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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是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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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土第一次见到战俘的时候,战俘被绑在农舍废弃的拴马桩上,脖子上有被鞭子勒过的红印,看起来像是好好被整过一通。
带土尽职尽责地帮他解开绳子,扣上镣铐,并用枪口在对方眉心象征性的顶了一下。
我带你去受审。他说。
战俘既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营地外哥萨克骑兵受伤的马在即将到来的黎明中嘶叫。带土忽然觉得这趟任务可能并没有那么好办。
战俘需要被送到另一个更有权势的营地,接受拷问,审判和处刑。圣诞节以来僵持不下的连续战斗已经使几个营地被火线隔绝,唯一的办法是抄小路,穿过一片原始林地后,在二号营地补给,再翻山到目的地。这需要个非常能干的人,于是他们选中了带土。
带土是上士。如果战争没有爆发,这本该是他服役的最后一年。在已经过去的那个惨烈的圣诞节,他本该卸下枪支和军服返回家乡,出没于小酒馆和农田之间。如今这一切已化作田野上空遇风便高高扬起的灰烬。二月了,抽芽的草种已经准备顶破圣诞夜战死者的颅骨,而他还活着,押送着陌生战俘穿越森林,脸上未愈的伤疤在风里痛得嘶嘶作响。
但他居然感到自己更适合这样的生活。
战俘卡卡西看起来相反。他看起来养尊处优惯了。营地里的传闻是这群人能听着瓦格纳下死刑命令,也能用拉琴弓的手勒死被俘虏的平民孩童。带土注意到,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肤色和手指也仍然醒目。也许是勒死过人的手指。
在行程开始的前两天里,他和卡卡西没有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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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们终于有了一些短暂的沟通。
带土望风时捡到一片树叶,习惯性地凑到嘴边吹了一支口哨。他吹完,发现卡卡西看着他。他们最初见面时卡卡西脖子上的勒痕已经消退得只剩很浅的红印,这让带土部分放松了一些警惕。他想了想,没说什么,把树叶递给他。
卡卡西吹了一首曲子。
带土没有听过,他只感到那是一个人,在冬天猎猎作响的风信旗和雪地里,在同样严厉冷硬的月光下走着,或者魂归无地。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但很快,他就在梦中再次听见了这首曲子。在梦里他成了俘虏,赤着膝盖跪在雪地里,卡卡西在他面前,手握提琴,一曲终了,绕到他身后,放下琴弓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了他的咽喉。
他在梦中听到卡卡西用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说,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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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土从梦中惊醒时,也同时听见了远处的皮靴声。他观察了片刻,明白是一支在火线边缘巡逻的敌军搜查队,或许发现了他们今天经过的痕迹,正在四下排查。他回身摸枪,摸了个空,才发现刚刚噩梦惊醒时它掉到了脚边。他弯下腰去捡枪,此时某种第六感闪电般地袭击了他。他往旁边瞄了一眼,看到了一双只有在枪口上方才能看到的眼睛:卡卡西也醒了,并且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迅雷不及掩耳。
带土弯腰捡枪之际已避无可避。卡卡西猛地用肩头撞向他,将他撞得眼冒金星,趔趄几步后,顺着斜坡滑了下去。但带土也算训练有素,他滑落的一瞬间顺势抓住了卡卡西的脚踝,将对方一道拖了下去。斜坡下堆积的树叶稳稳地接住了他们,发出一声明显的窸窣。
皮靴的声音突然顿住,须臾往他们的方向靠近。
树叶堆充满了泥土和树叶腐败的气味。带土被剧烈地呛了一口,好容易才平息了咳嗽感。他心想也许还来得及。他一只手格肩死死捂住卡卡西的嘴,另一只手抽出匕首,熟练地找到了他的颈动脉。
你想像个军人那样拒不供认然后被处死,还是死在我手里。他喘着气在卡卡西耳边说。我喜欢割喉。就现在。
