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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在鞘中,青衣侠客用剑鞘格挡住了离少女面门仅一寸远的剑,然后拿起了桌上的酒杯,用酒杯抵住了剑尖。持剑者全力运气,也不能让剑前进分毫,原本板着脸的少侠突然便笑了。他不笑的时候,整张脸上都写冷肃,两眼之中偶尔冒出的神光展示了不错的内功修为。但一笑开,就只能够感受到他笑里的暖意,原本有些下垂的眼睛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可爱。
“既然大家都是来参加圣女的比试的,不如喝一杯?据我所知,此处虽离官道甚远,但农人所酿造的烧酒不比城中的酒楼里边差。”少年侠客用抓着剑的手轻轻挠了挠头。
另一人却也不领情,未等少侠话音落,左手剑势骤收,另一只手竟是扔出了三根银针。
“啊——”一声惨叫,三枚针转了个向,加速扎进了剑客的腿中。受伤的剑客瘸着腿走开,几个人尾随而去。原本安静的客栈霎时热闹起来,不为偷袭之人的卑劣手段,却只为两位少年。一位便是之前出手的少侠,银针未近身,浑身罡气护体竟也卷起了附近的微尘。另一位,则是手执一柄折扇,将这三枚银针变向之人。这位使诈的剑客在江湖中有些名气,江湖人称黄蜂,自然不是因为他用来遮掩的蹩脚左手剑法,而是因为一手让人防不胜防的暗器手法,角度刁钻不提,力道更是诡异,试图接他暗器折损的武功比他高几段的武者也不少。
手拿折扇之人着一身白色薄长衫,比在场之人都要清爽不少,饶是如此,额前头发还是湿成一缕一缕的。脸长得秀气,但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把折扇一收,用脚踢起一条板凳,在怀里拿出条手绢擦了擦,坐下了。青衣侠客拱了拱手,拎着壶酒也坐在他的身边。
“我叫何亮辰,谢谢兄台仗义相助!我请你喝酒。”
被救的少女听闻此话,从柜台之后拿出了两坛封着皮纸的酒放在桌上,歪着头微笑着道:“感谢两位少侠,小小心意请笑纳。”
本来冷冷说了句离我远些的白衣少侠听到少女说的话,别过头去,说了句,“无意救你,只是好奇而已。”少女也不害怕,笑吟吟地给他倒上杯酒,挤了挤眼睛说:“我哪儿能劳烦得动您啊,我们一向从不多管闲事的何大少自然是为了帮助这位您本家的弟兄,是也不是?”
据说也姓何的白衣少侠未作回答,轻哼了一声,接过了那杯酒。众人这才明白被救的少女与这位少侠是熟识。少女又给何亮辰也倒了杯酒,给他们上了两斤牛肉便去招呼其他人了。
何亮辰此人,倒并非籍籍无名之徒,作为青城派掌门太甲真人关门弟子,刚下山门便已在江湖闯出名头。其怀中长剑从未出过鞘,江湖人人传言,青城派的圣物“雌雄龙虎剑”早传至他手中。欲杀人夺剑者众,但一来他只在闹市中活动,二来他的护体罡气极为霸道,真正敢下手之人甚少,能从他手中夺得剑之人暂时未得耳闻。江湖上诸多关于他外表的传说,一说是“名豹头环眼”的蜀中张飞,一说是位少年白发的仙风道骨的小道士,撰写光鸣少侠榜的王上给了他四个字——“浓眉大眼”,此时一见倒不如直接批个“俊朗”。
“我觉得你的声音有些耳熟,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
“没有见过。”
“你刚才那招是怎么使的?可以告诉我吗?”
