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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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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晰在上海同国民政府谈判期间,顺便冒险倒腾了点军火生意。他英文还行,俄语略通一些,欧洲那些小语种则是完全不行。这次碰到个中英文委实不敢恭维的德国贩子,词不达意交流了两句,回头赶紧差李向哲找个翻译,强调了要背景干净,口风紧的。
李向哲干活向来利索,两天就找来个年轻人,是个刚留洋回来的学生,据说在上海没什么朋友,平素都是独来独往,给报社翻译些诗集散文维生。王晰不很满意,他自己是从学生过来的,深知年轻人最难搞,想法多又不服管,但他没吱声,先让把人叫进来看看。
高杨背着手,还在走廊窗子边上看楼下小孩玩竹蜻蜓,李向哲就出来找他了。书房里男人对着报纸想事情想得出神,端着保温杯,也没注意热水滋滋冒着白气就往嘴里灌,被烫得不轻,李向哲赶紧给他递凉水和手帕。高杨没料到这样尴尬的场面,站在门边低头憋笑,憋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王晰猛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
“让您见笑了。”他熟练地做出个亲切的微笑,然而高杨事先听说主顾是个商人,便有了一番先入为主的印象,只觉得这假笑像只精明的狐狸,再加上两瓣被烫得嫣红的嘴唇,颇有些喜剧效果。
于是他嘴上说着“不敢不敢”,眼角却弯成了新月。
两人隔着张办公桌面对面坐下,不着痕迹地互相打量。王晰见他长相清秀,面相温吞无害,心里就愈加提防——要不是信任手下的办事能力,他几乎要怀疑李向哲是凭外表找的人。高杨垂着眼也在想,方才那段小插曲让他吃不准,老板这样没有架子,要么是个好人,要么是个狠人。他知道自己外快赚得危险,生怕走错了哪一步就惹祸上身。
“Mr. 高,” 王晰一开口,高杨刚酝酿好的表情又差点破功——这个洋气的问候方式常用于学生之间互相吹捧,甚至于男学生泡女学生的场景——这回他忍住了,听大哥随意问了些工作生活相关的问题,也都一一回答,与李向哲事先调查的大体一致。讲到他一个人租的公寓,王晰顺着秆儿往下试探:“怎么没和家人一起?”
“家父家母过世早,只剩两个兄弟在南京。我与他们不和,留学那几年,欧洲常常闹罢工,通讯也不行,往后就没怎么来往了。”
“哦?”王晰将信将疑,“你在外边,开销应当不小吧?”
“打打零工,凑合一下,总能活下来。”他一身熨烫平整的西服确实很旧了,领口袖口都泛着浅黄色的印子,料子瞧着也不是太好。
“不容易,”王晰很体谅地拍拍他肩膀,想起自己早年也是一路打拼过来的,不由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当然心里还是留了个心眼,只在表面客气地开诚布公,“Mr. 高,实不相瞒,我的买卖风险太大,不得不谨慎些,希望没有冒犯到您。”
“您不用这样客气,”高杨到底是半个孩子心性,王晰越严肃,就显得这不伦不类的称呼格外突兀,他没绷住,浅浅地笑了,“听上去怪别扭的,叫我小高或者高杨就好。”
王晰以为自己又闹了洋相:“我原先有些留学的朋友很流行这样称呼,莫非是时代变了?”
“我不习惯罢了,”他摆摆手,话题岔得很有些少年人的天真,“我在欧洲大家也都直接喊名字,听着亲近。”
“小高先生真是与众不同,”王晰也摆出个春风和煦的笑容,又东拉西扯一通寒暄,兜兜转转末尾才绕回正题,问他对这趟差事了解多少。高杨实话实说只从李先生那里听说过大概,张先生可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张姓是东北军阀王晰在南方隐姓埋名时惯用的化名。
“也没什么,”王晰从抽屉里翻出份密封的文件拆开,钢笔握在手里,笔帽刚打开一截又合上:“你就不好奇?”
