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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假期作業的觀察日記一樣日復一日,男孩卻不飼養結繭的昆蟲或種植一盆即將開出漂亮花朵的盆栽。喬魯諾在午後時分的海岸邊等待人魚。
冬季的海風吹進骨子裡,海上與街道都罕有人煙,除去海浪翻湧幾近死寂。他選好一塊相對舒服的石頭安坐,併攏雙膝擺出家庭教師從未見過的乖巧模樣,波浪拍成的細小泡沫堆疊成積雪,再等等、那個人總和他心有靈犀,不出半刻鐘便能夠見到浮現於灰暗礁岩間的肌色。
他原先不喜歡冬日。他和揣在行李箱中帶來的花草同樣不適應此處的氣候,雨一陣一陣下,冷得不足以下雪,而太陽鮮少露臉,父親少了陽光的忌諱倒是整日醒著。
現在想來也類似於幻覺,否則怎麼會在翻動花圃未曾鬆動過的的土壤時見著蝴蝶。喬魯諾沿著天空溜出宅邸追趕,暗藍色的花紋和細長的尾羽揪著他的視線一路來到城鎮上街道的盡頭,當他踏過碎石路、視野突如其來地遼闊展開,那時早忘了原來的目的,眼中全是水銀似的海洋。
他繼續往海的方向走,原以為只存於幻想中的生物不閃也不躲,正悠閒地倚在岩石上歇息,喬魯諾一度認為他在梳理髮型。
書中描寫過的人魚千奇百怪,卻沒有一種和眼前的布加拉提相同。
清順的髮絲被稀薄的光線照透,他好似一顆清晨過後因表面張力停留在葉片上的露珠,飽滿且不急著滑落。他看著喬魯諾,頎長的尾鰭懶洋洋地露出海面擺動,像是一隻正在朝自己招呼的手掌。
我第一次看見你。
我也是第一次看見人魚。
他們交換了姓名和旅途的目的,從那之後喬魯諾每日都來。捧著筆記本列滿了關於人魚的未解謎題,一板一眼循大綱訪問,布加拉提可有可無地回答,趁著喬魯諾低頭的時候拉開距離再次潛入海中。
喬魯諾心急地叫他,人魚掀起了兩下水花才划著水回到岸邊,用沾濕的手掌去碰寫了字的紙張。筆記派不上用場了,喬魯諾開始用心去記。
他聽他說北海的海盜故事,不屈不撓纏著探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生態分布,布加拉提答道他尚未去過世界上所有海域,北極海更別提了,我會冷死的。
偶爾喬魯諾只是靜靜坐在岩石邊晃著小腿讀卡爾維諾的《宇宙連環圖》,或是提來收音機播放《貝加馬斯克組曲》和D小調弦樂四重奏。
布加拉提樂於接觸這些陸地上的有趣玩意,也樂於接觸人類的男孩,他總在一旁探出腦袋捱近喬魯諾,他看不懂文字喬魯諾就朗誦短句伴隨樂聲,兩人再一同分食小心翼翼包在手帕裡的糖霜餅乾。
喬魯諾問海洋有沒有演奏音樂的生物,布加拉提說可惜我不會唱歌,說不定可以成為地中海的賽壬。喬魯諾幾乎笑了出來,於是布加拉提輕聲哼唱一段音階,又說我們會聽鯨魚的聲音,寬廣厚實的低音波在海底能夠綿延得很遠很遠。
他的一言一語也是海浪的波動在喬魯諾胸中掀起波瀾,他想要更靠近這隻美麗生物一些,但是他們隔著水,還有那些細細的鱗片。
他脫了鞋襪把腳浸入海裡,冬末的海水仍然寒冷刺骨使他快要感受不到腳趾的存在。布加拉提伸手過來正好能圈住他的足踝,濕滑的手掌附在小腿上游移,好像對於雙足有著極大的興趣。
