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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自夏入秋以后,连绵数月的阴雨将皇宫笼入萧杀的气氛中,京都局势在短短一月内发生剧变,内库之争尘埃落定,范闲凭监察院查缉内库走私一案大获全胜,内库重归范家,成王败寇,纵使长公主在宫外跪了一夜,仍抵不过帝王的滔天震怒,最终被逐回封地,至死不得归京。
李云睿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在数日内分崩离析,连根拔起的还有二皇子一党,文武百官人心惶惶,朝中势力悄无声息地倒向太子,二皇子余党坚持上奏,暗涌激流之际,龙椅上那位阴沉莫测的皇帝将李承泽召入御书房,一夜长谈后,仅仅稍事惩戒,于王府上闭门修德三月,不准擅出,反倒是太子李承乾被发配去了南诏国。
谁也不知那一晚二皇子究竟说了什么神仙话,得以挽狂澜于既倒,让庆帝一道圣旨便打发了那群朝臣。
范闲入京后风生水起,眼下即将执掌内库,圣眷日隆——这还不够,那一晚与佳人唇齿相交在他心底纵然一把孽火,凡人情思,如火燎原。
范闲轻轻推开木门,白色热雾溢了出来,扑鼻而来一股香而不腻的诱人气味,撩开悬绒帘,果然见那人大快朵颐的背影。
能够悄无声息潜入屋内,除了谢必安便只有一人。李承泽指腹抹过唇角酱汁,绽出一丝轻浅的笑意,朝身后人说道:“父皇罚我闭门静思,你倒来得勤快,就不怕落人口舌。”
“禁的是二殿下你的足,我怎么不能来。”范闲坐到他身旁,提起一壶清酒搁到案几上,朝他眨眨眼,“况且,也没人从正门看到我进来。”
李承泽一袭月白色单衣,衣领绽着两朵绣金的牡丹,花蕊纹饰如流云一般勾卷,领边露出一圈细绒,更显得气质华贵,整个人气色看不出一丝失势后的阴郁憔悴,反倒显得容光焕发。
范闲似乎并未意识道到自己露骨的目光已在李承泽身上驻足过久,执起碗筷,随口打趣道:“你虽关着禁闭,日子一天天过得倒是滋润。”
“我可不是太子那厮,天要下雨,本王要吃火锅。”李承泽口中含着入口即化的山药,细致而缓慢地咀嚼着,满意地舒展眉眼,看向身边埋头吃饭的男人,懒懒地含糊说道:“范闲,你既是武道高手,一会儿不如教本王几招防身术。”
防身?防我的身?范闲吸溜一口羊肉汤汁,觑了一眼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消瘦腕骨,说:“我练的那叫霸道真气,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十年也练不成。”说罢又往蒸腾的热锅中放进三个鱼丸。
李承泽颇嫌弃地瞥他一眼,蹙眉道:“别把锅涮腥了,本王不好澹州海味。” 他素来只涮些名贵蔬菜,范闲却是个实打实的食肉动物,吃不对口还硬与他凑到一桌,偏也拿他没辙。
范闲笑憨憨说道:“咱俩下次该吃鸳鸯锅,清汤归你,我涮海鲜锅。”他说着这话时全然忘了这小火锅本是皇子一人的独食,更未曾留意到李承泽脸上泛上一抹绯色,很快被弥漫的热气掩盖了去。
范闲来他府上蹭饭已有时日,李承泽起初还心存芥蒂,忌惮他蛰伏于黑暗中不知何时会伸向自己的爪牙与他背后神秘强大的监察院,而这些猜忌似乎多余——监察院将长公主与其一干余党打落尘埃后就此收手,范闲始终无意对他严苛追责,之前甚至在朝堂上坦荡直言替他求情。
李承泽逐渐醒过来,或许范闲并非在皇子之中选择了谁,他是父皇攥在手中的一把利刃,行为背后均是圣意,帝威赫赫不容揣摩,便也放下芥蒂诚心交纳范闲。两个年龄相仿爱兴趣相投的年轻权贵,一来一往很快便熟稔起来。
几盅热酒下肚,两人俱是微醺。窗外风云缓动,日头微斜,暮光暖洋洋的透过窗斜射入屋,将桌角边缘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柔光。
“都散了。”范闲慵懒地拍着肚皮,心头忽然涌上文人骚客的莫名惆怅。
“什么?”
“我来的时候去后院溜了一圈,那些牡丹,秋风寒露一欺——都散了,听闻二殿下后院养了数百株牡丹,美景经年不衰,我本以为这里的花会坚持得久些,可惜啊,还是来晚了。”
李承泽还当他指什么,原来是那些过了花季的牡丹,府上打理园圃的师傅前些日子回老家奔丧,后院那些凋零的花也就无人问津。 他低垂着眼睫,莞尔一笑道:“你喜欢牡丹,等来年开春再来我府上看便是。”
范闲看着他心中一恸,目光掠过对方领口那枚栩栩如生的牡丹纹饰,突然伸手拂去掉落其上的细小绒毛,道:“无妨,最名贵的一株,已经摘到了。”
天气逐渐入冬,范闲往二皇子府上跑得愈加频繁,夜晚熟门熟路地翻墙而入,偶尔在廊道遇到面无表情的谢必安,抱拳嘿嘿一笑蒙混过去。在李承泽身边待得久了,发觉他屋内炉火烧得奇旺,这一会儿与他下棋,微微发烫的暖脚炉就在两人脚下,对面那人一手还抱着小香炉。范闲早早脱了大氅只穿着单衣,已经背后湿透,可李承泽依旧浑身上下捂得严实,连他往日最不屑穿的长袜也加了毛绒,脸上却不见一滴薄汗。
他突然意识到,李承泽畏冷。
趁李承泽落下棋子之时一把拉过手腕,果然手指冰凉,李承泽不自在地要缩回手,被范闲摁住手腕压在小几上诊脉。他师从费介,替人把脉只略懂皮毛,但仍感到李承泽体内寒气之重令人心悸。
范闲微蹙起眉,不解道:“你好歹也是个皇子,就没有太医叮嘱你平时少吃寒的?”
李承泽眼中一抹讶异须臾即逝,压下心底钻出的一股复杂情愫,淡淡道:“我也不喜寒食,生来就这体质。”
“知道自个怕冷,夏天还天天光脚?平时不注意,神仙也保不了你。” 范闲目光垂到他脚底,两人又不约而同想起数月前范闲在后院凉亭帮他穿丝袜那一樁谬事,李承泽耳根一热,连忙缩回脚,“本王乐意。”
落子时只剩一枚棋子,才发觉两人已经对弈了两个时辰。李承泽托腮观着棋局走势,忽然抬起眸意味深长问道:“范闲,你这是图什么?”
范闲眉尾一动,随即笑了笑,“是啊,我一公事缠身的监察院提司,忙里偷闲赖在你这儿图什么呢——” 一句发自灵魂的自问,话音未落却骤然停顿——棋桌下李承泽踩住他的脚面,几近暧昧地轻碾摩挲,范闲眸中一暗,数日以来于胸腔肺腑中冲撞叫嚣的那股奇异孽火又燃了起来,他盯着李承泽微微勾起的唇瓣,似笑非笑地说:“殿下,想向你讨个东西再走,给么?”
李承泽挑起好看的眉玩味地看向范闲,压低嗓音懒懒道:“你想要什么?”
心照不宣,唯我与子。
范闲倾身越过棋桌,将李承泽压在身下,黑白棋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长卷发从肩头垂落而下, 范闲眼中摇曳着明亮烛火,亮得惊人。
“殿下自己一直清楚我的心思,否则也不会纵我留到现在,谢必安在门外刚才想催我走,你却说无事。”
说罢朝那抹薄抿的唇瓣上呵了口热气,“你一直在默许我对你为所欲为,你该知道,我想要你。”
李承泽扣住他的后脑亲了上去。
一个欲擒故纵,一个就顺他的意,追得更猛烈些,将他亲得浑身暖哄哄,吻软了,熟透了,上瘾了,才肯一点一点流露出抑制在心底的无尽眷恋,猫儿似的用脚勾着范闲后腰,双手攀上脊背揪紧衣衫,微颤着轻声渴求。
李承泽被范闲拢在怀中,指骨逐渐泛白,双眸迷离,思绪飘忽间想到他的姑母,那女人年轻时勾结权臣林相,而今是他与范闲,背弃君臣德行,双双纵身跃入危险而疯狂的熊熊烈火中……他搂紧范闲的脖颈,只觉得经年阴寒的骨髓被一股浑厚而滚烫的力量渐渐充满,如有热流源源不断地缓淌过四肢百骸,他食之知髓,畏寒之人搂紧热源,灵魂随着那人的碰触颤栗起来……好烫,几乎要将他灼伤。
……
转眼年关将至,宫中迎来今年最后一个重要日子,冬日围猎。
庆国尚武,围猎向来是皇族年轻一辈大展身手的良机,冬猎四日,一路行至南庆北部,监察院暗中部署防卫,范闲推着陈萍萍在院内长廊踱步,汇报完工作,唠起家常。
“听说皇子里唯独二皇子告假。”
陈萍萍眼中精光一显即隐,敏感地捕捉到范闲的细微心思,低沉开口:“你与老二如今走得很近。”
见范闲半晌不应,阖眸一笑,幽幽道:“你觉得他如何?”
“二殿下有趣,处着舒服,我与他说话,能说到心坎里去。”范闲巧妙避开陈萍萍话中的试探之意,俯身半趴在轮椅上,低头帮老人整了整雪裘的绒领,亲昵地蹭着鬓角问:“若若说他年年冬猎都告假,他有这般不善骑射?”
“比不了当年的西征统帅大皇子,但与如今宫里这几位年轻人比,绰绰有余,只是冬猎对他而言,毕竟勉强了些。”
范闲心中一凛,“此话怎讲?”
“怕雪的孩子,再说,身子也不允许。”陈萍萍眼光微黯,垂眸忖度片刻,与范闲讲:老二幼年时,跟着陛下去冬猎,宫中有随行嫔妃,夜里派人把他从行宫抱走,埋进雪里,我们几十人找了一天,后来被洪公公抱回来,捡回条命,我大庆皇室人丁不盛,母凭子贵,那三个小孩自然是宫中嫔妃的眼中钉,那女人后来死得极难看,被当箭靶射得半死不活,丢进雪山,最终被雪豹分食。
“这事儿当时闹得大,老二落了隐疾,深冬时常复发,雪天很少出门,咱们庆国地处南方,冬天就那么二十来天,倒也无碍。”
范闲静静听完,沉默少许,说:“我好像刚染了风寒,浑身冷飕飕的。”
老狐狸扑哧笑了笑,轻咳一声道:“演,回家演去,我可管不了你。”
冬猎首日下起漫天瑞雪,雪大风冷,范闲披上厚重的雪氅,迎着扑面而来的飞雪猛打两个喷嚏。
二皇子府一片皑皑白雪,静谧无人,弥漫着浓重至极的阴寒之气。
范闲远远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咳嗽,时断时续,掺着令人心悸的嘶哑。
听到身后响起的熟悉声音,李承泽愣了愣,从卧榻上支起身,颇有些狼狈地看向来者,“你怎么没去冬猎?”
范闲径直走到他床畔坐下,“过来陪你。”
李承泽眼底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笑他荒唐,这一笑又震动胸腔,止不住地嘶声咳嗽,范闲走到榻前,大手往他额头一探,舒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倒是不发热,兴许是哮喘?”
李承泽惘然抬眸:“什么?”
范闲摇了摇头,指腹抚过他唇瓣上苍白干燥的裂纹,转身倒了热茶端给他。
茶水入肚,李承泽摸回床,半撑颌于榻上,执起一本半闲斋诗集,范闲阴阳怪气地嘿了一声,抽走他手中的书,吵吵着要拉他去屋外透气:“久宅成病,随我出去看看雪。”
李承泽轻哼不应,翻了个身钻进被褥里,阖眸养神,鼻息渐弱,范闲凑上前一手撑在软榻,俯下身亲昵地戳了戳他脸蛋,“真不去?”
这回不等人回应,从榻上抱起人来大步往屋外走,脚尖一点院外侧缘竟跃了出去,李承泽一惊之下连忙搂紧他的脖颈,待脚底踩上屋顶瓦片上的积雪才恍然回神,堪堪站定,范闲解开大氅铺在李承泽身后,气定神闲蹲在屋檐上,笑着说道:“你这王府选址甚好,京都雪景尽在眼下。”
李承泽哑然,挨着范闲坐到大氅上,目光越过院中结冰的湖畔投向远方,极目四望,市井楼宇庄肃方正,重重民宅叠檐错落有致,百里长街银装素裹,往日里熙攘人群穿行其间,而今大雪满京都,只剩下漫天漫地的白。
刚坐下来,范闲便伸手搭在他腿上,李承泽在想事情,很自然拢住他的手,缓缓摩挲着,沉声道:“你在搞贺宗纬。”
范闲眼视前方,说道:“他背地里动陈萍萍,觊觎我妹妹,我的确在逼他死。你也觉得我最近太猛了些?”
