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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贵的裹尸布
“我见那光是善的,就分离光明和黑暗。
“我称光为昼,称暗为夜。
“我命星辰区别年日岁月。
“我命水区别水,光区别光。我见一切都完备了。可我的一泓清泉中有不协调之声,问用什么区别食人血肉的虹。
“你双眼要架起虹来,你是唯一目光清亮的人,盲人见你要害怕你。你去人世走七种道路,把虹的七色区分。你所见的最为雪白,因你要成为那邪恶的偶像,受难的渡者;你所见的皆受祝福,因你的生命不属于凡间,而藏在你最后的秘密里;你永远不可将秘密采撷,因你来自没有秘密的天上。秘密是堕落。”
* *
*
他听了这话,在辽阔的冰原上睁开眼睛。此时万年冰川轰轰作响,皲口从海百合摇曳的深海一直疾行到闪光的雪顶。世界上所有的彩虹都栖息在这钻石切割面一样璀璨明净的长长裂缝中,一见到他洁净如冰的眼睛,它们就像一条条蛰伏着冬眠的彩蛇发现了猎物,电光火石之间跃起蹿入他的双眼。好一会儿后他缓过来,看见脚底的冰面映出一个人形:高大,美丽,有一双瑰丽的眼睛。他蹲下去仔细打量那人的眼,虹色长蛇们被锁在深深的冰下了,如凝重的流体般缓缓游动。他不知道该悲还是喜,他的心智就像这冰原一样透明。但他是满意的,于是便向世界走去。
他承载着食人的彩虹,它们在他的眼眶里一颠一颠的,闷闷地撞到他的虹膜上,发出饥饿的哀嚎。走不出几里,他就要吃一人。好在他具有蛊惑人心的能力,能把血口说成艳丽的玫瑰,把食道比作通往极乐的入口。人一见到他虹色的眼睛就发抖,对他顶礼膜拜。他辉煌的仪表,清澈的声音,神秘的话语,都未染上一点人世的尘土,像一颗极富怜悯心的钻石灵魂降到了泥泞地。少女和老妪向他乞求一个吻,他便从嘴唇吃她们;青年男子向他索取拥抱,他便不费咀嚼地拥他们没入自己的身躯。他啜饮血红色的人血,吃肉红色的人肉,在屋宇中挂赭红色的布幔,着胭脂红的上衣,可还是不满足。我仍未认出虹上的红色,他想,于是彻夜难眠。
一日围着他的人群忽然骚动,如被投了一枚石子的水面。喧哗的中心站着一队整齐的人马,象牙白锦衣和寒铁盔甲在日光下烨烨灼目。一位蒙白长纱的少女从纷飞的金丝穗下走出来,云裳飘飘。人群像红海面对摩西一样温顺地被拨开,为这芙蓉花让路。
她走到他面前,声音温柔而不失威仪:我在城堡里做刺绣时,听到侍女说这里有一位旅人带来了有趣的思想。我听得入迷,银针一下刺进手指,落下几滴鲜血。我妹妹说这是不好的征兆,要烧掉沾血的刺绣。但它一被投入火中,上面的两只蝴蝶就映着火光飞了出来,红如芙蓉,紫如锦葵。我跟着蝴蝶找到您,不知是否能一听您的灼见?
清风吹起她的面纱,他一瞬瞧见一双雾玫瑰色的眼睛,粉色恰到好处,绚丽浪漫至极。他摇着扇子笑道:当然可以,公主殿下。请随我来。
他们走进屋里,走上幽长的回廊,一重一重赭红色布幔一层一层地挡住阳光,昏暗得犹如巨物的血红色食管。公主悠悠地说,我还听说您的跟随者现在大都下落不明。他们是去了您口中的极乐吗?
