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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天空中,没有风,没有云,没有光,没有飞鸟,死寂的水中,没有波纹,没有水草,没有倒影,没有游鱼,荒芜的大地上,没有青草,没有树木,没有色彩,没有生灵。
这是忘川河畔的景象,除了以乌纱蒙面的鬼差拘着生魂无声地来往,无数魂灵从奈何桥上走过,饮过忘川水,复又投入到生生不息,延绵不灭的轮回中去。
沈巍以近乎贪婪的眼神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人建立的镇守的轮回,看着万物生灵从此归于初始,也由此重获新生。
但他没有停留,继续缓步向前走着,这是他承诺镇守大封后第一次再出现在忘川河畔,其实他本可以直接划破空间,到达自己的目的地,但他决意一步又一步,以自己的步伐丈量着忘川尽头至人间的距离。
他眼前出现了一片院落,在此时人间可称作宫殿的建筑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片院落而已,木质结构的房屋屋顶,铺着雕着不同纹路的陶瓦,门外的两名护卫手中持着青铜兵器,屋内的矮几上杂乱地摆布着铜樽铜爵,彰显出房屋主人不一般的地位。
可这些对沈巍来说全然不重要,他的步伐不知何时已然加快,他越过外墙,穿过门房,绕过主殿,来到了一处寝宫,他将自己融入夜色,站在寝殿门外,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那重重叠叠的大红帷幔之后,安睡于榻上的那个人。
那是这一代周天子的幺子,姬云,又或者说,是昆仑在人间的第一世。
昆仑神魂由于遭他突袭,在黄泉之下修复了几百年才得以重归完整,以完整的魂魄才能够投入轮回
他将那人带至人世的边缘,他褪去繁复的衣袍,如同走出层峦叠嶂的森林,月色笼罩在他洁白修长的躯体上,像是冷色调灯光下精美的瓷器,
他扭头错开男人探究的带着问询的目光,将黑色的缎带覆盖在那人的双目之上,引导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身体,属于人类的温度灼烫进灵魂深处,仿佛要给这具冰冷的身体打上永远无法消退的烙印。
一场如争夺一般的激烈欢爱,像是一台珍贵的机床打磨了唯一的一颗精致齿轮,
先是火花四溅的撕咬,从夯实的钢板上切割下的形状被粗糙地打磨,而后是有力的抚摸,棱角分明的尖锐边缘被一点点切下,只给彼此留下细碎的刮痕,在光洁的表面上显得格外诱人,
最后的步骤只剩下舒缓的打磨,或慢或快,精密仪器间的紧密契合,点燃了他仅剩的理智,燃烧着他冰冷躯体里唯一的那一份火热,轻轻碾过他紧绷的那根神经边缘,
在他黑暗的世界里开出霓虹般绚烂的花来。
精密的机器终于停止运作,唯一的一颗齿轮顺着平缓的履带到达了它的归处。
而他终于落下泪来,他死死咬住嘴唇,泪水顺着脸庞留下,与汗渍融合在一起,再分不清楚。
一场酣畅淋漓的欢愉,一场悄无声息的落泪。
男人已经睡去,他轻轻起身,怕惊扰了对方的安眠,想要离开,却最终折返。
炽焰般火红的帷幔,多么像是成亲时候的十里红妆,沈巍从没有如此厌恶过周朝尚红的传统,本应代表着喜庆的颜色,如今却只能让他感到如三九凛冬般的刺骨寒凉。
他弯下腰于那人嘴角缓缓落下一个吻,像是饥渴的旅人啜饮着手中唯一一杯清甜的泉水,又像是最虔诚的信徒献祭自身供奉信仰,他放肆而又隐忍,他最后一次张扬着自己所有的爱意,又以旁人无法理解的克制将其隐藏。
这个吻了断了他最后的一丝留恋,他缓缓地迈出颤抖却有力的步伐
一步,身上的痕迹统统消退,修长的躯体最后一次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两步,两人的衣物重又穿戴端整,他将对方送回了那出寝宫,复又走入那深不可测的神秘森林。
三步,那人不再会记得,这样一个晚上,他曾跨越生死,站在世界的边缘,遇见过自己的爱人。
留给他的,只有那一个吻。
随着他一步一步离去,这一方小小天地最终回归沉寂,不会有人知道,在这样冷清的月光下,曾发生过一场如此炽烈却也如此绝望的性事。
他绕过主殿,穿过门房,越过外墙,他踏过奈何,趟过忘川。
他重归混沌,以疲惫,沉重和仿佛是解脱一般的步伐。
他在这无声的世界中前行,可他的感性不愿意再跟随他的躯体,他们离他而去,给他的心留下一道缺口,身边无法辨析的黑暗开始拼命向着那个缺口涌去,试图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由他带着脱离这不见天日的混沌,可是这些无形无色,无声无息的物,终究不是能填补他心头那道缺口的东西,他的心口最终裂了一道形状奇怪的缝隙,无法填补。
他疲惫的思维躺下休息了,身体却像是不知疲倦般继续向前行走,行走在无声无息的空虚里
那是无边无际的混沌
世上的人与魂都站在生里,世上的混沌都挣扎在死里
只有他,怀揣着世上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自我与孤独,行走在生与死的边界上,同时被两者抛弃。
百世轮回之间,沈巍再也没有于昆仑的转世中留下一丝痕迹,或许他曾远远地观望过那个人,却再也不与对方产生任何地交集,他带着来自黄泉之下的冷酷,执行着他当年许下的承诺。
而当他看见赵云澜的那一刻,他觉得已经死去了万年的心再一次复活,那一夜的记忆再次复苏,眼前重又浮现出那一日,红鸾叠嶂,仿佛娇艳的牡丹,盛放在他的面前。
心中那个丑陋怪异,锯齿形状的缺口,在那一刻被一块形状恰好的碎片填满,像是榫卯终于找到了最契合的对方,他的心终于不再充斥着呼呼灌入的冷风,心底产生的情愫终于不再顺着缺口蔓出,而是不断在那一处柔软之地膨胀着,给沈巍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满足的酸胀感。
他终于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就像是压抑至极点的弹簧,只是卸开了一丝力气,也就这样挣破牢笼,高高弹起。
他们这样炽烈地散发着爱意,像是磁铁两极相互吸引,这爱情迸发出的火星点燃了笼罩沈巍长达万年的黑暗。
他不再是那座于风雨中苦苦等待的石桥
他找到了为他回眸的人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感到她其实并不可怕,她只是沉浸在我当时年龄还无法理解的自我与孤独之中,她站在生与死的界线上,同时被两者抛弃。”——余华 在细雨中呼喊
“疲惫的思维躺下休息了,身体仍然向前行走,走在无边无际的混沌和无声无息的空虚里。 ”——余华 第七天
“这是隔世记忆,斑驳陆离,虚无又真实。”——余华第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