那两人结怨由来已久,想不到范闲竟这么早就动了杀意。李承泽讶异于范闲对待敌人的阴狠无情,更震惊于范闲将杀人计划如此坦然地与他托出,仿佛在讲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言下之意贺宗纬命数已定。他虽是太子一党,与自己毫无干系,但不由得为他选了范闲做对手感到一丝可悲。
李承泽沉思良久,无不羡慕地坦言道:“我只是觉得父皇对你太多纵容,在你之前没有朝臣这般年纪就同时拥有了他的信任与器重。”
范闲眼底的嘲讽一显即隐,李承泽并不知道他身世坎坷,此刻自然认为自己便是那仕途坦荡的天选之子,不过反观皇帝对儿子们的态度,的确严苛得近乎薄情寡义,于是攥紧了他的手宽慰道:
“我不是什么天才,非要说那也不过是善用人脉,审时度势,因为畏惧死亡,痛恶失败,不愿徒劳无功,所以比常人勤奋了些,努力生存——这点上咱俩一样。”
一语道破在这场争位中处于下风的李承泽,此时此刻的处境。
李承泽看着檐角落下的大片雪尘,问:“范闲,我可以让你成为天下第一权臣,你可愿意帮我?”
范闲笑了笑道:“玩弄权术勾心斗角度过一生,有何意思?我志不在此。说到底,我对仕途并不热衷,最擅长的还是杀人,骨子里还是莽夫。”
雪势渐弱,一缕缕阳光破开云翳,天光如柱一般射了下来,为整座皇城带来明亮的暖意。
范闲抖了抖袍子上的落雪,站起身舒展双臂,目光越过远处街道上逐渐聚起的人龙,最终落定在巍然屹立于正北方,那座森严肃穆的皇宫。
“我行进至此,是为了一些必须揭开的真相,一些我想要守护的人,在你看来极其可笑,可那的的确确是我的远大理想。”
范闲低眼看见李承泽抱着双膝坐在那儿,雪氅如云如雪般素净,呼出的白气融化了粘在他睫毛上的雪花,显得眉眼秾丽,心境复又回到那晚凉亭下,升起一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浓烈情愫,眸中的光继而变得温柔而灼热。纵使李承泽只是他这一世的过客,他也希望这个人能在他生命中停驻得久些。
“你若不与我为敌,我可以护你和你母后一生无忧。”
“咳咳……狂妄至极,不可理喻。”李承泽狠狠一脚将他踹下房顶。
雪地里乍起一声沉闷的钝响。
范闲一脸懵逼爬起身,擦了擦脸上雪尘,啐出嘴里的雪渣,心道和李承泽那块心高气傲的顽石说话真特么费劲,不顾形象地插着腰朝屋顶那人破口大骂:“行啊李承泽,我就跟这儿等着,我看你自个儿怎么飞下来!”
02
范闲只是挑选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早,在刑部大牢与略显憔悴的贺宗纬打了个照面,这位尚未经受大刑的大学士便呕出一滩黑血,随即浑身抽搐着,七窍流血倒地而亡,死状极怨。
消息一传开,朝野震动。
纵使贺宗纬在朝廷内结党谋私的罪名已然是板上钉钉,但刑部还在走着程序,范闲就在眼皮底下谋害朝廷要犯,如此行径实在不尊王法,藐视朝廷。
即便被当逆贼押入深宫,范闲的神情也异常平和,不愿多作解释。
他是睚眦必报的禀性,也早已看出是皇帝想动监察院,想动陈萍萍,拿贺宗纬冲锋陷阵罢了。贺宗纬必须死得极其难看憋屈才能震怒那位九五之尊,他这般狠厉行径,就是在发泄,在挑战圣威。
御书房内弥漫着一种紧张而诡异的气氛。皇帝负手于后一言不发,身后是范闲与他两个爹——范健、陈萍萍面面相觑。
范闲动手得太过突兀太过决然,惊雷一炸,范陈二人第一时间便一前一后求见圣上,熟悉的老地方,熟悉的老家伙们,三个老狐狸心思各异,没人在意范闲的动机,没人在意一个贺宗纬的死活,言语交锋间试探猜忖着皇帝对陈萍萍,对内库大权,对私生子范闲究竟是何种态度。
范闲在一旁乖乖跪着等待发落,眼前神仙打架,正是焦灼之际,门外姚公公忽然尖锐地喊了一声:“二皇子殿外求见!”
满室俱静。
范健面露狐疑,陈萍萍冷静自持的神情出现一瞬撕裂,皇帝的脸色则迅疾沉了下来,眸中难掩愠怒。
范闲此举在朝堂宫内影响之恶劣,那些平日想交纳范闲的权贵们无不避之不及,这种情形下,老二竟上赶着往枪口撞,便是坐实了他与范闲的私交已经超出君臣之间的利益范畴。
“范闲。”皇帝缓缓转过身来,一手攥着他的肩膀,淡然问道:“朕的儿子跪在外头替你求情,你想怎么做?”
语气虽平静,但强悍而沉重的帝王威严自头顶压下,被握紧的肩头如有一股浑厚至极的内力催逼,森然可怖的压迫感令在场的人无不绞紧心脏。
范闲脑中敲钟一般嗡嗡作响,额角迅速渗出几滴冷汗,低垂下头,拱手一礼,沉声道:“臣愿戴罪立功。”
皇帝唇角泛起几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眼神却透着寒意,“那就历练历练,去北齐吧。”
陈萍萍眼中寒芒微作,低声问道:“陛下莫不是要派他去支援北齐国的边境之乱?”
他与身旁的范健迅速互视一眼,范健心下了然,正欲开口,范闲却突然起身走到皇帝面前,拂袍半跪于地,抱拳作礼,斩钉截铁道:“臣,定不辜负陛下厚望!”
“好!定州军给你,此去北境,尽你所能协助齐国皇室,朕要北齐这个盟友,日后对大庆一呼必应。”
范陈二人霍然抬首,满目骇然。
范闲这混账竟抱着如此决心在皇帝面前亲自领命,之所以丝毫不留他二人回旋的余地,莫非是自己另有打算?这一步险棋下得着实令人捉摸不透,然而眼下木已成舟,将来如何,一旦踏出国境更是无法掌控。
……
范闲此去北齐,除了政治目的,原因有二,一是想出国会一会名震天下的北齐国师首徒狼桃与圣女海棠朵朵,结交高手,精进修为。二是找机会见一面苦荷,向他问诊。
叶轻眉当年传给苦荷的,除了天一道功决,还有一本不为人知的医书,就连范闲也是在母亲的日记中无意中捕捉到这本被苦荷尘封的宝物。既然是母亲的遗泽,想必囊括了现代医学中的常见疾病,那么就极大可能涵盖李承泽可能患的哮喘。
更何况……他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或许是他对血光与剑意本能的敏感,抑或许是一种源自血液的共鸣,在皇帝知道李承泽前来求情那一瞬间,他隐隐感到了自己父亲对李承泽浓烈得近乎诡异的愤怒,感到了那凉薄目光下呼之欲出的杀意。这种强悍力量的威胁使他在一念间作出了这般孤注一掷又于情理之中的大胆决定。
帝心如渊,这时候离开有李承泽在的地方或许才是对彼此的一种保护。
临行前范闲赠给李承泽一个做工颇为精巧的缂丝香囊,里面夹了几味花草,香味极淡,有驱寒之功效,他长于女工,用红线在上面绣了两个字:吾爱。
……
庆历十年冬,齐国北境炎阳关,十万大军压境。
年内北齐政斗内耗严重,能堪重用的将帅所剩无几,眼下手握重兵的敏亲王与镇北将军合谋叛变,国师苦荷尚未出关,几万大军接连败仗,北齐统帅上山虎在此前一役中遭遇敌军埋伏,被卷入狼群。将军生死未卜,又接连被叛军在朔北攻下三座城池,正是军心动摇之际,南庆五万援军随着号角声赶到,为焦头烂额的北齐皇室带来一丝企盼的曙光。
炎阳关城头,千堆篝火逆风燃烧,大旗猎猎作响。
范闲一振铠甲登上城墙,朔风夹着飞雪从他眼下刮过,锐利得如同刀锋。遥望战场,雪原千里冰封,无尽的静默湮灭了一切,唯有远方不时传来狼嗥声。范闲瞳孔一震,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见漫延到雪原边际的狼群,一条条巨型雪狼瞪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绿眼睛静静注视着城头的熊熊焰火。
这场旷日已久的战争随着定州军的到来逐渐呈现扭转之势。
一月,北齐强攻不成,按兵不动另辟蹊径,几日后,叛军在水源中发现一种无色无味的奇毒时,军中已经毒倒三万将士。趁敌军自乱阵脚,北齐一队精锐深夜突袭,抓回叛党家属十余人,次日绑上双手吊在城头,一排肉躯在凛冽寒风中被冻得奄奄一息,范闲在城头挑衅示威,直言要叛党血脉尽绝,敏亲王本就染了风寒,听闻此讯更是气得咳血不止,数月前曾在北齐大殿前与当时还是南庆使臣的范闲打过交道,只知此人擅长筹划谋算,不想却这般阴毒诡诈!齐国正是要叛党军心彻底崩溃,怒而挠之,乱而取之,占尽主动。
不久后,失踪数日的上山虎提着狼群首领头颅归来,将士们信心大振,趁叛军强弩之末,接连发起猛攻,战鼓擂,箭雨落,捷报飞,北齐冲势如虹,一举夺回数座城池。
三月,冰河开冻,苦荷出关飞来助阵。范闲在军中听闻此事精神一振,连夜请见苦荷。
与国师烛前促膝长谈,走出军帐时夜色正浓。范闲心中一事已毕,连日以来如机器一般连轴运转的青年终于感到了疲惫,就地一倒箕坐于雪中,目光怔怔盯着夜空中若隐若现的一轮残月,突如其来的苦闷如狂浪一般涌上心头,一丝刺痛在胸腔弥散开来。他想李承泽。
北齐前线来信,李承泽打开书信,是那人笨拙得毫无章法的字迹。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太丑了。” 李承泽想,用四岁书法写下刻骨情话,世间唯范闲一人。
五月,北境大捷,齐军一举剿灭叛党凯旋而归,北齐皇帝在宫中设宴。
殿前歌舞升平,席上佳肴新浆,纵是范闲司职副帅,行军时也多是与将士们共用粮草,许久没吃上一顿精致像样的。范闲喝着小酒,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上山虎,那厮早已开始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范闲呵呵一笑,昂头又饮一杯,想到今日亦是自己的送别宴,面上浮出一丝明朗的笑容。
坐在太后身旁的海棠朵朵眼看着范闲醉意渐浓,想到那人酒后的醉鬼作风,轻咳数声意欲提醒。北齐皇帝在殿上默默留意着这有趣一幕,微抬下颌,示意侍女给范闲斟上新酒,左手举杯敬范闲,说道:“此次剿灭叛军,庆国定州军功不可没,范闲,今日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见范闲打着酒嗝,似乎不为所动,皇帝的目光转向一旁美眸含羞的司理理,嘴角浮出一丝谑笑之意,继续道:“你若喜欢,我北齐第一美人也可许给你,不过朕怎么听人说你朝林婉儿与你定过娃娃亲?司理理与林婉儿,你究竟喜欢哪个?”
天下爱慕小范诗仙的女子不胜其数,皇帝带头八卦,四座大臣们便也没了禁忌,喝高的庆国将领们纷纷交头接耳,向北齐人津津乐道着遍布京都的话本故事,这天下间的八卦趣闻竟神奇地拉进了两国臣子的距离。
范闲满面红光,目光丢了焦距,已是伶仃大醉,听到皇帝这番话忽然淡淡一笑,仰头饮尽杯中残酒,酒杯往案几哐当一扔,眯着眼睛缓缓道: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绝色,花开时节……动京都。”
说罢向后一仰醉倒在地,嘴角化开一抹柔情蜜意。
李承泽后院里的牡丹该开了吧?真想化身信鸽,飞到他院中看看。
……
南庆京都,二皇子府中一簇簇牡丹正含苞欲放。
小范诗仙数日前于夜宴上的新作在北齐民间广为传颂,雪花一般抛洒的言纸刚传到庆国,就被皇宫里的那一位压了下来。
乍暖还寒时节,空气中忽然凛风大作。李承泽被急召入宫,匆匆路过太极殿时,余光无意中一瞥,看见飞檐一角的积雪猛然塌落。
庆帝倚在龙椅上,正读着手里一纸诗文,见李承泽来了,抬眼示意他站近些,开口幽幽问道:“你府上后院种了多少牡丹?”