他眨巴眨巴眼睛:“我该好奇什么?”
王晰略一沉吟:“这批货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高杨摇摇头,食指搭在唇上做出个噤声的手势,微张的唇瓣像朵娇艳欲滴的带刺玫瑰:“知道的越多越麻烦,我惜命。”
王晰被他一句话噎着了,钢笔啪一下拍桌上:“……这话说的,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不说话,一双眼睛不算很大,但是亮晶晶的,还很无辜,盯得王晰心虚:他从前确实悄无声息地处理过一些不守规矩的手下,但自认为还算通情达理,也从不滥杀无辜,不然哪里来的一帮跟随多年的部下?
秒针滴滴答答走过去,还没僵持过半圈,王晰重新把笔捡起来,笔尖在距离纸面不到半毫的瞬间又停下,眉毛一挑:“既然这么危险,怎么不推辞掉算了?”
高杨无奈地叹气:“钱当然是要赚的。”更何况老板开的价格实在可观。
藏在眼底的一丝狡黠被王晰敏锐地捕捉到,他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低头签字,想这漂亮小孩似乎有点意思。签完合约他让李向哲送高杨回家,临到门口又把人叫住,说回头找家裁缝店,给那孩子做几身合身的新衣。
生意进行得顺利,谈到后期,王晰心情大好,拉着高杨一定要请他吃饭。不巧那天他烟瘾犯了,工作还能强打起精神,下了班实在没什么力气再去附和应酬。王晰没看出他为难,以为只是客气的推辞,招呼得更热情了,北方人惯用的那套“不来就是不给面子”都拿出来了。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高杨苦笑着,用眼神向李向哲求救,他却压低了帽檐,假装没看见,专心开车。
几天下来高杨和李向哲打交道更多些,混熟了就发现他瞧着人高马大的,军装底下一身肌肉,实则一点脾气都没有,会在点心铺子里对着满目琳琅的糕点皱眉头犯愁。高杨插着裤袋四处看看,冷不防被他一拍肩膀:“你爱吃甜点吗?”
“还成,”他眼珠子一转,“哲哥钱没带够?”
“够了。”李向哲答得一本正经,请老板娘挑了几样,每样各切一小块,拿油纸包了给高杨:“我吃不出好坏,你帮我尝尝,哪些好吃。”
高杨摸不清他要做什么,慢条斯理挨个试过去:这个绿豆糕还行,米花糖太甜了,还粘牙,这个糯米的叫什么?好吃。有几样细细碎碎的,他用油纸小心接着粉末,没注意到嘴唇边上沾了一圈。李向哲看着有趣,等他吃完了,掏出手帕在他嘴角轻轻擦了一把。突然亲昵的举动把高杨吓一跳,后退了半步,抬头眼睛瞪得浑圆。
李向哲被贾凡传染了,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举止不妥当,尴尬地把手帕递过去,指指他嘴角:“你擦一下。”
“哦,谢谢。”高杨也觉得自己反应大了,岔开话题,“看不出张老板还爱吃这些?”
“他不爱吃。我给一个朋友带的。”李向哲在柜台边等老板娘称重算账,额外还要了包桂花糖。高杨踱步过去,见他细心之中莫名透着股老实巴交的憨劲,不禁起了玩心调侃:“哟,哪家姑娘这么幸运啊?”
“别乱说,我朋友是个男的。”李向哲从系好的一摞油纸包里抽出那一小袋桂花糖,“这个给你。”
高杨拆开纸袋子,金黄剔透的小小一颗糖块含在嘴里,还有一丝清清甜甜的桂花香。
仲夏的天黑得晚,他们一行人行至醉仙居的时候夕阳还挂在西边,和云雾里月亮浅浅一道影子遥相对望。酒楼里有伙计出来招呼引路,王晰走得不快,边听人介绍店里特色,一边还要心情愉悦地同人闲聊。高杨慢吞吞跟在后面,埋头走路的样子像棵蔫了的小树苗。走着走着手里被人塞了东西,是一包崭新的香烟,还是他平时抽惯的牌子。
隔着节阶梯,李向哲落后一步刚好够着他耳根:“我看你那包昨天就空了吧?”
