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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暮春,山里天气还冷峭得很,少侠伸手扫了扫斗笠上晶亮雨珠,把背负于肩背的柴禾一股脑卸在柴房门口。这处道观不甚宽敞,偏间还是以茅草为顶,好在肚腹俱全,虽说看上去落败了些,总归能遮风避雨,得一时安稳。少侠脸侧汗津津的,却是身躯修长康健,他冒着热气,笑道:“小狐,我给你带了些好东西!”
显然这柴禾扛得他极疲惫,可少侠不以为意,他嘴上兀自念叨着,从腰袋间摸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狐狸木雕。这木雕玲珑可爱,憨态可掬,正是一只卷成团打盹的幼狐,少侠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忽觉肩上一沉,毛茸茸而温热的气息亲昵地贴在耳畔,他便笑得更开怀。少侠伸出手臂,将趴在肩头的小狐狸抱下来,搂在怀里用手掌轻轻抚摸着光滑皮毛。他将木雕展示给它,轻快说道:“这是那位樵夫大叔送给我的,你还记得吗?前两月他在山谷摔伤了腿,我把他带回来救治了几日……没想到他还是个木匠,瞧,大叔手艺真好,跟你睡着时简直一模一样。”
毛色鲜亮的小狐低低叫了几声,湿润柔软的鼻子碰了碰木雕,显得十分喜爱。少侠将它安放在地上,心里盘算着找根细绳将木雕做成项环,替小狐挂在颈间,只要撒个小谎,说是自己看书琢磨而出的木匠活,师父……师兄他,应当不会在意吧?思及至此,少侠愣了愣,飞快伸出手掌掐算时日,蓦地暗叫一声“不妙”,才惊觉离师兄上山探望自己的时日还剩下不到两天。
他抹了把脸,砍柴回来的热汗被冷风吹得十去八九,少侠打了个喷嚏,忙手忙脚地把柴禾分拣进柴房,又左脚打右脚地扑向居住厢房取剑练功。小狐狸钻进草丛中扑着飞虫,它黑亮眼睛看着少侠慌张模样,伸爪洗着脸,显然对这情景已司空见惯。
少侠有个名字,是师兄取的。少侠没有过去,没有父母,没有除了这间小道观外的去处,只有一个不时上山来教导他的师兄,还有漫山遍野的花鸟鱼虫、飞禽走兽。至于师兄又是何人,少侠自然也是不清楚的了。这样朦胧而不可知的身世,却未对少侠产生多么深远的愁苦影响,师兄虽然处事神秘,不准他擅自下山,不准他接触外人,但少侠知晓何为恩怨分明。师兄将他养大,又教他识字读书、教他剑术,令他这孱弱如秋草一样的命数得以延续,无论如何说来,师兄的恩情他都难以还报。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他从稚子长为少侠,脑中经纶见增,心中疑虑也愈多。根据古来圣贤所言,传道受业解惑者乃是尊师,可是师兄为何偏要我叫他师兄?这样一来岂非自降辈分?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对师兄有半点僭越。少侠边练着师兄上回到来时教他的剑招,边在脑海中满是杂念地思索。
还有,师兄为何不准我下山去?山下百姓皆是良善热忱之人,他们见我身着粗布道袍,看我面容年轻,还会挽留我同享蔬食。书册间所说的诡计多端之辈,我也从未见过……就算遇上了,我也可以替那些百姓们除暴安良,岂不快哉!少侠越想越是振奋,脚下打滑,整个人跌进一旁药圃中,急得他连忙扶正柔弱草药。小狐在旁边打起盹来,细细的叫声似乎在笑话着他。
显然少侠已不再像幼时那般乖顺待在山上道观,他开始有自己的秘密。越是被阻挠,便越是向往山下世界,少侠的少年心性自然也无法被苦修生涯磨灭。少侠懂事后便极快地脑清心明,师兄上山的间隔有某种规律,或是七日,或是二十一日,最长不超过四十九日,少侠便乘着师兄不在的时日,偷偷跑去山下市镇闲逛。
他没有半点财物,自然也没能买些什么有趣物件,可是于少侠而言,这般繁华熙攘的集市光是走走便有无尽趣味,遑论还有佳节时的庙会、灯会,都是孤寂冷清的山中无法想象的光景。虽是如此之好,却正是因为今日偷溜出去玩了半天,少侠才没来得及按照师兄吩咐,把剑招悟透……他心虚地重新摆好架势,暗暗发愿要赶在师兄上山前将这一招半式使得行云流水。
过了两日,少侠正忙于劈柴烧水调制跌打药膏时,便听得柴门“吱呀”响动,一名神情淡漠的道者似云朵般闯入这静谧一隅。少侠耳朵灵光,他扔下柴刀,几个轻身踏步赶到道者面前,恭敬行了一礼:“师兄!”