李承泽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搞得有些不明所以,想了想答道:“约一百二十来种。”
“呵……的确艳绝京都。” 皇帝冷冷扫了他一眼,骤然甩手将一封宣纸扔在李承泽面前,指着它厉声说道:“看看这是什么!”
李承泽猛地一震,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心尖刺了一下,强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跳,捡起纸来。
只一眼,浑身血液倒流,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竟然是范闲写给他的情诗!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好一个便害相思。”皇帝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挥袖怒斥:“你玩弄他?还是他轻薄了你?”
李承泽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抬起脸,迎上父亲慑人的目光,缓慢而艰难地提滚喉结。
此时脑内疾速运转,权衡着,思索着对策。
他想到现下应当机立断,将这樁事咬死是遭人构陷,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他清楚父皇是极重名声之人,绝无法容忍自己让皇族蒙羞,一旦坐实将被皇室雪藏。他比谁都自知比谁都清醒地明白,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绝不能因为他人付之东流……可他当跪下来,提到范闲,想到范闲,念到范闲,却在转瞬间抛下忘掉了皇子的尊贵身份与那天下人为之震颤的赫赫帝威,攥着手里的信物,一字一句地坚定道:
“儿臣与范闲……莫逆之交,天地可证。”
皇帝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大怒说道:“枉你聪明一世,非要栽在他身上!”他止不住阴暗地想,叶轻眉死前究竟对朕下了什么恶毒的魔咒,她的种究竟对朕的血脉有什么魔力?
抑或是李家的血液里就如原罪一般生来流淌着疯狂与畸恋。
他盛怒之下一拍案几,竟将其震得粉碎,飞溅的木屑疾速划过李承泽的脸侧,在肌肤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皇帝居高临下扳起他的下巴,低眼冷冷逼视着那双倔犟的清眸,突然怒极反笑,冰冷的声音从胸腹里挤压出来:“范闲,你的莫逆?那是朕的儿子,是你的兄弟!”
李承泽瞬间瞪大了凤眸,身子在巨震之下难以抑制地颤栗起来,无从消化的真相令他颓坐在地,缓缓地握拳,骨节卡卡作响。
皇帝看着那双凛眸迅速失去神采,心中似乎达成了某种扭曲的目的。
原以为去年内库一案已经将老二打落得不敢造次,竟不知什么时候勾结上叶轻眉的儿子,提到叶轻眉,孤傲不可一世的皇帝仿佛被触到了逆鳞,无处发泄的酸楚与怒火堵着,挣扎着,从心底阴暗处生出无尽厌憎。
要让他败,让他畏惧,让他受尽屈辱与折磨,便再也不敢脱离掌控。
他放开李承泽,转身负手回到龙椅前,淡淡道:“朕没有要说的了,西雷国主上个月薨了,你随使团前去观礼罢,明日出发。”
西雷国地处西北大漠,与庆国隔宓罗河相望,传说中西蛮人强壮凶残,善用各种毒器猎食野兽,过去更是有吃人传统,自从十七年前被庆帝打残俯首称臣以后,便从部落制转为大陆各国的封建集权,逐渐受到开化。近些年有大皇子在西处戌边,安分许多,虽说已不是传说里的阿鼻地狱,却仍是连商贾都鲜少往来的蛮荒之地。
老国主死了,南庆没有派遣朝廷重臣,而偏偏选了地位几乎等同储君的二皇子前去观礼,无异于一种变相的流放。这一路艰难险阻,且西雷国刚登基的国主不足十岁,太后垂帘听政,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西雷内乱已起,接下来的日子绝非太平。
果不其然,出发后不久,庆国使团在西雷边境遭遇不明埋伏,半数使臣惨遭屠杀,二皇子不知所踪。
03
茫茫大漠,一望无际,红日西坠,流云映着落日余晖翻卷涌动。
一行黑骑如洪流奔涌般在天地孤影中呼啸而过,疾行如风,气如奔雷,掠过之处卷起滚滚黄沙。
海棠朵朵策马紧紧跟在范闲的黑骑身后,沉默看着那人狠拉缰绳的孤戾背影,泼墨般的玄色大氅在身后挥洒开来,呼啸而来的风声充斥着整片荒漠。
范闲一路无言,一反常态的深沉寡语叫人不安,不只是海棠,从行者无不感受着那一股极力压抑着的焦急与狂怒。
几个时辰前,西雷国内乱的消息传到北齐,权重一方的兰嘉王在半途中突袭南庆使团,直接将二皇子扣押为人质,以换回庆国宓罗河的管辖权。
消息是西雷国向南庆发出,由身在南庆的北齐暗探送达,飞鸽传书这几日,南庆却毫无动静。
宓罗河是大陆西部最长的干流,支流众多,因隶属庆国疆域,往来各国商船需向庆国缴纳数额不菲的过路费,也是庆国控制沿岸属地的端口,这样一条同时具有军事意义与经济效益的重要河流,庆国绝不会轻易割舍。
范闲直接向北齐皇帝讨回送别宴时许给他的那份大礼。他要了海棠朵朵和一批顶尖战马,带上人连夜直奔西雷国。
此刻,范闲目中寒火已褪,眸底蛰伏着鹰隼一般凛冽锐利的精光。
——他只想,快一点见到他!
一彪黑骑日行千里,以近乎恐怖的速度三日内抵达西雷,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杀入西雷兰嘉王偏殿,挟持兰嘉王,继而直奔重兵把守的边关地牢。闪电一般的强悍攻势令西雷朝廷上下一片骇然,西蛮人信息闭塞,只知南庆位高权重的年轻贵族,却不知他最令人惧怕的,还是他身上监察院二十多年培养出来的狠辣残酷的杀人技。
见远方黑压压的铁骑风驰电掣一般地向着地牢奔来,闻风丧胆的西蛮人拔腿狂奔,死守牢门的忠义之士亦逐一沦为刀下孤魂。凌乱的厮杀与哭喊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回荡着,灼热的鲜血泼洒飞溅,地牢中关押的重犯们纷纷躲进角落里,心惊胆战地看着铁门之外的修罗地狱般的残景。
阴暗逼戾的地牢戒备森严,范闲等人一路遇阻破阻,撞开数道牢门,终于杀进甬道尽头的地牢最深处,海棠扣动墙上暗关,两扇沉重的石门缓缓挪动开启,范闲叫其余人在门外看守,独自一人举着火把潜入噬人般的黑暗,不知走了多久,潮湿的气味愈来愈浓,仿佛周遭空气都逐渐浑浊,幽深无穷尽的囚室孤寂无声,安静地连一根针落到地上的声响都被无穷放大。
黑暗深处传来铁链摩擦地面的铛铛声响,范闲停住脚,凝神敛气不敢懈怠丝毫,隐隐听见远处传来微沙的声音。
“范闲,是你吗?”
范闲眼眶一热怔在原地,一路浴血已杀得乏极,强撑着气力抬起火把,那人拖着脚底铁链缓缓朝他走来,双颊略有消瘦,却鬓发整洁,显得精干俊锐,正是李承泽。
李承泽被囚禁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黝黯地牢足足五日,听觉变得极为敏感,在粗重紊乱的呼吸声中旋即辨出范闲,此刻在火光中觑着他,范闲的脸已被浓厚的血垢遮掩地难辨眉目,汗水混杂血水淋淋漓漓地往下淌,宛如浴血而来的杀神。
范闲一把将他拉了过来,粗喘着柔声道:“没事吧?”
李承泽拧紧秀致的眉,正要抬手帮他擦去眼皮上的血污,肩上却忽然被一股大力甩开,范闲弯腰将他打横抱起,李承泽仿佛一头撞进血池,鼻腔充斥着范闲身上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
“走,跟我回家。”范闲话不多说,将李承泽铐着枷锁的双臂绕到颈后,低垂的眉目笼罩在血色阴霾之下,“抓牢点,我也气力不多了。”
李承泽搂紧范闲的脖颈,唇边突然一湿,一滴血滑进嘴里,带出些许的腥甜,他用力抿了抿干枯唇瓣,声音沙哑地问道:“你带了多少人马?”
范闲抹了一把脸上血垢,沉声道:“五百精锐,现在不知还剩多少,兰嘉王在我手里,再不济,挟那狗贼杀出去。”
李承泽深深蹙起了眉,说道:“西雷王庭有一九品高手,禁军统领燕小乙,世上用弩者无人能出其右,尽量避免与他交战,我大庆半数使臣都命丧他弩下。如今西雷宫中政局纷乱,兰嘉王手中执掌禁军,一心想脱离庆国控制,挟持我做谈判的筹码。”
范闲沉默片刻,说道:“我从北齐赶来之前,庆国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李承泽眸中一黯,避开话题继续说道:“这几日很多人来牢里看我,逼我写一封密信求父皇舍弃宓罗河流域控制权,那是我大庆西北部的主要外流河,沿岸近些年组织流民垦荒,屯粮修镇,日后将是统筹西北四郡的枢纽关键,呵…西蛮人也敢惦记。”他咳了一声,转而加重语气说道:“西雷军权均在各亲王手中,皇室羸弱根本不是对手,兰嘉王此人狼子野心,日后若他掌权,西雷必反,出去以后……务必找机会杀了他。”
范闲胸腔微震沉笑两声,反问道:“杀了他?我若杀了人质,你怎么就这么确信咱们能冲出重围。”
“能!”李承泽揪着范闲血染的衣襟直直凝视着他,坚定道:“因为你是范闲,定州军副帅范闲,监察院范闲,我的范闲!就算万一没保住我,也要击杀兰嘉王为大庆铲除后患,以后再难有如此良机。”
“没有万一。”范闲低头狠狠亲了他微烫的额头,眼神复又森然,“他活不了。”
一行人踏出地牢时,已然被黑压压的西雷禁军层层围困,为首昂立的正是禁军统领燕小乙。骑兵们攥牢弓道齐刷刷对准了正中的那群人,数百枝弩箭发着幽幽暗暗的噬魂光泽,这咫尺之间一旦箭羽齐发,纵是九品高手也未必能够从这密集箭羽中活下来。但眼下兰嘉王被海棠朵朵挟持于马上,兰嘉王军威之盛,禁军内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燕小乙一身黑色铠甲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说道:“西雷与北齐互不相犯,海棠姑娘,若你就此收手,我便护送你的人安全离境。”
海棠不屑一笑不为所动,燕小乙见劝降无果,目光重新投回到范闲与李承泽身上,“范将军,现在放开王爷,我可以留你主子一命,你已油尽灯枯无退路可走,徒劳抵抗有何意义?”
说罢他耳尖一动,听风辨位,弯弓拉弦朝天一射,但听霹雳弦惊一霎,暮天中一只正在翱翔的苍鹰哀鸣着急速坠下,昭示这位九品强者的惊人修为。
范闲的目光却透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开口道:“燕将军武功盖世,但你忘了一事。”
“哦?”
“数月前,我南庆十万定州军一路北上支援齐国平定内乱,此时此刻正在回国途中,距离西雷边境不过百里——你以为我只率五百人孤军深入?那是我的人快,剑快,杀得快些罢了!”
范闲说着猛提缰绳,扬臂自身后取出烟火箭,手掌真气微运朝天一指,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声,烟火箭冲天而起,火花携着耀眼的光芒直冲天穹,一瞬间将暮日下的黯淡天空映得亮如白昼。
“我已经发出信号,此刻定州大军就候在城门之外一百里,你若继续挡路,十万大军就将西雷王殿踏平。”话音刚落,远方空中又闪现一簇烟火箭的刺目亮光,那是城外大军的回应。
西北罡风朔起,卷起黄沙横空而过,在对峙的阵列周围盘旋呜咽。
燕小乙面色沉重,眯起鹰眸冷冷地望向范闲。
范闲指向自己马旁的海棠朵朵,冷静而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直视着燕小乙,高声道:“海棠朵朵,北齐圣女,苦荷大宗师的徒儿,北齐皇帝的师姑,若在你这里遭遇不测,北齐不会放过你,我大庆与北齐一旦联手,定将你这西蛮小国围困致死。”
海棠朵朵微愣,握刀的手心开始渗出些冷汗。范闲这咄咄逼人的架势……是谁给他自信与胆量?哪儿来的他口中那十万大军,五万定州军数月苦战,而今剩下的恐怕还不足三万!
她转而看向李承泽,后者腰杆挺地笔直坐在范闲身前,忽然侧眸一觑,目光掠过她看向被挟持在怀的男人,眸里泛起一丝厌恶,微扬着下颚傲然道:“兰嘉王,你输不起这仗,让你的人撤兵。”
举国以战相要挟乃是明目张胆的恃强凌弱,可如今庆国强盛的国力与军力无时不刻震慑着大陆诸国,南庆军的赫赫威名更是禁得起这般炫耀、威逼与恐吓。
双方对峙正处于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之中,千钧一发之际,李承泽突然浑身抽搐着瘫软在范闲怀里,蚂蚁噬骨一般的痛楚席卷全身,使他无法抑制地痉挛颤抖,范闲脑中轰地一懵,连忙抱住李承泽,低眼一看,怀里人额头冷汗淋漓,双目通红,苍白的脸上涕泪纵横。
此时兰嘉王不顾架在脖颈的利刃,疯狂地狞笑起来,指着李承泽向范闲尖声说道:“毒瘾发作,你主子即便能活着回到庆国,也是彻底废了!”
