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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布茸/米特里】Old Sk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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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茸布茸&米特里,茶和纳兰迦乙女暗示
cp向不浓,流水账

Work Text:

在回那不勒斯的飞机上,我翻遍我的平板都没有找到本应该在那里的电影,我感到一丝懊恼,长长的空中旅途将会无事可做。我右手边是一位与我父亲年龄相当的意大利男人,上了飞机之后他就开始睡觉,手肘时不时地碰到我。他让我想到我爸爸,我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我的生命中有许多值得写一写的人物——我爸爸和他的朋友们,可惜小时候我的写作水平就一一言难尽(比起我的其他学科成绩),随着年纪增长也没有取得多少进步。我很不擅长使用优美的文字和充满想象的比喻,反而一直在干巴巴的写作道路上越走越远。但今天这个念头劈中了我,我坐在飞机上,身体酸痛沉重,头脑却清晰起来:我想写一写我回到家的这段日子。

我经历了漫长的旅行、转机,无意义的十几个小时,终于在意大利落地。我有两年没有回到那不勒斯,这里的机场门口仍然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宰客司机。我拖着行李箱,接连拒绝两位“好心”司机,后方停泊着的酒红色罗密欧发出一声笛鸣。银发的男人靠在车边,右手还放在喇叭上。
我心想,这还真是风姿不减当年。
他把墨镜摘下来插在胸前的口袋里,我感到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去了。
我对他招手:“爸。”
周围的目光又悻悻地收回——一直以来他都很受人欢迎。
我问:“你什么时候换车了?”
“半年前,之前的太旧了。”
我缩到副驾驶,他帮我把行李放到后备箱,坐进车里,问:“这次要住多久?”
“半个多月吧,最近没什么事。”
“嗯。”
我们开车回家,新车里放的是他喜欢的音乐,大多老旧,他边开车边把歌暂停,我说:“明天我想去布鲁诺和乔鲁诺叔叔家。”
实际上我此行回来就是为了看望布鲁诺,我爸点点头,我说:“下午陪我买点东西。”
“午饭在外面吃吧,先回家?”
“也行。”
我的房间没有任何变化,被子刚被收进来,还是热的。我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回国前我照例买了些礼物,我把它们拿出来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
“是什么?”
“Gucci的墨镜、Tom Ford的新色号,还有护腰什么的。”
给我爸买礼物是一件过分简单的事,在我的认知中,他一直与严格定义上的父亲形象不同。

我应该写写我的父亲。小时候我讨厌这种千篇一律的作文,我写我爸,通常都是列举一些无聊琐事,像排序那样写他一天的事务:做早饭,上班,下班,把我接回家,做晚饭,给我检查作业,收拾家里……年岁渐长,我终于看到了他留给我的其他的东西。
我写下“父亲”这个更正式的词后意识到自己微笑了。我从没有见过我的母亲,也从没有人提起过她,一点都没有,就好像这世界上并不存在这个人。难道我是上帝从雷欧·阿帕基体内取下的一根肋骨吗?刚上小学时我还很在意这个问题,那时我有了更加清晰的普通人关于“家庭”的概念,通常的家庭是有一个妈妈和一个爸爸的,通常的家庭是由母亲接管小孩的一切事务的,通常的家庭是母亲烧饭做菜收拾内外的,而在我家,这些都由我爸来做。也有人因此称赞我爸是个好爸爸,只有我知道,我的生命里没有“母亲”这个角色,我甚至没有相关的概念意识。我问过他好几次,我妈妈是什么人?她在哪?她不要我了吗?他总是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对这个回答,我并不失望,我对“妈妈”没什么感情,只是觉得我和其他人不一样罢了。