他答,我知道贵国崇拜蝴蝶,王族皆以蝴蝶化身自居。你们虽不信真神,但也不曾排挤异己者。我不明白为何公主殿下要如此针对我。
别动。一柄冰冷长剑架上他的脖颈,但他感觉不到冷,因他的身体原本就冷得如雪一般。公主举着剑从容地说,我知晓你有妖术,若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你便与证明你的妖言别无二致。其实说不定我们可以和解,在算清你背了多少条人命之后···
他大笑起来,猛然转身。公主飞快地刺出一剑,剑光在浑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锋利的风,风中似有千军万马奔鸣。可这利落的一剑刺空了,死神把天平拨向另一边,他伸手按住公主那带着不可思议神情的脸,轻轻地扭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她细细的颈椎骨咔嚓作响,像枯叶被踩碎时发出的呻吟。
粉色蝴蝶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水粉色的眼睛大大睁着,停留在一个极美的时刻,如一对剔透的水晶。光在这对结晶体深处一点点暗下去。他俯下身细细鉴赏它们,说,你的眼睛真美,一定是彩虹中的红色落到你的眼睛里,它们才能这么美。你还有一个妹妹?为什么来的是你而不是她,她比你还要美吗,那丁香色的蝴蝶?
他往王都走去,在广袤的山林里遇到一户卖炭而生的人家,他们坚信自己是一位失落的火神的后代。祭典上少年跳起庄严古老的舞蹈,火舌吐出他想要的血橙色,这是一种滚烫的颜色,差点把他烧伤。他走出山林,在旷野上看见锶黄的电光,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相信闪电是神投下的盛怒的三角叉。他走尽了旷野,来到一处海湾,人们见他如见到一尊从麦地里走出的丰饶之神。他被邀请登上前往王都的船,船上赤膊的水手们撒下一张张巨网,网拖在船尾拉出一条白色长线,不断有白海豚跟在浪后,因它们将这长线认成了同类。
他问,他们在做什么呢。同行者热情地回答他道:他们在捕海螺。只有这一带出产的红口岩螺和染料骨螺才能被提取出最高贵的紫色。这种紫色极其珍贵,上万枚海螺才能提取出一滴纯正的紫色,可谓价值连城。这种紫色只用于身份最高的王族。现在,只有我们那位未登基的公主是王国上下唯一能着紫袍的人···
我听说公主仁慈又聪慧,一如她不幸过世的姐姐。我听说她自降生以来便伴着一只紫色蝴蝶,有时候这只蝴蝶飞在她身边,有时候这只蝴蝶就是她。因此人们说她美得出奇,简直是神话里飞出的蝴蝶女神。
你呢,来自远方的客人,你听过什么有趣的见闻?
他做出一副思考的表情,温和地笑道,声音如溪水低吟浅唱:我听过一位智者布道,他信仰一种玄妙的宗教。他走在荆棘地上脚掌却并不流血,因他的脚下开出朵朵莲花,为他铺一条锦织的路。他问我是否明白,苦难只能让人明白苦难的空虚。人若把不幸都如倒水般倒进他的双眼,就能获得极乐。如果你们见我快乐,大抵是因为我在他面前倒尽了我的烦恼。
果真如此吗,如果苦难是虚无,那我岂不是活在虚无之中?一声纤细的叹息从一个角落流出。众人望去,那是一块落难了的碧玉,少妇莹莹的眸子绿光波动,纵使她缄口不言,其本身就是一曲哀婉的歌谣。他眯起眼评估她的眼睛,它们比常青藤更自矜比祖母绿石更盈亮,她的生命中一定有什么在燃烧,她的眼睛才会如此出尘。他说,夫人,你不妨说说你的不幸。我自认为从那位智者那里学到一些。
少妇说:我善于歌唱,凭我的歌声许多人爱我,我也短暂地爱过许多人。某日我怀了孕,静下来的时候,我听见我的孩子的小小心跳。他的心跳那么微弱,是我心跳的一条支流;但他的心跳又那么动听,胜过我所有的歌声。日复一日我聆听他的脉搏,终于意识到我未曾长久地爱过一人,是因为我要永远地爱我的孩子。于是我答应了求婚者中身份最高的一位。可婚后他们对我百般折磨,说我不及外表贞洁。我只能抱着刚出世的孩子逃走。我的歌声比起我孩子的啼哭声如蛀虫啃食树皮,我已不想再唱了;为了不让我的孩子蒙受羞耻,我也不再用容貌为我带来珠宝。可是,我这么爱着的我的孩子,他却与我走失了。他与我失散时还不会行走,数年来日日夜夜我都思念他,可我至今也没有找回他···