李承泽眼底止不住淌下生理眼泪,泪眼朦胧地狠狠剜他一眼,“闭嘴!”
范闲脸色倏地变得煞白,强压着愠怒厉声问:“你们给他喂了什么?”
一个可怖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没,范闲骤然一怔,源于前世的认知令他眼角突跳,强烈的不详预感顿时如阴霾一般笼上心头。
燕小乙高声道:“寒食散,我西雷国专门伺候贵客的极品毒物!”
李承泽没有告诉他,这几日西雷国为了逼他向庆帝求饶,在他饮食中掺了大量使人上瘾的慢性毒物以摧毁他的意志,狡猾的西雷人没有严刑逼迫,只用这无比阴毒的一计就使他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孤独挣扎,以常人无法想象的坚毅心志硬生生撑过了五日!
范闲茫了,燕小乙的话如同最深最深的一根刺扎入心脏。哪怕活了两世,他都不曾接触寒食散这等毒物,他学通天下,但这是他认知领域中一块巨大的空白。范闲清湛的眸底怒火中烧,烧得他几乎要丧失理智,李承泽犯得是毒瘾!该如何治!上一世都没碰过的东西,根本无从下手!
紧握成拳的双手因出离愤恨而轻轻颤抖,范闲强压下怒意,手指自发间一拂,身体内残存不多的真元逐渐向指尖聚拢,眼眸里寒意愈来愈盛,突然寒芒大作,右臂携风一掌落下,一股强大浑厚的真气如一条蛟龙一般击向身旁二人,海棠前一秒察觉到那道如海一般雄浑可怖的真气,猛一蹬马背腾空跃起,那一掌裹挟着割裂空气的无形剑气——正中兰嘉王的身体,霎时间将其轰出几丈远,马嘶鸣着高高奋起前蹄,长嘶一声,轰然倒下。
那是他修习功诀以来第一次操控属于自己的真元气息夺人性命——但兰嘉王还死不了,范闲已是强弩之末,聚起的四成真气不足以杀人。
只是无人察觉,那一根从范闲指尖迸出刺入兰嘉王体内的毒针,足以让他在三日内气绝。
范闲将体内仅存的真气全部集在这一掌上,一击过后,再无气力控制体内激荡着叫嚣欲出的真元,一呼一吸间身体经脉濒临暴裂,胸腹中逆冲而起一口鲜血,猛地呕了出来。
二皇子中毒,兰嘉王重伤,双方两败俱伤,一场惊心动魄的援救终于落下帷幕。
燕小乙挥手命禁军放下弩箭让出一条道,范闲与燕小乙擦肩而过时骤然抬眸冷冷瞪了他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那一眼酝酿着何等强烈的杀意,来日再见便是你死我亡。
天色已暗,范闲一刻也不愿多留,脱下大氅裹在李承泽身上,将人往怀里紧了紧,率着一行人策马绝尘而去。
……
离开西雷以后,范闲命令余下精骑南下归队,自己则带着李承泽继续北上。
“你不跟他们回去?” 海棠问他。
“ 家先不急着回,我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养几日伤。”范闲望着天际那一抹渐渐沉没的血红暮色陷入沉思,一个时辰前王启年找到他带话,京都局势有变,陈萍萍让他暂且在北齐待命。他已经许久没得到监察院方面的消息,京都波诡云谲的气氛更让他捉摸不透,这种置身迷雾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
海棠策马与范闲并骑而行,看着靠在他怀里不知是昏死还是睡着的李承泽,好奇地问:“看你这般拼命护他,你们庆国是真要换储君了?”在海棠朵朵看来,如今天下大势纷繁,以范闲的心性,择主而侍似乎俗了。
范闲心中百味沉杂,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救他与朝局无关。”
他突然想起另外一事,问她:“苦荷还在梅山吗?”
“家师在梅山卿云寺修行。”海棠恍然反应过来,“大雪封山,你要去找他?”
04
梅山终年积雪,云雾缭绕,庄严神秘,亘古以来是北齐人心中圣洁的灵山。范闲与李承泽进山已是第三日,起初李承泽尚有些脚力随他跋涉,后来山中风雪靡涨,鬼风戾雪激得李承泽寒症发作,加之体内寒食散吸噬精气,身子日渐虚弱,范闲只好背着他在茫茫雪野中继续顶风冒雪行进。
寒风卷着飞雪刺得人脸生疼,李承泽时而清醒时而昏蒙,范闲一刻不敢停歇,背着他在千山暮雪中行进数日,终于翻过雪山,在又一个天黑之前进入山脉南侧一片青灰色的针叶林地,避开肆虐的风雪,在密林深处搭起帐篷落脚停歇。
李承泽从浓稠黑暗中醒来,看见一旁燃着火盆,火焰中似乎有特殊燃料,在温暖寂静的雪帐中烧得劈啪作响。
范闲正背着他蹲在火盆前烘烤衣物,听闻身后动静,转身递过来一碗热骨头汤。这是李承泽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目光仔仔细细地在范闲脸上来回打量,范闲面颊被火堆烘出红晕,褪去血垢的下颚露出些青色胡渣,一别数月,他那张白皙俊逸的面孔如今沧桑坚毅了不少。
“我睡了多久?”李承泽接过汤,吹着热气小嘬一口,只觉浑身寒意被热汤驱散,满足地仰头大口大口地饮了下去。
“不多,就半日。”范闲不忍告诉他已经昏睡了一天,同他讲了讲这几日行程,雪地何等冰寒,路途何等艰苦,李承泽抱着汤碗乖乖听着范闲滔滔不绝,言语间夹带着浓烈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末了放下碗凑到他身旁蹲下,古怪而刻意地重咳一声,突然歪头吧唧亲了他一口。范闲冷不丁地忽然挨了一吻,耳根隐隐泛红,佯装轻咳了两声也掩饰不住嘴角笑意,翘起嘴指指另一侧脸,邀功般厚颜无耻地说道:“那边儿是不是也得来一下?”
“说正事。”李承泽置若罔闻,压下喉咙深处的的咳嗽,嗓音微沙说道:“我从未到过这等风雪严寒之地,也从未听说过卿云寺,你如何知道大宗师就在这座山上?况且即便找到,苦荷是北齐人,何来理由帮我?”
“你一醒问题就这么多。”范闲笑了笑解释道:“先说第一个,这座梅山之所以被称为武道圣山,是因这座雪峰蕴集着天地间无穷尽的元气,苦荷常年隐于卿云寺修行,这在世间那几个武道高手之中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海棠已将卿云寺的大致位置告知于我,你再撑两日,越过这片寒林便快到了。”
“你当真确信?”
“我猜的,我还猜出了这林子,会看到世间最美妙的景色,我知道你不信齐人,但你要相信我的判断。”范闲顿了顿,悄悄勾起唇角继续说道:“至于苦荷,他肯帮你,必然是因为带你来的人是我,于公,我助北齐剿灭叛军他要酬我安邦定国之功,于私,我是他故人之子,你是他故人之子的情郎,怎能不帮?”
“咳咳……”李承泽眸中闪过几分错愕,旋即冷哼一声正色道:“这怎能让齐人知道。”
范闲瞄着他脸颊浮起的一抹霞色,微微一笑,“你问完了?那该换我了。”
“嗯?”
范闲单刀直入,“为何要将你派去西雷?”
李承泽抱臂蹲在火盆旁,几粒火星从跃出,在他眼底映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红光,他捡起一只树枝在地上随意划着,沉默了片刻后,缓慢而沙哑地说道:“你可知姑母倒台之时,父皇召我入宫说了什么。”
那一夜长谈之后,当朝太子代替与长公主牵连颇深的二皇子去往南诏国,朝堂群议汹汹,就连猜出太子与李云睿背后畸恋的范闲,也对轻惩二皇子一事感到诡异蹊跷。
李承泽轻声咳嗽起来,胸腔震颤着嘶声低笑道:“人人都说父皇待我情深意厚,认定我是那个明压暗捧不日后便可取代太子的储君……”
他咳得越发急促,积郁已久的阴晦随着情绪波动在胸中激荡,突然拧眉一笑,抬眸看向范闲,眼中俱是狠厉之色,“他们怎会知那一晚,弩箭擦着我的脸深深插进箭板,他说这是第一次,下一次,再触碰他的到底线,他要我以死谢罪。”
“这半年来我一直安稳本分生怕令他失望,可你那一首情诗从北齐传到他手中,我才知道他的底线不关乎我做了什么,而是你!他在乎的是他与叶家小姐的种……呵,那我又是什么?我也是他与母后的儿子,这些年忙里忙外,他究竟当我是什么?用污秽与阴谋培养出的器具,一枚随时可以碾碎的棋子?”李承泽眼神黯淡下来,悲哀地一笑:“我才知道,他想扶的人是你范闲。”
火盆中的燃料渐渐烧尽,帐中光亮倏然间黯淡下来,范闲沉默着往里填着雪炭,李承泽亦是沉默着,盯着盆中那团火苗逐渐烧旺。帐内前一刻洋溢的暖意忽然之间被两人冰封般的缄默凝结吞噬,帐外呼啸而过的风雪声异常清晰可怖。
半晌,范闲侧过头,清湛的眼眸出奇平静地望着他,“你想杀我?”
李承泽看着他,火光在他眸中映出一片血红。
“你想杀最好趁这几日,回京以后会很难。”范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收紧,攥得指骨咯咯作响,阗黑深沉的眼眸中映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凛冽光彩,“但你杀不了,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许多。”
他带着一种浑然天成般的笃定自得,一股能够翻云覆雨操纵万物的狂傲,将李承泽拉入怀中,“我不想你做庆国的二皇子,不想你争做天下人的明君,你只是李承泽,我一人的心肝。我许诺过你,若你不与我为敌会护你一世安稳,这话一直算数。”
李承泽嘴角扯出一抹讥笑,数月前屋檐观雪时听他那一番话只觉此人嚣张狂妄,而今翻开范闲握在手中这张足以颠覆皇室格局的底牌,终于明白彼时范闲话中深意——便是让他不与他争!他猛地奋力推开范闲,咬牙说道:“你终于把这话挑明了,让我做一个安逸王爷庸碌畏缩一世与杀我何异?范闲,我从来不属于你,宁可与你对峙于朝,也不屑受你这般庇护!”
范闲没想李承泽竟能说出如此薄情的话,脸色迅速阴沉下来,有些恼火地擒住他的手腕拉到身前,强压下怒意低声问:“你这样想我之前,都不曾问过我是否在意过皇位!”