这白衣道者满头霜雪长发,面貌却又极为年轻,叫人一时间辨不出他年龄。见得少侠灵活姿态,道者脸上似有笑意,语气却仍是平淡地说道:“看样子,醉心于练剑倒也没落下轻功。”
少侠听出点赞赏意味,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师兄素来不苟言笑,且在教导自己时颇为严厉,此时师兄只夸不贬,少侠自然是明白自己做得并无半点疏漏。两人并肩在三清前恭敬行过礼,再用过清淡饭菜,道者便如同以往那般与少侠转入书房,极为耐心地教他念诵经典。还没坐定,只见得一道黑影掠过,常年陪伴少侠的小狐狸嘴里叼着一根毛笔,轻巧落在桌面,双眼灵动地盯着少侠,似乎正等着他的抚摸。
少侠认得出这是前几日整理书籍时不慎滚落的笔,他当时本想去找,却又因种种杂事拖累而遗忘,看来小狐知他丢三落四的小毛病,特地去为少侠在杂乱书架间寻回来了。少侠刚想笑着伸出手,却冷不丁想起师兄在侧,不禁内心一沉,刚要伸出去的手僵住了。
师兄好像尤为讨厌狐狸,他曾叮嘱我不许在道观中饲养小狐,要趁早将它放回山野,否则就要由他处置……少侠脑中极快地想起师兄曾经的训诫,而小狐还显得懵懂地歪着头,少侠简直紧张得要落汗了。师兄可没说要处置我还是处置小狐……
“我应该跟你说过,”果不其然,师兄冷冷的声音混着夜风传来,“狐狸最是淫邪之物,它们虽有灵性,却极易入邪道,世间不知多少人被狐妖化形蒙骗,你只当我哄你吗?”
少侠缓缓地呼吸,朝师兄低下头:“我,我不敢。只是小狐它的双亲被猎户抓了去,我看它弱小可怜,才想留在身旁……”
“距我上一次在道观中见它,少则已过去一年半载,这只狐狸是受了何等严重的伤,要累得你照顾它如此之久?”
少侠并没学会说谎。即便他瞒着师兄偷溜下山,可遇上这当面质问,少侠仍然缺乏应对言语。他听着师兄掷地有声的质问,心里只想小狐快快溜走。末了,白发道者极为冷然地哼了一声,他抓起小狐颈后皮毛,语气未有丝毫波澜地说道:“既然你心有不舍,这狐狸就交由我处置。”
“师兄且慢!”少侠抬起头,急切出声,“还请你勿要严苛对它。过得几日,我自会把它放归山中,再也不叫它走近这山巅半步。小狐生性善良,并非什么妖邪,还请师兄明鉴。”
白发道者沉默片刻,声音更为冷硬:“照你说来,即使它已化作妖邪,你也仍觉得它是生性善良的妖?”
