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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风从窗缝挤进来,讲台上老教授的文弱身板在毛呢大衣里颤了颤,清癯的面容略泛青黄。他轻咳一声扬起脸,抬手梳理微乱的银丝。
“对42年前的 ‘深渊计划——宇宙模拟生活实验’,同学们应当都有所耳闻。下面我们来看一份郑云龙宇航员的宇宙观察日记……”
教授的声音轻触讲堂的水泥墙板,又跳跃着折回,宕开一阵回音,激起席间窃窃私语。屏幕上投射出一张旧照,褪色的墨黑底片上漾着层层叠叠的光环,最中心是深邃的蓝,蓝得高贵冷艳。
“传闻宇宙中漂浮着一种生物,在蓝色光晕中生长。他们出生之时,就已是迟暮的老人,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返老还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会绽放一道光波,像每个新生婴孩的啼哭那样。这道光波以每秒十亿光年的速度抵达宇宙边境,在某个角落孕育出下一个生灵,循环往复。”
四十二年前的郑云龙看着这一抹惊世骇俗的蓝色,想起了他曾听到的这个、被当作戏言的传说。他伸出手,隔着厚厚的宇航服,隔着飞船玻璃,隔着生与死之间虚弱得只要一小口气就能吹断的藕断丝连,触摸那道蓝光。他听见了自己加剧的心跳。他听到了薄如蝉翼的血管里流淌的生命。他听清了身后蔚蓝与翠碧交织的星球上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传出一声宣告死亡的叹息。
年轻的宇宙旅行者独身一人漂浮在浩瀚的宇宙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未知的旅途上流浪,在这段旅途中,他曾历经过惊喜,欢乐,恐惧,枯燥,而最后,这些复杂的情绪终究归于平静。
他曾见过太多太多的奇景,他曾探索太多太多人类尚未触及的星球,他也曾孤身一人,在不知今夕何夕,不知何时是归期的年岁里漂泊。
直到他看到了那道光。
那道柔和的,张狂的,冰冷的,炙热的,蓝色的光。
他那曾眺望过无数星辰的双眼堪堪含住几欲落下的泪滴。
那抹蓝晕染开去,渐淡渐柔,仿似火光的外焰,张狂地摇曳着,几乎冲破时空的桎梏,把一份跳动的鲜活的力量烧到万亿光年外的宇宙边缘,在那片荒芜的、无人涉足的星海里爆放出新的生命。
“为什么它们要选择这样的生命呢?”
讲台下青涩懵懂的天体物理学学生听得入了迷,眼中倒映着全息投影中展现的郑云龙所记录下的星光,依稀是当年潇洒的青年宇航员踏上征途的模样。
教授并未说话,反而是轻轻点开眼前屏幕上的一个页面。
那是一段视频,是经过数据还原后的,当年深渊计划飞船“逐日号”黑匣子上的记录视频。
“这不是一种选择”
这位伟大的太空旅行者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这是一种对未知之恐惧的抗衡”
他在那个时代老旧的记录器上一个一个字符地敲下这段文字——
“只有提前预知,才能抹去面对不确定性时的犹疑惶恐,才能平淡地,可预期地走完一生”
“更重要的是”
荧幕上的青年活动了一下他酸涩的手腕,郑重地继续他的记录
“更重要的是,只有这样,才能在生命的一开始就看清楚,所有的开端和落幕”
“必将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