“谢啦!” 他悬了一天的难受劲终于松懈下来,心满意足把烟揣进口袋,笑容真心实意的甜美。王晰站在阶梯上回头,他也正好向上望,素来俊秀斯文的面庞难得绽开朵四月桃花——用花来形容男孩子似乎是不太妥帖的,可这比喻放在他身上却莫名贴合。
王晰想起前些日子他们在戏院偶遇,当时高杨穿着身月白的长衫,翘着腿往椅背一靠,俊俏得像个戏子,所幸他周身散发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才把脂粉气息冲淡许多。他见着王晰了,看他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便也懒得起立,两人隔着人群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晰约了人商谈,直接落座预定好的包厢,然而《牡丹亭》都唱完一折了,来人还迟迟未到,只等来个传话的小厮,说是家里夫人难产,主人怕要失约。他本就惦记着别的事情,如此一来,也没了听曲的兴致,一壶茶还没喝完,匆匆起身离席,顺着过道提前退场,又与高杨打了个照面。
他坐在人群里,不像周围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刚上场的当红小花旦,还是那么慵懒地倚着靠背,于是显得格外惹眼。但他听得很认真,掩在食指下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跟着戏词唱出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眼波流转不输台上粉面桃花的小戏子。
李向哲低头,问王晰是否要叫高杨过来,他回神,摇头说不用,径直出了大门上车,回城南公馆。
5
王晰其人,高杨了解得十分有限。他们来往不多,不过是些公事上的交流,因此只有个模糊的印象,觉得这位老板胆子挺大,心思也细,除了工作的事情要求严谨,平日的细枝末节倒是很随和。
“晰哥是我特别敬重的人。” 李向哲这么跟高杨提起的时候他没很在意,专注于把葱油酱汁和面条拌匀。他吃得像个小孩,长长的面条一筷子搅起来,一口咬断,剩下七零八落的跌回碗里。
李向哲点的是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面条和汤都很烫嘴,索性暂时搁了筷子,高杨坐在对面吃得挺香。两人之间能聊的话题不外乎那几样,干坐了稍许,李向哲零碎说了些自己的往事,声音极低,话又讲得很慢,高杨听着听着不禁走神,直到听他提及从前在杭州念过军校。
面条有点咸,高杨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顺便搭腔:“笕桥么?”
“你知道?”李向哲的意外来源于高杨看上去像是个不问世俗的,没想到他对时事居然也有耳闻。
“猜的。”他顿了顿,又说,“舍弟也在那儿上学,不过不重要,都是好几年前了。”
李向哲刚想问他兄弟姓名,想起高杨似乎提过他们有矛盾,就没问,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他当年家里出了事,没读到毕业,离校不久就跟了王晰,直到现在:“他让我明白了每个人有自己不同的命运。”
话说得重了,说完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吹凉了入口,细致的吃法与他高大的形象不太相符。高杨特地看了他一眼,却没等到下文,想来恐怕是什么不可说的内容。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吃面,吃到后来碗里全是面条碎末。