很快我就不再在意这个问题了。我慢慢长大,身上显现出更多的雷欧·阿帕基的东西:银色的头发,在中学时留到了与他接近的长度,稍稍短一些,通常扎起来;我们的五官十分相似,每个人都要说一句我们长得实在太像,用我爸的朋友们的话来说就是,我和雷欧就是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那种像。在我身上找不到半点可能是属于我母亲的元素,她从一开始就选择抛弃我,也不该奢侈地还在我身上留点纪念。
除了我爸,没有人知晓过去的事。关于过去,我从其他人偶尔提起的零星话语里拼凑起来:有一天我出现在他的家门口,被告知是他的孩子,他就早早地结束了他的青年时代,被迫进入一个特殊的兵荒马乱的时期。我常常想,那个时候他是如何接受我的,他又是如何把我抱进自己的生活的。一个未婚的年轻男人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没有什么积蓄,刚从大学毕业不久,一份工作还没彻底稳定下来,不出意外,他本该在那个时间点跳槽去一家更好的公司,拿更多的薪水,和布鲁诺他们一起享受海滩上的假期。但是我出现了,把他结结实实地绊倒在地上。他没和我说过那些日子,其他人也很少提起,我只知晓小时候的我总是很快乐,我从小不缺衣食也不缺乏爱与陪伴。
我爸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在我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实质上扮演着母亲的角色,甚至在外表与一些习惯上都与一位大众理解中的母亲相似,在那个还充斥着严重的刻板印象的年代,我爸就已经在化妆、涂颜色奇怪的口红了(他绝对是对我审美影响最大的一个人)。
刚进入中学,我又像大多数女孩那样迷上了涂指甲油,买了五颜六色的指甲油回家,自己涂还不够,我问他:“我能不能给你涂指甲油?”
应该是周末,他在家办公,他没有停下来直接拒绝了我。
我问:“你留长头发,涂口红,为什么不能涂指甲油?”
他停下打字的手,露出矛盾的神色,勉为其难道:“好吧。”
“你喜欢什么颜色?”
“选你喜欢的就好。不过只有左手,右手我需要打字。”
他把左手给我,我挑了一瓶当时很喜欢的深蓝色,歪歪扭扭地在他指甲上上色。为了不让我失望,第二天去上班时他也没有卸掉指甲,而是一直等到它们从他手上剥落。
二十年前的人们还不能接受一个打扮得像女人的男人,我的同学们因此嘲笑过我。这事发生在我小学时,我爸当时被老师紧急叫到学校来,因为我们动静太大,我说话慢,争得脸红,最后干脆直接打了他们。最后我爸只好赔了点医药费,我被罚停课半天。不过我想他应该也没多生气,他带我去布鲁诺家,什么都没说,还买了点零食给我,然后打电话把盖多他们训了一顿,叫他们别教我这么暴力,再回去上班。
我一边吃零食一边手舞足蹈地给布鲁诺描述场景,他哈哈大笑,告诉我其实我爸一直是他们几个里面最会打的那个。那时的我是没办法想象的,因为我爸在我眼里和普通的系着围裙的家庭主妇没什么区别,我没有母亲,他只能承担起所有的活。不过我很喜欢布鲁诺说的我爸爸,这代表我们很像。
我身上那些燃烧着的、性别意识的火焰,正是传承自他。他身上烧着这些火,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与他的朋友们一样,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身上有这种他人所不具有的火苗。

基于此,我常常给我爸买化妆品,他也习惯了这些,房间里多的是我送的各种口红。
“这个颜色好看吗?我自己用的也是这个。”我把行李箱合上,“我觉得你用会很好看。”
对以上的一个补充是:哪怕到今天,我认为我爸没去做美妆博主也是一种浪费。
他说:“还可以,有镜子吗?”
“我在想,我应该给布鲁诺叔叔买点什么。”我找了面镜子递给他,边说,“他最近身体如何?”
