裂,孢子成熟了。原来命运没留给他选择的机会。
孢子成熟,脱离母体,将会有自己的一生,而母体凋亡,这是蘑菇注定的一生。他没办法陪陆沨一起了,但孢子好像对人类有大用处,安折选择把它留下。他又离开了,带走了陆沨的徽章和枪。独自回到深渊的安折已经找不到自己离开时的那个山洞,找不到安泽的尸骨,而深渊变得更加危险,安折则弥衰弥弱。他听见世界的呼唤,甚至想就此了结一生,但他想起那首诗,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安折发现地上有人留下的路标,一路寻到高地研究所,这个人类不具名的第五基地,里面住的都是与怪物基因结合但幸运地活下来并保留了人类意识的异种,多年来一直暗地里和灯塔有联系。高地研究所的大家极其友善,领导人波利琼更仿佛是天下至良至善之人。安折在这住下,身体状况变差后跟着波利琼用辛普森笼做实验。波利琼是一名科学家,曾经的融合派,也是基地审判庭的创始人。他年轻时手上沾满鲜血,此后一辈子都在赎罪。他用辛普森笼研究粒子间的波动力场,描绘曲线,试图找出规律,得到拯救世界的灵感。
波动一向都是杂乱无章的,却在某一秒显现出了规律,人类得以借此瞥见真相的一角。然而,要想完全研究这个波动,必须撤除人造磁场的干扰,但人造磁场保护着人类,研究所的人甚至做不到请求基地关闭它。可世界没有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尽管磁场可以短暂地阻挡畸变的进程,其效果无异于螳臂当车,极光终究还是消散了。他们刚才所有的纠结取舍和人性挣扎再次因命运的嘲弄显得无比可笑,但命运也不是嘲弄吧,它根本不在乎。
秩序崩坏,世界开始异动,波利琼怔怔道:“人类的愿景就像水里的月亮。看起来触手可及,其实一碰到水面,就碎了。当我们以为碎掉的月亮也有意义,伸手把它捞起来,却发现手心里只有一捧水。更荒谬的是,不过半分钟,就连那些水也从指缝里流走了。”我非常喜欢这段镜花水月的比喻,世界是一个投影,我们所有的努力甚至连竹篮打水都做不到,“可是,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仍然站在水边,我还愿意去捞吗?”
“我愿意。”
所有人开始背水一战。
另一边,陆沨回到基地当即就遭到软禁。基地人口锐减,人们对审判庭的反对愈发如火如荼,陆沨受到多方责难,卸除权力后要被秋后问斩,还是纪博士保下了他。理由是那枚关乎人类存亡的珍稀样本——安折的孢子——唯独对陆沨表现出活性。由于此时剩余人口过少,并失去了再生产能力,每一个人都是种族未来的希望,因此即便是已知的感染者也没有被直接枪毙,而是先关起来,由反审判运动者自告奋勇地看守。灾难来临时,这些异种破笼而出。
灯塔先前用孢子提取了一堆溶液,淋在重要机械表面试图阻止畸变,这种巫术般的措施竟然真的奏效。陆沨因一直待在安折身边,感染了惰性,即使主动往体内注射了怪物基因也没有变异。磁场消退后局面大乱,激进的反审判运动者趁乱刺杀陆沨。陆沨借机假死逃出,加入空中编队一起战斗支援地面基地。空中编队的力量不过杯水车薪,地面指挥让他们撤离。不要再管我们了,请你们自己尽力活下去,只要还有一人活下去,就是我们的胜利,“基地祝福你们。”
深渊里的怪物不断攻击研究所,前赴后继义无反顾地冲进辛普森笼。辛普森笼的强力场和高能粒子流瞬间将它们烧得灰飞烟灭,可每个物种,都在监视屏上化作了不同的有规律的曲线。这是否说明,曲线代表的频率,即是他们本质的抽象,如果我们复制了他们的频率,就等于复制了他们的本质。假设有一个可以覆盖所有,让一切稳定下来的频率——
安折明白了,好像他的诞生就是为了此刻、仍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这就是渺小的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他自愿走近熊熊燃烧的辛普森笼,却见天边飞来一架战机,有人站在打开的舱门往下望。那是陆沨,他到高地研究所来了啊,还见到了这样的他。本来安折之前还请求波利琼替他瞒住这件事的,他不想让陆沨知道他曾经来过这里、又在这里死去,未曾想会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很壮美、很惨烈、很高尚、很残酷,很伟大、最最遗憾。
该说的,别说了,你懂得,就够了。
真的有某一种悲哀,连泪也不能流,只能目送。
还能做什么呢?