听罢少妇的故事,水手低着头递给她一只紫贝壳,旅商分给她一颗珍珠,拍着她的肩安慰道说不定下一个港口她就能见到她的儿子。而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容,轻松地说,夫人,您的不幸不在于您的歌声,而在于您的眼睛。
我的眼睛?少妇抬头看他,满眼疑惑,如不谙世事的小羊般天真。
对,要是您永远见不到你的儿子,您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他笑着走近,蹲下来直视少妇的双眼,语气和蔼:不幸的人,不过您遇见了我——
一道尖声飚出,像竖琴的琴弦突然之间全数炸裂。少妇躺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慌乱地问,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眼前一片黑暗?他把玩着两颗成色极佳的绿玉说,我只是让您永久地脱离了痛苦而已。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同情这妇人,还是膜拜这智者;不知道这个俊美而古怪的男人到底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少妇却跌跌撞撞地起身,恶魔,你这恶魔,我不惜吞咽沙土也要活着就是为了见到我的儿子,见到他天神般的荣光。你夺走了我眼睛,我再也见不到他,我还有什么?只有虚无···
她像一个醉酒的人,腐烂而恍惚,在观者的惊愕之中纵身跳入了海洋。
他在港口之城住了一段时间,王都里那位公主的传闻似一朵招展的花,香味不受抑制地飘出来,飘到迎风而立的旗帜上,飘到波光粼粼的运河中。人们说,她说话那么温柔,连蝴蝶听时也要屏住翅膀;她的智慧有如天空的繁星,她尤其对药理学知识了如指掌,连最渊博的大学士也比不上她;至于她的容颜,她身着紫袍出现在金碧辉煌的王宫大殿时,外国使节以为她是一位仙子,或伟大雕刻家铸出的一件足以传及万世的神像,可她自姐姐死后就不让任何人吻她。他靠在窗边听弥散的赞词,眼睛亮亮的,像在听一首歌。
几个偶然的时刻,他对自己这一心境感到吃惊,然后马上又感到有趣。我为何遥遥地向她施以朝拜礼,难道她就是紫色的结局,是我正在结茧的秘密?
前所未有地,一阵悸动从他的心脏涌到下半身。他听够了传闻,启程上路。没有走出城门几步,一个矫健的身形从他身侧闪出,他欲扶住这位莽撞的赶路人,伸下手去,却摸到自己微热的血。
刺客抬起头来,他看见他的脸:一张秀美的脸,线条精巧得让人惊叫的五官此刻被一股蛮不讲理的怒意扭曲。最引他注意的是刺客的头发——苍青如乌鸦羽毛,幽蓝如混沌海底。愤怒从行刺者碧绿的眼睛中喷射出来,迸溅到他的眼里,他不禁皱眉,扇手舞开这些火星。没有妈的东西,你也配流红色的血?
刺客骂道,匕首还扎在他的腹中。他把手搭在少年身上像轻抚一朵躁动的狮子。他说,你生得这么白皙,声音和话却不堪入耳。要不是你的头发实在美,你将终归仅是个残次品。一定是船上那些不识文字的水手和你讲了你母亲的事,我想你如果有基本的判断力,就应该感谢我;你如果有基本的礼貌,就不该送我这场见面礼。他说着说着,大概因嚼食他人的不幸而兴致很好起来。他说你杀不死我,我的生命在我的秘密中而不在你的刀锋上。
匕首在他身体深处虬动,他第一次见自己温热的血。一定是你的仇恨把我温暖了,他说。少年还在骂他,声音带上了哭腔,呜呜呀呀的,像一支野猪的嚎声迷了路,闯进了鲜花女神的宫殿。他抬头看见漫天葡萄似的紫藤花,觉得沸腾的人声全都离自己很远。她的恨意会不会比你的还要炽热,能把我点燃?