手电筒的光很长,雪亮,在搜查队所到之处的每一柱树干上快速掠过。带土感到他说出割喉两个字的时候,被他死死扣住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但更见效的是他的手,卡卡西被他抵在斜坡上动弹不得,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就这么在斜坡下狭小的空间里僵持着,直到皮靴的声音和光最终过去。
带土松开卡卡西,爬上斜坡,捡起枪。他的膝盖发麻,动作近乎趔趄。但缺氧的卡卡西看起来也没有好到哪去,他跪在底下喘了很久的气,然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严厉的月光照亮了他半脸,带土一时为几个小时前他们仿佛建立的默契感到可笑的错愕与扭曲。
我们走吧。他用枪口指着卡卡西的额头说。放心,没几天了。
次日,由于扭打中丢了干粮,带土宰杀了一只野兔作为晚餐。它被拧断脖子前挣扎了很久,颈部的毛在带土手心里蹭着,让他感到一丝异样。带土愣了一下,想起正是卡卡西被捂住嘴时喘息喷在自己掌心里的触感。野兔挣扎中血溅了不少在他身上,他不得不去溪流里洗了很久的手,洗到近乎十指麻木。
还好明天就能补给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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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顺利抵达了二号营地——或者不如说二号营地的废墟。
一望而知,这里发生过不亚于圣诞夜的大战。可笑的是带土震惊之下几乎已不记得这片营地原先是什么模样。他沉默地绕着原营地的边界线转了一遍,每动一步,随处可见的焦黑骨殖就在他脚下裂开。他并不想找到什么,也无需被证明,只是感到这种毫无意义的沉默步伐像是对这片营地,以及这场战争的,一种合适的祭奠。
卡卡西站在山坡终止的地方,漠然地看着他。不会凋谢的松树在他头顶垂下青色的针叶,他漆黑的右眼和灰色的头发从一片凌乱的青色中透出来,像嘲讽也像怜悯。
他们心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么他们所来,以及将去的营地呢?
押送使他们几乎与世隔绝。但在这之外,将发生的事情并不会停止发生。以他们双足为界,脚下的土地是一块置身战外的飞地。神的骰子也许还在半空,也许已经落下。也许他的一方以二号营地被重创为代价,已经取得胜利,也许恰好相反,趟过河流,翻过山头,等待着他的是敌军的刀尖。
强弱逆势只在一瞬之间。
卡卡西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这次带土看清了,表情没有一点示弱的意思。
帮我矫正它。卡卡西指了指之前在扭打中受伤的脚踝说。
声音正是他在梦中被面前的人掐死前听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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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恐吓的人,但这几天下来的事使他内心多少有一些不安定。他没打算拒绝卡卡西的要求,但真正实践已是第二天。当天他们离开树林,进入相对贫瘠只有石滩覆盖的山地后,突然下起暴雨。带土模糊地想起这也许是春天即将到来的前兆。他带着一瘸一拐的卡卡西被淋成落汤鸡后终于找到处半悬空的岩石,在底下避雨。他想还是得帮卡卡西把脚踝治好。
带土只看过军医正骨,折腾了几次才探索出正确的角度。他握住对方湿漉漉的脚腕时,感到一阵久违的异样。他们在雨中犹如对峙般沉默,卡卡西对于错误正骨产生的疼痛一声不吭。
此后脚伤果然逐日恢复。他们也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条溪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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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条溪流正在解冻,漂着浮冰。自接下押送任务以来,带土头一次感到了时间的流动,以及其后自身命运悬而未决的感觉。他站在溪流前,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冷和恐惧。
西伯利亚今冬的雪已经下尽了。他对卡卡西说。
后者没有回答,只是跟他一起四处捡了许多树枝,准备今晚的取暖。正骨是他们在命运前打成平手,结束针锋相对的最后一刻,那之后这场行动变得犹如某种神秘的共谋,他们的共呼吸,仿佛不是为了生来被附加的对立位置,而是这场战争把他们扔进的这块飞地。为了这等待战争结局揭晓前的须臾喘息。