这几日高杨一直忙王晰的事情,出版社的翻译工作落下不少,如今生意谈完了,他总算有时间抽了个夜晚,通宵达旦把剩下的书稿译完。因着前一晚熬了个大夜,第二天他直睡过了正午,强烈的太阳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洪水一样把屋子淹得亮堂堂 。
他给晒醒了,打了个滚,滚到床的另一侧对着墙壁,被子罩着脑袋,刚要继续睡,忽然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高杨以为是熟识的编辑来取稿子,就没在意形象,顶着头四处飞翘的短发,衣衫扣子也没扣齐,赤着脚去开门,不想门一开见到的是穿着整齐西服的王晰。不知为何,李向哲的低音在他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响起: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命运。
“张先生。”他迷迷糊糊哼了句,嗓音还带点刚起床的沙哑。
“哎,”王晰装作没看见他这身邋遢打扮,笑容和蔼地说道,“我原想给你打个电话,李向哲说你们楼里只有公用电话,不大方便,我就亲自过来了。”
高杨侧身请他进来,静悄悄把扣子扣整齐了,抓了把乱翘的发尾:“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儿,我过两天要离开上海了,来看看你,就当道个别。”南方的夏天热得像个炉子,王晰在车里坐了一路,头上已经冒了汗珠,他进屋就脱掉外套,又挽起袖子,把衬衫领口解了两颗,看上去随意许多。
高杨松了口气,这才觉到那么些惭愧:“家里有些乱,见笑了,您坐。”
他的小客厅东西堆了不少,但就一个单身男青年的屋子而言,绝对说不上乱:沙发上没有脏衣服, 窗台的盆栽周围没有泥土,茶几一沓纸张叠好压着个牛皮纸袋,架子上一摞唱片也排列得整整齐齐。
高杨去准备茶水,打开橱柜空空如也,返回身从厨房探出颗脑袋:“没有茶叶了,咖啡您喝吗?”
王晰无所谓:“都行,都行,你看着办。”
他在厨房乒乒乓乓,煮出杯滚烫的黑咖啡,丢进去两块冰块,又翻出李向哲给的桂花糖,小瓷碟子盛了,端出去:“没什么可以招待的,实在抱歉。”
“同我客气什么哪,”王晰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夸咖啡味道醇正,比李向哲买的好得多。高杨抿抿嘴角,说是在报社附近的英国商店买的,回头把店铺地址告诉哲哥,他低头时乱糟糟的发旋让王晰想起了家里那几个孩子。
高杨注意到王晰在看桌上的稿件,便解释说:“那是我最近翻译的一部德国小说,昨晚刚译完。张先生要是感兴趣可以随便看看,”他把半个呵欠压在嗓子里,又说,“我也好去收拾一下自己。”
王晰盯着他:“你叫我什么?”
他一愣,轻轻笑出了声,学着李向哲的叫法:“晰哥。”
横竖是在自家,他只换了身略旧的棉布短褂和宽松长裤,冲完头发再洗把脸。镜子里一张憔悴的面容,下巴隐约可见几点青色胡茬,水顺着头发滑过脸颊落在搪瓷洗面台上。高杨不相信命运。在他短暂的前二十年人生里,从山东到南京到奥地利再到如今的上海市,他像只小船一样随风飘摇,并没什么所谓命运来指引他航向在哪。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他决定把那点儿碍眼的胡茬剃掉。
王晰在看他翻译的书稿,起初只是随便看看,好像是个讲艺术的小说,翻了两页又觉得不对,是个虚无缥缈的爱情故事,讲的一位钢琴家对美丽的少年有一番精神上的向往与迷恋。高杨钢笔字算不上好看,一笔一画的,甚至可以用幼稚来形容。可不知是小说的原文如此,还是与他个人的行文方式有关,通篇读下来如潺潺流水般娓娓道来,王晰不自觉被吸引。高杨再出来时他读得正入迷,青年在茶几对面盘腿坐下,他猛一抬头,小说里漂亮的男孩子在眼前骤然有了轮廓。
他干咳两声,翻过一页:“你在国外……念的是文史一类学科?”