我连伤感都是奢侈的,我一想念你就那么近,但终究你都不能,陪我到回不去的远方。
安折的献身换来的稳定频率经由三方基地发射覆盖到了全球,犹如新纪元的第一声钟响,宣告旧世界的终结。世界还是活下来了,活在安折的庇护下,安折在万物之中永续存在。人类幸存者不过五千,他们过上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三年后,安折留下的孢子再次化形,他长得与安折如出一辙。我们和陆沨一样惴惴,他还是安折吗?他会有安折的记忆吗?一声清澈的“陆沨”给出答案。

《小蘑菇》是一个很好的故事,我冒昧把剧情赘述一遍,势必漏掉不少原作的精彩细节,有些讨论也没法在其中展开,包括但不限于人物、感情线、文笔、科幻设定、政治斗争,下面挨个聊聊。
《小蘑菇》选择安折做主角,安折为什么会是一只蘑菇?诚然我无可能破解作者构思时的精妙想法,只能讲一些猜测。蘑菇看起来无害,它们安静地长在地上,软软的,任谁也不觉得它们会有什么攻击性。即便是毒蘑菇,在流行文化中的形象也是可爱的,好像它们已经用艳丽色彩提醒你了不要吃我啊我很凶的,吃了的后果也不过是滑稽而魔幻的幻觉,而非什么骇人听闻的致命。蘑菇中可安全食用的,在荤素二分法中算是素菜,但它和能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不同,是一种异养生物。异样生物仍需依靠外物,因此是自然界的消费者。它们好像极易存活,只需一场雨,就能从石缝中钻出来一簇,而且顾自长得很漂亮。安折诞生在深渊——世上污染等级最高的地方,物种之间极易感染——但他却是惰性的。我也蛮惰性,不爱走动,但安折的惰性其实是一种理想:不被污染、不蔓不枝、不会动摇、不受任何外界影响。他给自己起名为“安折”,因为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被雨滴折断过,但他顽强地挺过来,这便是他自我意识的开始了。他不是人们常规定义中的异种:人类与其他物种基因结合、斗争、最终被篡夺神志的东西,而是全新的存在。
孢子是它的使命,起初在简介中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没太当回事儿。毕竟直觉中我把安折完全人格化了,却无法人格化这个没有名字的“孢子”,或者,即使我将孢子当做是人类孩子一样的东西,我也完全不能接受“孩子就是我的使命”这样的论调。就像番外中陆沨问安折,孢子难道比你的生命还重要吗,安折回答是的,我们的反应大概还是恕难苟同。但第一章过后,我大概有些理解了,倒不是共情,而是一十四洲的描写让我感到,害,人家可是蘑菇啊,我当然不可能理解蘑菇的使命是什么了,我又不是蘑菇。但你要试着去理解他的态度,试想,你的使命是什么?
你有一个使命吗?你愿意为它做到什么地步?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好像没有duty call,或者我耻于把一些愿望上升到使命的高度。我觉得我的生命是有意义的,意义是否假定了一个最终目标?说目标也就罢了,人们大都可以接受有目标却不努力,但说使命未免太中二,而且要求太多投入与承诺,何况是“为社会做贡献”这种,越高尚越会引人发笑。
话说回来,个体很难把自我维持当做使命,似乎对精神世界来说太低级了些,是因为我们不愿坦然承认?另一方面,确实有选择自杀的人和完全不在乎甚至憎恨人类群体的人存在。那么,人类的使命是什么?这下可以说是种族延续了吧,毕竟以目前来看,人类创造的所有东西都只有人类能欣赏,也许人类灭亡后金字塔和长城还在,可猴子看都不看一眼,所以就别谈什么对世界留下意义了吧,还是由我们人类孤芳自赏。《小蘑菇》中的人类就很符合这个逻辑,陆沨的前半生也确实贯彻了这句写在基地高墙上的话:“人类利益高于一切”。但这与安折的孢子使命又有不同。
因为人类是有性生殖,蘑菇是无性生殖。有性生殖保证了后代的变异、进化,也保证了我们每个人的独特,创造了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分别,所以我们找到了超越自身的东西。我想,我可以说,这是复制所没有的特性。然而孢子繁殖的子体与母体之间没有生物上的差别,我们很难想象这对一个有神志的个体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种永生么?首先,“生物学的意义上”指的是什么?系统器官根茎脉叶的结构相同、就像每个人类都是两只眼睛一个嘴?物理层面的完全一致,每一个细胞的组成、原子所在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这样就能保证A和B是一样的吗?如果你是强唯物主义者,那么你会说是的,因为精神可以被还原成特定的神经单位。孢子若是能发展到安折进入辛普森笼前最后的样子,从身体到思想,那他就是安折。可孢子似乎不是这么精妙的东西,它不是将灰飞烟灭前那刻的安折全身3D扫描了再用纳米机器人打印出来,而是一个生长而成的生物。它和安折共享了基因,基因可以决定很多事,但大概不包括继承记忆。这就是我和我的克隆体之间的区别。然而即便是一个物理层面完全同一的duplicate,我和我的副本显然也有区别,是同样的人,但不是同一个人。
哲学家对这种“identity”很感兴趣,从无机物搞到有机物,就开始伦理了:忒修斯之船、莱布尼兹定律、haecceitism、qualia,似乎时间和空间坐标上的独一性可以作为身份的水印。对于无机物,我很功能主义,能用就行,看起来一样用起来一样的两张桌子就是一样的。有意识的个体整个的躯壳更换,比忒修斯之船更常识性一些,我看大部分穿越文都懒得讨论这个,态度大概是“废话,当然是同一个人啦!”精神的延续即是判断“identity”的标准,还有原来的记忆就行,吸收了宿主的记忆也没事。他们其实假定了一个非物质的灵魂,这难道不是我们朴素二元论的胜利嘛!