糟了,师兄听起来很是生气。少侠清楚地知道师兄有多么憎恶妖物,他自己也明白“妖”之一字代表的乃是怙恶不悛、为祸世间的邪异存在,师兄教他剑术,也正是要少侠懂得防身自保,终有一朝能独当一面,斩妖除魔。灵性走兽常化为妖,而狐妖正是作恶繁多之族,师兄的嫌恶,实在是事出有因。
“我并非此意,”少侠急道,“万物有灵,小狐到底无辜,师兄若要处置,还是……还是手下留情为好。”
被白发道者逮住的小狐本欲挣扎,连嘴里咬着的毛笔也骨碌碌跌落在地,可它漆黑双眼对上少侠关切目光,却极有灵性地安分下来。道者望了眼小狐颈间坠着的小小木雕,再抬眼深深看着少侠,不再多言,只是冷然道:“试剑崖思过三日。”
崖畔寒风猎猎,响动似刀枪斧钺呼啸而过,少侠心中惴惴难安,在浑噩间捱过了沉闷冰寒的三日。幸而少侠辟谷之术学得用功,师兄也留下不少清水,第三日鸡鸣声过,施展轻功返回道观的少侠并未觉得多么难熬,只是略显疲惫。
师兄极少让他思过,哪怕是更顽劣些的幼时,也顶多以戒尺拍手,不曾如此严厉。少侠心中掠过后悔情绪,他明知师兄嫉恶如仇,对妖物恨之入骨,又何必偏去招惹?哪怕是为小狐求情,也只要说些书中之理,温言相求,师兄定不会当真下杀手。可是少侠蓦然想起师兄听他争辩时的眼神,似乎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令人咬牙切齿又必须隐忍不发的人,那道目光几乎称得上怨毒了。少侠在试剑崖思来想去三日,并没琢磨出什么门道,他只当自己着实惹恼了师兄,还不知道要怎么赔罪表现,才能抚平那道怒火。
天色微白,道观内静悄悄的,师兄常住的厢房也一片漆黑,正殿也不闻颂念经文之声,仿佛又只剩下少侠独自一人。他正疑惑,忽觉肩上一重,那熟悉亲切的热度令少侠重展笑容:“师兄果然没有对你下重手!不过……师兄人呢?”
他将小狐抱在怀中,本想向师兄赔礼道歉,再表一表决心,当面将小狐放归,可前前后后都遍寻不见白发道者,少侠的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师兄向来只在山上略略待几日,最长也不超过三天,想来师兄是已独自下山了。少侠辗转思索,拿捏不定师兄有没有消气,从小狐还能待在道观里看,师兄想必也原谅了自己的愚钝;可是师兄不留一字一句便消失,又不叫人难以揣测心思。
思来想去,少侠干脆放宽心态,内心只觉师兄仙风道骨之人,断然不会锱铢必较,而自己只要把小狐藏藏好,不再让师兄瞧见,想必也不再会惹他生气。少年人的愁烦来去如风,少侠在道观内休憩两日,见师兄仍无踪迹,便确定他已离山,而掐指算来,山下市镇又有庙会夜游,少侠心中难免心痒,他犹豫再三,便决心带着小狐溜下山去散散心。
他运气颇佳,市镇东南隅的酒楼晌午开了戏台,精神矍铄的老说书人按着折扇正说着从前的武林秘辛,少侠挤进人群,赶到时正讲到要紧部分。正说那武林魁首魂帝,乃是华山首屈一指的高手,行侠仗义之事在他闯荡时不知做过凡几,而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他除去为祸一方的狐妖爱懿菲一战。且说那爱懿菲,先是变化了样貌潜入华山接近魂帝,魂帝起初被狐妖温良之态迷惑,误以为是值得结交的同道,却不料爱懿菲终究败露,不轨企图被年轻有为的武当陈长老识破,魂帝知晓后很是悲苦,同爱懿菲割袍断义,一人一妖在华山之巅直打得日月失色,还好那魂帝不负魁首之名,技高一筹,拼尽了全身修为将爱懿菲封印,从此之后,江湖中人再没有见过爱懿菲的踪迹,而魂帝也消失无踪……
