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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羽生结弦有些神经质地抖动着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和嘈杂的背景人声奇异地对上了节奏,这时一瓶矿泉水擦着他的手指插进了扶手。
他懵然抬起头,周围的声音一时全都涌入了他耳中,只觉鼓膜嗡嗡作响。
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男孩正望着他腼腆地微笑,显而易见的东亚人面孔令他感到亲切而舒适。羽生还没完全结束他的脑内神秘旅程,脱口而出一句:“ありがとう!”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一惊——这里是法国尼斯世锦赛的短节目抽签现场,日语在这里无法通行。
他越发紧张起来,这是他的首届世锦赛,不安和压力卡在他喉间让他似乎要喘不上气,不熟练的英文口语又放大了一切的不舒适,时刻提醒他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羽生想,对,我该说谢谢,但我一个单词都说不出口。
“It's OK.”男孩的微笑扩大了许多,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明晃晃地让人陷入舒适的眩晕。他的英语可真不怎么样,带有很明显的法国口音,羽生能勉强听懂完全是拜句式词汇都非常简单所赐,但对着这样一个可爱又温柔的孩子,谁又会计较呢?
男孩手里还抱着几瓶矿泉水,勉强腾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又跑向下一位选手。抽签仪式快要开始时,他才急急忙忙地做完他分配到的工作,被坐在最后一位的宋楠捉住熊抱了一会儿,匆匆地从选手们的前面溜过去,动作像刚偷了奶酪的杰瑞一样轻快。
和他一样轻快的还有留给羽生的一句发音糟糕的“Good luck”。
羽生猛灌了一口矿泉水,被气泡呛得咳了起来,仿佛吐出了喉间压抑的异物感。
他想,yes,it's OK。
2.
羽生端着盘子试图在拥挤的餐厅里找个位置,他的合乐时间和高桥他们不一样,他们得以错开高峰悠哉吃完午饭,他就只能茫然地站在那里,像个迷失方向的小可怜,即将被来往的选手和工作人员们挤成土豆泥。
他敏锐地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男孩正在收拾餐盘,努力地开出一条路,在对方端起餐盘时就站到了桌边。
“Can I?”羽生客气地向对面穿着同样制服的男孩询问了一声,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迅速坐下,舒了一口气。
他惊喜地发现对面坐着的是他曾在抽签仪式上见过的那个男孩。
男孩是这次世锦赛的冰童,他是法籍华裔——羽生想,怪不得上次宋楠拥抱了他——出生在马赛,但对距马赛一百多公里的尼斯也很熟。
“我是冰童里唯一一个亚裔。”他比比划划地说。
“抱歉,我曾以为你是日本人,”羽生英语说的还是有些磕绊,但对方同样糟糕的口语给了他莫大的信心,“你看起来能听懂日语。”
“只是一点点,我有时会看日本的动漫。”男孩点点头又摇头,再开口的时候显得有些害羞,“我去年有看过你的比赛,你真是太棒了!”
“噢!谢谢你!”羽生曾经很多次听过这句话,但它在只有两人的情况下出现时还是让他难以抑制地脸红,“你为什么要来当冰童呢?”
“因为我特别喜欢花滑!”男孩黑亮的眼中是澄澈的明亮,嘴里塞得满满的,像一只在腮里藏着食物的小仓鼠,“我也想像你一样在场上比赛。”
“祝你实现你的愿望。”羽生端起装满牛奶的玻璃杯与男孩的杯子轻轻相撞,眼神幽怨地看着对方杯中的可乐。
男孩大笑起来,笑声得意又带着同情:“那我还是先好好珍惜目前能随意吃的美好时光吧——说真的,尼斯的沙拉很好吃,你不要对沙拉有偏见啊。”
羽生指指对方盘子里的煎鳕鱼和姜饼小人:“哈,沙拉很好吃?”
“当然是素菜里很好吃的,但可惜我比较喜欢吃肉,”男孩幸灾乐祸地挑眉,但他的挑眉并不潇洒,反而像是模仿大人一般可爱,让羽生想起了他钟爱的噗桑,“尼斯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虽然我不确定日本人会不会喜欢,但可以带你去试试看——当然是在比赛结束之后。”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羽生学他挑起眉,舒展开先前对沙拉表露出几分嫌弃的眉头,“不然比赛后我可找不到你。”
“Boyang Jin,”男孩将挂在胸前的卡套翻过来举到他面前,姓名栏里印着整整齐齐的字母。他又指指卡套背面用黑笔写的稚气汉字,旁边还贴着蜘蛛侠的贴纸,“写成中文是这样。”
金博洋,羽生默念着他的名字,金博洋。
3.