高杨摇头:“我的专业是古典音乐,德文都是那几年现学的,学得不好,不过看了点诗集,模仿着写了几篇,有幸被一位编辑看上。”说着他起身摆弄客厅一角的二手留声机, 背对着王晰自嘲道:“毕竟搞音乐也不能当饭吃。”
“吃饭是其次,人活着总得有那么一两件痴迷的爱好——我有个侄子也很喜欢音乐。”他想起贾凡,这两个孩子还有些相像,在人后都永远挺不直腰板,空长了副好身板,“你俩真应该认识一下。”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话没个准头,高杨还是应了:“好啊。”
伴着留声机里的钢琴曲,王晰继续读小说,前半部的纸张很清晰干净,看得出是誊抄过的,到了后半段,纸面上出现了涂改的痕迹。有几段原文较为晦涩,一整段删删改改又划掉。碰到看不清的,他指着问高杨,高杨半个身子几乎趴在茶几上,探头去看:“个人道德对于艺术而言,是如此无关紧要……”
王晰细细想了一想,感慨说:“这一句写得很好,有点想法。”
高杨当不起他的表扬,低头笑笑:“托马斯先生的原文写得好,我只是翻译。”
王晰在他小小的公寓里泡了一整个下午,听完了一张舒伯特的碟子,读完了一部小说。到后来高杨趴着睡着了,他再有没看清的地方,也不好叫醒他问,连蒙带猜地读到了结尾:钢琴家坐在海边沙滩上,遥望着少年的背影死去。这是一段隐秘而炽热的感情,让他想起自己许多年前一段无疾而终的恋爱:回忆里的男孩和书里的少年一样,有着雕塑一样的深邃五官,若不是当时背了一个家庭那么大的担子……想到这里他摇摇头没再往下想:即便再来一遭,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虽然那时他也不过是与如今的贾凡李向哲一样的年纪。
高杨再次醒来,西晒的阳光正好打进小客厅。这回他是被饿醒的,将近一天没吃什么东西,肚子发出了饥肠辘辘的响动。王晰又要请他吃饭,李向哲今天不在,他们两人打了辆洋车,去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店里的红酒不大合口味,导致短短一小时的晚餐聊不尽兴,餐后王晰邀请高杨去自家公馆坐坐。他睡了几乎一整天,晚上精神良好,寻思着回家也没什么要紧事做,便爽快地答应了。
车子从繁华地段出发,一路往南。窗外的风景看久了也大同小异,高杨转头想说点什么,对上王晰的眼睛,两人对视了片刻,双双低下头,又不约而同察觉到这回避刻意得怪异,简直像初次约会的少男少女。高杨想他总不该扮演那个羞怯的少女吧,于是主动挑了个话题:“晰哥平时空闲时候都做些什么?”
“我啊,近几年很少有十分得空的时候了,”王晰想了想,“从前在报社做记者,也忙,不过还算有休息日。”
“记者?”高杨来了兴趣:几次见面聊天,王晰都只提自己生意场上走南闯北的见闻,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有这段经历:“怎么没继续做下去?”
“我那报社太小,没出路,做不长久,”算来已经是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当时的主编不时兴搞什么诗歌啊,小说啊,写来写去都是些煽动民众的消息,半真半假的,世道又很乱,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高杨似懂非懂点点头。王晰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往往给他一个开头就能引出许多,虽然他声音也低,语速也不快,和李向哲有七分相像,但现下高杨听进去了,也许是因为没别的什么事可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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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晰的公馆二楼有个很大的会客厅,比高杨的半间公寓还要大一点,茶几上摆着个简单的瓷盘,盛满了玉兰,花香袅袅。花是李向哲买的,他连着几天在进城的路口碰到个卖花的老奶奶,想起来了就买一些。贾凡应当会喜欢的,他想,虽然他们距离委实很遥远。
李向哲拿着白兰地和冰块上二楼的时候,王晰在架子边上挑碟片。他挑中一张爵士乐,轻快的音乐鸟儿一样飞起来,他伴着节拍打响指,转身招呼李向哲坐下跟他们一起喝。
“不了吧,”他利索地起开瓶塞,想这个家里总得有人保持清醒,“你们聊天,我插不上话,还是不扫兴了。”
或许是南京政府的委任状下来了,一直挂心的事情有了着落,王晰很久没像今天这样放松过。他不是能喝的酒量,一晚上断断续续灌下大半瓶白兰地,加之先前晚餐的红酒,到后来摇摇晃晃搭着高杨肩膀,给他指书架上整排的中外文书籍杂志,还有架子上的碟片:“往后我再来上海的机会不多,这家里你要有什么喜欢的,同大哲说一声,就当是临别赠礼,”末了阔绰地一挥手,“千万别客气!”