少侠听得入神,眼前恍然显现英气凛然的魂帝立于雪中,将妖物镇压时的傲然姿态,他如同所有沉醉于说书人的精妙故事中的听众,不时拍手叫好。这般邪不压正,又带着几缕惋惜的故事,正中少年对闯荡江湖心旌摇曳的胸怀,少侠不厌其烦地看着酒楼听众来来去去,听着说书先生讲了一遍又一遍,待到傍晚时分,戏台眼见要闭幕,少侠才兴致盎然地走下酒楼,原本稳健的下盘在兴奋过后发软打飘。
“若我加倍用功,想必这般事迹也总会记下我的名字。”少侠兀自点头,醉酒般双颊通红,抱着小狐钻入人头攒动的街市之中。
兴尽归来,少侠踏着山路上枯枝,步履轻快地跑向山巅道观。他的腰间别着一个青面獠牙的狐狸面具,是河边贩卖玩意儿的好心摊主赠送的瑕疵品,少侠内心澎湃涌动,正抱着熟睡小狐,幻想自己行侠仗义归来而腰间悬挂妖物头颅的光辉历练时,不期然看见道观亮着灯光。他燥热兴奋的脑袋瞬间冷却,一时间不知道有谁在道观中,如若是山贼倒还罢了,万一是师兄折返……
而在少侠惴惴不安地推开道观大门后,见到的却正是双手背负于后,仰头观月的白发道者。那些绚丽多姿的侠客故事如同被狂风吹散,少侠嗡嗡作响的脑袋里只留下三个字:我完了。
师兄明令禁止自己下山,而自己却一犯再犯,如今还被当场抓获,先前已思过三日,如今情况,实在不知师兄会作何惩戒……少侠心中有恐惧情绪飘荡而过。万一师兄见我实在顽愚,将我赶下山去,再不认我,那可如何是好?
少侠虽是害怕,但脑袋清醒,他先是将小狐放在阴影处,而后才快步走过去,惊疑不定地低声叫道:“师兄。”
白发道者这才转回头,面上古井无波地凝视着少侠。半晌,他缓缓开口:“那只狐狸脖子上戴的木雕是熟练匠人手笔,其力道与技巧绝非你一朝一夕便能有的。我佯装离去,再私下问过镇中街坊,果不其然,你已不是头次私自下山。”
少侠不敢辩白。他对上师兄探究目光,却没在里头找到滔天怒火。白发道者反而显得了然从容,他像早已剖开过少侠皮囊,见识过那颗血淋淋的心中都塞满了如何冲动而可笑的想法。少侠有些恐惧,这与他对师兄向来的敬畏毫不相干。在这月夜下,师兄仿佛不是那个严厉的师长,更像是毫无牵扯的人了。
许许多多的歉然言语在少侠喉中滚了一圈,可面对白发道者的凝视,却终究没只言片语能逃出那燠热火炉。白发道者沉思片刻,又接着说道:“既然你在这山上待不住,那么……”
少侠生怕他说出自己不必再回道观的命令。
道者却话锋一转,问道:“我教你的吐气纳息之法,有何进展?”
少侠不敢怠慢问话,答道:“已流转自如,近日收息时,正如师兄先前所言,已隐隐有丹田温热之感。”
白发道者抿了抿嘴唇,片刻后却温和道:“师弟何必这样怕我?我勒令你待在道观,也是为你着想,尘世虽然热闹,却终究是邪道居多。你从未入过红尘,我又怎么放心?”
“师兄所言极是……”少侠硬着头皮应道。
“既然你已学有所成,那么我也不再对你多加限制。前几日因小狐而发怒,算是我对不住你。”白发道者的态度越发平和,“不过,若你要出师,却有个规矩。华山龙渊之下封印着一名大妖,他曾是无恶不作的狂徒,还连累得正道中人损伤不少人马……”
少侠心情渐渐平缓,但却有些难以置信。自己不过是个只学过几套剑招的愣头青,师兄如何会让自己去对付被封印的大妖?不过,既然是被封印,想必力量也削减了不少,师兄才会放心地叫我去。
只听白发道者脸上浮现怀念与怨恨之色,继续说道:“将这妖物封印在龙渊之人终归是力有不逮,他没来得及完全破坏妖物身躯,便身死道消。这妖物最擅蛊惑人心,与他亲近之人无一不为之迷惑……唯有,唯有不染世事的赤子之心,才可穿越那位道者的封印,将这妖物彻底斩杀。”
“师兄莫非是,为了此事才不许我踏入尘世……”少侠有些发愣。
“正是。”白发道者颔首,“我传授你的乃是华山派高阶剑法,你之身手,尽管尚嫌稚嫩,却已臻完满,斩下那妖物头颅,只不过是探囊取物。待你将头颅提来见我,便是出师之时。师弟意下如何?”
