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实是,尽管很多人不这么觉得,先提出“也许我们该休息一下”的人是Eddy。他并不是直接说出来,他只是迟到越来越多,经常性地疲倦,花很长时间抱怨通勤。然后,有一次,他很认真地问Brett订婚戒指选什么好。
结婚——为什么人们总是争先恐后地把脖子伸进这绞索里呢? 所以这是你最近在忙的事吗?Brett问。Eddy讪讪地笑了一笑。抱歉我最近有点不在状态……但是我会调整好的。
为什么呢?我的朋友。何必如此为难?
那就像是二重奏,任何一个部分慢了哪怕零点一秒都是天大的不和谐。Brett试着调整了一段时间,很直白地说:我觉得是时候休息一下了。
Eddy没有休息好的脸孔变得更加苍白。对不起——我会——
不,不是因为你,Brett摇摇头。我只是想尝试一点新的东西。
我们可以一起做。Eddy说。
我一直想重新做一遍街头演出,Brett没有明确拒绝,在各个地方。现在正好有一个契机。他把邮件展示给Eddy看,是台湾的一个组合,他们希望能邀请TSV一起来做一场快闪式的表演。我觉得这很有意义,不是所有人都会上网,线下的、街头的表演也是一种渠道。
但是你不一定要去。
是的,但我希望从这里面学到一点东西。我希望能从这里开始,发动更多的音乐人走上街头……唉。我没有想好具体的企划,但总之这是一份需要满世界跑的工作。
然后他补充,大概是出于怜悯,说我只打算做一年。我还会回来的。
你真的要做这个吗?Eddy向他确认。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台湾,我们可以把它做成一起TSV节目。让我们一起吧。
Brett拍拍他。你好好休息一阵子,好吗?
在那之后,他们就没怎么联系过了。Brett可以找一百个理由,说他很忙,信号不好,之类的。事实是他不太想去听Eddy说,嗨Brett,谢谢你的决定,现在我过得很好,别回来了。
当然Eddy绝不会这么说。只是。
有时候Brett会悄悄承认,他是有点失落的。
他当然可以接受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他们可以合作得很好,做个朋友。但是当你和一个人相处了很多年,你们分享过彼此最糟的一面和最好的时刻,当你相信你们的链接牢不可固,然后你发现在他的世界里还有另一个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的存在时候——
为什么人们不颁发友谊证呢?嗯?
Brett Yang不如Two Set Violin。这是可以预料到的。但他还是把事做成了。奇怪的是他很少想起当初和Eddy一起街头巡演的时刻。他只是不再在地铁上拉琴了,也不再做些奇怪的恶作剧。他觉得自己变得更加经验老到,但同时也失去了一点点勇气。
也许他只是成熟了。
二
他回来得比预计的晚一点。他走的时候正是澳大利亚的春天,回来时已经快到秋天了。他在飞机上已经脱掉外套,只穿着短袖,到走出机场这一小段路,还是已热得满头是汗。
他背着琴盒、拖着行李箱出来时,正看到Eddy在出口。他快乐地向Brett挥手,大步走过来接过Brett的行李。
Brett迷惘了两秒钟,恍惚间以为他和Eddy才出外景回来,正在讨论剪辑、后期和营销。他感到快乐——盛大的快乐——让人踮起脚尖的快乐——那快乐迎面而来,像一捧花球,他散落成无数片的——快乐。他们走进停车场,Eddy掏出车钥匙,陌生的家庭用轿车醒过来,尾灯把他和Brett的影子拉长。恍惚结束了。
“Toni呢?”
“她有她的生活,”Eddy把行李箱扔进后座。他看起来结实了一点,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他接过琴盒小心放好,Brett自觉地坐到副驾驶座。在等候Eddy绕到驾驶座的短暂的空白里,他恢复了镇定。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回你家吗?”
他们面面相觑。Brett点点头,Eddy耸耸肩。“你在ins上发了行程。”
但是,但是……
“我真想你,Brett。旅程如何?”