故事的最后,“重生”的安折看起来拥有安折的全部记忆,他还记得陆沨,知道这是三年后,却不知道自己其实是由自己的孢子化来。陆沨会告诉他吗?他会是什么反应?作者在此处停笔,但这其实又似乎无关紧要。至于番外里陆沨说“再生一个”,权当是博君一笑吧。
虽然真菌在日常生活中不罕见,但它实际上与我们熟悉的动植物很不同,似乎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物种。猫跟狗性格都截然相反,何况一只蘑菇和人之间的天壤之别?所以安折无疑和人类很不一样,陆沨一眼便知。其他和他待得久些的人类也会说,你好像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安折没有过于激动的情绪,也不会因为命运感到害怕,因为他没那么在乎。一十四洲之前的主角身上,或多或少也都有这种疏离淡然,比如《小白脸》里的修无情道的林疏,但安折的淡然才让我真正觉得说得通,毕竟他是一只蘑菇嘛,我们人类旺盛的情感他没有,他与我们不相通。虽说情感的可能性是天生的,我们仍是在后天的成长中将爱习得,情绪并非无根浮木,而是被事件触发。仙侠小说喜欢写神明下凡敛去记忆历劫,让神仙也感受一番人间七情六欲。七情六欲是本能亦是本质,任何有思维的活物存在在这世上势必得体验。
说到这儿,我想起之前在戯作三昧太太那儿看到的一个文艺主题:“精灵对基督教式拯救的渴望,这个主题源自著名炼金术士Paracelsus的一套理论。Paracelsus认为一些自然界的精灵没有灵魂,所以为了得到不朽的灵魂,他们愿意放弃无忧无虑的生活去与凡人结合,体验人类的苦痛。安徒生在《海的女儿》中也采用了这个主题。”底下有人评论那我国的《白蛇传》也算了,戯作三昧说没有宗教性质不好比较。毕竟“受难”确凿是个蛮基督教的概念,“受苦”也许是佛家?尽管如此,我觉得这个看法蛮有启发性的,虽然很人本位,但以这个观点去看中文精怪小说会很有意思。所以“情绪”是一种苦难吗?假设安折在《小蘑菇》里,就像玄幻小说里的精怪,反正是一种有灵智的类人却非人的存在,原本没有心。没有心但是很快乐。他来这世界一遭,不过三个月大,孩童般天真,不带先入之见地观察人世。观察进而共情,共情之后是对他者的爱,爱让他欢愉也让他痛苦,爱促使他做了最后的决定。如饮鸩酒,甘之如饴。

(2021年增补,去年年底课上讲环境人类学,老师选了一篇很有意思的阅读,是美国人类学家Anna Tsing罗安清的《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最近也出了简中版《末日松茸》,虽然我更喜欢翻译成《世界尽头的蘑菇》XD 是挺出圈的一本人类学专著,方法也很典型。读序章的时候我震撼,这和《小蘑菇》也太回响了吧,说你俩没互相看过我不信!(开玩笑)如果从这个角度解释为什么蘑菇(而不是其他非人生物)是主角突然make so much sense!这里分享几段我觉得最有关的话:

(松茸的)气味会让人想起失去了夏日的充沛而感到的悲伤,但它也会让人想起秋天的强烈程度和强烈的情感。全球进步的轻松夏日即将结束,我们需要这样的情感:秋天的香气将我带入没有保障的普通生活。……如果我们对真菌的吸引力敞开大门,松茸就能激发我们的好奇心,在我看来,这是在危险时期合作生存的首要条件。
这本激进的小册子提出挑战:
许多人选择掩耳盗铃不去看的那个幽灵,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认识——这个世界将不会被“拯救”。

这就是蘑菇的作用。松茸愿意出现在被毁坏的景观中,这让我们得以探索已经成为我们共同家园的废墟。松茸是一种野生蘑菇,生活在人为破坏的森林里。像老鼠、浣熊和蟑螂一样,它们愿意忍受人类造成的一些环境污染。……松茸通过养育树木的能力,帮助森林在令人畏惧的地方生长。跟随蘑菇,带领我们了解在环境干扰下共存的可能性。松茸展示了一种合作生存的方式。

课上讨论时我跟老师说,我之前看过一本小说,背景也是世界末日,污染深处的蘑菇变成了人,最后拯救了世界,老师说这也太有意思了我想读2333)