“你武功路数不适合,护体罡气就够用。”白衣少年虽看着对人爱搭不理,问话倒愿意一一对答,几筷子牛肉下去,终于也报了名讳。
何宜霖,何亮辰念了几遍以后,有些欣喜地说:“我也姓何,你也姓何,这可真是缘分。”说着靠过去想揽旁边人的肩膀,被一个后仰躲过。
何宜霖夹了片牛肉扔到习惯性呵呵笑的人碗中,冷着脸说了句,“吃牛肉补气血,对你练功有利。”
“嘿嘿,你也吃,你多吃点。”何亮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给何宜霖也夹了几筷子。两个人坐在那一问一答,两斤牛肉伴着酒也吃尽了。酒大多入了何亮辰腹中,醉了的人却是何宜霖。何亮辰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将何宜霖提起,又将何宜霖的手放到他肩上,将人扛起后暗叹,何宜霖看着高大,身体却也轻盈。
柜前的少女笑着给他指了楼上最里间的厢房,说“只剩下这一间房了,酉时可以为客房提供热水,如果这个大少爷半夜想要沐浴,到左起第二间敲我的门就好。帐我会记在他头上。”
楼上的厢房意外地华贵,开门正对着两幅墨竹,何亮辰只肖看一眼就知道必是名家之作。杯盏是玉制的,鎏金的茶壶绕着几只金龙,房间近床处居然还有用来放置冰块的铜柱,简单地雕了些莲花。房间没有熏香,但金丝楠木床架散出的香气让何亮辰舒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这房间规格高得有些出奇,但见那位少女调笑的样子,她与何宜霖交情极深。他相信何宜霖,接受得也就无甚障碍。
何亮辰行走江湖不靠江湖传言里道教门派的望气术,只靠直觉。他虽从不与人交恶,但也并非毫无防备之人,只是他见何宜霖实在是有种说不出口的熟悉感,再加上何宜霖仗义相助,他深觉二人意气相投,就更将此人看得重些。
何宜霖进门后直直朝着那铜柱而去,手中的折扇早被他扔到了一旁。他两手环住柱子,一边脸也紧紧地贴住了一朵莲花。柱子上附着的水滴沾到鼻尖,他还不耐地用鼻尖在袖子上蹭了蹭。那冰柱冒着寒气,何亮辰赶忙把何宜霖抱开,即使是练得一身纯阳内劲的他抱着这柱子久了也免不了得风寒,就更加不提何宜霖了。
上楼时他曾搭脉探查了下何宜霖的武功,看不出哪门哪派,但内功路数却是和他完全不同的极阴之法。男子练此种内功,必然对元气有所耗损,即使有上好的功法也不能抵消这阴寒之气对身体的侵蚀。这也难怪暑气不重,何宜霖却穿得比寻常人要薄些,体质如此——体虚则愈易燥易感寒。
床上铺着玉席,在玉枕旁叠着床蚕丝软被,何亮辰将何宜霖放下躺着,不留神将他后脑磕着了。何宜霖深吸了口气,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话。何亮辰听着像在说豆豆你弄疼我了,不禁感叹何宜霖果然是个娇气少爷,还有丫头服侍。这丫头名字还和他儿时的乳名一样。
将何宜霖的软靴脱下,何亮辰双手垫头合衣躺在他身侧,开始思考这几日之事。魔教圣女比试招亲这个消息传到他师父耳中,他便被派下山来探查情况。离山之前,他问师父魔教为何还能明目张胆地在江湖发招亲令,师父告诉他,让他用眼睛看。
出蜀入湘这一路,他顺着官路,在酒肆茶竂坐上一坐就知道了个大概。魔教之所以被称作魔教,主要是修炼方法与寻常武者不同,用毒虫炼蛊来增长修为,与历代最为人所不齿得巫蛊之术一脉相承。更是有传言说,魔教的圣女是魔教天赋最高之人,等到成年之时,便能承袭控制人心的邪术。何亮辰一边喝酒,一边笑这魔教岂不是刚好被他们这些传说中的“天师传人”所克?