熟悉感把Brett细细密密地网住了。“不错,除了没有好的咖啡。”
“那就是糟糕透了,”Eddy感同身受地说。
是吗?Eddy的生活也是如此吗?Brett看着窗外的车流。车窗上方他的影子瞪着他。
说点什么。
“你准备好回归TSV了吗?”Eddy轻轻地问。
他想要的是什么呢?他需要的是什么呢?Brett发现自己无法看透这个Eddy。一年多的时光在他们之间划下的沟壑过于深广了。但是,仍然。
Brett什么时候不是个自私的人呢?
“是的,”他回答,同时笑了起来,露出牙齿。“我有一打点子等着拍出来。”
Eddy的笑声回应地洒落出来。这是好的意象吗?
他们的交流会总是这样,充满小心翼翼的揣测吗?
这是他的错吗?
三
Brett期待着休息,但在收尾上一个项目和重启TSV之间,他忙得不可开交。有一天晚上,他在整理存下来的录像时,听见墙外的车笛声。他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什么事?”他不耐烦地接通了电话。
“你应该休息一下,”Eddy说。
他是在这一年的什么时候修出了心灵感应?Brett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那辆已经变得熟悉起来的轿车停在他家门口。
“你有什么提议?”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酒吧?”Eddy问。
Brett低头看了看满地的资料。“等我五分钟。”
他挂断电话,这才看到今天是情人节,于是更加确信Eddy遇到了麻烦。他让Eddy把车停到自家的车库里,然后两人一起走路去附近的酒吧。
“所以出了什么问题?”酒过三巡以后Brett才问道。
“没什么,”Eddy说。他趴在吧台上,转着空酒杯。Brett给他们加了一杯酒。“告诉我,什么让一个新婚的人大半夜出来喝酒?”
Eddy忽然大笑起来,尽管那笑声中并没有半点笑意。“我没有结婚,Brett。”
“哦,是吗?”Brett尴尬地动了动。
“我觉得不应该在你缺席的时候……”Eddy比划了两下。“我总是想象着你在那里,在我身边。不管是……在之前,还是之后。”
Brett应该感到愧疚。取而代之,他觉得头昏脑涨,好像刚才喝下去的酒精齐齐涌到大脑里去了似的。酒保把调好的酒送上来,Brett抓起酒杯一口饮尽。细长的手指一样的冰块抵在他的嘴唇上,和酒精在口腔内壁激起的刺痛一起,令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现在我回来了,”Brett尽量若无其事地说。“你的伴郎来了。上吧。”
“去做什么?”Eddy问。
“求婚,结婚,之类的。”
“我不觉得我做得到,”Eddy悲哀地说。
是吗?为什么呢?谈话似乎驶进了某个未知的方向。Brett又蠕动了一阵。
“你想谈谈吗?”
Eddy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不是在这里。”他说。
行。他们又走回Brett家。
四
在Brett的想象中,Eddy应该很幸福才对。他应该有了自己的家庭,找到了一份过渡性的工作。当Brett回来的时候,Eddy应该已经处理好一切。到那时,他决定留下还是彻底离开TSV都无所谓。
显然,现实给了Brett迎面一拳。
他倒了两杯水回来。Eddy蜷在他的沙发上,双眼紧闭。Brett看了他一会儿,Eddy睁开眼来。
“谢了,”他伸出手来接过水杯。
Brett耐心地等他喝完水。“发生了什么?”
Eddy慢慢地转过头来。他看得Brett浑身发毛。“怎么?”
“没什么。”Eddy说。他好像又缩回了他的壳里。Brett困惑地望着他,别过头去。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当然。”
“总是正视问题。不要逃避。”
“你逃避了,”Eddy指出。
Brett尴尬地笑了笑。“我回来了。”
“是啊。”Eddy嘟囔说。好像那是什么坏事。也许那真是坏事呢?Brett不舒服地想道。
在他继续想下去之前,Eddy开始讲述了。
“起初一切都好。我休息了一段时间,和Toni商量好了,等你回来再考虑结婚,因为我的伴郎当然只能是你,但是你一直没有回来……我以为我要永远失去了。
“但当我再次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落地了。那时我才意识到我有多……依赖你。Brett。”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我爱你,哥们。”
而爱是伤人的。Brett不带任何感情地想。
“我也爱你,Eddy。”
“我知道……我意识到我只能……对我来说,你永远会是第一位的。如果就这样走进婚姻的话,那对Toni不公平。”
他当然会这么想。Eddy就是这么温柔的人。Brett忍住了伸出手去揉揉他头发的冲动,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许是夜色,也许是酒精,也许是疲惫。总之,此刻他不想做一个合格的朋友。所以他没有劝说Eddy,只是和他并肩坐着。
五
在沉默中,他的心口升起一种复杂的滋味。夹杂着欣慰和失落,窃喜和悲伤。Brett很少遇到这种复杂多变的情绪,这通常是Eddy的专属。他手足无措地等着它自动散去,它却融入他四肢百骸。
那是什么?