他被什么人搀住,腹中已经麻木的异质感分离了。一位衣着淡紫色绒服的老人从嘈杂的围观者中挤出来,以牧人审视草地的眼神审视他,说,我见过你,你曾把人血变成泉水。魔术师,你应该跟我去王宫,会有人想见你。他瞥见老人衣领处别着的紫蝴蝶,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好,但你要放过这个少年,因为他的恨意和容貌都这么锐利,可堪难得。
她的紫色长裙裙摆翻飞,在他耳畔猎猎有声。
她来了,从传说和黄金里浮上来,光影如破碎的气泡在她苍白而坚硬的脸上明灭。她的形象——所有颂词的对象和所有少年的镶金梦想——在他的虹膜上割划出深渊裂口,他像一个初见清晨的孩子,要亲吻第一束光。他想吻她,因为可以直接吻到她易碎的白色骨头。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你是所有神话的源头。可你为什么身着紫色,这最尊贵的死者入殓时才会身着的颜色?
她笑着看他,走到他面前。他竟有些窘迫,蝴蝶振翅般的悸动又出现了,从下半身涌到心房,拍打在亘古冰川精魂似的心脏上,拍出第一声心跳。她深不可测的眼睛发出一丝叹息,他贪婪地把她目光里的虚伪、仇恨、诅咒、寒冷、灼热一并舔舐干净,还乞讨更多。察觉到此,她厌恶地合上眼睛。
因为我不在此时活着。她答。
那你什么时候活着,身着无物的时候?我想见见活着的你。
夜里他走到她的房间,这个王国最隐秘的宝匣和最软嫩的花蕊。他踏过一匹匹柔滑如水的绸缎,爬上她的笼罩着烟雾帷幕的床。她像一条水中的鱼被他抓住,像一只标本被他定在软皮纸上。他看着床上这一捧冷而寂静的月光,忽然渴望溺死在里面。他有些出神。旋即他咬住她冰凉的肩胛,热烈如亲吻,残酷如捕食。她被锢在他的臂膀里,没有抗拒也没有欢迎,脸上只带着嘲笑似的神色。你大可以笑出来,可你为什么像个死人呢,他问。因为现在的我不在躯壳里,她回答道,我和仇人没什么好说的。他无动于衷地小口小口吮吸她的血,某种带毒的花香呛入他的喉咙。他觉得自己抱着一位要殉道的圣女。
说点话吧,即使是你那些关于灵与肉的思辨也好。他像在哄一个生气的孩子。可她还是一言不发,以此表明她没有败北。他辨明了她这点微不足道的自尊,便更猛烈地撕咬她的血肉。吻和撕裂感暴雨般打下,她快要喘不过气,被席卷全身的疼痛吞没,她已无法辨别它们各自的来源。
黎明的酒杯破碎了。他们成双入对地出入,从天涯海角而来的求婚者们都缩到宫殿的阴影角落。人们窃窃私语议论道,他们真是天生一对,公主自姐姐死后就在等待一个人,他来了,那么荣光万丈,这个人只能是他。处在漩涡中心,他却有点微不足道的懊恼:身披紫袍时,她是最美的死者;身披月光时,她是事实上的施虐方。浩瀚的紫藤花穹顶下,他伏在她柔嫩的小腹上,像伏在一片软糯的百合花瓣上。他说,你听,你的子宫在涨潮。大海涨潮会送来溺水者的尸体,土地涨潮会结出金黄的麦穗,你的子宫涨潮会生下什么。你要生下我了。他把耳朵贴在上面,陶醉得像一位父亲。你要生下我了。
她笑着诅咒道:你不会被任何女人生下来,因你是非人的怪物。
他不满且委屈地看她一眼,重又压住她,分开她的双腿要让她成为一个母亲。你要毒死我吗,靠你活着的你的孩子。他一边说一边咬起她的皮,纤薄的蝶纱在他的牙齿间破开,毒素流进他嘴里。
她抚住他的脸,她的手那么冰冷,像原初之神唯一的一滴泪水,化作最古老的冰落进还懵懂着的雪原。她轻轻说,你痛苦吗,你的痛苦赶不上我姐姐的万分之一。她是缓慢地断气的,我赶到时,她最后一口气还在。她多么痛苦,这么久的时间里脖颈几乎挂不住头颅。随从告诉我她因为和一个虹色眼睛的男人相遇而身遭不测。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找你,你必死,你再也逃不走了···
你杀不死我,我更不会逃走。我要逃到哪里去,除了你的身上?