“已经出院一个多月了,恢复得差不多。我还没告诉他你要回来。”
我爸是个完美的口红试色机,他把口红塞进兜里,放下镜子。这个颜色确实不错,他在南意住了几十年,皮肤倒竟然一直保持得很好,没有被晒黑的迹象,深色的口红独特显眼,一直是我们的最爱。小时候我偷过他的口红,从深色的口红中挑一支适合小女孩的粉色(后来我想那一支应该只是普通的润唇膏)偷偷涂上。再大些,我们有时会用同样的色号,戴同一款墨镜上街,通常是我对他的模仿。
我们长得很像,性格却很不一样。我爸说话少,可能正是这一点造成了我在语言上的弱势。他沉默但是勇敢,会提前规划好生活。我比他开朗很多,实际上却缺乏勇气,每样事都要拖到截止日期的来临才不得不面对。在他的特征还没在我身上显现出来时,我很担心我不是他的女儿,有一天他会把我丢开,于是我很努力地模仿他。

老实讲,我很难说雷欧·阿帕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出生时他已经二十几岁了,我没有看到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我知道他原先想去当警察,后来放弃了。我小时候那不勒斯的治安还很差,他看到些不好的事,会很严肃地与我讲好与坏,善与恶,他说这些时我能看到他身上流动的正义感。
他似乎很担心自己没有当好一个爸爸,他送我去美国念大学,我感受到他的这种不安,这种不安我没有从盖多身上见过。因为我小时候开口说话很晚,看书也很吃力,似乎总比其他小孩子慢一拍,据乔鲁诺说,我爸爸很担心,但他不知道该和我说什么,只能抱着我去找布鲁诺。那时大家都还没有孩子,所有人都帮他一起研究该怎么办。后来他带我出去旅游,会教我用英语与当地人交谈。他在我身上用掉了所有的耐心,也许正是如此,他看到乔鲁诺(尤其是乔鲁诺,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和他很亲)时会很厌烦,但大家都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友谊维持了二十几年,并还会继续下去,一直到他们都变成小老头,牙齿慢慢脱落,住到同一家疗养院。

我买了一些礼物,第二天早上去布鲁诺家。给我开门的是乔鲁诺,我把昨天买到的布丁找出来给他,他问我:“雷欧呢?”
我说:“在家。”
我想了想,又说:“这是爸爸昨天排队买的。”
“噢。”乔鲁诺很高兴。他把布丁放到冰箱,喊布鲁诺出来。
我问:“布鲁诺叔叔现在怎么样?”
“还不错,不过你知道,我们老了,总是要有病痛的。”
乔鲁诺不对我说谎,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过多担忧,我想也许布鲁诺恢复得不错。不久前他被查出肿瘤,良性,并不十分严重,乔鲁诺及时地给他安排了手术。
但我看到布鲁诺时还是着实吃了一惊:他变得很老,比我想象得还要苍老许多。我拼命想着上一次我见他时他的样子,在屏幕的那一头,他依旧是黑色头发,深色的皮肤上起了皱纹,那是大多数这个年纪的人都会有的皱纹,我爸爸脸上也有。他那时看起来还很年轻,充满活力。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头发白了大半,变成了我年幼时恐惧的老人模样,生命力与肿瘤一起从他身上切除。他一如既往地精神不错,光芒却黯淡下去了。
衰老,我从未想到过的这个词,已经变成了他的骨与血,像荆棘那样裹住了他。我努力地使自己没有别开目光,不至于太失礼。
布鲁诺拥抱了我,说:“我是不是变得很老?”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感到泄气。他微笑了:“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们都要老的。”
乔鲁诺倒了一杯茶给我们,他佯装生气地说:“我还年轻,我还要再被工作绑架二十年。”
“意大利的退休年龄又推迟了!连我都还得十几年才能退休。”布鲁诺说。
他们为这话笑起来。
“我想把头发染黑,但是那样就承认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布鲁诺说,“乔鲁诺建议我把头发染成绿色。”
“充满活力的颜色。”乔鲁诺说。
布鲁诺露出一个难以忍受的表情:“我已经过了泡夜店的年纪了。不过我觉得蓝色不错。”
他们总是这样,比年轻时还多了一些玩笑,有时让人插不进话。
乔鲁诺说:“你们先聊,我还有些工作。”
布鲁诺问了我的近况,实在乏善可陈。我是一位乖学生,在国外的日子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谈过几次恋爱,但都分手了,和现在的男朋友也走到了分手边缘。这是他们都知晓的事。
关于布鲁诺的病,他也没有可以多说的,乔鲁诺全权负责,过于专业的词汇是我和乔鲁诺的领域,布鲁诺只是说,他觉得目前还不错。
“我们打算请一个月的假,去国外旅游。”
“去哪儿?”