听着道者的话语,少侠心中那仗剑行侠的冲动又如泉水般涌了上来。师兄将我抚养长大,又尽心尽力教导,定然不会害我;而师兄确实对妖物十分仇恨,如若他能亲自前往,想必将其斩杀,我不过是蒙师兄照拂,多出一颗所谓赤子之心,才能帮师兄大忙……况且一旦出师,便能闯荡江湖,师兄再不管束我,这样看来,又有何不可?
于是少侠按捺住心中纷杂思绪,克制地点头答道:“我肯去的。师兄只需在这道观多等我几日,我定然凯旋而归。”
“你既然有此信念,我便放下心了。”白发道者微微一笑。
少侠正想着师兄的表情要比以往都丰富时,却又听到师兄说道:“待你靠近龙渊,兴许那大妖残存之力会蛊惑你,教你回头,只要你不被迷惑,自有别的力量会成为你手中之兵。”
这厢少侠正默记要领,白发道者却倏然回神走向书房。在昏黄不真切的融光之中,少侠只听师兄沉声道:“身处龙渊,不要念诵他的名字……那名妖物,叫做爱懿菲。 ”
少侠轻装简行,一路上并无坎坷,好似他人生之中便只有与爱懿菲相关的这么一件大事;只不过,他是要去了结那妖物的性命。原本少侠下山时还壮志盈胸,然而待他于森冷境地中造访龙渊之时,却有幽然低语纠缠着他。这低语不知是风声还是鸟鸣,少侠拾级而下,走至绝路而只能以轻功翻越之时,那阵阵低语仍然如影随形。
龙渊乃是华山险峰相邻中暗不见天日的寒潭,饶是少侠运转着内力吐息,仍觉冰寒刺骨。小狐盘在他颈间——少侠原本并不打算带这位伙伴前来,小狐却不肯离他太远,一路从道观尾随而下,哪怕路上餐风露宿,它依然不离不弃,少侠无可奈何的同时,难免也心中欢喜。如若我将来有些盛名,那么小狐便是我传说的见证。少侠又漫无边际地勾画属于自己的故事,这样轮转的念头稍稍冲淡了肌肤的寒冷。
好不容易双脚落地,少侠却被眼前景象震住了。只见通往龙渊的狭窄通道上尽是苍苍白骨,这些早已失去血肉的逝者或坐或卧,周边散落着锈迹斑斑的兵刃。再往里走,白骨数量虽然锐减,却无一不向内伸展,少侠心惊胆战地越过这些骨架,判断着许多年前此处曾有过怎样惨烈的激战。
寒潭的汩汩水声已逼近耳边,少侠越过最后一具尸骸,提着剑缓缓靠近。即便肉眼难以分辨,但少侠却下意识地感觉自己越过了某种界限,他忍不住回头望去,那具尸骸之路终点的遗骨就像条线,往外走是兵刃零落的乱葬岗,往里走却只有静谧——也许还有那低语的缓和,没有了风声混杂,少侠听见的絮语变得低沉轻缓,可仍旧模糊,难以分辨内容。
这短短一段路,少侠果真未遇到阻碍,他不可遏制的想,莫非我真是除去这名妖物的命定之人?他很快地来到寒潭旁,这清澈水池中央凝结出一块寒冰高台,似乎侧卧着一名男子,少侠看得真切,那人不像尸骸,仍是血肉丰满,宛如正在沉睡。他的心剧烈跳动,似乎意识到自己触及了某个传奇中的妖邪,少侠半是振奋,半是谨慎地跨入水中,浅可见底的寒潭原来结了一层冰,冰层下还不知深度几许。
他来到沉睡之人身边,忽感一阵头晕目眩。少侠屏住气息,低头凝视着这中央寒冰之上的妖物,他的面貌既熟悉又疏离,少侠总觉得他时常与这张脸见面……是了,为何师兄的气度与这沉睡妖物如此相似?莫非这真是蛊惑人心的术法?