关于陆沨的人物形象,前文基本谈到了。剩下的部分在讲他与安折之间的感情线时补充一下。《小蘑菇》的感情线不错,但可以写得更好。原因之一,虽然感情线可以和剧情线分开评价,但最好不过还是两者相缠绕推动着,然而在《小蘑菇》中两者结合的不够紧密。陆沨和安折的互动,有些地方有点脱离主线,意思是外面有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但他俩关上门又是一个无关时代背景发生在哪儿都行的霸道总裁和小白兔。另外有些情节纯靠巧合推动,过于生硬。不过瑕不掩瑜,毕竟一十四洲的文里很优秀的一点就是恰到好处的宿命感。没有人不爱浪漫宿命感。《小蘑菇》里陆沨采摘了恰好在深渊那处打滚的安折的孢子,这就是命运,宇宙中的一切力量都在促使他们相遇。天上极光变幻,流转瞬眼即逝,彼时还没真正动心的安折选择留下来等待陆沨,这就是命运。《小白脸》里林疏穿越回去见到小凌凤箫,意识到原来凌凤箫记忆中当年遇到的人就是他自己,于是依照时间中已然发生的事,告诉他长大以后要来娶林疏,这种轮回在一篇文里来一次或是十次,属于可以接受的自主性与宿命感博弈。不过安折和陆沨在主城竟然住对门这种,就有点不可。
感情线的不足之二在写法上。当然各人对写法喜好不一,我要再说一次disclaimer。我个人觉得一十四洲写感情对手戏,某些地方不够成熟,显得有些油腻。当然比起太多垃圾小说,她已经很好了,但对好的文难免要求更高几分。一十四洲有一种对极致的爱的理想,这种理想实在合理,并且因为她的文不是现实背景尺度,想从普通人的爱上升到极致的爱也说得过去。死要死在一起算基操了,为了你放弃、背叛、牺牲、伤害全世界也不少见。令人背心发凉汗毛耸立的,是一十四洲虽然(还)没有真正写过,但在文里贯穿的强制爱元素:从《小白脸》里萧韶黑化囚禁藤蔓play;《C语言》里东君想要、而林浔愿意,被关起来;到《小蘑菇》里安折对陆沨说你死掉吧,我把你全部吃掉,长在你身上。这些极端的病娇倾向是爱情中占有欲到顶点的体现,我爱你所以我要折断你的双翼,好让你永永远远留在我身边。小说好就好在,在作者的仁慈安排下,我全世界最爱你的同时你也最爱我,我终于无需忍耐,你完全心甘情愿,特么好就好在这是小说。世界是不存在的,只有我和你。我和你构成一个宇宙,无关紧要其他东西。
但是,一十四洲在写到这种层级的关键台词时,有时会显得突兀,有点矫情式抒情、强行拔高、誓要造出一句能流传到各平台的好词好句的感觉。比如《C语言》里“可是你们以为他是谁?他是我死了,身体烧成灰,都要和他那份混在一起的人”和结局那句“你热爱世界,我热爱你”,我甚至僭慢地想《小蘑菇》末尾“他是审判我的人”也有点。当然,这或许只是我犯病,换个心情换个人未必这么觉得。
尽管老维告诫道,年轻人,图样图森破,不要老是想去搞一个universal,很难总结有什么东西是每一段爱情里普遍存在的共性。多看看不同类型的爱情,放眼耽美外,放眼小说外,别轻易否认唐璜的滥情、克尔凯郭尔的诱惑又抛弃。然而,千帆阅尽后,我还是要说,“对另一方特殊”似乎是爱情里颠扑不碎的特征。(假如你真的举出了令人信服的反例,我将诉诸纯洁:“但亲爱的那并不是真正的爱情!”)因此,不难看出,一个作者想要打造一个合格的苏攻,离不开描写他对受明显、强烈、排他的特殊对待。占有欲也是特殊对待的一种,因为这个占有欲不是随便对阿猫阿狗配角一二三的,只针对爱人。很多文写A察觉自己喜欢上了B的契机,就是因为A发现了自己对B有不同于他人的占有欲(醋意)。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很常见的写法,就是直接勾画平时有X性格的人面对爱人时一次次非X,说到底,一种反差。虽然世人性格千百种,但最畅销的经典不外乎还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百炼成钢绕指柔。譬如陆沨其人漫不经心冷心冷面,被一十四洲三言两语间塑造得相当好了,制服、枪械、棱角、绿眼睛,都是相辅相成的。凛若冰霜的形象深入人心,并且读者也很好预设他“按理说”会做什么。因此,当他对安折网开一面、另眼相看、勾勾唇角眼带隐隐笑意、进而主动调戏欺负,同时还不断辅以配角在一旁感叹“第一次见他这样对一个人” 加深这种特殊性时,我们就会像巴浦洛夫的狗一样开始“yoooooooo”。
诸君,太套路了啊!我说的套路不是指有意识、技巧性的套路,即小说里不乏有角色故意“实施”套路以达到某些目的(撩人、追人、腹黑、调戏)。而是对于写作者来说,几乎是无意识地“陷入”的套路。就算她写着写着意识到,欸,我这个桥段好像有点俗套啊,但怎么办呢,自然而然就这么写了,改也不好改。我不是说套路不好,本人一个傻白甜三俗爱好者,特别欣赏套路的合理性。开头也说过,form是美的,被许多人实践过的模板,说明它确实是有效的。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呢?
