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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人内心相当煎熬。
被快速搅动的咖啡,额角正在细微颤动的神经和血管,几乎快要忍不住抖动起来的腿——即使对方不说,富冈义勇也能从那人表现出来的种种细微动作上发现这一点。更何况身为一个向导,从刚刚坐下来开始他就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从那人身上传来一阵阵宛若被扭成一团乱麻的细铁丝一般,混乱焦灼的情绪。
“我是想同不死川你好好相处的。”也不知到底是觉得对方可怜,还是同情自己,富冈义勇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好歹我们也是同事。”
“哦。”不死川实弥揉了揉鼻子,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股带了酸气的植物味和咸涩的潮湿水汽包围了。富冈义勇的每一丝呼吸,眉间细微的表情变化,脖颈处血管和淋巴的流动都在他的五感中纤毫毕现,仿佛从对方一坐下来,他的各项感官就开始相当积极地运作起来——而这些都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
“你哪里不舒服吗?”富冈收紧了放在咖啡馆卡座桌子上的指尖。坐在一个表达出如此露骨的焦躁和不耐烦的人面前,即使是富冈义勇也觉得有些被轻微地冒犯到了。
不死川实弥用指甲边缘在桌面上快速地敲击了几下,下意识般地抓了抓脖子,皱起眉头:“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像是海边晒干的海藻那种很腥的味道?”其实他已经有些察觉,那是从富冈身上发出来的气息,但自己常年以来习惯于通用向导素那种工业合成的廉价薰衣草味和蝴蝶忍身上有些甘甜的蜂蜜清香,一时间没有意识到还存在着这种少见的向导素气味。
这是个温暖的冬天,最近两天尤甚,气温在越过十摄氏度大关之后于午后更是逼近二十度,整个城市都像浸泡在一桶温暖潮湿的水汽里,令人无论走在哪里都汗流浃背,毫无普通意义上冬季的意味。富冈自己在走进约好的咖啡馆时就已经脱掉了大衣,因此那时在看到已经在角落里的位置入座,正紧紧盯着自己的男人不仅穿不住风衣,甚至连衬衫领口都扯开大半,露出上半截疤痕累累的胸膛时,也没有什么腹诽。
不死川实弥是个平日里不拘小节,但在必要时却又相当谨守礼仪的男人。两人同在一课,即使由于种种原因并不常在一起工作,但好歹打过几次照面,在组织内对彼此的情况和旁人的评价也颇有耳闻。说实话,富冈并不意外这次组织上安排的“相亲”,因为对两个都还没有固定搭档的哨兵和向导来说,即使没有身在人手永远紧张的一课,这种事也是迟早会来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闻到的应该是我的向导素。”富冈刻意地忽略了对方在评价自己向导素气味时流露出的一丝嫌恶,平静地说:“我的向导素浓度就普遍程度而言算是很淡的,你能清晰地闻出来已经比较难得了。”应该说,不愧是少见的未经二次觉醒就已经拥有这等力量的人才吧。
“哦。”不死川实弥低声咕哝了一下,对富冈不带情感的陈述没什么反应。他端起面前在自己的用力搅拌下已经很快变温的咖啡,大大地吸了一口,仿佛在对着自己确认什么事似的说:“一课里,还没有结对的向导就只有三个人是吧?”
“是的。”这些信息,在他们进入一课时就已经很清楚了,“我,蝴蝶,还有炼狱。”
“蝴蝶暂且不谈,你和炼狱……”
“他是预备校低我一届的学弟,但却是升上一课的同期。”
“我知道你和他关系好。”不死川嗯了一声:“反正都是怪物。”
大概因为一课在整个警视厅特别对策行动署内部早就享有“怪物课”的美名,富冈也不在乎组织内外对自己和同事们的评价,故而不置可否。他神色不动,没有提醒不死川他自己也是一课成员这个事实,而是努力地将话头拉回到今日正题:“我的情况之前主公大人已经跟你提过了吧。”
“听到过一些。”富冈义勇这个男人的事,就算不是从被部下们通称为主公的一课课长产屋敷耀哉那边得到的确切内容,他也早就从其他同僚那里听说过了。
“那我就不赘述自己的事了。接下来我只想确认一点,你的确是在一次觉醒之后一直没有同向导结对过吗?”
“我不需要向导。”不死川直截了当地说:“我一个人战斗就足够了。如果不是看在主公和悲鸣屿大哥的面子上,我今天原本也不打算来的。”
“嗯。”富冈在听到对方如此不加讳言的失礼言辞之后也没有任何动摇的情绪:“所以你一直以来就是靠着通用向导素和蝴蝶的临时性精神护理持续战斗的吗?”