高杨扶着他到沙发坐下:“这怎么好意思 。”
“无妨,摆着也是落灰,不如给它们找个好人家,”笑过之后他轻声叹气,“你别看我岁数老大不小的,从前在家也是老幺。后来,后来一下子多了俩侄子,才知道照顾弟弟不容易。说来他们和你差不多大,我见到你,常常想起他们。”
高杨给自己倒了半杯,喝得剩个杯底握在手里:“我大哥与您也是差不多年纪,他人很好,只是与我不亲近。”
他幼时与母亲在老家,胶东半岛失守以后,随亲人一路南下投奔父亲。父亲在南京给个司令做事,也是从勤务兵一路摸爬滚打上来,副官的位置没坐两年,犯事被处死了,没多久母亲也病故。司令家的大少爷看他可怜,留他在家,名义上算半个二少爷。只是那时他已经到了能记事的年纪,对这家人想不心怀芥蒂,很难。
爵士乐的碟片走完了,偌大个会客厅忽地安静下来。
王晰陷在沙发里,闭着眼,没头没尾地哼起一首不成调的儿歌,歌词含在嘴里,高杨听不真切,一回头,男人嘴角禁不住地上扬。他再睁眼时高杨没来得及避开,被他眼中的神采恍了神——在那一刻这双眼里仿佛是住了个孩子的灵魂。
“我去换张碟。” 他支撑着要站起来,被高杨按住:“还是我去吧。”
高杨挑了张法国香颂,换好碟片,轻手轻脚下楼问李向哲借厨房烧水煮茶,顺便蒸了条毛巾。做完这些他再返回二楼,推开门看见的却是王晰搂着不存在的舞伴翩翩起舞,唱片机里女歌手的嗓音太缠绵,让他端在手里的热茶和毛巾显得格格不入。
月儿明,灯影幢,空气氤氲着酒精的雾气,直叫人沉沉醉去。醉了也罢,这么想着他悠悠迎上王晰邀请的手势,与他跳了支笨拙而浪漫的舞蹈。
王晰还是学生的年代没有机会,婚姻也是服从家里安排,往后自由开放的思想接触多了,每每遇上一些很动人的舞会,心里难免遗憾,没在年轻时有一段青涩却勇敢的爱情, 哪怕只一次也好。
高杨不擅长跳舞。他在欧洲那几年就不擅长,很少邀请女生,更别提男伴了。他几乎是被带着走的,王晰和着唱片的曲调轻声哼唱,低沉的嗓音潮水一般袭来,逼得他无路可退,再往后就是墙壁。
顶上的大吊灯“滋滋”响了两声,忽然灭了。黑暗给两人之间如梦似幻的氛围打了一剂催化,万籁俱寂,王晰扶着墙,对着紧张到屏息的高杨吻了下去。他吻得小心,起先只是两对唇瓣互相摩挲,得到回应了才温柔地含住,唇齿试探着纠缠。
哪怕只一次也好。
“晰哥!停电了,好像是附近变压器出了问题,已经叫人去修了,”李向哲在外面敲门:“你们需要蜡烛吗?”