要是真如这传闻般玄乎,这天下都早是魔教的了,又何故只能在那远离城镇的偏远山脚下立派呢。
多吓人的邪术也没能吓住熙熙攘攘为利而来之人,同他一样被宗门派来探查情况的年轻一辈他也见过不少。最核心的秘密还是同为“天师传人”的龙虎山大师兄胡浩告诉他的,他俩斗酒半宿,喝净了小酒馆的存货也没分出个胜负。胡浩扔下了锭银子,叫小二拿来了三根香,两个入了俗的道士对着酒馆神龛上摆着的关帝爷拜了把子。
这魔教之所以能立在那儿,原因有三,第一是首任武林盟主同那魔教圣女有些风月往事,立下了盟约;第二则是魔教人不多,但有钱,湖湘之地大半生意都同它有关系;第三则是最现实的,魔教人少但能打,从不踏出湘地也从不作恶。想打它,师出无名,而且未必能得到好处,自然也就没人去招惹。
圣女招亲是魔教第一次在江湖上大肆露面,招亲的告示贴在各地行商的马车上,招的都是些青年才俊,超过二十五岁不可,面有恶疮者不可,体有残缺者不可,看着倒是认真为圣女挑选夫婿的样子。可惜为圣女而来者寥寥。不少人为财富而来,更多则是为了魔教拿出来相赠的一枚神丹。这神丹由第一方士所制,共有三颗,服用后短期内便可修为大涨。传言第一任的武林盟主也正是因缘巧合得了一颗,这才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内功修为。
何亮辰既无心于圣女,也无心于这江湖人人眼馋的神丹,不过是听从师命罢了。他自无意梦中泄了元阳之后,功力不见退减,反倒有了增进。他本就天赋异禀,修为高出师门内同龄人半截,在这之后更是在同辈中一骑绝尘,哪儿还需要那传得神乎其神的神丹。也不知那日同他告别,说随缘了解此事的兄长此时正在何处……
一只搭在他肚子上的手打断了他的思绪,夜间寒凉,何宜霖竟像只大猫般钻到他怀中,手脚并用缠在了他身上,头顶还在他身上蹭了两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他已经多年没有这般同人亲近过了,但闻着从何宜霖身上传来的奶味又不觉得讨厌。他体温比常人要高些,被当做人体形暖炉也只能尴尬地笑笑,倒是何宜霖,醉酒后便如此没有防备,日后再不能说要请他喝酒了,不如喝茶。
何亮辰又做那梦了,梦里有位男子同他交颈相缠,还唤着他的小名,但这次他还未梦着那更荒唐之事便被一股巨力弄醒了。何宜霖正贴着他的背颤抖,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的右臂,太过用力指尖都见了白。何亮辰赶紧卸了护体的罡气,扶正了何宜霖的身体,让他盘坐着为他输送真气。本来他还害怕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碰触会产生强烈的冲突,只敢一小点一小点地输。谁知何宜霖体内的真气竟像是有些雀跃般包裹住了他的,然后消化成了自己的力量。他逐步加大输入的真气强度,七次吐纳之后,何宜霖慢慢停止了颤抖,醒转过来。
一番折腾下来,何宜霖身上的薄衫早已经湿透了,酒气散净整个人也逐渐清明。见何亮辰手覆在他胸前,了然地向他点了点头,何亮辰遂撤去了内劲。何宜霖不动声色地朝何亮辰的方向靠了靠,打了个寒战。衣裳湿透了自然难免冷些,何亮辰想起白日里那位少女的话 ,下床慢步走至左起第二间敲了三下门。两桶热水不到半刻钟便送过来了,还有些药气。都是些滋补的草药,但其中不乏药性相克的,隐隐约约竟也达到了一种平衡。
何宜霖也不避讳他,大剌剌地脱下外衫坐进浴桶之中,只露个头在外面。
“你是纯阳之体,练的又是纯阳的内功,修为速度虽一日千里,但也有很深的隐患。天地最重阴阳调和,过刚易折,如果找不到之前为你调养的那位高人,以后便不要再一味增长内力了。”何宜霖手搭在浴桶之上,头懒懒枕在臂上,慢吞吞地对正在床上调息的何亮辰说。
何亮辰也知这其中的道理,宗门中也出现过几位惊才绝艳的前辈,但大多活不过三十便爆体而亡。师父曾经说过,他成年前必有一坎,但直至他加冠下山也未曾遇到什么险事。唯一不太好言说的怕是那个动摇他道心的梦。
