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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故事听起来不太光彩,是从乔尼夜半荒野上醒来开始的。
秋夜的风不小,穿过远方的石隙吹来,叫人皮肤到背脊一并发凉。乔尼是在那野兽号哭声般的风声里醒来的,却先注意到了杰洛压抑的喘息声。
声音从石背后传来,石沿还能看见杰洛裹着的毛毯一角。不出两秒,乔尼就已经判断出杰洛在干什么。有规律起伏的毯子,有节奏的低喘,兜不住的金发从石头后露了出来,小幅度地摆动着。那时的乔尼合上眼,想的只是杰洛完事之后会不会洗手。
乔尼一直假寐到了杰洛爬回睡袋里,没什么多余的心思,他很快又在仅存的风声里睡着了。直到第二天他晃了晃自己的水袋,才发现杰洛用的是他的水袋洗手。
他气得翻了个白眼,咬咬牙把话吞进肚子里。
穿过了几条或宽或窄的河流,乔尼的水袋空了又满。他们即将到达堪萨斯城时,已经跑入了秋冬的交界处。或许是骑手总有那么一两丝牛仔情结,他幼年时候也常常想到西部去,长大却发现骑着马怎么跑,也跑不开资本聚集的东部。他不否认自己长大后才发现其实自己并不喜欢西部牛仔的生活,他更喜欢下了马有穿缀花蓬裙的女孩从长凳上蹦下来,不顾他身上的汗水挽上他的臂弯。
或许得感谢伤病提前磨平了他的虚荣心,让他在咕噜噜的开水声里也能感觉这段西部生活不那么难过。
那咕噜噜随杰洛的动作渐小,最后几个泡泡干巴巴地破碎之后,只剩下倾倒的流水声。杰洛没有招呼他,乔尼便撑起身子,将自己挪往火堆;斟了满杯,他将壶盖掀开,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水垢,于是他又往里头加了大半壶水烧上。
“来讲点故事吧?”杰洛捧着杯子问。
乔尼并没有讲故事的天赋,也没有杰洛钻研笑话的激情。他一边向水面吹气一边回忆,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遭,他终于记起自己陪女友看过所有戏剧都以自己熟睡告终。他吹了张嘴前的最后一口气:“不如来聊聊林果那场……”
“你想了半天只想到这个馊主意?我看到镇上时还是去买副纸牌吧。”
进入杂货店时,乔尼拿着足有三页的购物清单。他的钢笔早在纪念碑山谷前就被波克派哈特小子弄坏了,这是杰洛用树枝不知蘸了什么写的,七扭八歪,字大如牛,纸牌被写在了最上面。杰洛也随后进了店里,在他货架对面低头寻宝。
阳光从靠近天花板的窗户里照进来,照亮了一屋子尘埃,也正好投在了杰洛的头顶。
金发理应是最适合阳光的,乔尼却无端想起了夜晚冷风里晃动的金线。
可能是因为杂货店里烟熏肉、廉价肥皂混合着铁锈的气味容易让人记起平时不想的怪异事情,又可能是尘埃作祟,但这于此刻都全无所谓。
杰洛抬起头,乔尼能看见金箔镀上他的颧骨、鼻梁和脸颊,然后从鼻尖一跃而下,落到了他的笑容里。
“乔尼,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出于做贼心虚,乔尼猛地从货架上将纸牌盒子抽了出,顶上的杂货倾倒砸下,水杯、饼干、和一只橄榄球,乔尼接二连三地中招,场面也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杰洛发现了什么,可杰洛也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他在瀚宇间发现——不如说意识到——一颗恒星。
他梦见了那晚他清醒时所听见的一切。
混杂着敬意与感谢,乔尼在清晨曦光中望向杰洛的眼神都搅成一锅混沌,再煮个三天三夜,煮成不知滋味的焦黑。即便立即受到快刀斩乱麻的质问,他也只能坦诚地回答不知。
他或许只是需要杯暖手的开水。
但他再也没法理直气壮地质问那半袋水的流向了。
接连的几天都是适合赶路的好天气,直到越过了密西西比河,他们才有机会从包里翻出那盒纸牌。从河里捞起过杰洛的四肢,乔尼一度对握住轻飘飘的东西感到抗拒,但也耐不住杰洛的催促。新打开的纸牌手感发涩,让他洗牌时常常卡手。
乔尼曾以为这种情愫是一种很具象的事物,具象如刻意的偏袒,高声地诉说情意,如罗密欧被流放前夜不管不顾地爬上朱丽叶的阳台。然而事实上,他连纸牌都不愿服输,连胜了两局,第三局也赢得很干脆。
杰洛也很干脆地罢玩,他呲着牙把纸币揉成小团扔向乔尼,一翻身滚回了被窝,由乔尼负责把扔得到处都是的纸牌收回盒子。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凉了,它们裹挟住乔尼,鸟肌时刻提醒着他也回到被窝里去。
而乔尼只是握着纸牌凝视杰洛的发旋。没有心悸,没有漏拍,他只是单纯地想多看两秒。
或许是他给一个他从未经历的名词赋予了实践后的新意义,又或许是他为现实创造出了一种崭新的情感,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乔尼醒来时,大雪初盖住了他的身体。他支起身子爬到马儿身边,给它们盖上毯子时顺便摸了摸自己的水袋,不出奇,已经被冻住了。
杰洛也在这时醒来了,他初醒还有些茫然,那边乔尼却突然对他喊话了。
“喂!杰洛,你还欠我半袋水!”
“哈?我什么时候喝过你的……啊!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有天起来少了半袋,是你偷喝了吧。”
“啊?啊……好、好吧,你现在没水了?我倒还给你吧!”
“倒你碗里吧,我去喂一下那条小狼。”
“靠,你用我的水就做这种事情……”
幼狼先试探着舔了两下,很快便意识到眼前人对自己没有威胁,不设防地大口喝了起来。
乔尼则望着那碗水,想着他们还没有两清。
今夜的他依旧会为明天的杰洛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