“好多地方。”他的手指在杯缘摩擦,看起来很放松,“我们有许多想去的国家,从年轻时到现在也一直都没去。如果这次你没有回来,也许我们就会去美国。”
“加州没有什么好玩的,那里是火星基地。”
他同我说了这些天他与乔鲁诺选出来的地点,从邻近国家到南半球的国家都有。在这件事上布鲁诺变得很积极,意外地同我讲了许多,后来乔鲁诺工作结束,也参与到话题里面来。他说:“布鲁诺终于想通了,我们活着就是为了享受。”
布鲁诺说:“你再晚来几天的话,我们已经出国了。”
我在打下这些话时猜想,是不是这一次手术是一个分界点,让布鲁诺承认他已年过半百,向着老人的行列迈去了。
他们年轻时本可以有更多机会享受,这些他们没去过的地方,本该是他们相册里的回忆卡。但是眨眼间他们就老了。假使没有肿瘤,他们或许没有意识到衰老的来临。这些征兆不会一拥而上,它们是缓慢成长的。五十岁,谁又能承认五十岁的自己已经老了呢?布鲁诺原先看起来是多么健康,他总是神采奕奕。一两根白头发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意大利男性的人均寿命是80.5岁,他离这个数字还如此遥远。一旦承认自己老了之后,一切都变得苦涩起来。
令人高兴的是,布鲁诺看起来并不为此所困扰。他坦然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开始规划他们的后半人生。
这就是他们,他与乔鲁诺。
我原以为我会有许多话要同布鲁诺与乔鲁诺说。他们与我爸爸是挚友,我年纪尚小时,布鲁诺在家工作,我爸常把我寄养在布鲁诺家。对我来说我父亲扮演的角色反而更接近“母亲”,而布鲁诺与乔鲁诺则更像是传统定义上的父亲。我在他们家里度过了漫长的童年时光,他们的家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关于布鲁诺与乔鲁诺,他们是我生命中的另一道光。
他们在我十岁左右时结了婚,应该是在二零零一年或者零二年,没有在教堂举办婚礼。他们那时已经同居很久了,我不知道原来他们还没结婚,我也不知道他们可以结婚。对此我并没有觉得太意外,从我出生前开始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他们多么正常,没有人觉得他们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甚至是下地狱。
参加婚礼让我十分兴奋,在婚礼前一个星期,我很小声地问爸爸我可不可以用他的口红,他答应我那一天我一定会很漂亮。乔鲁诺与布鲁诺选择在自己家的花园里举办一场小型婚礼,来参加的只有他们的那些朋友们。我和约书亚(特里休与盖多的儿子)当了花童,这场婚礼让我印象深刻,我是在场唯一穿婚纱的那个,是个小小新娘。我爸爸充当了主持,宣布他们可以交换戒指与吻。他平常是很讨厌乔鲁诺的,但那时我发现他并不讨厌金发的年轻人。
仪式结束后,场面迅速变得混乱,盖多与纳兰迦把啤酒气泡喷到了这一对“新人”身上,他们用“新人”这个词来形容布鲁诺与乔鲁诺。他们难道不是一直是吗?再过了几年我才知道,最先是荷兰同性婚姻合法化,他们在荷兰成为了真正的家人,这一刻他们已经等了许久。十几年过去,意大利也一直没有消息。现在他们当然已经不再过分在意这件事(但是二零一六年,当意大利也终于宣布同性婚姻合法化后,他们十分高兴,去参加了博洛尼亚的游行)。我小时候像布鲁诺与乔鲁诺这样的家庭还很少,大多数人遮遮掩掩,流言从这个人传到那个人,越过几栋楼,不同的年级,最后传到我的耳中:某某的亲戚是个肮脏的同性恋,他背叛了教义。我总是不知该如何反驳,我不能大声地告诉他们我最爱的两个人之一,他们是很好的一对,像其他无数家庭一样,简单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在我记忆里,他们很少吵架。我很少遇到这样和谐的家庭,特里休与盖多常常会吵,他们不会吵得太激烈,也会迅速和好。布鲁诺与乔鲁诺不同,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意见分歧,哪怕有,也不会严重到让谁提高音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但我的大脑里有一段他们意见不合、严重到不得不分开来的影像。时至今日我都没有明白他们竟然是在这件事上吵架。