“我未曾遇见什么高人,非要讲有什么玄异之事的话,倒是也有一个。只是不太好意思讲嘞。”何亮辰自顾自地低着头憨笑,没瞧见何宜霖被水泡红的脸又红了几分。
“不好讲便不要讲。”
“你要是想听,我也可以说一说。在我成年前,有过一段时间内功涩阻,不受控制,但有一日,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女子同我痴缠。自那以后,我天天都在重复那个梦,持续了数日。我虽然因泄了元阳被师父罚了面壁三天,但也通了经络,修为涨得比先前还快些。我一直在想,这梦中之人是不是上天派下来拯救我的。”
“那女子想必是貌美如花,天仙下凡了。何亮辰,你居然有这样的艳福凹。”
何亮辰摸了摸鼻子,说了句哪里哪里。他不知何宜霖为何突然听起来有些生气,洗澡的动作也大起来,水花拍得哗哗作响,四处飞溅。他的梦能说的都与何宜霖说过了,这些话他从未告诉过别人,何宜霖居然还给他摆脸色,他顿时心生委屈,换了个朝向打起坐来。他总不能和何宜霖说自己梦中之人是个男子,如今两人同处一室,万一被何宜霖误会他有分桃断袖之癖岂不尴尬。
两个人各自怀着委屈睡下了,第二日起床,何宜霖还是钻在何亮辰的怀中,软软地同他打了个招呼。
二人下楼吃早饭时,昨日落脚在此的群众都惊呆了,不到一日,两位竟像亲兄弟般亲近。昨日尚且冷冰冰的何宜霖今日靠在何亮辰的身上,活像个没骨头的,众人疑惑地看过去,他还用手捧着何亮辰的脸,笑嘻嘻地说何亮辰好控制。像换了个人似的。何亮辰就坐在那任他搓圆捏扁,怪异至极。有好事者想着两位何少侠必是此次强大的对手,暗地里将两位是断袖的假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圣女招亲的地点设在离客栈不远的陵园之中,阴寒森冷。一位佝偻老者接下了众人的名帖,然后将众人往第一关引,何亮辰与何宜霖自然是携伴同行。
“两位何兄,在下追风山庄路斯,不知道有没有此荣幸与二位同行?”来者是个清秀的少年,腰间别着追风山庄特有的令牌。
何宜霖原本正与何亮辰聊些江湖趣事,见到少年躬身便冷着脸闪到了一边,对搭话也不予理会。何亮辰在一旁赶紧笑着打圆场,说何宜霖只是性情有些孤僻,倒也不是故意为难人,他二人修为有限,再带一个人怕是有心无力。何宜霖就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等路斯走后方又斜倚着何亮辰往前走。何亮辰一边关注着周边的环境,一边提防着路斯。
他二人在这次比赛中都是佼佼者,如果正面对抗的话,自是不输任何人。何宜霖想必也是相信自身实力才不屑于同不想接触的人交际。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下山这一路吃过不少小人的亏,要比何宜霖多上些心才行。不然以何宜霖的心性,未必能在这龙蛇混杂的环境中撑过三日的考核。
第一关是要走出一个墓室,如果未能在规定的时间走出墓室,这墓室之中的断龙石便会落下,要等到三日考核之后才能从另一侧的出口被救出去。率先冲进墓道的是位穿着一身短衫的矮壮汉子,手持长棍,舞出一片棍影护在身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不到三息,这位汉子倒在了墓道中,被黑暗之中藏起的黑衣人搬到了另一侧,不见了踪影。
“这墓道中有毒!”人群中不知何人喊到。众人这才想起来魔教最为擅长的便是蛊毒之术,不少人在这墓道前便打起了退堂鼓。
佝偻着背的老者咳嗽了两声,道:“这墓道中确实有毒,虽不伤及性命,但却能让人昏厥。武功修为高者能扛住两息,当然,若是练了龟息这类的奇门功法之人也可无恙。请大家量力而行,反悔之人可以领回自己的名帖,在今日之内速速离开我教范围。昏厥者与未过关之人都将在这墓室之中共处三日。这三日间,生死不论。”
听到老者的话,大半人在入口处领了自己的名帖转身离开。万一陷入了昏厥,不说魔教会不会出手,只论不知道何时招惹的敌人都能让人陷入生死险境。