但少侠心知不止于此。他凝望着沉睡中的人,心头一闪而过是那个名字。耳边的絮语变得真切几分,却仍如旷古微风留不住只字片言。他注意到妖物近旁平放着一把长剑,虽然并无华贵装饰,少侠却直觉它是一把难以衡量价值的利器,又备受主人所爱。他还未有所行动,缩在肩上的小狐忽然咬住了少侠的衣袖。
“等等,小狐,别抓我,我现在没法跟你玩,”少侠被小狐忽如其来的扯拽拉得后退半步,可小狐一改往常乖巧,似乎存心阻止他做出怎样举动,“等我斩杀了这……这名妖物,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小狐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见少侠仍然想要靠近爱懿菲,小狐干脆停下撕咬,转而俯冲而下,在少侠握剑的手上痛咬一口。
“好痛!”少侠皱起眉,手中长剑跌落,似乎砸碎较薄的冰层,“咕咚”沉入不知深浅的寒潭底部。他正要训斥小狐,却见它跃下冰层,双眼似乎含着某种想要倾诉的情绪。
“你不会是不想让我杀掉他吧。”少侠犹豫地说道,“只是因为他是狐妖?你认为他是同类吗?可是妖物……向来不是什么需要同情的存在。”
小狐摆了摆头,低低叫了几声。此时寒潭无端泛起涟漪,它凝视着少侠不断滴血的手掌,似乎终于把心一横,调转回头,跑离了此地。少侠还处在茫然无措中,却听清越声响,爱懿菲身旁利剑腾空而起,一种难言的波动收束着,寒光散尽,它落入了少侠手中。
这剑甫一入手,少侠耳畔的低语便更清晰了几分。
“无论雨雪风霜,我也会来见你,我也定会将你认出来……”
却好像是他自己的声音。少侠忽觉头疼欲裂,龙渊冰寒之气仿佛要钻进四肢百骸,而丹田内的那团暖阳也骤然变成熊熊火焰,他实在说不清是先被冰雪冻死,还是焚身于烈焰之中。他转头看着仿佛熟睡的爱懿菲,内心的情绪却只让他悲恸,他眼前浮现出层层灰白幻影,少侠看不出其中真意,却隐约有熟悉之感。
这个禁制……他狂乱的脑海里浮现出清晰念头,不是用来封印,而是为了保护他。这把剑就是某个人的诺言,某个飞雪中凝固的万年不化的誓言,它从高空缥缈荡起,直往龙渊而下,层层叠叠的刀光剑影被这承诺隔绝在外,这静谧圣洁不似妖物盘踞的寒潭之上,那永恒不醒的沉睡,是等待和拯救,这样的决绝,并非为苍生大义,只为一人周全。
但是,妖物最会蛊惑人心……少侠脑中又响起师兄的叮嘱,他会教你回身,教你下不了杀他的信念……
少侠仿佛被钉在那里,他总觉得自己遗忘了至关重要的东西,却如何也没法回忆起来。那把长剑静静地被他握在手中,凛冽剑锋映照出眼前之妖沉静而叫人怀念的面容。
究竟是要囿于虚无缥缈的幻影,还是换一个光鲜自在的未来?