为何这灌铅的沉重如此熟悉?
他慢慢地想了起来。
那是希望和失望这一对双生子。
他曾希望Eddy留他下来,失望于Eddy让他走。现在,他希望Eddy能说得再多一些,再袒露些,又失望于那份爱仅止步于此。
唯有在这一层上他无法做到一往无前,因为他所持的是如此贵重的宝瓶。他当然相信他和Eddy的纽带足够深厚,可以承载得起离别;但他却并不相信当他承认这份感情变质的时候,当他动摇了这份感情的根基,一切还会安然无恙。
难道他不也是在重逢的那一刻,感念这份情谊之深吗?
正因为他感受到了,体会过了,才不愿意失去。
所以他被困于此。不上不下,只能等待。
那复杂的感觉转瞬即逝。Brett终于收拾好自己,说道:“你会学会的。”
“什么?”Eddy似乎走神了。
“学会和多种感情共处。”Brett的舌头是不是发麻了?他说话还清晰吗?“友情,亲情,爱情,不一定要排出一二三来。我是说……你值得所有这些。同时。”
他喝了口水,但杯子已经空了。他只得舔舔嘴唇。
“是吗?”Eddy轻轻地说。“我真的值得吗?”
“当然。”Brett想,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所以不要再这样愁眉苦脸了。我希望你能快乐。因为只有那样我才可能快乐。
他醒悟到,原来过去的一年,他只是不快乐。
“你会帮我吗?”Eddy问。
“当——然!”Brett让舌尖颤动起来,滚出一个漫长的弹舌音。Eddy笑了一点点。这就值得了。
六
那是一个带着淡淡酒味的吻。
在同一个晚上,Brett第三次茫然若失。
什么?怎么?何时——他乱糟糟地想着,看着Eddy后退了一点点。
他的眼睛好亮。
Brett的眼镜上沾染了雾气。他把它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回去以后,他也没有转回头面向Eddy。他盯着客厅里那面钟,看着秒针步履均匀地走着。
他睡着了吗?这是一个梦吗?也许他是太困了。从这个夜晚早一些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整理资料的时候睡了过去。
在情人节梦到Eddy是很可能的。
得想想办法醒过来,不然早上起来会落枕的。
一样东西覆盖在他手背上:潮湿的,冰凉的,有力的。Brett低下头去,看着Eddy的手。
“不要怪我,”Eddy颤抖着说。“我很抱歉。”
“不,别道歉。”Brett断然地说道。然后呢,他该说些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去看着Eddy。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吗?”那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知道它们是因为自己而被点亮,原来可以是如此令人颤栗的一件事。
Brett清了清嗓子。“不。”他仍然想不出该说什么,所以他翻过手来,握了握Eddy的手。
这似乎就足够让他平静下来了。
“我可不可以再次……?”他犹豫地问,但他看起来并不担心被拒绝。
于是Brett映证了他的确信。
七
“你学会了吗?”Brett忽然想起来。
Eddy摘下眼镜,望向他。
“和多种感情相处。”Brett提醒他。
Eddy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明天才到周年吧?”
“只是提醒一下。”Brett沉稳地说。
“好吧,”Eddy扳起手指。“让我想想,我记得你昨天没有晒衣服……”
“什么?”
“这周也轮到你打扫卫生了,还有,去年圣诞节你也没有给Toni寄贺卡。”Eddy放下手。“所以——”
“Eddy,你这样很容易失去我的。”Brett郑重地抗议道。
Eddy耸耸肩,重新戴上他那副被Brett戏称为老花镜的眼睛。“我这么多年都没失去你,我不觉得以后能做到。现在让我干活,这样我们明天才能出去听音乐会。”
Brett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