偶像剧盛行时,有人说这就是女性的色情片;近些年文艺理论发展,许多人也意识到耽美文是女性凝视和自我歧视;而无论性别,大部分人都是爽文的拥趸。慕强、打脸、万千宠爱,这都是现实中没有的东西,所以希望在别处看到,仿佛借那一刻旁观,自己也在想象中拥有过。此外,言情\耽美到底是意图感强烈的小说,主角间的浪漫感情互动乃重中之重。除去高富帅美强惨这些因素外,会不会说骚话很重要。一个会说骚话的攻能给读者留下更深刻的印象,点名漫漫何其多的顶流电竞、木苏里的最近几篇文。因为骚话是个很sensual的东西,就有点像我和朋友聊天,明明各自都是看过不少片的老司机,口头说出来仍难免害羞得一批。骚话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官能刺激,犹抱琵琶半遮面,不是黄胜似黄——“异常指征原因?”“怕您。”、“犯了什么罪?”“猥亵罪。”——让人面红耳赤、忍不住鸡叫,反应激烈、达到心理高潮。同时,一般来说连载时读者留言也会更踊跃,所以越来越多的作者喜欢写骚话攻。
但我个人并不太中意骚话,原因还是以前说的,匠气太重。相比起白烂文逗逼文里口条如相声的人,我可能会相信世上真的有人这么有趣,骚话总让我眼前出现那个孔雀开屏的gif。更具体的说,如果你对每个人都这么骚,那也还好。就像说相声的对谁都那么贫,真是厉害了您呐!只是“特殊”加上骚话,就太过匠气了。你看,本来高富帅就已经不真实了,还要加上一个会说骚话的条件,过于梦幻,但凡有粒花生米……另一方面,如果说上面某些关键煽情台词会显得作者用力过猛,骚话的后果却是更严重的:它会显得你不够真诚。尤其是当作者以受的视角写作,将攻置于一个被揣测的黑箱中(譬如《C语言》里的东君),他的行为动机不清晰,骚话就会给人一种感觉:你只是为骚而骚(追星的朋友可以想想你爱豆尴尬的比心和被迫营业)。
此外,需要注意到,台词的突兀往往比情节结构上的突兀更明显,并且容易打乱节奏,俗称“整段垮掉”。比如,极其严肃的审判日之后,陆沨离开现场,安折追上去,陆沨停下,冷冷道:“好好说话,别撒娇。”哥,您垮掉了啊!!!随后安折带陆沨回自己家之前,先去了一趟范斯的家。那个带他从深渊来到基地的普通人,说安折像他的弟弟,可他一到城门口就被陆沨杀死了。他的遗物留给了同行者安折,但安折和范斯实在算不上深交,这么久一直没去过他家,这次去了,把钥匙放回他桌上。陆沨静静观察着安折,说他现在愿意“主观相信你是人类”,这句话在我看来,远比情话动人许多。
总之,单从感情线来说,我觉得《小白脸》的完成度更好,但《小蘑菇》又比《C语言》好些。刚好昨晚翻日记本的时候,找到去年2月写的《小白脸》文评,快一年过去,我对《小白脸》的细节有些地方记不清了,于是把那篇日记中的即时感想搬过来:
……再说有情无情,修无情道,吞殒情丹,也是仙侠文的老梗了,以至于天道无情,大抵也逃不出同个叙述。这就是具体剧情和文笔的范畴了,后者做得七八十分,前者则临近九十九。我实在很喜欢老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太有力量了。通用的解释无非是:“天地没有偏好,人也和草芥一样轻贱”,但谁能写出“不仁”和“刍狗”这样的词?刚在群里问大家怎么理解这句话,Andrew居然说他看出了决定论,因为“天地没有感情,按规律行事,所以一切都是既定的。”我get不到其中逻辑。
我蛮喜欢《小白脸》里头的感情戏。飞扬跋扈宠和温润如玉宠,一急一缓,到拒北城生死与共后结发,简直到了高潮。之后桃花源一个地图,互相丧妻丧女,我可以笑三年哈哈哈哈哈,真的,本来这个梗已经够绝了,当他们互相问“我的盈盈呢?”我简直一个含泪的爆笑。他们的三个孩子也好可爱,果子可爱,盈盈真出来的时候心都要碎了,无愧终于醒悟林疏当年在闽州城并非要杀他——我哭得好大声。他们为了共同赴死才决定双修,双修那夜那样痴缠,醒来后却似一场梦——恢复修为的林疏修的是《长相思》无情道。他知道这处该有股寒梅香,可不能闻到;他知道他爱眼前这人,却无心动,他只能做他应做的事,应做的事就是陪着凌凤箫。到剑阁的人找来,欲接走阁主,而凌凤箫还在出差(……),连夜赶回,放他走。说不送,却忍不住一路跟随,念去去千里烟波,浮萍孤舟一叶行。之后三年,该怎么虐怎么虐,狗血该怎么撒怎么撒,只是当他们又到一处,该跟跟,该睡睡,林疏作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剑修,仿佛一切都是自在自然,合该如此。小凤凰真滴好惨,本妈妈流泪,还好有林疏呜呜呜。林疏,打个比方,像没了梅长苏后的萧景琰,像死了Hamilton后的Eliza,他做了一个遗孤能做的最大最多的事,终究是平生心事但求一见而已。因为萧韶饲养了一只仓鼠——一十四洲没有用cliché的“驯养”,诚然我很爱玫瑰狐狸,但驯养被用得有些泛滥了;而萧韶和林疏,也确实不是一只指认一只便想要并愿意被驯的狐狸,而是温水煮青蛙被富婆包养……林疏可以独当一面,但他最想当的还是一只被萧韶宠顾的仓鼠罢了。
家仇国恨,这篇也很到位了,因为它思考了从天而降之人该何去何从。所有人出生时都曾是从天而降之人,责任从何时何处而来?接受抑或逃避?山河破碎的氛围呈现,其实和顾雪柔的《乱世为王》相似,管中窥豹,《小白脸》稍显逊色,但也不错了,毕竟顾雪柔不是一般人。另外比较硬核的写法,有两篇佳作,清和润夏《摄政王》,唐酒卿《将进酒》。有情有义之人凡几,雪庐辩道,夜守孤城,为天下人变脏,屠尽恶人,自请天雷。世间不存在桃源,不止现代物理,现代经济还有你们古典政治哲学都害人。请问游是?愿闻其方!