何亮辰担心何宜霖的身体,暗暗问他要不要离开。何宜霖调笑着问他,万一这魔教圣女就是他的梦中神女,错过了该如何是好。何亮辰又是羞又是恼,攥紧拳头装作凶恶,在何宜霖眼前扬了扬。拳头又被何宜霖用手包住,他望着他,缓缓说了一句,“放心,这几关而已,我保你过。”
何亮辰憨笑着问,若是他二人都过了,这魔教圣女岂不是得嫁两位夫君。何宜霖只笑了笑,没做回答。
第一个过了墓道之人是位泅水好手,自称浪里白条,是洞庭湖上一水寨的三当家。以轻功见长的燕子飞盗,唐门五师兄紧随其后。何宜霖揽着何亮辰的肩膀也走进了墓道。他二人走得看似慢条斯理,速度却极快,懂行的人惊异于何宜霖玄妙的步法,却也说不出这到底是哪派功夫。众人这才想起,这位何少侠,除了名字,其余都神秘得很。
过了墓道是八座大门,每座门后自然是不同的道路,先到的三人正聚在一起商量走哪条。见他们俩进来,拱手致意之后,大家都围过来问何亮辰该如何走。青城派是道教门派,对五行八卦有所研究是自然。但是在这墓中,既无方向指示,也无辅助之物,如何来走倒真是将何亮辰难住了。
何宜霖不喜欢被陌生人围着,自己跑到墙边的一侧靠着,看何亮辰皱着眉头解谜。忽然这面墙像是流沙一般将他吸进去,何亮辰拉着他的手却不能将他拉上来,自己也被这面墙吸了进去。浪里白条若有所思地用自己的手去触碰这面墙,墙面又恢复成了一块石壁,半点看不出之前的样子。
何亮辰醒来的时候没有发现何宜霖,他一个人躺在地下暗河边的石床上。环顾四周,有微弱的呼吸声。他凑过去一看,是位四肢都被玄铁链束住的老人。老人的眼睛早已凹陷下去,铁链像是生长在他四肢上,在他身前还摆着一只碎了的瓷碗,里面摆了两个早已经生霉的馒头。形同枯槁,何亮辰心中突然冒出这么个词。
“黄毛小儿,好久不见,你这修为增长不少啊!”可能是太久没有喝水,老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像是小石子在喉咙中摩擦发出的。何亮辰跑到河边掬了捧水,先润湿老人的嘴唇,再一点一点倒入老人口中。他对这个老人没有任何印象,但这人却像是认识他一般。
“你小子不像你师祖,人实在得多,可惜如今我被锁在这墓中,不能再指着那老儿破口大骂了。”喝过水后,老人说话也有气力了不少。
“这些老混球怎么都能有这么好的后人呢,上次来的那小子,人虽然娇气了点,心肠却也不错,亏得他,老子才能出了这个鬼地方喘喘气。”老人没指明是谁,但何亮辰莫名其妙就相信这个人是何宜霖。
“前辈,请莫要对我师祖无礼。”何亮辰没见过英年早逝的师祖,只见过他的画像,是位浩然正气之人,他实在不能接受旁人如此辱骂。
“我看在你给我水喝的份上不杀你,你一个将死的小辈有什么权利来说我。不对,你破了元阳,为何功力没有散去反而有所增进?说!你小子究竟有何奇遇?”老者站起来朝何亮辰的方向冲过来,欲擒住他的脖子,被玄铁链一拉,反倒摔回去了。
何亮辰后退了三步,恭敬地拱了拱手问:“前辈为何对晚辈之事如此了解?”
“我不只了解你,我还知道你青城派最惊才绝艳之辈必定活不过三十岁,哈哈哈哈,小子,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吗?孤阴不生,孤阳不长,那纯阳的功法还要求你们固守初精,抱守元阳,一般人倒也无碍,你们这些纯阳之体可就惨了。身体转化上限到了就必定会爆体而亡。”老人坐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个太极。
心中的猜想被人说出来,何亮辰突然觉得像是心口被移走一块石头一般。师门中未必没有人知道其中关窍,但门派发展需要新的力量。他突然想到自己在混混沌沌的一番梦境之后再见到师父,老道长那种怪异地如释重负的神情。此刻他也一样,他再也不需要对猜度师门负疚,只需要开始倒数计时他的生命,他愿意活得自在些。
“那前辈为何知道我破了元阳?此处离青城派千里之遥,前辈莫不是有千里眼?”