“不然呢?”不死川嗤了一声,并没告诉对方其实自己的弟弟是个向导,虽然次数不多,但如有必要他会让玄弥帮自己做一些简单的精神护理这件事。出于多方面原因,无论是在哨兵向导基础行为手册里还是组织内部的规定中都明确提到过,即使往往契合度会很高,但依旧不建议血亲之间进行精神图景的连接,因此他也无意对富冈透露这些。
“你是个有着坚强意志的哨兵。”富冈评价道,当然,也是个固执己见到极致的男人,“我很佩服。”
“……诶?”不死川一时弄不清对面那位在一课内以接近哨兵水准的战斗能力出名的向导是在看不起他还是想要取笑他。
“我对自己能力上的缺陷是有所觉悟的,所以没办法结对也没关系,我依旧希望同你好好相处。”富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表达了自己实际上对身在此处原本的目的也并不抱有多大期待的意思。
而此话一出,疑惑的人变成了不死川。
“你等等,你说什么缺陷?”他只知道富冈义勇这个人自从进入特别行动署以来就不曾有过结对的哨兵,但对于这种少见情况的缘由却是无人知晓,他毕竟有些好奇。
“我曾经失去过自己的哨兵,所以现在很难再同其他的哨兵结对。”富冈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陈述着对常人来说仿佛曾经失去过半身一般的痛苦经历:“我对今天来此的想法,原本也同不死川你差不多。”
“无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精神内景,今后只要独自一人战斗就可以了。”无论从任何方面来看都是个精英的向导坐姿挺拔,规规矩矩地将双手交叠放在面前,面容沉静,目光直视不死川的眼睛,“——关于这点,我的看法和你一样。”
既然两人在不需要哨向搭档这件事上从一开始就达成了一致,那么接下来其实也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然而为了同自己这位并不很熟悉的同僚“相亲”,组织上原本留给了他们充分的沟通时间,如果提早回去会给上级留下两人不尊重组织意志的印象,所以他们一致决定在这间为了避开熟人碰面尴尬而选择的,距离本厅颇有一段距离的咖啡馆里再坐一会儿,等到了差不多的时间,他们就会分别回到工作岗位上,对上级做出“相性不合”的报告说明,然后就此揭过这件事。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富冈打开Line,果不其然是炼狱给自己发来的询问消息。
炼狱:没打扰到你吧?谈得怎么样?
富冈:没有打扰。已经差不多谈完了,果然还是不太合适。
炼狱:哈哈,别灰心!
富冈:没有灰心,并不意外。
他停了片刻,定了定忽然有些微微不稳的心情,将视线停留在友人的名字上好一会儿,继续在手机上打起了字。
富冈:你之前也被要求尝试和别的向导进行沟通了吗?
炼狱:还没呢,只是我对此也不怎么乐观。
富冈:你也会有不乐观的时候吗?
炼狱:当然有啊!哈哈哈!
和眼前男人总是身上带刺一般的氛围不同,炼狱杏寿郎算是自己在组织内难得谈得来的同伴了。或许是因为同样身为向导,对人与人之间的精神氛围很敏锐,这位学弟在日常交往的时候不仅分寸感十足,本人性格也相当开朗且容易沟通,即使自己不善言辞,和对方也能很放松地交往。
如果炼狱是个哨兵的话……富冈曾经不止一次地如此设想过,然而设想毕竟只是设想,友人和自己一样是个向导,而且也是个经过不断刻苦锻炼,将自己的身体和战斗能力提升到同哨兵并驾齐驱的程度,足以独当一面的向导。
对面的哨兵似乎注意到自己无意间流露出的一丝松快表情,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富冈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但那人却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富冈没去在意对方身上有些奇妙的情绪流露,正要重新拿起手机同炼狱进行一番灵魂拷问的时候,身上携带着的任务用移动终端和对方的同款终端一起响了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调出了任务列表,但还没等到富冈确认完发布的任务内容,就见对面的哨兵已经飞快地完成了丢钱、穿风衣、拔腿就走等一系列动作,看起来他无需仔细研究发来的任务说明,就已经知道在辖区内发生了什么。
果然是相当优秀的哨兵。
富冈倒也没有觉得对方的举动有多少不礼貌,便目送了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已经直接离开咖啡馆的哨兵的背影。他细致地看完了任务内容,少许斟酌了一下目前的状况,这才站起身打算先去收银台结账。
然而,就在他起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就有一阵过于庞大的情绪波动冲他劈头盖脸地笼罩过来,直接令他眼前一花,几乎一头栽倒在原位。