李承泽一掌甩开他,怒而起身正欲开口,身体却突然之间难以自制地剧烈痉挛起来,深夜梦回中噬皮啃骨的痛与刺骨寒意一瞬间席卷而来,他裹紧衣物不停哆嗦着踉跄摔倒在地,“……又、又犯了……”
寒食散的毒瘾再度发作,李承泽早已断去后路,只得经受寒症袭身的百般折磨,他忍着眩晕恶心猛地呕出一滩胃里汤水,咬住手背无比艰难地强撑起一丝清醒神志,咬牙切齿地顾自继续说道:“……无论如何你都会被父皇推上那位子,我比你了解他,范闲……”
他挨不住了,蜷缩成一团轻颤着抓住范闲的袍角,苍白憔悴的病容呈现一种脆弱而令人胆战心惊的魅感,“把我绑起来……”
范闲眸中一暗,眼底流过一丝危险的神色,一语不发地起身取来粗绳,将李承泽拢入怀中禁锢双臂,箍住瘦削腕骨将粗绳捆绑其上,李承泽瘾头上来,犹如困兽一般在他怀里凶狠暴躁地翻动挣扎,痛到极至竟照着范闲的左小臂张口就咬,发疯发狠似的扯动布料里的皮肉,范闲闷哼一声,紧拧着眉任他发泄,一手游蛇似的伸进他长袍里,在敏感的腰间徘徊流连起来,李承泽本能地扭腰躲避,挣扎间蓦地被人握住那要命一处,惶急扭过头惊喘出声:“……!你干什么……”
范闲的声音听来仿佛压抑着一股无名邪火,“自然是帮你减少些痛苦——”
话音刚落,炙热而强势的吻封住李承泽那双苍白干枯的唇瓣,带着惩戒意味发狠地吸吮,舌尖从唇角窜进口腔,缠上他闪避中隐带迎合的软舌,唇齿交缠间吞噬氧气,手里拢着那处带着压迫性的力道不徐不疾地揉弄,片刻功夫便将他吻得腰眼发软、近乎窒息地溃败下来,范闲褪下他的亵裤堆叠在膝弯,微凉的手指抚过细嫩臀尖继而探进温热的穴口揉按,李承泽身子陡然一凛,本能地扭动腰臀躲闪转避,奈何此刻双手被捆,徒劳的挣扎反倒平添几分欲拒还迎之意,不经意间娇喘出声,在燥热之中纵然一把足以燎原的情火。
纵使面对李承泽这副惹人凌虐的模样,范闲仍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隐忍克制地屈指在不断紧缩的穴腔中翻搅抽插,一点一点地将他由里至外地渐渐濡湿。耳中渐渐灌满手指肏弄发出的情色声响,李承泽夹紧双腿,羞赧地阖上眼眸抿紧唇瓣,长睫抖动间带出一道晶莹的水泽,他吞下一记滚热的呻吟颤声开口:“够了……范闲,别、别弄了……”
体内那根要命的手指瞬间抽离穴口,取而代之的是坚硬而灼热的肉茎,范闲扶着胀至深紫的孽根抵住那微微翕张的小口磨了两下,挺身肏了进去。
一滴血珠自下唇无声滑落,李承泽紧咬着唇瓣狠狠攥住范闲领口,全身每一个细胞抗拒着男人的侵入,下一瞬便被他凿开层层叠叠的肉壁顶到深处,李承泽几近疯狂地挣动,双手却被范闲以压倒性的强悍力道禁锢在头顶,无力反击的挫败与被人侵犯的耻辱感烧得他两眼通红,身体却又被范闲下一记深顶刺激得颤栗起来,几番顶弄下来,本就秾丽的眼尾渐渐氤氲出一抹沉溺情欲的霞红,喘息也逐渐泛滥开来。
“范、哈……范闲……范闲……嗯啊……”嗓音里生来的微沙质感此刻已然被情欲逐渐浸湿,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欲望中那般,湿软,黏腻。李承泽自己从未意识到往日里他唤范闲的名字比旁人频繁许多,似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依恋,他更不会知道,此刻这几声近乎本能的求欢听在范闲耳中是何等撩人,如一点火星在瞬间燎原。
范闲早已是欲罢不能,稍一抽身,湿热紧仄的腔壁便热切地缠附过来,抽插间不遗余力地吞吐着茎身极力挽留,范闲知道他得了趣,抬起他的双腿折到胸前,以一种近乎兽性的姿势重新插入。
这个姿势插得极深,硕大茎头碾过体内敏感的腺处顶进穴腔深处,李承泽猛地挺起腰痉挛了数下,喉中溢出一声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甜腻呻吟,体内寒食散的毒痛顷刻间被冲散殆尽,奇异而陌生的快感随着范闲的操弄逐渐蔓延开来,肉柱渐渐挺起,在范闲的小腹上蹭出一片湿滑的淫液,身体亦被范闲肏得越来越软,肌肤上的热度如噬人般滚烫,将经年来如附骨之蛆缠附的彻骨寒意尽数驱散,他屈从本能寻向热源,张开双腿缠上范闲的腰杆,这一举动无疑取悦了范闲,扣住那一掌纤细腰肢,抵着腺点处猛顶了数下,一下下将李承泽眸中仅剩一丝清醒悉数撞碎,意乱情迷中无意识地轻启唇瓣,一遍又一遍唤着范闲。
范闲俯下身来,轻轻啃咬着他尖削的下颚,声音暗哑柔糜,“还难受么?……二哥?”
李承泽眼瞳微缩,被这一声哥喊得腿根打颤,宛如失水之鱼,身体剧烈地抽了两下,射满了两人小腹。
谁料范闲竟在他溺于高潮余韵之时,双手掰开臀肉重重肏了进去,硬涨的孽根撑开剧烈收缩的肠壁,精准而狠戾地抵着腺点抽插了几十下,从未有过的快感毁天灭地般席卷而来,李承泽痉挛着发出一声变调的呜咽,扣在范闲腰后的脚趾倏然蜷紧,在范闲顶进深处濒临射精之时,体内泄洪般浇下一股热液,直逼得范闲低吼着缴了枪,一股股直射到最里,复又往里狠凿了几下才逐渐平复。
“这就吹了?殿下,你有这般不禁弄啊。”
“……住嘴。”
李承泽难堪地以肘覆脸,只露出略带红肿的唇瓣,泛着一抹莹亮的水光,随着喘息微微翕张。手腕在激烈情事中被粗绳磨出几道红痕,衬着他白皙如玉的肌肤越发鲜艳刺目。
见李承泽许久没了声响,范闲沉臂拉开遮着他面孔的手臂,低眸看下去——李承泽眼白微微上翻,一双凤眸盈满水光,彷如覆了艳丽的薄雾,长睫一抖,神情涣散地看了过来,范闲脑中轰得一热,欲火顷刻间重燃,在四肢百骸肆情延烧,他搂起李承泽的身子将人拉至胯间,李承泽回过神后却已换了姿势,错乱之际被范闲那根热烙的物件顶到深处,当下腰身一软,无助地搂紧了身下的男人。
“!…不要了…太、太深了……”李承泽跨在范闲身上被人一记一记地强力顶着,微不足道的反抗却使得性器更加深地直插到底,终于经受不住这般销魂蚀骨的情潮,搂住范闲的脖颈,仰着头剧烈地悸喘,“慢、慢一些……呃啊!范闲……”
范闲顺势低头亲上他的乳尖,含在嘴中嘬吮,轻轻地啃咬,拉扯,骨子里母爱的长久缺位使得他对那两处娇嫩的红晕极尽依恋地百般蹂躏,李承泽何时被人这样伺候过,耳根红得滴血,乳尖竟在那人嘴中越发敏感,舌面微微蹭过便激起全身颤栗,勃起的肉柱反复摩挲着范闲的小腹,范闲腾出一手拢住那处,粗粝的指腹抹开铃口渗出的淫液来回拨弄,耳边尽是他几近变调的呜咽。
“唔啊!…哈…范闲……”李承泽将全身重量托付于他,如溺水之人抱紧浮木,在惊涛骇浪中上下耸动,颠簸起伏。
“叫安之。” 范闲咬着他耳垂低语道。
“安、安之……安之…啊……哈………”
李承泽的呻吟愈来愈尖,意乱情迷之际如梦呓一般唤着范闲,一声一声撬开他心底的牢笼,那一丝不曾示人的孤苦酸涩肆情释放而出,在亲密无隙的结合中寻求着抚慰。范闲重生以来一直谨慎而自持,极少流露真情,此刻在李承泽湿软温热的体内肆情驰骋,从未如此欣喜欢愉,也从未感到世界如此真实可触。
“承泽,我很孤独。”
这世上那唯一能与他心灵互通的人是他母亲,这个光彩耀目的女人博爱天下,却没有留给他只言片语,亦不知她为何身死、葬在何处。他的混账母亲甚至没有教他如何在这危险的世间生存,而是把他留给了一群强悍的长辈。那些人在他身上追忆着叶轻眉的残影,出于愧疚、执念、本能的溺爱,出于仰慕、占有、剥削的畸爱,纷纷以不尽相同的方式影响着他,不遗余力地追随守护着她,却永远不曾是他。唯有他亲手抓住,亲手创造的东西才能真正属于他。
范闲一边重重地挺进,一边喘息着说道:“入京以来,我打了几仗,悟了些事,在你看来我满腹鬼谋,但我只是在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帝权……不是我的,朝廷不过是一个很虚幻的影像,我只要当年的真相、神庙的真相,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更不可能逼你,说到底,我是拿你没办法的。”
“我喜欢你,能喜欢一时便是一时,纵使你是块石头我也能捂热。每每吻你,便想这样与你亲热,现在更想将你吃得骨头不剩。”
“ 话多……” 李承泽捧起他的下颚,暗哑低声道:“想要什么,本王赏你便是。”
说罢低下头,热切而黏腻地吻上范闲的唇瓣,唇舌纠缠间被人一顿蹂躏,直到彼此唇瓣间溢出丝丝银线,复又缠缠绵绵地重吻上去。
账内烛火残照,两个孤独的灵魂抵死缠绵,仿佛每分每刻要溺毙在情涛欲海中,又如烈焰焚身,却甘之如饴。
……
李承泽午夜时醒了一回,见范闲仍盘腿坐在火盆旁,揉着眼睛问为何不睡。
范闲原本担心夜里雪狼出没,一边守夜一边修习真诀,熬到后半夜眼中已是血丝密布,可方才似乎被李承泽喂得不错,略显憔悴的面孔依然英气十足。
他迎着温暖的火光凝视着李承泽眼角一抹微红,心中一动,轻声道:“Se posso sognare di te, allora dormirò per sempre.”
他前世修过意大利语,本想用来泡妞的几本情诗都在书柜里落了土,翁加雷蒂蒙塔莱夸西莫多只闻其名,而此时此刻看着李承泽,仿佛一夜之间从隐晦难懂的文字里感悟到世间最平常不过的情思爱欲,胸中爱意膨胀,本能地说了出来。
——如果确定能够梦到你,我就永远沉睡下去。
李承泽在范闲的背上醒来时,两人已经穿过湿冷的针叶林区,朝阳东来,明媚的晨光普洒向这片冰封雪冻的圣洁世界,巍巍雪山在金光照拂下映射着碎钻般的银光。远处是茫茫云海,耸立云霄的冰川彼此相接,数百里雪峰冗立绵延,何等的雄浑壮丽。
这一刻李承泽想起了儿时记忆中庆帝与他描绘过的雪域仙境。
“云浮瑶玉色,皓首碧穹巍,上古高寒远,朝阳灿世晖……父皇果真到过这里。”李承泽喃喃道。
他一直记得,只不过这些年父子两人极少有朝政以外的交流,儿时听闻的那些壮美诗句也都在记忆中模糊远去,偶尔忆起也仿佛镜中水月残梦一场,连那个将他抱在怀中的年轻帝王都不甚真实。
范闲听了此诗心下了然,诗必然出自叶轻眉,当年那两人莫不是还在这儿约过会?
斯人已去,二人之间的轰烈快事亦悉数被庆帝一人尘封于心底,不得而知了,他牵唇一笑道:“老娘当年或许到过更高的雪峰。”
绝顶星河转,危巅日月通。人间数万年里,山河浮沉,星移斗转,无数文明毁灭之后重生,而这座梅山岿然屹立在北境之巅,悲哀而冷漠地注视着脚下沧桑演绎轮回转,古来历代统治者们纷纷不远万里前往雪山祭祀山神顶礼膜拜,就连昔日的叶轻眉,而今的他站在这里,也难以自制地心底生出些不可名状的感慨,两世的纷繁过往叠加在一起,这种复杂情绪来得更是汹涌强烈。
范闲望向远处那如一条玉龙般纵贯的千里雪线,而后一提袍角,端端正正地跪在雪地上俯下身去,骄傲的头颅埋进这片冰雪地,深深地叩了两个头。
李承泽见此情形也随着跪下身虔诚叩首,与范闲一同朝着山神行跪拜之礼,心中诚心祈祷大庆千秋万代,只是还未起身,身边响起了范闲的声音。
范闲高声喊道:“山神大人,南庆范闲携吾爱跟您问候一声!内人李承泽,生性多疑性情孤傲,打心底不信我,委实难搞!今日来您这儿一趟请您做证,我若前世遇他,便可出国领证了,这一世不巧生在帝王家,山海不可平,不奢望生死相随,来您这儿叩个头就当作数,至此,我与他相知相爱,是天地可证,日月可鉴!”
李承泽脸上霎时闪过极其精彩的神情,随即侧过头斥责道:“你怎敢惊扰山神!若是触怒神灵……”
“嘘,以后你若再敢疑我才是对山神不敬。”
李承泽竟被他行云流水般一通忽悠搞得无可奈何,只得有些发怔地听那声音在雪山幽谷中久久传荡。
范闲搂过他在额头落下一吻,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柔,“我爱你,知道了吗?”