一嗓子把王晰给喊清醒了。他抹了把脸,转身沙哑地喊话:“不用,你忙你的去吧。”心还砰砰跳着,心境却不复刚才:多大个人了,还做什么白日梦。他自觉狼狈地回头:“对不住,是我冒犯了。”
“晰哥,”王晰自我反省的这段时间里,高杨已经把纽扣解到最后一颗,下一步就是皮带。月光隐隐约约的,勾勒出他嘴角轻佻的弧度,与领口下暧昧的锁骨线条,“你情我愿的事,就没有假装的必要了吧?”
拐弯来得猝不及防,王晰定定看着高杨,目光直白得让他羞赧地咬着嘴唇低头笑了,一时说不出是清纯还是放荡。少年的脸颊和身体都轻微发烫,分不清是因为酒精还是情动,吻到后来鼻息也乱了,腰上被不轻不重掐了一把就软绵绵地贴着墙滑下去。
高杨背抵着墙根,两条腿张开成个字母M的形状方便王晰的手指进入,他永远耐心又可靠,吻着男孩耳廓:“疼就告诉我。”
他没觉得疼,就是有点儿别扭: 白天刚从客气的“张先生”过渡到亲切一些的“晰哥”,夜里就没羞没臊地滚到一起。下身湿得一塌糊涂,水声在沉默里分外明显,让他迟钝地想起来自己是不是下贱得过分了?
王晰察觉到他的紧张,捧着他后脑一遍遍从额头眉心吻到嘴唇,哄他安心,哪怕自己胯下那物已经涨了有一会儿了。高杨摸索着给他套弄,上上下下弄得他低低喘气,眼见着差不多了,他刚想叫小孩把手拿开,小孩主动欺上前来,跪立在他胯间,扶着坐了下去。
二人都是久旱逢甘霖,一做起来就没有节制,在地毯上滚了好几圈,衣衫都湿透了,索性全脱了甩到一边。高杨没骨头似的,被王晰顶着顶着身子就不住往上跑,差点撞着桌子腿,王晰一把将他捞回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他不怎么叫,被干得爽了也就是断断续续小猫一样地哼几声,引来几下更卖力的肏弄。
一场性事直持续到屋里的电力恢复,明晃晃的光线刺得高杨闭上眼才适应稍许。肚皮上是自己的精液,屁眼里是王晰的,浑身汗淋淋黏糊糊的。他仰面在地板上躺了一会儿,撑起上半身去够桌上的毛巾。
会客厅连通着二楼的浴室,王晰带他去洗澡,唠唠叨叨的,说这几天燃气系统有问题,水温不大好调节,自己在那儿捣鼓半天,调到个适中的温度,才把高杨拉到花洒底下。
热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冲淡了身上的痕迹,浴室里很快弥漫起雾蒙蒙的水汽,跟个巨大的蒸笼似的。高杨对着镜子里模糊的两个人影,叫住王晰:“晰哥,”他没回头,背对着跟他吐露心声:“我不是第一次你知道吗?”
“看得出,”王晰不在意,“你不想提不用勉强,当然,要有什么话不吐不快,我也乐意做个听众。”
他一边往身上打泡沫一边回忆,这会儿语气又稀松平常得仿佛闲话家常:“除了大哥,我家还有个弟弟。”
弟弟也是大少爷收养的,是个战乱时从城郊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婴孩,比起高杨小不了多少,却比他要更早进入这个家庭,也更有身为小少爷的自觉。
那年冬天南京下了好大的雪,不满四岁的小高杨把自己裹成个球儿,大人叫他不许乱跑,他就乖乖站在大得简直杳无边际的院子里。从前他总是怯生生躲在母亲后头,现下没有母亲了,只得孤零零杵着。扛着木枪的小男孩莽莽撞撞从长廊冲出来,一把将他推倒在雪地里。他眼圈红红的,一张白净的脸蛋儿也憋得通红,就是不掉泪。小男孩被他这幅反应吓懵了,正无措着,家里年长的大少爷出来了,扶起坐在地上的孤孩,又抓着男孩打手心:“这是你二哥。悌于长,宜先知,明白么?”