我得先说,他们没有孩子。没有过,将来也不会有。
一开始,似乎是乔鲁诺想要一个孩子,或者一对。他想过要领养,布鲁诺拒绝了。这件事拖拖拉拉地谈了一年,乔鲁诺彻底从学校毕业,进入医院工作,我则进入了小学,去到他们家的时间变少了。后来不知怎地,他们的意见倒错了,布鲁诺开始想要领养一个孩子,乔鲁诺那会儿已经失去养育的兴趣了。于是一年前的旧账又被翻了出来。他们本不是这样的人,也许因为这是关系到今后一生的事。后来,他们越吵越厉害,有一天晚上布鲁诺敲了我家的门,我替他开门。我刚洗好澡,打算去睡觉。他没想到是我,把我抱起来亲了亲我的脸,叫我早点去睡。
第二天是他送我去上学,我才知道他晚上留在我家睡觉了。我问他怎么没回家,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我解释,他同乔鲁诺一样,也不对我撒谎,他说:“我和乔鲁诺吵架了,要在你家睡几天。”
乔鲁诺那段时间其实是借住在盖多家,特里休怀着孕,她与盖多的第一个孩子将要出生。乔鲁诺又搬到福葛家去借住几天。没有人愿意回家。
要破裂是很快的,他们都不回家,家里很快蒙上灰尘,开始生锈变坏。
特里休的临产那天,我们都去了医院。乔鲁诺是那家医院的医生,最先到那里,他抱着约书亚,小心翼翼地,好像那是他的儿子。他说因为盖多太激动,手抖得厉害,没有办法抱孩子。后来布鲁诺接我放学回家,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弟弟,我们进去时就看到乔鲁诺抱着孩子,盖多在哭,特里休脸色苍白,却最为镇定,靠着床要了一杯水喝。
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们和好,最终决定不要孩子的。爸爸给当时的我的回答是:他们很爱对方,仅仅是这份爱就足以支撑他们走完余生,没有更多的爱可以分给别人了。
我问:“那你呢?你没有——”
我想着那个单词,说:“妻子。”
“但是我有你。”
我很难想象这是从我爸爸嘴里说出来的话。他很少对我说爱。他甚至很少说其他的感情,不像布鲁诺与乔鲁诺那样。这句话是我的想象吗?但事实就是这样:布鲁诺与乔鲁诺选择了只要对方,爸爸选择了只要我。
而乔鲁诺与布鲁诺,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一直保持着二人世界直到现在。我后来才发现,要维持一段关系是如此地困难,而他们的爱持续了三十年,还将继续走下去。他们不是那种会后悔的人,也确实从未后悔过。我想,他们把我和约书亚他们当做了自己的孩子。我是第一个来到的生命,比约书亚还要早几年,也许等约书亚有了孩子,我的心情也会如同他们一样。

我在布鲁诺家呆到很晚,晚饭前,他干脆打电话把爸爸也叫来家里一起吃饭。晚饭是乔鲁诺与我爸一起做的,布鲁诺说:“没想到他们两个人竟然没把我的厨房炸掉。”
“我爸看起来很讨厌乔鲁诺,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的。”
每个人都知道雷欧看不顺眼乔鲁诺,每个人也都知道他并不是真的看不顺眼这个比他小几岁的金发年轻人,这是他们青年时代就达成的共识。
我小时候在布鲁诺家住得太久,他们就像是我真正的家人一样。我喜欢乔鲁诺,让我爸很生气(实际上应该是嫉妒)。后来我学医,有一部分原因是乔鲁诺是一名医生。
这次我回来,也是想回家来实习。我终于快要从学校毕业,不得不考虑工作的事。下午我同乔鲁诺商量了实习一事,他已经离开了他工作的医院,当了一名家庭医生。最初我考虑过要留在美国,但见到布鲁诺后,回国的想法变得更加坚定。我不能忍受当我回国看到爸爸瞬间衰老,像是跳跃了十年。我总是想,他还年轻,他们都还年轻。
我还没和爸爸说过这件事,他一向支持我的选择,哪怕在我告诉他我要学医之后——他也不得不、看来是十分勉强地,咨询了乔鲁诺这方面的事。
“我打算回国来工作。”我告诉爸爸,“等毕业就回来实习。”
他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问:“埃德加呢?是叫这个名字吗?”