05
两人日夜兼程,终于行至梅山脚下,旭日初升,冰雪褪去,四周群山环抱,举目可见苍茫林海,一道山石铺就的幽窄小径通向雪松林深处,远处有林间雾气在朝晖中蒸腾而起,透出几分缥缈朦胧的神秘气息,大宗师苦荷就隐逸在这亘古宁谧之所。两人沿着石径并肩而行,足底愈发温热,约莫是梅山底下蕴藏了大流量沸热以致地气奇暖,行过密林,一路拾阶而上,终于来到一座白玉山门前,卿云寺三字镂刻其上,森严肃穆,遗世独立。
两人刚停下脚,忽闻四周起了一阵诡谲的风动,范闲将李承泽护在身后,眯起双眸敛声静气,缓缓地握住了腰畔的剑柄。
两道劲风从背后袭来,范闲推开李承泽,两道黑影从他身侧飞掠而过,身后的空气一阵颤动,瞬间乍起嗡鸣之声,凌厉的剑气破开长空朝他猛扑而来,直刺后脑,范闲脑袋一偏堪堪避过,迅疾回身举剑挡架,眼前两道剑光大作,他手臂骤然一麻,足底后滑一步,急运内功相抗,两股力量对冲之际气流大作,右臂衣衫陡然崩碎,范闲暴喝一声,体内浑厚充沛的霸道真气透臂而出,摧枯拉朽般的力量霎时将两名暗影震飞出去,两把长剑竟也被生生震断。
刚打落两个,耳尖一动,又有数名暗影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范闲横剑在前,剑拔弩张之际,突然感知空气中一道气息流过,旋即松了口气,按剑回鞘,捎带些怒意高声喊道:“苦荷大师,您再这么试我可就没意思了啊!”
一须弥间,一道微风拂过衣角,两人面前凭空出现一个戴着笠帽的麻衣老人,不动声色地浮于半空,那人面容古奇,眼角眉梢中透着一股修士独有的宁和气息,正是苦荷。
经过方才片刻观战,苦荷心里对范闲的几成实力大致有了数,直白夸赞道:“你的真气修为相较几月前又有精进。”言语间隐隐有些欣慰。
说罢袍袖一拂遣退余下暗影,目光从范闲身上转到李承泽。他彼时正喘得厉害,面颊上浮现出高原缺氧的病红,苦荷露出些许耐人寻味的神情,问范闲:“你上次提到那身患哮喘之人,是他?”
这是李承泽第一次见到世间奉若神祇的大宗师,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承泽见过国师。”
数月前两人军中夜谈,范闲和他约好若有机会来日定带人当面问诊,苦荷猜对了八成,如今见范闲微羞点头,不禁冷哼:“你千里迢迢赶来为李家的小子看病,庆国的御医都死光了不成?”
范闲沉稳应道:“他中了西雷人的寒食散已有半月,来的路上被我用些手段断了毒瘾,只是尚不稳定,想要根治还得您看看。”
苦荷闻言眉头微微一动,“身中寒食散之人魂不守宅,血不华色,容若槁木,谓之鬼幽,你能戒此物,能忍凡人所不能,果然是那家伙的种。”
李承泽心中五味杂陈,苦笑道:“做他的儿子,要有非常人之心志。”
“随我来罢。”那瘦小身形忽地一晃,又凭空消失了。
卿云寺附近神秘的地热主要来自梅山脚下的几大泓温泉,由于世上鲜有人能找到此处,素来迷信的北齐人视之为天浴,头一晚卿云寺的人给李承泽安排了温泉药浴,以逼出他体内残存的毒污,驱一驱折磨他十余年的寒症阴郁,范闲本打算在卿云寺内调息真气,听闻竟有这等好事,立马借口养伤厚着脸皮向苦荷也讨了一席。
温泉四周白雾缭绕,范闲舒舒服服地靠在温热的壁石上,胸膛以下泡在温泉里,享受着被泉水轻柔环抱的美妙体验,浑身毛孔翕张,意识也随之游离起来。
“你别睡过去了,本王不习水性。”李承泽在一旁冷言冷语。
范闲猛地一激灵险些滑下石座,睡意醒了大半,身旁李承泽正挑眉看着他,裸露在外的大片肌肤被热气蒸得泛红,范闲眸中一暗,万分虔诚地想在山神注目下尽些凡人之欢,于是握上李承泽搭在石壁上的手往怀里一带。
两人心意相通,稍稍一拉,李承泽便过来了,借着浮力无比自然地坐到范闲腿上,低头间头顶本就松散的发髻掉落水中,乌黑的鬓发披垂下来,衬着人白皙清丽的面容与棱角分明的脸廓,隐约有一种模糊性别的俊美,范闲缓缓提滚着喉结任李承泽愈凑愈近,一时间水下暗潮涌动,两人脸上都泛起暧昧的潮色。
“咳……殿下,你这合适吗?”范闲极其不合时宜地揉揉鼻子,极其欠揍地抬起双手以示君子清白。
李承泽怒无可怒地低头瞪他一眼,“怎么不可?”
范闲看着他微红的面颊,心中一动,稍抬下颚凑到人耳畔,耳鬓厮磨间故意用低迷暗哑的气音说着厚颜无耻的调皮话,李承泽年方二十,哪儿经得起他这般撩拨,耳根到脸颊迅速彪红,羞怒道:“你平日见本王怎么总想着这些事?”说罢忍无可忍,一手探进水下重重地揉按下去,换来范闲一声杀猪般的嚎叫,那声音还在山谷间回荡起来,惹得两人不禁都笑了起来。
范闲抚上李承泽被水汽浸湿的秀眉,想起去年仲夏在李承泽府上,两人杯酒小酌,彼时那人何等矜贵俊俏,而今不过数月,经此一劫,眉眼间褪去那些故作深沉的城府,多了几分坚毅沉穆。
从泉中捞起青玉发髻,手指勾起李承泽几络发丝,抬眸说道:“ 头侧过去点,我帮你绾发。”
李承泽喉咙中逸出一声闷笑,“都说你博闻天下,连这事你也会?哪天你说你会为人接生,本王都不觉得稀奇。”
“我为心爱之人绾发,很可笑?”范闲耸拉着眼皮,有点受伤的神情。
李承泽一时也道不出所以然,自幼在宫中长大,衣食起居有人服侍,自然不知绾发还有这一层心意,哑然稍许,偏过了头小声嘀咕:“澹州风俗。”
“嘿,我又澹州了?就你京都高贵,户均三两侍女,人人似你这般骄奢。”范闲用力捏了捏李承泽的脸蛋,口中振振有词,“我手下一人王启年,家住京都,甚爱妻儿,每日早起为妻子描眉绾发,为此还常常迟到,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在宫里闷久了,这点儿情趣都不懂?”
“真当本王会娶你做王妃呢?”李承泽没好气地抬眼朝他一觑,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温顺的弯度,“教我,学会了便为你束。”
范闲轻抽鼻翼,忽然觉得这话从李承泽嘴里说出叫他无比满足,低头吧唧亲了李承泽一口,带着无尽温柔喃喃道:“你不必学。”
他复又想起二人此时的艰难处境,不禁微黯一笑。李承泽眼帘微垂,眸中闪过一丝无奈,轻声叹道:“安之,你给本王下的蛊已经够多,不如放过本王。”
“不放,不到末路我绝不轻易放手。”范闲搭在人腰间的双手情不自禁地向下滑去,摸到那滑腻圆润处又向上一托,顺势将人拉到腰腹上,身体缓缓向后躺倒,看着李承泽的眼眸异常明亮,一种复杂却又无比澎湃的情绪在胸中激荡着,像炽热的河。
李承泽见四下无人,便也放开了性子,双手撑在范闲耳侧俯身吻了下去,黑发自肩头如丝般滑落,挡住二人唇齿纠缠间牵出的丝丝白线,肌肤滚烫相贴,泉水下暗潮汹涌,雾霭中氤氲无限春光,一晌贪欢,沉沦欲海。
两日后,海棠朵朵挑着两篮子吃食上卿云寺做例行汇报,竟在半山腰偶遇一位熟人,那人彼时已被风雪折磨得奄奄一息,竟是在范闲手下干事的王启年,想必是京都局势大动,才这番奋不顾生死地冒雪前来。带到卿云寺时王启年意识已近混沌,在庭院内见到范闲顿时鼻头一酸,扑通跪进雪地,险些哭嚎出声:院长……谋逆刺君,已被关进天牢,生死未明!
范闲眸中霎时凝成寒霜,匆忙披上大氅与苦荷告辞。
彼时他还不知情况更糟的是,同样在北齐待命的言冰云与范闲联络数日无果,昨日已经率领一路黑骑先行离开北齐,日行千里奔向京都。
梅山飞雪渐盛,长风萧寒。
经过李承泽暂住的偏院之时,范闲停住了脚。李承泽此时约莫仍在午睡,范闲大步飞奔至院内,指节刚刚叩在那扇木门上,忽地身形一顿,微屈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知道若此刻自己抛下李承泽独自下山,李承泽必然会沦为一枚质子被丢在梅山,即便凭着他今时今日与海棠、苦荷等人的关系,也根本不足以对国家利益撼动分毫。纵使庆帝早已将李承泽视若弃子,一国皇子的生死安危也早已被卷入这盘棋局,各路豺狼虎豹在暗中蠢蠢欲动,最坏的局面,又如半月前被挟于西雷。
只是他千辛万苦将李承泽带到梅山治病,此时带走他便是前功尽弃,更何况京都情势堪忧,此行前路莫测,李承泽在如此动荡的关键时点回京无疑是一块活靶,他又怎能去冒险?
此时他与李承泽仅仅几步之隔,但一念之间,心中已有定数。此行要救陈萍萍,必弃李承泽。
“愿老王头能护得你平安,承泽,我定会回来接你。”
范闲说罢,毅然决然地转身而走,一掠十丈,须臾间消失无踪,就连屋内隐约响起的一声“安之”也未能追上那道风影。
李承泽推开房门,瞅见门前薄雪上落下几个脚印,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急涌上来,他连忙赤脚走出庭院,四周白茫一片,他一袭雪氅孤立飞雪中,望着墙角几斜红梅微微出神。
……
陈萍萍谋反事昭,以叛逆罪论处的消息震动京都。
被抬出监察院天牢押至刑场之时,陈萍萍已陷入深度昏迷,仅用极寒的药物吊着一口气去经受更惨无人道的极刑。天牢早已被军方全权接手,防守空前严密,无人知晓过去数日在牢里,那些无法伤他命数却令他每一秒受尽折磨的刑罚是何等的屈辱,场面一度令奉命探察的姚太监都不忍直视地避过了头。他并非洪四痒那种见惯了大场面而心志强悍的太监头,只是为人心思细腻,行事小心谨慎,陛下和陈院长之间的恩怨纠葛,他即便旁观者清,也不敢妄自揣度过深,只好管住嘴巴,如实向宫里那位汇报陈萍萍的每日情况。
苦苦挨到此时,陈院长已然……气若游丝,命数将尽,唯求解脱。
监察院中的老部下们见到陈萍萍如枯叶般的身体,悲伤愤慨却无力回天,一处主办沐铁拖着一条残腿冲破阻拦扑到陈萍萍担架前,只看了他一眼便涕泪纵横,泣不从声。
“院长……小范大人一定为您报仇。”
监察院众部如看死人一般狠狠盯着院中这些看押老院长的都察院官员,这些皇帝为了打击监察院而提拔上来的亲信,不敢想象范闲回来后,这些曾经碰过陈萍萍的人将会死得多么难看。
或许是他们已哭花了眼,陈萍萍意识昏蒙中嘴角似乎仍挂着一抹浅笑,无人知道在他心里想起些什么。
世事无常,身如浮萍,陈五常这一根日渐枯槁的孤木深深扎在过去,一生在黑暗中沉浮,却一直回望着如那晨雾朝露般纯洁明亮的前尘往事,守着逝去之人留下的理想继续行进……直至以身作饵,不惜以身死的代价引出叶轻眉当年冤案,挑起范闲与庆帝之前永远无法磨灭的仇恨,留给庆帝一个年轻强大的敌人。
大抵是苦地太久太深了,而今他缓缓推开那扇门,追着往昔掠影回到澹州港,回到诚王府,回到最初那个充满嬉闹的小院子,心境从未如此平和,弥留之际唯一遗憾的,是那个箱子。
……
重重山脊如黑色刀锋一般割裂天地,又如洪流一般在视野两侧飞速消逝,范闲从北境之巅一路纵马南下,从北齐到南庆,陈萍萍当年缉拿肖恩的这条荆棘之路,此刻依旧充斥着死亡的肃杀。范闲如幽冥一般彻夜不歇地赶路,一路踏血而行,冲云破雾,一骑杀向京都。
然而陈萍萍命数已尽,等待范闲的只有城上一地血水,漫天漫地秋雨悲鸣,言冰云逼至胸前的冷剑。
“我今晨赶到已经迟了,监察院势力凋零,整座京都严防死守,院长身旁数名九品日夜看守,任何一个环节设法营救……难于登天,可若能早几日动手,远不至这般无力回转的境地!范闲!”
陈园之中,言冰云眼中剑意凛然,眼角因难以压抑的愤怒而微微抽搐,语气冰寒至极,“院长命你到北齐与我汇合,你为何不待命,那时候你去了哪里!”