带土后来得知卡卡西吹的曲子是舒伯特的冬之旅之一。他从来没有懂过舒伯特,也不会再听到。但这个名字让他在等待命运判决的忐忑中,对这趟旅途感到了一丝命中注定。
夜里,带土生了火。他刻意保持了一臂左右的距离,在卡卡西对面的松树底下坐定,别过头去看夜中的溪流。溪上的浮冰在深夜中竟显出点蓝来。水流很快,浮冰相互撞击,发出哧哧的响声,带土想起整个冬天他都和身边这个人一起枕着冰块融化的响声入睡,忽然感到一道冷冰冰的闪电贯穿了他的咽喉。他知道自己在发抖,从肩膀到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他的那个人也是。来不及了。他仿佛听到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冷冷地说,然后把镣铐扔到他脚下。
在他生命里不会在复现的这个雪夜,宇智波带土感到自己跪在雪地上,接受另一个自己的审判。对方穿着整齐的军装,肩上闪耀的肩章刺痛着他,而他像所有的罪人那样,只穿着一件衬衣。
来不及了。看着我。卡卡西说,抬起带镣铐的手,把他的脸扳向自己。
他能看出卡卡西同样忐忑且同样做过决定。那双眼睛像赤脚从荆棘丛中走出的殉道者那样柔软且不顾一切,呼吸则是潮湿的,像潮湿的气流沿着他的脸颊一路退行。带土无法对此作出任何回答。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发痛。
他们一起心不在焉地抱来的树枝是湿的,也许有些上面还残留着潮湿的绿皮。火焰的烟潮得呛人。他被呛得咳嗽。卡卡西就在防备松懈的这一瞬间凑了过来,吻了他。
来不及了。
长久以来勒住他喉咙的那根绷紧的弦突然消失不见。带土突然感到他能够说话,能够发出轻柔的,粗鲁的,温柔的,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他用手指触碰的每一寸空气都变成了触手生温的皮肤,每一分不确定都成为了骨骼的形状,在皮肤下隐隐显现。是的,没错,他用嘶哑的声音说,手掌徐徐下滑,把那颗心的搏动和那些喘息都握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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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他们动身渡河。每走一步,带土就感到耳腔中的轰鸣更强烈一些。阳光很好。他四下环顾,只觉得那种轰鸣从四周所有积雪满盈的山头传来,犹如一场雪崩预演。
只要渡过这条河,再翻过一个山头,就是如今生死未卜的营地。带土期盼以及隐隐地不期盼了很久,如今内心反而有一种冰冷的坦然。
很长一段时间,在前途未卜的军营里,年轻的士兵们以危险的打赌为乐。带土赌运很好,只输过一次。那次,他的同僚指着树梢的一只红雀说,这只鸟一刻钟内不会飞走。带土回答它会之后,一声枪响,那只红雀从枝头跌了下来。作为赌输的惩罚,那天带土洗了个热水澡后,光着脚在冰上站了一刻钟。但他不觉得这是多么严厉的惩罚。如今当时的坦然又出现在他心底。
这时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去,看到卡卡西站在十几步外,齐胸深的流水里。他跟他游向的显然不是一个方向。他的肤色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像流冰那样闪烁着,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颧骨被冻到发红。将他们隔绝的早春的空气像冰块一样脆弱而坚硬。带土想起很多个雪夜,以及那只红雀跌落前最后的苍蓝天空,强烈的既视感填满了他的肺部。他感到自己在深呼吸。
是的,他在深呼吸。他也扣动了扳机。
他不怀疑如果卡卡西有枪的话也会这么做。这是一切冰冻之物正在融化,即将流动的春天,没有熬过严寒的野兽尸体开始腐烂的春天,病毒肆虐的春天,也是翻过那个山头就会抵达的春天。他没有再去想卡卡西昨夜行为背后的意思,或者在逃跑即将成功时突然叫住他的原因。西伯利亚今冬的雪已经下尽了。他缓缓弯下腰,向前游动,将自己卷入齐腰深的冰水。水流很快。疾速的水流像一切逝去的无形之物那样洗刷着他的眼睛,手指与逐渐哑火的枪,与他在寒冷中相互拥抱,当他再次在水中站起,头顶露出水面时,已经看不到卡卡西的踪影或者任何血迹。
带土游到对岸,湿着头发,在吱吱嘎嘎的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他会翻过山头迎接他的命运。预兆着解冻与复苏的早春的太阳照在他脸上,流水上,战场的废墟上。是春天的废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