白发道者正立于道观中,身旁药圃因连日来无人照料,细弱草药已见枯萎之貌。万籁俱寂之时,只听柴扉响动,一道憔悴身影推门而入,正是前往华山龙渊的少侠。
道者嘴角微扬,目光落在少侠手中似乎装了某团物体的包袱,轻声说道:“你看,我并未骗你。那龙渊下封印的妖物,只差任人宰割的最后一刀。”
随后他注意到沉默不语的少侠腰间的长剑,剑柄上的铭文令白发道者眼神一凛,其后他又问道:“你似乎情绪不高。”
“师兄,我……”少侠茫然地向前几步,杂草般的长发歪斜着绑在一旁,“我真的杀了该杀的妖物吗?这把剑在龙渊飞向我,它好像等着我来……可是,我将那妖物头颅割下后,这把剑却好似悲痛至极,我只不过行了这些时日,它便……便覆上了厚厚一层锈迹,就像……随那个狐妖一同,确实地死去了。”
白发道者似乎松了口气。他的眼神重又回到少侠手中的包袱上,神情是控制不住的热切和喜悦,同他这十几年来的气度全然不相似。若非少侠如今魂不守舍,他定然要生出几分惧怕。
“妖物唯一的结局便是被杀死,何出该与不该之问?”道者接过少侠手中的事物,将其解开,一颗长发纠葛的头颅滚落脚旁,道者忍不住哼笑几声。
少侠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把剑名为碧空魂断。”道者缓缓踱步,却掩饰不住那油然的喜悦,“此乃魂帝还被蒙蔽心智时,因思念所谓故友爱懿菲所锻成。如今往事已矣,这把剑自然也不必再将自己封印于龙渊。”
碧空魂断……少侠模糊的脑海中隐隐绰绰闪动着这把剑出鞘时的寒光。他感受到寄托于剑锋中十分的真挚,又何来师兄所说,是因瞒骗而生?他抬头看向白发道者,讶异地发现师兄似乎极为陌生。那张脸,更像是少侠在龙渊中所见的沉睡之人,那样安静又清隽,如同华山之巅皎洁的雪。
“哈,倘若爱懿菲没在最后关头将内丹渡于他,又何至于落得此般地步,可惜,可惜啊。”白发道者的眼中已全然没了少侠身影,他沉浸在自身莫大的欢愉中,不断自言自语着少侠听不甚明白的内容,“这痴人的躯壳已彻底毁坏,纵使那内丹已在这十来年间于他体内渐渐复原,也无力回天了……亲手杀死爱懿菲之人,正是他舍弃性命也要保全之人……如此妙计,真不知他知道之后,又会作何表情。”
少侠原本便浑浑噩噩,他耳畔的低语和脑中的幻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而他看着师兄的时候,却又仿佛看着发丝落满飞雪的爱懿菲,正神采奕奕地站在面前。那个声音,本来是要去见他的啊。少侠心想,又顿觉落寞。
“师兄,我可以下山了吗?”少侠喃喃道,“可是除妖驱邪,好像并不那么快意。”
白发道者并未搭理他,那莫名而来的畅快叫他似乎忘却掩饰,正欣喜于妖物的头颅躺在眼前。少侠从未觉得如此脱力而疲惫,他眼前总是晃动着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每当他凝神望去之时,却又烟消云散。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啊。少侠叹了口气,魂不守舍地转身推门,而后想到什么,又回头问道:“师兄,我觉得也许我们之后不会再见了……我还不知你姓甚名谁。”
正陷入狂热情绪的道者这才回神,他盯着少侠的脸,勾了勾嘴角,缓缓说道:“我姓陈。”
少侠推门而出,没有再回头。小狐未见踪迹,似乎从未存在于这世间。他越过山野和集市,忽然明白自己为何那样想踏入红尘,可是身边确实已无人陪伴。他也许曾拥有过一名旅伴,陪同他在江湖中迎击雨雪风霜,在那样寒冷而孤单的道路上,在某些繁星遍布的良夜,在无数未可知的山巅、沉渊与云端,他曾是拥有过他的。假如少侠暂时忘却,那也一定会有种念头,挣扎着去再看他一眼。那样不再有的红尘,似乎才是少侠梦寐以求的模样。原来他失去了往昔的心,就连光鲜亮丽的未来也不必再期待。
于是这传说的最后,少侠腰挎本应深埋坟冢的长剑,淹没于红尘俗世之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