范闲无言以对。
那的的确确是陈萍萍回京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道命令,范闲也的的确确到了北齐,可是他绕过上京城,转而上了梅山,梅山与世隔绝,以至于言冰云在得知京都消息之时想与范闲商讨对策,却迟迟无法与其联络,最终只能先行一步,由王启年上山传信。
一连耽搁数日,任何一线生机都被白白耗尽,他二人谁也没赶上刑场从刀下救走陈萍萍!
于范闲而言,身为监察院提司,渎职至此,罪无可恕。
陈萍萍待范闲如父如友,亦是他此生最敬爱的长辈,陈萍萍的死是他一生之耻,可即使他懊悔愤怒痛苦至斯,陈萍萍也不会再回来骂他怨他了……老人又何曾怨过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夜之王,待他一向温柔得近乎毫无底线……一念及此,范闲身体发肤更是万千倍地痛了起来。
亦是在这一刻,复仇的种子在范闲心底最黝黯的角落野蛮而执拗地生根发芽,陈萍萍此生最疯狂而执着的计划,以这种冷冽而震撼的牺牲悄然启动。
范闲极力从哀痛的情绪抽离出来,伸手从脚边捏起一朵干枯萎缩的小黄花,喃喃道:“他在哪。”
见言冰云怒而不发,他极力压抑着几近暴走的怒意,压低声音继续问道:“陈萍萍的尸首在哪?谁人为他收尸?”
言冰云神色掠过一丝不甘,别过头冷冷道:“不知,陛下已经下令,朝堂上下任何人再提院长,一律格杀勿论。”
范闲沉默半晌,将手中那朵小黄花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独自走入雨中,背影很快消弭在泼天大雨中。
秋雨连绵数日,凄迷寂寥的雨幕中酝酿着一场更为血腥可怖的风暴。
……
九月,范闲入宫行刺,失败,重伤脱逃,全城围捕,下落不明。
十月,太子李承乾在南诏国观礼完毕,北归途中身中瘴气之毒,缠绵病榻数日,药石惘医,病亡,大庆举国震动。
庆历十一年初冬,李承泽病愈,自梅山南归,庆国新立储君。
06
凄迷的阴雨冲走皇宫大殿前的血水与亡魂,一月开春,两场鹅毛大雪将弥漫皇城的血雨腥风与诡变杀伐的气息一并掩盖了去,动荡过后的京都局势逐渐明朗,庞大的国家机器以其极完善的机制迅速恢复运作,一如往日地平稳维持着庆国表面的繁荣。
至于范闲生死下落如何,民间众说纷纭,有传言他已叛逃北齐,有人说他身死他乡,过一阵又从坊间传出他离开北齐去了更远的地方,自此销声匿迹。主流说法则像话本小说中写的那样,小范诗仙去了半闲斋诗集中那个璀璨而神秘的云上仙境,各种富有传奇色彩的版本在京都流传了数月。
这几个月里,上至国家大事下至民间逸闻纷繁众多,西雷禁军统领燕小乙于林中神秘暴毙,一向人丁不盛的北齐皇室喜得龙子,朝中老臣激动落泪,东夷城重开剑庐,四顾剑亲自主持的收徒仪式吸引了无数武道强者,商会亦在筹谋建造大陆规模最大的洋外商品集市,各国商贾纷纷慕名涌入这座天下第一大城。庆国皇宫时隔十几年重开选秀,七路州郡与京都中的王公贵族纷纷忙碌起来,几大布庄中时髦的亮色绸缎一度供不应求。庆国民间洋溢在无尽春意之中,那个曾经冠绝京都的小范大人终究挨不过时间淘洗,逐渐被这座热闹的都城所遗忘。
庆北一处皇家园林中,庆帝与李承泽父子二人策马并行。
去年范闲入宫刺杀,庆帝身中两枪,一枪在右肩,一枪在左腹,伤势缠绵,久居宫中养伤,李承泽上任后勤于政务,亲自南下督察赈恤事宜,在全国力推新税法,赚足了为万民谋福的好口碑。正所谓不琢磨,不成器,几个月前发落他去西雷历练,道路遥远艰险,一去数月,生生将他身上那股飘在天上的权贵气磨没了,而今作风务实勤勉,在民间声望极高,也让当年对他萌生杀意的庆帝颇感欣慰。
空中忽然掠过一只秃鹰,李承泽扬臂弯弓,眯眼瞄准……
庆帝在一旁幽幽开口问道:“你可知道范闲近况如何?”
李承泽拉弓的右臂几不可闻抖了一瞬,咻的一声,箭羽破风而出,仍然正中猎物。
他收回弓箭,猜忖着父皇的心思,迎上帝王那双深沉莫测、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眸,淡淡道:“ 范闲不是早在数月前就已经身死他乡,父皇何必再谈一个死人。”
庆帝侧眸一记眼刀便让李承泽心中一凉。
“你再说。”
李承泽紧握了握弓柄,手心不禁渗出些冷汗。
他手中这幅弓箭是庆帝过去常用的那一副,庆帝右肩中枪后不再用弓,就将其传给李承泽,这把沉重的弓箭曾经险些取他性命,而今他长弓在手,猎物与猎人的角色悄然转变。
庆帝手中没有弓,可触到他目光的一瞬,身体仿佛被一道利箭洞穿。
李承泽深知自己这数月来明里暗里的一举一动皆在庆帝的掌控之中,沉吟半晌,坦白道:“据儿臣手下报讯,范闲三个月前进入东夷城中。”
庆帝忽然展颜一笑,这一笑,眸中阴霾散尽,神情也温和地舒展开来。
“还有呢,让朕看看你手下人究竟办事如何。”
李承泽沉声道: “那逆臣一直辗转于各国之间广布人脉,与北齐皇室勾结,又赴东夷城私会四顾剑,但他行踪诡秘,进入东夷后儿臣的密探便再也追查不到。”
庆帝收回目光,唇角泛起一丝冷笑,隐约带着几分讥诮,“这小子倒是会折腾,前年派他出兵援齐,想不到他能借机把皇帝女娃的肚子搞大,这步棋下得妙,倘若他真打过来,北齐这个盟友终究是咱们丢了,你说朕是不是该夸他深谋远虑?”
李承泽眼中一黯,一丝苦涩在嘴中漫延开来,艰涩开口说道:“范闲虽然诡诈,但毕竟不是奸佞之人,父皇不必担心他通敌叛国。”
庆帝突然问道,“西雷那个燕小乙,是不是他杀的?”
这话问得玩味,叫李承泽一时捉摸不透,他认真沉忖片刻后说道:“是。儿臣猜测或许是他二人之间的私怨,燕小乙曾是西雷兰嘉王的家将,兰嘉王因范闲而死,燕小乙为主报仇遭范闲反杀,情理之中。”
轻描淡写的几句略去了多少血雨腥风,自己则从风暴的中心抽身而出。
庆帝见他神情不变,挑眉问道:“你觉得范闲有无可能是为了你?”
李承泽眼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有无可能为了他?难道不是为了他?千里奔袭杀入西雷地牢是为他,重兵包围之中毒杀兰嘉王是为他,杀燕小乙以报私怨,终究也是为他。
加之此前率军助北齐平定叛乱有功,范闲分明只需顺利地回到庆国,便能享受无上荣光。
但是范闲,为何偏要为陈萍萍之死谋逆弑君?李承泽想不明白,他同样不懂的是,范闲谋逆事反已成事实,如此罪名,父皇为何没有将范府抄家,而仅仅在京都对范闲进行通缉?
他隐隐猜测到范闲与父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痛彻入骨、不可调和的仇恨。无论内情如何,范闲已经在决定谋逆的那一刻作出选择,站到整个皇室与国家机器的对立面。
李承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泛起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复杂情绪,决绝而隐忍地说道:“儿臣,早已与逆贼划清界限。”
午后与庆帝小猎而归,留在庆帝身边与几位朝臣一同商定两月后的春闱会试,李承泽不得不承认,庆帝今日几番试探,三言两语便揭开他的旧痂,句句有如冰针刺入心脏般疼痛,却也警示着他身为储君的立场。他离开御书房时脚步有些虚浮,抬膝跨过门槛,顿觉双脚如重千钧,强撑起精神在晚膳之前匆匆赶到母妃宫中请安。
淑贵妃素爱清净,如今贵为太子生母,宫中依旧素净雅致,李承泽见她小几一角还放着那本她经常翻阅的红楼,脑海中忽然闪过前年盛夏时节,靖王府诗会上初见范闲时那人意气风发的样子,如春风一般温暖真诚的笑容,那样的笑容……谁不动情,那样炽热汹涌的爱意,任何渴爱之人都无法拒绝。
彼时他与范闲约定,来年五月邀人到府上看牡丹满园,而今想来恍如隔世。天意弄人,自前年冬天范闲率兵北上,历经半年,之后奔西雷,上梅山,一晃又是一年,而今范闲不得归庆,他也已离开王府入住东宫,阴差阳错间再也无缘赴约,一年多以来他二人聚少离多,好似夜空中参商二星此出彼没,彼出此没,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手将两人之间的情丝一寸寸扯断。
李承泽握紧拳头,用力之大令指骨泛白。
天意自有遭逢,如果范闲是他这一世的情劫,那他即便割尽血肉……也要渡了此劫。
清晨,一股烧焦的气味从李承泽屋内传来,谢必安大惊,惶急推门而入,看见李承泽蹲在地上的背影。
烟雾中,李承泽静静凝视着火盆中跃动的火焰,眼底残留着一抹哀伤决绝的水光,听闻身后动静,摆手让谢必安不必惊慌。
“烧了。”
他无声地叹着气,声音微哑说道:“无碍,一双丝袜而已。”
……
正月里花灯高挂,街道上行人如织,灯火流溢,空气中仍弥散着鞭炮爆竹燃烧过后的气味,整个京都沉浸在新春的热闹氛围之中。几里之外,一条幽静的街巷上空无一人,相隔不远便是昔日二皇子的府邸,往日门前人流如龙,自李承泽搬走以后便空置下来,冷清得有些阴森。
黑夜中一道灰影忽然掠过,翻墙而下,那笠帽客压低帽檐,匆匆潜入夜色之中。没走多远,僻巷拐角走出一个眼蒙黑布的瞎子,将人堵了正着。
范闲自知行踪瞒不过五竹,只好耸了耸肩,老实说道:“今晚也没人。”
五竹面无表情地问:“一个月了,为何还来?”
不错,范闲潜入京都已经有些时日。偶尔偷偷潜进那座府邸,后院闲置已久,早已被搬得空无一物,园中湖水结冰,周遭尽是枯树哀草,整座府邸宛如被人遗弃,再没亮起过灯。
自梅山一别已有半年。与庆帝那一战,范闲从未如此狼狈地败过,大宗师的境界修为与凡人如隔山海,叫他在震撼之余感到一种空前的挫败与绝望。他体内的霸道真气被打得爆体而裂,即便最终被海棠与王十三救走,功力也已折损大半,每每运气都有撑破经脉暴裂的性命之危。范闲不敢逞强,在王启年小组掩护下逃离京都。至此,复仇大计功亏一篑,范闲沦为庆国的叛逆,也正因如此,他终于得以脱去这层枷锁,放下心中作为庆国权臣的责任束缚,极尽可能地利用母亲的遗泽与监察院在各国间的密谍系统。
短短几月内,他先赴北齐,只因苦荷寿命将尽,而后来到东夷城,入剑庐见四顾剑。
天下君王无不忌惮庆国的野心与强大的国力。南庆意欲一统天下,养精蓄锐一年后,军方隐隐开始显出备战之势,当前的紧张形势之下,无论是各国掌权者还是背后守护着的大宗师,都急切地希望世间能有一个人阻止那位君王强悍冷酷的攻势,延缓甚至终止大一统的进程。
集合数人之力在世间再造就一位大宗师,一位与庆帝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绝世强者,不费各国一兵一卒,从内部击溃庆帝,这样的人选,除了范闲还能有谁?
“也不尽然。” 四顾剑微一颦眉,眸中泛出一抹极为复杂又似乎有些别扭的情绪。
“你之前问我为何授你剑技,为了东夷?还是看在你娘的面子?不是。”四顾剑冷哼一声,漠然道:“那女人当年的确给了我一本剑法,可那剑法的精髓真义是我自己悟透的。她带着那瞎子进了南庆后,就与我断了联系。”
“我思来想去,难道是因为我很讨厌南边那个皇帝,不,我也很讨厌五竹那个瞎子,他们两人都叫我生气,所以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怪他们明明都在你娘身边,还让她被人弄死了,实在可恶!我如今授予你剑法,只不过为了让我自己痛快一点。你不要以为自己天纵奇才,现在的你依旧很弱,什么时候你能刺中我一剑,我便放你从剑庐出去。”
范闲就这样在四顾剑的掩护中藏进剑庐,一方面避开庆国的追捕,一方面拿着苦荷送他的天一道心法,寻找突破九品的那道关口。闭关数月,一身重伤逐渐痊愈,又熬过如昔日庆帝那般经脉尽断的黑暗与绝望,终于脱胎换骨。彼时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已触碰到大宗师的非人境界,也谈不上大悟大彻,唯一所能感受的是四周虚空中的元气波动尽在掌握,天地之间的真气蕴于体内,如大海般浩瀚、宏大、平和。
出山后的第一次试水,拔去西雷禁军中那根尖利凶悍的钉子。而后带上海棠与王十三郎,向北出发,踏上寻找神庙的旅程,去揭开被封尘在极北之地的秘密,接五竹回家。
幸而不幸,解开真相,砸了神庙,却带回一个失忆的五竹。
一晃数月,回到京都,仿佛时间已过去许多年,此刻看着几条街之外的人间烟火,胸中升起一丝百味沉杂物是人非的慨然。
他并非孑身一人,身边仍有五竹。
五竹不懂他的孤独。
所以五竹问他,一个月了,为何还来?
