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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确切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是他没想到死去后感觉起来和活着没差那么多，至少此时此刻眼睛里的天空还是一样的蓝。
距离死后过去了多久呢？他没有想法，也许有好几天，也许只是片刻。总之四周一片安静，有些尸体还散落在周围，士卒到处走动着收拾那些尸体。
他想使劲看看自己的尸体，不过只看到一团血肉模糊。再看看自己的……鬼魂，姑且这么叫，好像也有点和想的不大一样。
身体碎成了无数块，内脏都翻出来散落在四周，和惨不忍睹的尸体一样。还好是冬天，没有令人生厌的苍蝇四处飞，不过如果他嗅得到气味，大概也该闻到自己尸身腐烂的味道。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发现胳膊在一尺之外的地方，手掌抛得更远。现在眼睛看到的是天空，不过很显然只有一只眼睛在这边看着，因为另一只眼看到的是地面。大概是头被劈成了两半的缘故。
事情有点麻烦啊，他想，就算当鬼也不能当个零碎的鬼。
他使劲移动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左半边头已经几乎拼合了右半边，这下看东西就舒服多了，同时头和脖颈也慢慢连了起来，还有一只胳膊。
有了手就容易多了，他把散落的身体一片片捡起来，杂乱地堆起来，然后凭借着精神的力量一点点拼合起来。找到腿以后就容易行动了，但是没有脚似乎比较麻烦，他从院子的这头爬到那头才找到两只脚。
肚子里还是空的，虽然鬼不需要内脏，但是姜维觉得既然以后要当鬼当很久，最好还是找到那些东西的好。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把自己被剖开以后——他清楚地记得那时候自己还没死，因此掏肠挖心的痛楚还隐约记得——他们似乎把内脏拖了出来。
沿着血迹走上宫殿台阶，他把内脏一个个捡起来塞回肚子里，到了最后唯有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好像自己的胆有些与众不同，所以他们拿走了也不一定。
姜维叹了口气，没有就没有好了，以后可以慢慢找。他攥了攥手腕，似乎不会再掉下来了，但是如果他想拿下来还是可以拿下来的。于是他把那只手拿了下来，不过这时候大概对自己的灵魂还掌握的不够好，拿下手的时候，切断的手指头掉了一地。
把手重新拼好以后，他的内心渐渐清晰起来。接下来他想到要找的，就不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却重要过身体的一部分。
危难关头，他挡在那个人面前，被无数的刀剑穿过身体，就是为了让他活下去。虽然他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一路走入宫殿内——这下省事，连推门都不用了。
大殿内也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收尸的士卒们骂骂咧咧地穿过他的灵魂，他望向大殿深处，看到那里的另一个灵魂，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切都完整的很，除了没有头。
姜维呆立了一会，心里蔓延而上的悲哀和欣慰同时翻搅着他。他小心地走过去，那没有头的人一动不动——应当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士季！”他喊了一声，果然没有回应。
叛臣的头应当被割下来送到洛阳去示众，所以如果想要把钟会拼起来，应该去洛阳找他的头。对于鬼魂来说这样的移动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对于听不见也看不到的钟会，该怎么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呢？即使想带着他一起去，恐怕也很困难。
不如自己先去把头找回来交给他。不知道他在这站了多久了，多站一会倒也无妨。
想到这里姜维转身想走，忽然察觉到钟会似乎移动了起来。
他转回头去，看着那无头的人茫然四下转了几圈，不会有东西绊到他，也不会被撞倒，就那样茫然四下走动，伸着两手想要抓到什么。
但是这世间真实存在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虚空。现在他身边还剩下的能给他安慰和依靠的，只有自己。姜维心里一阵酸楚，若不是鬼无法落泪，大概他的眼圈此时就要红了。
他走向钟会 ，轻轻拉了他的手。钟会一吓，往后跳了一步，然后迅速上前，抓着姜维不放。无论姜维怎么喊他都没用，那人死死地抱紧了姜维，如同落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
姜维有些为难，他想告诉这个人，自己要去把他的头找回来，可是他无法让对方知晓自己的意思。每当他想要离开，钟会就会追上来拉着他不放手。
姜维想了想，把自己的头拿了下来，放在钟会的脖子上，看看这样是不是能帮他看到或者听到。不过没用，他头掉了下来，他只好再安回去。
钟会似乎明白了他的举动，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空空的脖子。
姜维拉着他的手，指向自己，又指了指洛阳的方向，然后拍拍他本该是头颅的地方。
“我要去洛阳帮你找回你的头。”
钟会不再死死抱着他了，但一只手还是扯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想放手又不敢放。
他一个人在这里等，很孤独很害怕吧。姜维想，如果换了自己没有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又要走掉，哪怕知道对方会回来，怕也心焦得很。
不过好在自己的身体能拆下来一些碎块，可以留下来陪他。
但是哪一块都有用，总不能独臂或者独腿去洛阳。
想了半天，姜维伸手探向自己被剖开过的肚腹，在里面摸了摸，最后拿出了自己的心脏。
虽然鬼魂不需要心脏，但神奇的是，那小东西还在自己的手里搏动，如同他活着的时候在胸腔里面搏动一般。
姜维把心脏交到钟会手里，用力按了按他的手心。
钟会紧握着那跳动的心，对着姜维做了个揖。看来，他明白了姜维的用意。
姜维微笑起来，再次拥抱了钟会，转身走向宫殿之外。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去看，钟会一个人站在那里，把那颗心脏捧在胸前，仿佛祭礼上的祭师，小心捧着贵重的器物。
姜维转向了洛阳的方向，表情坚定而温和，仿佛他从未经历过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