状态好的时候,富冈一个人的精神图景就可以覆盖到一整个街区,这在未经二次觉醒的向导中已经相当罕见。而为了达到这样的程度,这些年他一直在坚持不懈地进行刻苦锻炼,这才使得自己在进入特别对策行动署后不久,就以火箭般的速度连续升级,直至被选入第一课。
东京警视厅特别对策行动第一课,又名柱课,俗称怪物课,全课成员从来不会达到两位数,却由特别行动署署长产屋敷耀哉警视正亲自兼任课长。产屋敷本人并非哨兵或向导,而是一个具有惊人的识人能力、远见和领导力,却不幸体弱多病的青年。所有一课的现役成员都是由他亲自选拔出来的人才,除了能力强之外,多少也都有些特别的过人之处,比如像富冈和炼狱这种身体和作战能力都已经达到哨兵级别的向导。
虽然已很久没有专属哨兵进行对接,但这些年来,富冈也早已在不断摸索之中建立了一套适用于自己的工作模式。事实上,在维护整个关东地区与哨兵向导相关的特殊治安的工作中,真正需要出动一课成员的机会并没有那么多,在没有特别指派任务时,他们会做一些协助其他课及一些非特别行动署管辖范围内的棘手工作。对于富冈义勇来说,无论是作为战斗力还是作为向导,大部分情况下以他一个人的能力就足以完成分派的任务了,但今天的情况却有些不那么寻常。
移动终端上得到的指示是发生了紧急大规模治安事件,请求附近警力予以支援,但从他作为向导所能感受到的范围内,却出现了少有的异常状况。
混乱、困惑、痛苦、无助、愤怒……传来的情绪过于纷杂,显然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发出来的,而是至少十数人同时情绪失控的状况,并且,能让自己反应如此强烈,说明这些失控者不是普通人类。
他们都是哨兵。
拥有哨兵向导能力或是潜质之人在所有人里最多不过十分之一,而其中能够真正觉醒成为哨兵或是向导的人只有百分之二到五,并且在觉醒后全部由国家统一登记管理。一般情况下,在他身处的这片人流量很大商业区范围内有几个哨兵向导很正常,但全部在同一时间密集出现,并且产生失控症状就绝对不能用常理解释了。
富冈义勇挣扎着坐回原位,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并且整理了自己先前仿佛被狂躁的动物们围攻一样的精神环境。他挺直背部,闭上眼睛,水蓝色的精神图景便如同波纹一样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开去。
一个、两个、三个……十二个,十三个。在目前能够明确感受到的范围内,有十三个正处于混乱惊恐中的哨兵,另外还有一个,情绪冷静、训练有素且充满杀气,正一边张开了自己的精神图景,一边高速移动——应该是之前离开的不死川实弥。
即使是一课内目前能力最强的向导蝴蝶忍也没法同时为十个以上的哨兵做精神引导,何况还隔了那么一段距离。富冈简单判断了一下,便决定先协助能够做到自我控制的哨兵,也就是不死川。虽然就之前短暂的接触来看,对方未必能顺利同自己进行精神连接并接受支援,不过任务在即,出于对待本职工作的认真态度,他也决定努力尝试一下。
水蓝色的海燕从富冈的肩头飞起,仿佛一直栖息在那里。燕子轻捷地振动了几下翅膀,如同一支出弦的利箭,疾速向不死川所在的方位飞去。
不死川实弥很快将自己调整到了哨兵的工作状态,移动速度全开,到达三公里外的事发地点只花了五分钟。若在往常,这个车站附近的五岔路口会是一种行人和车流各行其道,繁忙却有序的状态,而此刻,在街口的不同角落分别各有两三个人动静很大地扭打在一起,加上路人们争相奔逃躲避,阻碍了车行和人流的动线,造成了严重的交通拥堵。惊呼声、殴打声、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震荡着哨兵的听觉,更有浓重的汽油味和血腥味冲入鼻腔,挑战着哨兵的嗅觉,无用闪烁着的交通灯像是一个个不断开启又关闭的探照灯,刺激着哨兵的视网膜。在没有向导协助建立精神屏障的情况下,面前相较往常可说是相当混乱的场景令已经张开精神图景的哨兵险些难以招架,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但不死川毕竟是个训练有素的哨兵,而长年来也已经习惯于不靠向导协助,仅凭自身毅力来控制住五感失衡的做法。他在已经展开的精神图景里先是努力收住自己的嗅觉和听觉,将注意力集中在视觉上,便发现那几个仿佛饿极的鲤鱼正在争抢鱼食一般混战的聚落中心,正努力护住头脸却仍旧被打得满脸是血的人,居然穿着警员的制服。
光天化日之下直接袭警,这已经是很严重的违法行为了。不死川狠狠啐了一口,正要先从离最近的几个凶徒开始下手,就猛地听见从耳边传来一道清脆的燕子啼鸣。
水蓝色的海燕在午后日光的映衬下仿佛透明泛光的玉石,相当漂亮。它在自己的头顶盘旋了几下,接着便轻巧地落在了他的肩头,随后他不死川就听到了向导通过精神动物向自己传达的话语。
“这些都是失控的哨兵,谨慎行事。”那是富冈沉静清澈的话音:“情况少见,应该另有隐情。”
燕子的身上带着一股海盐般粗砺的向导素气味,也许因为不是第一次闻到,自己似乎已经比之前适应了一些。不死川揉揉鼻子,难得没有立刻否决富冈的建议,而是捏了捏手指关节,一边不动声色地靠近距离自己最近的目标团体一边冷然说道:“如果那些袭警的家伙都是哨兵的话,岂不是更糟糕了?”