“老子当然知道,你那春药还是老子下的,就在这教中搜摸来的白日醉。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只是发了场春梦?你们做那骚腥之事的玉床还是你师祖用来疗伤之用的。要说侮辱师门,你小子可比我厉害得多。”
何亮辰听至此,脸上燥热无比,竟又想起了那几日暗洞中之事。
他昏昏沉沉间感觉有人搂住了他,那人的身子像一块寒玉,消减了几分他自胯下而起的燥热。他用力将那人抱在自己身上,想借由这份凉意让自己清醒些。手指触及的皮肤很光滑,但抵在他下腹的硬物提醒他,这个人是个男人。这个认识让他有了几息的清明。暗洞之中太黑了,眼不能视物,其他感官就变得清晰得多。他听见另一个男子轻软的呻吟,每次喘息都像是带着钩子,想要将他的理智从脑子中勾出。那人甚至比他还要不清醒些,胡乱地在他的身上蹭动着下体,两只手在他身体上到处点火,最后还抓住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勃起处撸动。何亮辰作怪般用自己练剑练出老茧的指尖轻搓了下那物事的顶端,一声低吟,一股微凉的液体喷到了他的下腹。那人一阵急促地喘气之后,软软地贴在他身上,呼吸又沉又重,像是马上就能睡着一般。何亮辰有些委屈这人只顾自己舒服,全然不管他还胀得难受,侧过身子将那人放好,便在他合拢着的两腿之间抽送。那人想要挣扎,碍于药性和何亮辰的压制只能无力地用脚向后蹬着何亮辰的小腿。待释放之后,何亮辰傻傻地问那人,是不是他梦里的神仙。那人也问他是不是老天爷派来在梦里折磨他的。梦中不知道日月,两个被情欲所困的赤裸之人做尽了让自己舒服之事,竟无师自通般学会了男子之间交欢之术,他紧紧咬住那人的后颈一次一次将自己的阳精注入他体内。有时他神台清明些会思考,这个神仙要是不被困住他的梦中,会不会去到别人的梦里,然后他就恨不得耗尽那人所有气力,让他只能趴在自己的怀里浅睡。
如今听别人说这不是场梦,他虽羞燥却更想知道梦中的神仙是哪位。还未等他问出口,他感受到何宜霖在另一个方向朝他奔来。何宜霖胸前已经汗湿,汗涔涔的头发贴着后颈,束着的头发竟不知何时全数散落开来。依旧是诡异的步法,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竹叶尚未落地,何宜霖已将何亮辰护在身后,将他推至玄铁链之外的安全地带。
“离他远点,你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危险。”何宜霖喘匀了气后对何亮辰说。
“哈哈哈哈,我不过是个被困住了的废人,有什么危险可言。再说了这小子又不像你,没法带我出去,我就算要挟持也还是会选择你。”老人用手拨了拨挡住眼睛的乱发,然后一个吸气,将那片即将落下的竹叶吸到嘴边,再用左手将这叶片投掷而出。
这飞叶速度极快,隐隐竟发出了破空之声,他们完全闪躲不及,何宜霖凭借自己的身法带着何亮辰偏移了半寸,在他们身前破裂的叶子划过他的右脸,血珠从极细的划痕中沁出。那老人又大笑起来,说他大限将至,不逗两位娃娃玩了。
何亮辰一个反手将何宜霖推至让身后,慢步走向前,在怀中拿出用白布抱着的干粮饼,掰成几小块放在老人面前。虽然这老者之举听来只是为了让他师门受辱,但他总觉得这人也存了份救他命的心思。眼下虽然没能改了他的命运,但好歹解了他的疑惑。老人不愿意吃,非得让何宜霖给他喂他才吃。何宜霖百般不愿地走到何亮辰身边,想着自己也没反抗之力,干脆连气都不运了。蹲下来以后更是懒散地靠在何亮辰身上,一只手拿起一小块喂到老人嘴中,另一只手放在下巴下接掉下的碎屑。期间何亮辰又去捧了掬水,被何宜霖拍掉,换成他揣在怀中的糖水。
不想在这块干粮刚吃完,老人却突然发难,两只手分别控住他二人的脉门,发动内力。两人命门被制,一时间竟无力聚气反抗,心中皆是悔意。等到他们从再次获得身体的主导权,老人神情萎靡地坐在他们面前喘着粗气。
“我与你二人有缘,初见你二人都是短命之相,欲废去你二人武功救你们一命。后来想到些龌龊法子顺便报复你们长辈,没想到时隔几年竟是你二人来送我最后一程。哈哈哈,老子要是不碰上那几位老混球又何苦被人困在这地下暗河之中。当年我也不过是想救他们性命罢了……如今将功传予你二人也算临死前做了好事,可惜散去了大半,未必能续多久。”
“杀百人只为救两人,他们怕也不愿背负这份罪孽吧。”何宜霖似乎知道些旧事,叹了口气说道。