“哦,是的。”埃德加是我现任男朋友,是我同学,我没想到爸爸还记得这个名字,他对于这些男孩子都不太友好,“他不打算回国,大概今晚就分手了。”
“还真是无情。”乔鲁诺打趣道。
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是一个金发的男孩子,这件事让我爸十分震惊,也十分焦虑。我感到他有苦难言,只差杀到乔鲁诺家去把他叫来,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对决。是的,他认为我的审美是受了乔鲁诺的影响(事实也是如此),他十分不能接受我家里再多一个乔鲁诺,他会疯掉。不过大概三个月我们就分手了,之后我很小心地避开金发的男孩们,一场家庭血案不是我想看到的场景。
这件事上,他的其他朋友们成为了袖手旁观喝啤酒的观众,比如盖多。
盖多是个快乐的人。我爸是那种会打算好未来的人,乔鲁诺和布鲁诺不会有十分详细的计划,更多的是专注现在,但从不对未来感到迷茫,盖多与他们都不同,他是个完全的立足于当下的乐天主义。
盖多与特里休结了婚,生了四个孩子,家里总是很吵闹。他们是普遍意义上的意大利传统天主教家庭,是爸爸他们中少有的“正常”家庭。但我很怀疑盖多是否是个天主教徒,他们并不虔诚,是否洗礼一事交给了孩子们来判断。相比起来,盖多对四这个数字的敬畏多于对玛利亚的敬畏。
盖多有三个儿子。约书亚和罗伯特出生后,他们的家里简直乱翻了天,他带着三个儿子在家玩闹哄哄的游戏,特里休会为他们把家翻得底朝天而生气。他们都想要一个女儿,悲剧就发生了——特里休怀了双胞胎。盖多为这对双胞胎简直要愁白了头,他整日惴惴不安,害怕有什么倒霉事发生。一直到特里休临产都没有任何坏迹象,先出来的是小盖多(特里休拒绝给儿子取父亲迪亚波罗的名字,“没有人会管自己叫‘迪亚波罗’的。”),接着多娜泰拉才从她妈妈肚子里出来,成为了米斯达家唯一的小女孩。
盖多是个好父亲,特里休没有为了照顾孩子辞去工作,盖多为她承担了大半的家庭事务。约书亚还小时,他每天带着约书亚参加足球训练,带他去学绘画,后来又多了小盖多,他的生活更加忙碌。他为多娜泰拉操了太多心,因为她是第“四”个孩子,盖多一直很注意地观察多娜泰拉,注视她长大,他对四的恐惧也在多娜的成长中逐渐消去。
我爸的这些朋友们中,只有盖多和特里休、纳兰迦成立了“普通”的家庭。我不知道他们过去的事,他们的友谊如此坚固,哪怕生活愈趋于平淡,也没有随着时间而褪色。他们像其他大多数好友那样,年轻时会泡吧,后来开始讨论孩子的事,向潘纳科特讨教股票行情。
我对潘纳科特总是存着一丝敬畏,因为小时候我说想学钢琴,他教过我几次,很可惜我实在缺乏这方面的天赋,连音都找不准,几次下来,我爸都学会了,我还是学不会。他很容易动怒,但是没法对我这个可怜的小孩置气,只好辛苦地忍着。后来纳兰迦十分郑重地感谢我治好了福葛的脾气(尽管我不是故意的),现在他当然柔和了许多,可还是容易生气。
潘纳科特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天才,布鲁诺在大二时遇到这位新入学的学弟,结果呢,他比布鲁诺还要早从学校毕业,之后顺利地考取了精算师,早早地享受优渥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他到现在仍是单身,但丝毫不为自己单身困扰。我很佩服他,独自生活需要勇气,这是我缺乏的。

我坐在电脑面前删删改改。从布鲁诺家回来后的两天里,我仔细地观察了爸爸,想要从他身上寻找一些未被时间侵蚀的痕迹。越是观察我就越确信他也开始老了。他的好皮肤掩盖了皱纹,银发藏住了白发。但他确实不再年轻了。我为什么会觉得吃惊呢?我已经快要三十了。因为他永远在我身边,我总觉得我还是那个小孩子。
我爸是个很喜欢收集纪念品的人,不是那种旅游纪念品,而是时间纪念品。他收藏了很多年轻时买的唱片,一些首饰,朋友们寄来的贺卡,关于我的成长的许多东西:我的每一张相片、奖状,我婴儿时的手印,给他写过的信……我今天才发现这一事实,他是过去堆叠起来的人,我们家里的每一样东西几乎就好像标着时刻那样。
这些物品在提醒他时间逝去。多么残忍。我想到布鲁诺,如果那个得了肿瘤的人是爸爸会怎么样呢?