说回《小蘑菇》,为什么认为它比《C语言》的感情线好呢,因为它给人感觉很合理,很make sense。简而言之,无论使用顺叙倒叙插叙、情节设置如何打乱时间线、作者打算怎样刻意留白,我还是期望在感情线上有一个令人满意的起承转合。虽然描写上不能完全认同,但陆沨和安折爱情的逻辑并无问题,我们确实看到了那些构成相爱的“特殊”事件:安折是陆沨第一个无法准确判断异种的人、第一个不用愤怒仇恨恐惧的眼神看他的人、七年来第一个真正向他求救的人,怜他孤独,懂他背负……种种这些,在剧情如潮水推动他们至沙漠重逢时,对峙、质问、丢枪死死抱住、嚎啕大哭,一切不言自明。再到发现物质畸变后的绝望亲吻紧紧相拥,安折不得不离去,结尾他自愿踏入辛普森笼而陆沨恰好赶来亲目这一幕,问上天为何总拆散有情人!
《小白脸》后期是挺虐的,内因外因交加,我没细想这个概念,在这里先莽撞提出:“结构性虐”。而《C语言》本身,就设置了一个读者不求虐不正常的氛围:林浔和东君之间太过顺利。前提是,我们知道这位作者不会单纯写傻白甜,这种顺利显然不正常,作者也从边边角角泄露出这种气息,所以“太好的梦别信”。即使并非出自作者本意,文中也带着读者跟随林浔一起探索、想一步步揭开世界的真相,但这种写法难免让人觉得不够得劲、故弄玄虚。擅长写虐文的作者,一旦开一篇新文,无论开头如何甜蜜,总会有读者说坐等发刀,这其实是一种吃一堑长一智的互相习惯,也是默契。可这肯定不是百利无一害的,它让读者提心吊胆,也打击创作者的积极性,“我尝试了新东西,认真对待每一章,可不管我写什么你们都看不到,你们只在乎甜虐与结局”。最后,即使不是悬疑题材,这种“可预料性(套路)”或多或少也有损作品的观赏度。

说完感情线,简短谈谈文风文笔。这当然又是一个相当主观的领域,一般来说以剧情取胜的小说,文笔不出戏、说得过去就行。一十四洲既能写古风仙侠也能写现耽科幻,总的来说还是大开大合,细腻的地方不是没有,但除了主角感情线之外似乎比较鲜见。读她的古风文时对文笔的感触深些,觉得有些地方蛮有韵味。一十四洲的文风在我看来总体清淡,除剧情高潮外不怎么出现激烈的情绪,叙述比较平缓冷静,这样的文风配末日题材有几分莫名的合适。半写实半写意,不似茶馆说书人般追求时时刻刻让听众提心吊胆或是身临其境。但她的场景描写蛮精彩的,提取关键氛围信息,不知是否因为自己也有些心理预设,看《小蘑菇》时我能感受到强烈的画面感:适合美剧影视化。适合影视化还有一点是行文节奏不拖泥带水,很少单纯的过渡章节和废笔,并且剧情高潮相当给力,不给人虎头蛇尾的萎靡感。
一十四洲的作品不算严肃正剧,很多时候还是很幽默的。《C语言》里的外国友人赵架构,总是用他奇妙的语言天赋做出一个种白菜的老父亲发言。《小蘑菇》里的纪博士,对安折和陆沨太失望了。冷幽默也不少,一派正经地说一些X言X语,比如《小白脸》一篇仙侠(虽然是穿越的),第五章林疏“决定将薛定谔的圆筒重新命名为凌凤箫的圆筒”,简直太好笑了靠!