老人听罢,苦笑着点点头,向后靠着像是睡着了一般。二人后退半步,给老人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当是为他送终了。
何亮辰随何宜霖走出暗河,重新进入到墓室的偏殿,在走过狭长的一段走道后,再次看见了那位佝偻的老者。老者将通关的令牌发给他们,告知了第二关的时间和地点。
直至再次回到客栈,两人都未再说话,何宜霖直接走到房中休息,没有等去和掌柜攀谈的何亮辰。何亮辰敲门进入时,何宜霖正在床上打坐调息。听到何亮辰进来,用鼻子发出一声轻哼。何亮辰手足无措般坐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杯酒定定心神。
一场虚惊之后,有更加难堪的事情等着他。他原本还避讳同何宜霖说起自己梦中是个男人,时隔一日却发现那人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正是眼前这个人。前一日,他们俩之间尚且同床共枕。原本坦坦荡荡的兄弟情义突然便多了分暧昧。他本欲找掌柜再要间房,不想却仍被告知没有空房。酒是个好东西,他兄弟这么说过。如今他也觉得酒是个好东西,一杯下肚也让他想通了不少问题。
何宜霖在他之前便认出了自己,何亮辰确定。
想通这一节瞬时让他心情开朗起来,只要何宜霖愿意,他不介怀江湖谣言变成江湖轶事——虽然没人在他耳边嚼舌根子,但他和何宜霖的断袖传闻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他如何能不知情。他开开心心用手撑着头,圆乎乎的大眼睛不带眨地盯着何宜霖。
何宜霖被盯得烦了,趴在床上就要睡。何亮辰走到床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叫他的名字。何宜霖偶尔应两声,毛了就问何亮辰到底要干嘛,何亮辰轻笑着答,没事,只是叫叫他。何宜霖半响没出声,何亮辰本来以为他睡着了,打算给他盖上被子。却被突然坐起来的人抱着脸亲了一口。
何宜霖亲完之后,昂着头直愣愣地看着他,何亮辰觉得自己脸上蹿着一团火,何宜霖盯着的地方同吻过的地方都似被烫伤了一样。他欲用手挡住通红的脸,却被何宜霖挡住,登徒子一般让他不要脸红。
何宜霖笑眯了眼睛,露出了一嘴不齐整的牙齿,像只奸计得逞的小坏猫。何亮辰想,反正也不能打他,笑便笑吧。
第二日,何亮辰又是搂着何宜霖醒的。但何宜霖早上最挂念的事情仍是给圣女当如意郎君,不仅自己去还鼓动着何亮辰一定要过关,气得何亮辰多吃了两碗面条。等他们到了第二关的考核地点,却接到魔教这第二三关都将在这日完成的通知。何宜霖自从进了第二关就不见了踪影,何亮辰本想放弃算了,但想到何宜霖早晨的嘱咐又只能尽力完成第二关。第二关比第一关还要容易得多,待他拿到第三关的通关令牌却意外得知其余人都止步于第二关。何亮辰急切地询问老者,何宜霖情况如何,老者避而不答,只道等他过了第三关肯定能够知晓。
这第三关要直接和魔教圣女碰面。何亮辰刚进门便接到一把注了力的黑色折扇,打开一看,正是何宜霖之物。何亮辰心里又急又气,运气朝内大喊,“你们到底将何宜霖怎么了?”
没有回答。他又问三声,依旧没有回答。何亮辰运转武功,就要拔剑,却被从旁而出的一双手拦住了。这次他倒真是被气笑了,在何宜霖胸前狠狠打了一拳,用了半分力。何宜霖被撞退半步,有些委屈地说,“我只是想看看我在你心里有多重要。”
听到这话,何亮辰就更生气了,嚷嚷着要和何宜霖绝交,要求娶魔教圣女。不想何宜霖得意地揽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让他最好说话算话。
何亮辰看着身边穿着黑色嫁袍的魔教圣女,总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洞房之时得知那神丹只是为了遮掩两人双修功效之后,何亮辰更觉得自己上了个大当。再次搂着何宜霖醒来后,何亮辰不禁感叹,那个魔教圣女掌握控制人心邪术的传言居然是真的,不然根本没有办法解释他怎么会乐得上当。
“切,还不是因为你好控制。”何宜霖捏着他下巴亲了亲,满面得意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