我知道的,我也知道杀你的方法,有人告诉了我。她努力认真地说,话语不时被抑制不住的喘息冲得七零八落。她艰难地不放弃调整呼吸,不让他完全掌握她身体的律动,一如溺水的人紧紧抓住岸边的芦苇。她坚持着,脉搏上一遍一遍刮起的海潮化作几滴眼角的咸腥水珠。
快把你该死的秘密吐出来,她近于命令地说,声音不受控制地炽热。他说,你听见胎动了么,做母亲的应该都有这非凡的能力,尽管你相信你是个无法生产的死人,用紫色裹尸布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他吸了一大口她的血,手擎住她的脖子时,力道没能足以留下淤青。
渐渐地,他连抱起她的力气也没有了;最后,他甚至没有了睁眼的力气。他这样滑向类乎植物的状态时惊人地毫无抱怨,相反还照常挂着笑容,而且笑容一天比一天更幸福,同时也更难以被认出那是一张人的脸。
他快要被毒侵蚀到无法辨认形体时,她如蝴蝶般翩翩飞来了,洁白的纤巧骨架上挂着由手艺最高超的织娘织出的推罗紫长纱,薄而轻柔,光明中熠熠生辉。这是一场漫长的胜利。光芒万丈的紫蝴蝶飞到他面前,眼神带着万钧仇恨倾下,锋利刺骨,尊严高贵如接受加冕的女王。你的秘密是什么,她问。溃烂已爬上他原备受人喜爱的脸颊,唯一双虹色双眼站在光明风暴中还在看她,要一丝不剩地披上她的光辉。他虔诚地答道:
“我爱你。”
我知道你不惧怕死亡,你这卑鄙的疯子,连死亡也不能让你清醒。她愤愤又无可奈何地说。
是真的,我爱你。你将要如愿获得我的力量,拥有我的名字和心脏了,因为我没能守住秘密。这个秘密连他也不知道···
不可能,不可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千万条虹色长蛇正从冰的深渊醒来,将要冲破表面薄薄的外壳。他张开不成形的双臂,徒劳地紧紧地抱住她,说,我献给你我的秘密和死亡,你将要成为我。你这疯子,瘟疫,她咒骂道。可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连她本人也没有意识到。光明一寸一寸地从她身上退下去,黄金的冠冕熄灭,只幽幽地泛着黑曜石的玻璃光泽。仅她身上一袭重水般的推罗紫袍还高贵如初,仿佛刚自神明那明亮的手中拿下。
他深埋进她的长袍,他们那么近,以至分不清谁是谁了。一个近乎祈祷的热诚声音在疯狂涌动的虹中响起:我爱你。你是我的结局,我的人间的皇冠,我缺失的一带。我皈依你,信仰你,我唯一的真神和母亲···
捕螺者正漂浮在海上,骤然间狂风大作,冰棱从天空深处射下,像天堂之军在对地狱投掷用以惩罚的长矛。但它们落到地上轻如鹅毛,泼出一朵朵湿漉漉的雨点。顷刻后天空转晴,一架壮丽无匹的虹挂在天际。
见者皆喜,他们已经许久不见虹了。只有一些苍老得快要被遗忘的人向虹下跪,因为虹每次出现时皆要食美丽的人。
*
* *
睁眼所见是无垠大镜般的冰原。
他弯腰,微弱的星光中,冰上一张苍白而坚硬的少女的脸注视着他。他不住地落泪,滚烫的眼泪落到少女的脸上,他的秘密,他的爱人,他本身,在倒影里落泪,珍珠般的泪水流过美丽的脸,锦葵般的发丝在北风中漫卷开来。那就是她。月光从云雾中洒下,投出天地间唯一的一个影子。她一边落泪,一边向更北的世界尽头走去,因两人的坟墓都在那里,而她,仅有的殓尸人和死者,要带去推罗紫长袍,这人世间最高贵的裹尸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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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可看可不看的注释:
[1]前三句捏他Genisis,1:2~1:5.
[2]紫色染料和紫色布匹是古腓尼基人的重要贸易物。腓尼基(Phoenicia)在闪族语中即是“紫色”的意思。推罗,古腓尼基城市。推罗紫是最高级的紫色,在罗马皇室,尤其东罗马皇室中倍受喜爱。
[3]“紫袍是最高贵的裹尸布”出自东罗马帝国皇后狄奥多拉劝丈夫不要因叛乱而出逃时的发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