布加拉提,我也想摸你。
人類的少年毫不客氣,布加拉提便無法拒絕。他說好,在岩面撐起身體,喬魯諾抓住他的前臂幫助他上岸,水花濺上襯衫和臉頰,嚐起來既鹹又苦。布加拉提落在他懷中,濕漉漉的黑髮貼上他的前額,眼瞳的顏色是鋪滿陽光的海平面。
我把你弄濕了。布加拉提摸他的臉卻落下更多水珠,喬魯諾一點也不在意。
他終於清晰看見布加拉提頸側上的鰓裂,他想親自去體會每一處不同於自身皮膚的觸感,細嫩的指尖碰觸花瓣那樣劃過輕輕張闔的縫隙,布加拉提忍不住縮起肩頭。
上半身光裸的軀體裹著流暢緊實的筋肉,以口鼻吸入氧氣時肋骨撐起空間,喬魯諾仔細摸出他胸腔的形狀;放鬆下背脊時胸腹間依然肌理分明,他的手指撫過肚臍眼再向下,那兒爬著深藍綠色的鱗,宛如孔雀羽毛抑或夜晚的水面,緻密的光亮沿著凹凸起伏的線條描繪出細細白邊。
從背鰭到腹鰭,喬魯諾的神情謹慎認真地撫摸布加拉提所有緊密排列的鱗片。好光滑,他低聲說,他也摸布加拉提的手臂和肩胛骨,思索布加拉提整日待在水下是如何將肌膚曬得像是熟透的果實。
人類的體溫對布加拉提來說太過炙熱,他要燃燒起來一般難受,然而那種引火的感覺扎進他的深處,從心臟開始融解,他就化成了無骨的枝葉。他按住喬魯諾的手,男孩停了下來。
你會游泳嗎?
我不確定,喬魯諾頓了頓,過去我不曾到過海邊。
布加拉提沒再說話,握緊了喬魯諾的手後很快放開,在他摸不著頭緒的瞬間翻身入海。
漲潮的那天布加拉提早早坐在岸邊,他側身撥弄著背鰭,腰肢形成一條極有張力的弧度。在喬魯諾開口前好像算準了時機轉過身來,手中還拎著一條細碎的海藻。
喬魯諾沒來由地知道他要離開了。
布加拉提率先跳入海裡,招招手,在喬魯諾走近後親暱地來回摸著他皮鞋楦頭上的皺褶。
下來吧,我會抓著你的。
喬魯諾一一解下衣物在岩上堆疊好,閉氣沉進水中。深水從下方拉扯他再更往下潛入,他的手指鑽入布加拉提指間溫涼的薄膜交疊,明明無法呼吸胸口卻更加鼓譟。他墜入夢境,心跳的鼓動如波浪不斷湧上、退去,不斷重覆著,彷彿他要隨之變作飄忽即逝的液體融進這片海洋。
布加拉提環著他下潛到深處,喬魯諾好不容易適應了海水的雙眼只看得見濃霧的厚重色澤和面前的布加拉提。所有鱗片和鰭撥開了水流,他定定望著布加拉提和自己的髮絲纏繞著一齊飄舞,他抓著他的手,此刻兩人的體溫摸上去是同等的熾熱。
他們陷溺在無邊際的海水中緊擁對方,喬魯諾忘記取下手錶,他知道機芯將要壞了。微光在眼裡閃爍,也許經過了一整個世紀,也許僅僅經過半秒鐘,希望這個時刻也悄悄靜止下來。他最終仍是從唇角吐出一連串氣泡,捏緊布加拉提的手指示意他無法在水面下太久,布加拉提點頭表示了解,鬆開懷抱的同時噙著一股笑意。
喬魯諾緩慢向上浮去,布加拉提停留在原處看著他,交會的視線逐漸被深重的海色所填滿,他看見布加拉提海流一樣柔軟的神情。
我還能再見到你嗎?你可以給我一個吻嗎?喬魯諾想這麼問,可是這種話聽上去太像告別了,他並不想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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