“我不喜欢尼斯的春天。”当他们不合时宜地在街上闲逛时,金博洋说。
他心里满是惊奇与无可奈何地懊悔,现在是比赛期间,他作为工作人员——虽然没有人真正会把他们这些小冰童当工作人员使唤,上次去送水也只是其他人都忙不过来时的临时任务——带着一位参赛选手到处游逛,的确是不合适极了。
但是——
“上次的约定可以现在履行吗?”羽生站在他面前低垂着眼角微笑,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沮丧气味,“拜托了。”
“好啊,你准备一下我们就出去。”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脑根本还没来得及运转起来。
“没什么可准备的,现在就可以走。”羽生靠在门边,环顾整个房间,“哇,你还有一个跳跳虎。”
金博洋啪地抽出房卡,把一张贴纸拍在羽生的参赛证上,羽生拿起一看,一只跳跳虎傻乎乎地趴在他证件照的头上。
他们走在街上,金博洋努力用零散的英文向羽生介绍尼斯的文化和传统食物,奈何两人英语都不太好,用他自己说出的形容词就是“awful”,他手脚并用地比划之余还用上了Google翻译。
“这里的冰淇淋有很多种口味?被你说得我也想试一试。”羽生眼馋地看着路旁排着队的冰淇淋小店,试图征得他的小导游的同意。
“不行,你们选手不能乱吃外面的东西,”金博洋一口回绝,他偷偷抬起眼角瞄了羽生一眼,又犹豫地改口,“好吧……但是我先去试一试,等快回去了没问题你就买一个吧。”
金博洋舔着被羽生眼热地盯着的马卡龙味冰淇淋,在尼斯和煦的春日阳光里加重语调夸张地说:“对,我不喜欢尼斯的春天。”
“这里,一年四季气温都差不多,除了下雨,其他时候都是一样的。”
“但是你不是一成不变的,所以我喜欢你。”
“现在你还喜欢我吗?昨天的连跳我只跳了两周,3lz也变成了一周跳,短节目排在第七名。”羽生执拗地瞧着他,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金博洋想,他是真的很难过,但我还是特别喜欢他呀,一个短节目又算什么呢,毕竟他这么——这么好。
他说:“当然啦,我喜欢最好的,你以后一定也会是最好的。”
金博洋把冰淇淋的蛋筒塞进羽生嘴里:“算了算了,你吃吧,只剩一点点了,应该也不会闹肚子的。”
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趁机拍了一张他们兵荒马乱的滑稽合影。
4.
金博洋趴在观众席上看着场上的合乐练习,他算了算,发现快轮到羽生了,赶忙提前把手机相机打开。
12年的智能手机内存还比较小,动不动就得卡顿会儿,他有些着急地盯着黑屏的手机,内心像追星少女路遇偶像爆手速抓住时机拍照一样焦灼。
当羽生出现在冰场入口时,他的摄像头终于慢悠悠地尽职工作了起来。他迅速切换成录像模式,从镜头里紧盯着羽生。
明明不是比赛,音乐的鼓点却让他激动得手在发抖。
冰场上的羽生,是横冲直撞的年轻猎豹,是 磅礴凛冽的刀光剑影,是汹涌澎湃的滔天风浪,是画像上低垂着潮湿虬曲眼睫的道林格雷。
金博洋看着摇晃得画质模糊的视频,点击保存,却跳出了存储空间不足的对话框,他迟疑了几秒,删除了前几天他找了半天角度才拍上的自拍。
尼斯的春天是一成不变的,而羽生结弦是特殊的变数。
5.
金博洋在自由滑开始前短暂地碰上了羽生。
“等会儿,能把跳跳虎送给我吗?”羽生拦住一溜烟跑过的金博洋,“我有噗桑,它们可以……”
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了要说的单词:“be companions…emm,be friends.”
“好啊,当作给你的贺礼和纪念好啦,”金博洋咧嘴笑起来,虎牙晃人得扎眼,“加油!”
“你也是,”羽生用力揉搓他的头发,“加油啊,我在冰场上等你。”
羽生朝他挥挥手走开去做准备活动,金博洋第一次玩忽职守地暂时旷工偷偷回房间带走了跳跳虎。
他匆匆忙忙,把手套又忘在了房间,手指被冰场的温度冻得有些僵硬,但他抓着玩偶的那只手却热得发烫,仿佛捧着一团火焰。
6.
来谈一谈春天吧。
他的春天是悲怆,是罗朱,是冰陆上高悬的白月,是荒原上凶狠的火舌。
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