另外,因为文里总是涉及现代物理,包括编程术语,能看出作者挺会解释,把一件原本复杂抽象的东西说清楚,这也是一种难得的本事。

写科幻的作者很多,我没两把刷子不配从理论角度来评价设定够不够硬,毕竟你看我够不够杠?但无论如何,因为一十四洲的启蒙主义风格,从她的文里能品出一种“名校校风”。所谓名校,与普通学校之间的区别不全是硬件上的,师资力量、教学设施、校园环境、学生成绩,不是这些,而是校风上的差异。校风好的学校里人大多直正,德先生赛先生特别流行,学生相对也比较好学一些。意思是不管成绩怎么样,求真求善的素质是在的,这就是一十四洲的科幻设定给我的感觉。
我想从新鲜感的角度讲讲,因为科幻中的新鲜感是一件很难的事,而它对一部成功的科幻作品来说又极其重要。虽然科幻题材的想象空间广阔,但由于科幻大体是大叙事,其实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创作者的发挥。譬如,若你想穿梭星河间,就必须得有一艘星舰,于是,角色就必须是船长和船员了。又譬如,未来地球总是帝国,大部分故事发生在军方,各种等级的军衔甚至是首领都不在话下了。《小蘑菇》中提到费曼单电子猜想,我想每个人第一次看都是很震撼的,前提是第一次看。劳伦斯·克劳斯曾说:“你身上的每个原子都来自一颗逝去已久的星星尘埃”,我靠初次读到简直浪漫绝了,看多了也就那样。科幻故事硬核且崭新设定就是这样,很珍贵却是一次性的。
《C语言》的设定回响缸中之脑,大脑上传或是大脑外延,不新奇。文中的强人工智能洛神在公众面前亮相时遭到各种各样的担忧和指责,于是这又是一个古老(倒也没多老哈XD)的AI伦理问题,虽然作者表示无意在这篇文中讨论太多。洛在回答记者“AI威胁论”的质疑时,举了一个科技革命的例子,说科技进步是人类的进步,而人类是得益的,主要证据为人口增长。但我知道,科技进步导致过工人下岗、间接加剧贫富两极、生态环境恶化,我认为这些是不能否认的。可我们还要继续发展科技,也许接受我们创造出来的东西可能优越过我们,改变自己直觉的观点,才是我们应该做的?(插播一首R1SE的《Never Surrender》)
我很喜欢这次发布会上洛对电车问题的回答,他其实是无法回答的,因为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就无法统一地回答这个问题,而他是“以模拟人类为目的设计的人工智能。”Bravo!这个回答很精彩,很新奇,并且令人振奋的是,文中以混沌数学模糊算法为基础的人工智能或许有朝一日真能做到。记得前年决策心理课上,讲师给我们看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电车问题研究,当天才发表在Nature上,还热乎着就被讲师放进课件下午全班讨论了。千百年来,道德判断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领域,这篇研究牛逼在它是一个国际大数据,在18个月内通过网络问卷收集了四千万份回答,论文摘要如下,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哈(Awad, E., Dsouza, S., Kim, R. et al. The Moral Machine experiment. Nature 563, 59–64 (2018).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18-0637-6):
随着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人们开始关注机器将如何做出道德决定,以及量化对引导机器行为的伦理原则的社会期望的重大挑战。为了应对这一挑战,我们部署了“道德机器”,一个旨在探索自动驾驶汽车面临的道德困境的在线实验平台。这个平台收集了来自233个国家和地区的数百万人用10种语言做出的4000万个决定。这里我们描述一下实验的结果。首先,我们总结了全球道德偏好。其次,根据受访者的人口统计数据,我们记录了他们个人偏好的变化。第三,我们报告了跨文化伦理差异,并发现三个主要的偏好国家集群。第四,我们展示了这些差异与现代政治制度和深层文化特征有关。我们将讨论这些偏好如何有利于正在全球发展的、社会可接受的机器伦理原则。本文中使用的所有数据都是公开的。

讲讲《小白脸》结尾重头的时间悖论。时间悖论,科幻片里的老伙计了,不特别惊喜,但安排好了、伏笔足够多、链条足够缠,读起来仍然很不错。“我救我自己”“我多年前见过现在的你”的梗,即使是在耽美小说里,前几年木苏里的《黑天》也写过了,反舌鸟的《七百年后》亦写到和“最初由谁造的时光机”和“究竟是谁写的《长相思》”这样类似的情节。《小白脸》比较难得的是,将时间化作金色的丝线、把它比作河,而我们能站在河外,即目视永恒——我很爱的一种决定论和自由意志的兼容性诠释,亦是某些宗教人士关于上帝全知全能性的回答。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星际穿越》结尾那个奇异的拉伸的五维空间的原因;我永远记得那个动画小短片:最低级的三角形、最高级的圆、而一颗球把三角形带离了二维空间。虽然样本量太少,只有我的三四位同学,没法得出任何可推广的结论,但我们在大学选择这个专业之前,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决定论和时间旅行感兴趣。结果呢,前几天吹水,OYY说课上讲到相对论了,你们是不是都很懂啊?我和Andrew异口同声:嗯,我们很民科地懂。
《小蘑菇》中的深渊废土基地是见过的,不过地磁消失还是第一次遇到。它和《流浪地球》核心背设的逻辑类似,想象一个我们taking for granted(认为是天经地义、无度索取)的东西的消失,《流浪地球》是太阳,《小蘑菇》是地磁。包括以前看过一些诸如“假设地球上的引力突然消失了怎么办”,指路兰道尔•门罗的《What If? 那些古怪又让人忧心的问题》。自然灾害的末日题材中没有一个大boss、去中心化,这种设定使人意识到我们的日常生活是建立、依靠、利用在多少东西之上。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个体为逆旅,人类种族的诞生和存续也不过是诸多巧合。“无常”是这类文本中构成可信度的关键元素,即面对灾难,谁都可能会死的,或许是你,或许是我,或许今天,或许明天。一般来说,作者没起名字的注定是炮灰,但给了名字的配角也不要感到侥幸,黑市的杜塞、靳森,伊甸园的司南、莉莉,你以为他们是重要角色不会轻易狗带,下一秒就带了。用诗人自称,用博士、医生指代,没有名字的陆夫人,他们又是否能苟到最后呢?即使主角光环不可能完全熄灭,但所有人都应该心存警惕,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临。人一方面深知所有生命皆会消亡,另一方面却背地里默默认为自己能够永生,而末日让每个人与死亡迫近,恐惧管理理论,猛然意识到死亡的显著性。话说回来,“无常”应该是所有文本中构成可信度的关键元素。

最后聊聊《小蘑菇》里的政治斗争,我这么喜欢这篇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小蘑菇》里以小见大地写了几个矛盾。第一个当然是审判庭和民众、以及基地与可生育的女性之间的,它其实是一种反乌托邦的阶级斗争(声明:我没学马克思,说错了就当我在放屁)。虽然是危机四伏的末日题材,但基地里那种分工明确的集中管理,看起来就蛮空想社会主义。它极度规整有序、制度严明,物质紧缺,于是不得不在人群中选拔精英,为了一个共同的最高目标:人类种族的延续。这个年代没有人关心你过得好不好,没有记者街头采访你问你幸福吗?大部分人内化了这种集体主义,各司其职,安分守己,甘心这辈子就这样做出贡献。但“人不是零件”,任何时候都不是,人是目的,不是手段。少数人从这场梦中醒了过来,无论是诗人那样不肯噤声的,柯林那样激进运动的,还是陆夫人那样直接反叛的,他们都自愿吞下了那颗红色药丸。但他们都失败了,诗人清谈误国,言语救不了地球人;柯林自食其果,葬身于人造磁极失效后冲破牢笼的异种;陆夫人主动变异,然后被蜂后吞噬。虽然作者没有嘲笑,但这样的结局是不是在暗指为人权和自主性的斗争sometimes naïve呢?