男孩奶声奶气喊高杨哥哥,把木枪塞给他。高杨不要玩具,就是记仇,憋着一口气,趁没人注意,忽地伸手也推他一把,推完拔腿就跑。他以为自己已经跑了很久很久,怎么算都该有段距离了,可是每当自梦中醒来,就会发现世界并无变化。
不过是些糟心的回忆,高杨略过了身世的部分,拣着说了些兄弟交往的事,末了轻描淡写带过:“后来我去欧洲,很希望他能同行,无奈他有自己的想法。”
王晰听得内心五味陈杂,隔着层水帘给了他一个拥抱,肌肤相贴,温热的水流被隔绝在外,像是包裹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高杨,跟我走吧。”
高杨关停了水:“好。”
从上海到奉天,需要在北平转车。火车上王晰给高杨讲他们在北平得分开两路,让他下一趟火车暂时跟李向哲搭早班车走,接下来恐怕要委屈几日住在旅馆里,等一切安顿好了再去接他:“我家里人少,空房间多,回去好好布置一番。正好客厅还空着,可以添一架三角钢琴。”
高杨托着下巴安静地听他谈这些美好的愿景,心中挂念着别的事情:“我和哲哥一道,那你呢?”他见王晰只带了一名手下,还要安排给他,总归放心不下。
“我到了北平有别的人接应,再说了,这条路我走过许多回,熟悉得很,不会出岔子。大哲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王晰把他一番思量全数说出,末了反应过来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差点儿忘记了,我是不是还没同你提过咱们要去哪儿?”
他问出那句话是不抱希望的,高杨答得也是不带期许,双方都心照不宣地只道那是场南柯一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没想正经启程那天清晨,王晰一夜没睡安稳,大清早就急着出门,让李向哲绕道去找了趟高杨,却见他当真收拾好了行李。
“我家在奉天,有支部队。”王晰也没想到高杨会不问目的地就跟他走,先前他一直没交代,怕被误会,毕竟东北如今是满洲政府和日本人的地盘,他做的又是军火生意,想想还是多解释一句,“但我的队伍和日本人是绝对没有任何干系的。”
其实不添末尾这句也成,高杨想他既然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去管其他。他这个人其实没多少正义感:虽说小时候被日本人侵占了故乡,但害死至亲双亲的反倒是同胞。
火车轧着铁轨哐当哐当,他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出了神:“奉天的雪景是不是很美?”
“东北的雪,不是我夸口,那是能连下三天三夜的。有的时候夜里睡前还淅淅沥沥在下小雪,清早起来窗外就全白了,车子都开不动,得把积雪铲开,老费力了。我小侄子就很喜欢玩雪,还有滑冰,到了冬天湖面也结冰,能有好几尺厚,马车过去都没问题 。”王晰说到了兴头上,对上高杨笑盈盈的眼睛,适时打住:“ 你喜欢下雪?”
“我喜欢下雪天,白茫茫的一片,好似天地很大,人很渺小。家里再点上一盏灯,从窗子透出亮光来。”他描绘的雪景没那么热闹,“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嘿,你跟哥走真是太对了,”王晰怕他后悔,想尽办法来叫他安心,“留在上海哪里见得着这样大的雪。”
“是呀……”高杨知晓自己决心下得匆忙,像是个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无知少女。可他对王晰有感情吗?他说不上来。他们的关系只在那荒唐的一天,确切而言是一个夜晚,得到了升华。可是他从小就没有太多来自父辈的爱,几乎说得上是稀缺。晰哥对他就像亲弟弟一样,他这样想着,强压下了内心的不安。思绪一阵一阵,又变换为一种因叛逃而生的刺激与兴奋。
“晰哥,”他眸子里发出的亮光在王晰看来天真却热烈,“你说我们这算是私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