“袭警?”
“我看到现场有好几组暴徒,正在分别攻击穿着制服的人——应该是本地分署先行赶到维持秩序的派出所巡逻员警。”
富冈一愣,仔细分辨了一下传到自己这里的十数个不同的情绪,才意识到其中有几个人正传达出像是要求救一般无助恐惧的情感,那些应该就都是不死川说的,被其他失控哨兵攻击的普通民警。
看起来眼下的情况超出想象,仅凭不死川一个人,很可能不足以应付。但自己接到的任务指令是从特别行动署的信息中心发出的,目前正在附近的所有署内的哨兵向导应该都收到了消息在朝这里赶来,他很快就会得到支援的。
“不死川,”富冈斟酌了一下,通过自己的精神动物向不死川发出了消息,“需要我的临时精神支援吗?如果你需要……”
“不需要!”哨兵几乎是飞快地回答道,接着,向导就听到从那边传来一阵像是某种犬科动物嚎吠一般的动静,盖过了自己用精神动物传去的话音。
富冈冷静地放弃了同那边的联系,收回了自己的海燕,努力支起刚刚从精神冲击里缓过来的身体,离开咖啡馆之前甚至没忘记付清了两人份的饮料钱。
虽然未必能会像不死川那么行动迅速,但将身体状况调整过来之后的富冈依旧身手过人。他没有完全收回自己的精神图景,因此在开始迅速移动之后不久,就触及了另一个向导拥有的精神图景的边界。
温暖的橙红色,是炼狱杏寿郎。
“哟!富冈!你挺快啊!”炼狱的精神动物,一只有着炯炯有神双眼的雕鸮扑棱着翅膀,在两人精神图景的交集区域同富冈的燕子打起了招呼。
“因为之前正好在附近。”
“哦,原来是在这一带啊,和不死川碰头的地方。”炼狱的话音里带着些不以为然的笑意,听不出什么异常。
“嗯。我和不死川都觉得在本厅的会谈室里见面实在太过难受,所以才约了这个距离樱田门有好几站路的地方……”富冈没有多想,实话说道,“你也很快啊,是在很近的地方执行任务吗?”
“哈哈,今天我请假了啊!之前跟你提过的,你忘了吗?”
富冈想起自己在跟炼狱提起今天要和不死川见面的事情时,他同自己说过由于要去出席弟弟学校里的家长会,因此请了一天年休假。
“……抱歉,我想起来了,你是说过。已经开完弟弟的家长会了吗?”这么说,他之前给自己的发Line的时候很可能是在开家常会的途中吗?感觉不像是那个认真的男人会做出来的事呢。
“没呢,我是开到一半跑出来的!”炼狱哈哈笑着的声音通过精神动物之间的交流传到自己的耳边,友人醇厚热烈的音色虽然已经听惯了,但仍每每令他感到安心又温暖。
富冈一边同炼狱远程交谈着,脚下的速度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直到他到达那个已经比先前更加混乱的路口,情绪和呼吸都依旧十分平稳。
就在自己赶往事发现场的时候,署里的很多成员也已经陆续到达,于是富冈在已经自动分好了小组,开始为失控哨兵进行精神引导的向导群里,发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