从前在医院实习时,我见到过许多气息奄奄的老人,有些有家人陪伴,有些则仿佛被世界遗弃。在临近死亡前,还有漫长的衰老过程,他们身上的钙质一点一点流失,骨质变得疏松,任何碰撞都有可能让他们失去行走的自由。
我终于忍不住,在削苹果时问他:“你没打算谈恋爱吗?找一个女朋友然后结婚。”
“没有。”他在收拾客厅,问我,“为什么又问我这个?”
“我看到布鲁诺,一直在想,如果你有一天也这样要怎么办?”
他看着我,我慌忙补充:“我会留在那不勒斯。”
“你是说我老了以后吗?”
我点点头。他说:“起码再二十年你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不过,应该会和布鲁诺他们搬到一起去住,还有盖多和特里休,福葛,纳兰迦他们,搬进疗养院,我们可以互相照顾。”
我说:“我想不到你变老的样子。”
“你在长大,我就会变老,总是会的。”
“我总觉得还要再慢一点。我还在念中学,在为我的男朋友像乔鲁诺发愁。”
他笑了笑,说:“你以前问我你是哪里来的。”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我说,我当然知道人类的繁衍机制,“我是个医学生。”
“事情就是那样:你的母亲把你丢给了我。她生下你之后就后悔了,我们没有结婚——她再没有再出现。”
对我母亲,我没有任何感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提到这个,只好说:“没有妈妈我也不缺少什么。”

我收拾完行李,第二天要回美国。中间的这几天里,我几乎是在那不勒斯到处闲逛,布鲁诺和乔鲁诺在两天之后就出国了,他们打算从英国开始,现在欧洲这里逛一圈,接着去亚洲。其他人大都很忙,罗伯特帮盖多一起照看他们的书店,约书亚从美术学院毕业,当了一名纹身师,我和多娜常在联系,她也打算去美国念书,一直在同我商量留学事宜。潘纳科特是作息稳定的精英上班族(我尽可能地离他远一些,我挺怕他),纳兰迦当了幼师(这一点,潘纳科特表示难以理解:“纳兰迦,你这样的蠢货怎么去当了老师!”纳兰迦说:“就是要像我们这种笨蛋才能当好老师啊。福葛,你是个真正的差劲的老师。”)
我没有告诉爸爸,我偷偷找约书亚纹了身,设计稿是我们讨论了两天一起改出来的。我很怕痛,纹的过程也十分痛苦。我以前从没考虑过纹身,这次也是一时兴起。他们最终留在了我的身上,赶在他们老去之前。
我洗好澡,对爸爸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放下手上的书,问:“什么?”
“我找约书亚设计的,”我撩起袖子,“怎么样?”
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问:“这是我?”
“是的,上面是你的生日,拉链是布鲁诺,瓢虫是乔鲁诺。”我解释说,我和约书亚选定了最适合他们三个人的代表物。
“很痛吗?”
“还行。”我撒了谎,这三个小时十分难捱,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我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回美国了。”
“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
可是家把我熔化了。我说:“好吧,那你抱我一下。”
我青春期之后就很少和爸爸有过肢体接触像是某种约定俗成,他的女儿好像在渐渐离开他。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我时像是在看那个出现在他门口的小婴儿。
最终他轻轻地拥抱了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