安折在高地研究所见到了审判庭的创始人波利琼,他告诉安折当年他每天都在滥杀无辜,安折说怎么会呢你们审判庭不是都按细则做事,波利琼淡淡道没有《审判细则》。这句话不亚于平地惊雷,啥意思啊您,乍一下搞什么政治虚无主义?所以审判庭从来不公布细则的原因是因为压根儿没有劳什子细则?好比《搏击俱乐部》,规则第一条不能提及搏击俱乐部,第二条还是不能提及搏击俱乐部,因为搏击俱乐部根本不存在。《第二十二条军规》,“根据第二十二条军规”,荒谬地让你什么都能干,又什么都不能干。如果《审判细则》真的不存在,那么,一直以来审判庭奉行的杀人原则是什么,难道真是主观臆断?那想必不是,波利琼说完这句statement后解释,《审判细则》其实只能通过一些外部指标判断异种,仅有百分之八十的正确率,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得靠审判官的直觉和扩大击杀范围。我寻思着这不是和反对派说的一模一样吗?!换你是基地公民你能忍?!他们为什么不公布细则不就是怕引起人民恐慌进而颠覆反抗吗?什么都不如稳稳定定搞生产重要,不让你知道也是为了你好,这逻辑听起来耳熟不?
第三个矛盾文中只有寥寥几笔勾勒,是北方基地和其他三个基地之间的意识形态矛盾。北方基地集权,实行审判庭制度和玫瑰花宣言,保证基地安全和人口繁衍;其他基地民主,宣扬自由观念,检查不出异种,人力短缺,然后他们就先后团灭了。地下城基地在北方基地的援助下逃过一劫,获救后的白人军官感叹,“我真佩服你们的独断专行。”虽然我们无法全然支持任意一派,就像安折在听了柯林的想法后只是想这个人可能更适合弗吉尼亚基地——可惜活着已是幸运,我们无法选择降生之所,但这种团灭结局未灭太过任意武断。我不知道是因为主角陆沨是一名正直且少言实干的审判者,所以所有情节都有意偏向他,他的选择每次都以好结果收场,还是因为作者就是这么个观点,但这篇文对我来说过于右了。
尽管如此,一十四洲完全可以不去写这些争论,然而她选择主动呈现,我觉得是很难得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政治事情,所有的问题都是结构性问题,林达曾说:“不介入现实政治的人,在某种情况下都会无法置身事外。这只是人之常情。”

耶诞后第二个千年的第二个十年,这一年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容易。农历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然阴云笼罩大地之上,不止在我们的国家,也在世界其他地区,记住寰球同此凉热。望大家保重身体,在能力范围内尽力防护,多花些时间和亲朋好友待在一起,毕竟疾病提醒我们生命的脆弱和短暂。
祝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Notes:

1月12号看完《小蘑菇》,第二天开始写这篇文评,写到年三十已经有成文的一半,想在农历新年那几天发出来。那时我便已经想好上面这段结尾,并在除夕夜跨年的时候把它编辑成了零点朋友圈。那段时间,我其实暗想,这篇文评中讨论的某些东西放在当下来看,应该也体现了一些时宜的价值。因为《小蘑菇》里有“感染”这个设定,也有体制斗争和言论自由,灾难面前个体的牺牲和奉献精神……如此等等,我一时也说不明,但总之觉得,这篇文评具有回答某些问题的能力。
上周四电脑令人崩溃地坏了,时隔一周才取回文件继续写,此时回顾它,越来越觉得力有不逮。我无法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现状,上面结尾那段话,虽然仍不是错的,但它无疑太过轻浮。确诊人数不断攀升,我们面临的不再是缺乏意识,而是愤怒和无力感。
但请求你不要就此蒙住眼睛,要牵住彼此的手,体认这些自己与他人的痛楚。去爱同胞,并为我们的遭遇感到愧疚,作为公民,不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