范闲沉默半晌,道: “不知道,人活着总得抱着点不切实际的希冀,我以为他好歹会回来与我说两句话。”
“他是谁?”
范闲失笑,“叔你现在不仅对我的身份感到疑惑,还对我身边重要之人开始好奇,过些时日你总该自己琢磨出点什么,记起关于老娘的事情,我很欣慰。”
“你见过他,我俩写过情书,送过信物,拜过天地,共过患难,亲过嘴,做过爱,我……”
叫我如何不想他。
范闲强行压下心头酸涩,沉默着与五竹一前一后走着,月色破云,投下一地清辉,范闲缓缓将手伸进月光里,如捧起一汪银白的水。
月光转瞬没入云里。
他仰头看向无星无月的夜空,不知不觉地哼起记忆深处熟悉的小调。
City of stars
There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Who knows
I felt it from the first embrace I shared with you
That now our dreams
They've finally come true
City of stars
Just one thing everybody wants
There in the bars
And through the smokescreen of the crowded restaurants
It's love
Yes all we're looking for is love from someone else
A rush
A glance
A dance
To look in somebody's eyes
To light up the skies
……
“叔,我的月亮死了,星星也灭了。”
不待五竹回应,又顾自笑了起来,笑声愈来愈亮,不断抽搐的嘴角显得有些夸张,怪异,荒唐。
许久后,范闲止住笑声,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眼底闪过一抹冷冽的精光。
“叔,说真的。”
“你是不是暗恋我妈?”
07
——小竹竹,你是个机器人,我亲你为什么要躲我?
——小竹竹,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
三月底,一场春雨姗姗来迟,这一天,五竹记起了一个人。
于是五竹吃完面,扣上笠帽,径直杀回皇城。
霏霏微雨中,他孤身一人踏着尘泥从容不迫地步步走来,一人当千,势不可遏,犹如死神飞降,执一柄黑色铁钎在杀阵中撕开一条血路,一时间肉屑飞溅血雾漫天,皇宫前的广场沦为修罗杀场。
千万发羽箭撕裂雨幕呼啸而来,被那一杆快如残影的铁钎尽数斩落,五竹矫捷的身影一路穿越箭雨,挟风雷之势杀上城头,雨势愈来愈大,锵金之声与厮杀惨呼此起彼伏,逐渐盖过雨声。
暴雨冲刷着五竹脸上的血污,清秀的面孔如地狱罗刹般冰冷残酷。
五竹在明,范闲在暗,冷厉而沉默地注视着这座颤栗的皇宫。不仅是他,还有影子,监察院强大神秘的杀手,同样在黑暗处静静蛰伏,时刻准备配合五竹杀入战局。只是五竹此刻杀意太过暴烈骇人,万人难挡的攻势令天地为之变色,沉睡多年的恨意一旦随记忆苏醒,竟是恐怖如斯。
范闲曾经说过:一旦五竹记起他娘,是会疯的。
此刻的五竹不是什么孤胆英雄,只是一个……愤怒的复仇者。
太极殿内,庆帝负手而立,面色冷漠地看着雨帘中的五竹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一步一步朝他而来,神庙最强者终于站在了他的面前。
决战一触即发,天穹之上乌云如浪潮般翻滚涌动,整座皇宫笼在森然肃杀的气氛中,范闲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脑中飞速思忖着此时宫内的形势。
叶重已然率兵而出,与伺机已久的影子荆戈等人在宫外缠杀,皇家武力倾巢而出,此时东宫的太子应该被保护在某处,那八名家将至死也不会离开半步。这场突杀若能顺利,定不会波及皇宫内部,便也没人能威胁到他。
随着一声惊天枪响,范闲化作雨幕中的一道魅影扑入宫殿。
……
天边乌云隐隐裂开一道缝,一丝清光挣破云层照进殿中。大殿上俱是血迹,剑痕,碎肉,断壁残垣。
那把天子剑孤零零地躺在大殿第五阶上,经天光一拂,竟闪出几分妖异的炽芒,剑光范闲刺得睁不开眼。
范闲向前逼上一步,双膝却经受不住身体重量,陡然扑跪在地,怔怔看着地面。
宗师之间的鏖战,即便险胜,也耗尽了他体内的真元,仅剩半条命强撑起气势。
范闲艰难地抬起头,视线从泼血的地面向上看去,掠过两条血肉模糊的残腿,望向倚着龙椅奄奄一息的庆帝。
经此一战,庆帝仿佛一夜衰老,须发皆白,昔日坚毅的面容从未如此苍白枯槁。
范闲粗喘着气,执拗地问道:“ 陈萍萍在哪?院长的尸首……究竟在哪?”
“为什么?” 庆帝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为何要如此不顾一切地来杀朕?就为那条老狗报仇?还是,你要夺那把椅子?”
范闲勉强站了起身,“皇权这种……” 他略一斟酌字句,仍然咬牙切齿地继续道:“恶心的东西,我从来不屑。”
“是为陈萍萍,也为当年太平别院里发生的事,为我母亲叶轻眉。”
“叶轻眉。”
庆帝将这三个字含在嘴中用舌尖缓缓品味了一番,似乎在怀念这个多年以来旁人不敢提及的女人。
瞒不住的。从陈萍萍毅然回京进宫,向他讨要答案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个关于女人的秘密已经瞒不住了。他们之间,终究是陈萍萍那老狗胜了。
他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中,突然微嘲一笑,“你母亲要想要改变历史的进程,何其天真,朕也曾想用皇宫高墙,像朕圈养女人那样把她藏进深宫……”他止住了后话,似乎意识到深埋心底的思绪在这一瞬出逃,须臾之间,又恢复了漠然的神情,转而说道:“她身遭不测,确有朕的责任,对庆国而言,那是一场必须成功的……政治行动。”
范闲厉声说道:“我不在意我母亲的死对庆国是福是祸,这天下将来如何,也不是我能评判,陛下,这一场反叛无关乎天下大义,我杀您,是为公道,这是我与您之间的私怨。”
“你可以让陈萍萍成为万人唾骂的罪人,你可以抹杀我母亲的存在,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但那些冰冷的文字无法抹去真相。”
“陈萍萍的监察院,对内监督百官锄奸惩恶,对外广布暗网为朝廷输送情报,我母亲叶轻眉,开设三大坊,筹建三大水师,为庆国打下坚实根基,维持着大庆凌视天下的军力国力……你将她剥削完利用尽了,才想起她压制了你,威胁了庆国,不容于这天下!”范闲越说越快,眼眸中的寒火愈烧愈盛,“陛下,你无法抹去他们存在的痕迹,他们都是曾经傲立于世的人,大庆的史书上该有他们一席。”
他略微平伏了一下情绪,沉声说道:“我要为那些爱着我的,在你手里无辜逝去之人讨回公道,这些亡魂,就像一根深扎在我骨头里的刺,动辄牵动全身经脉,让我夜夜不得安生,只有将刺拔去,我才能安心痛快地活下去。”
庆帝听着范闲这一番话,剑眉渐蹙,最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带着无尽失望与阴寒冷漠说道:“ 朕一生南征北战,历经二十余年才使庆国成为当世第一强国,为了天下一统,为了大庆万代千秋,朕,任何人都可以牺牲。”
他用极复杂的神情扫了范闲一眼,“你是朕最疼爱的儿子,从你四岁被送到澹州的姆妈那里,陈萍萍安排了监察院密探过去,自此你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在朕的眼中。” 他想到了什么,微微摇了摇头叹道:“比朕在皇宫里那几个儿子都上心得多,承泽那年落了寒症,朕竟也是许久之后听他母妃提起。”
庆帝说到这里,微微抬眸看向范闲,眼中寒芒尽现,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朕曾经疼爱你,器重你,期待你,想要你继承朕的天下,你不肯,非要背叛朕,孤臣逆子,最是叫朕心寒。”
范闲冷漠而刻厉地回道:“我这孤臣逆子,杀您孤家老人,咱俩谁也不亏。”
庆帝的目光越过范闲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某一处,极慢极慢地眯了眼眸,眼底忽然泛起一丝戏谑,嘶哑而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悲戚。
“安之,不要以为没有了朕,你就能改变什么,你要记住,看清楚一个人的心是很难的,只有朕在,能睁只眼闭只眼容你放肆,他日承泽坐朕的位子,必定要收回你的权柄,你范氏一族都将遭到清洗,你也……不会好过。”
庆帝的瞳孔开始失去光彩,空蒙眼眸中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悯意味,断断续续说道:“承泽他……从不与人一见钟情,你以为她母妃整日吃斋念佛是为了什么,老二,从骨子里比你狠。”
这话从最了解几个儿子禀性的庆帝口中说出,一语穿透范闲心底最深一道防线,使他心中泛起无穷尽的酸涩,他唇瓣微微翕动,无比艰难地开口:“ 李承泽……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庆帝几不可闻地轻哼,勉强从胸腔中挤出一道虚弱的声音,“轻眉善良,你根骨禀性随朕多些,却终究不似朕,朕的儿子之中只有你……败在情字上。”
他说罢,突然抬起那一只指骨变形、血肉外翻的左手,轻轻捏住了范闲的下巴。他的双手早已被范闲打得筋骨尽断,又无任何经脉支撑,本该是废透了,可这一刻,似乎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一幕幕往事从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定格在某幅画面、某个瞬间,那老人极为动情,似乎有什么东西使他的灵魂在垂死之际还生出一股蓬勃的力量。
范闲心中一寒,顿时浑身绷起十二分警意,他知道面前老人已经接近生命大限,根本不会再有几次呼吸,但他仍然相信,即使败到了这般地步,自己那强悍到浑不似人的父亲,在生命最后时刻里,仍有一击反杀的能力。
范闲暗中将仅剩的真元运至掌心,屏气凝神静观其变,可他那只手最终没有出击,甚至因心神震骇而僵在了身后——
庆帝无比轻柔地抚摸过他的脸庞,像在抚摸一块他倾尽一生珍藏的灵玉,眼眸渐渐亮了,他从老人沧桑宁和的目光中,看到了从未见过……温柔。
那目光静静地望进他乌黑的双瞳,带着一丝惘然,一丝柔情,一丝疼惜,连神采都变得明妍起来。脑海中的画面最终停在了数十年前温暖湿润的澹州港,老人感受着迎面吹拂的海风,从范闲的眼眸中看到了船上笑容温婉的故人,时隔几十年,又看到了她。
“朕这一生,最悔,最恨算计了你……”
他的瞳孔逐渐涣散,嘴角浮现一抹倨傲的弯度,缓缓地合上眼帘,喃喃自叹:
“但朕……没有错。”
庆帝再没了话语,失去了脉搏心跳,体内空无一物,气息一断,身体便如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范闲微倾过身,抬手在他鼻间一探,极其谨慎地去确认他的存在,很长时间以后,终于疲惫地长舒口气,如释重负地缓缓跪了下来。
这场筹谋数月的惊天绝杀终于落下帷幕,他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意,没有一丝成功的雀跃,与庆帝斗至今日,唯剩下深深的疲惫。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那个深不可测的敌人,无法战胜的目标,永不沉没的红日,而今终于死在龙椅之下,生命最后只剩无尽孤寂。
那位率领庆国征战四方,开拓疆域,直至成为大陆第一国的君王,那位毕生志在一统天下立不世之基业的绝世强者,庆人视之为国主而膜拜,各国视之为虎狼而忌惮,神庙一众苦修士视之为天选者而追随,这样一位在武道、权力以及智谋都已登顶的完美至神者,终于死了。
范闲下意识伸手去拾那柄扔在身后的天子剑,指腹触及冰冷的地面,却摸了个空。
大脑中闪过一瞬茫然。
就这一瞬,心脏骤然传来一记刺痛!一股锥心般的痛在胸口蔓延开来,身后的剑意凛冽至极,狠厉至极,决绝至极。
“……!!”
范闲怔怔地低头看去,胸前赫然刺出的一截染血的剑刃,他以一种极狰狞的姿势侧转过头,刹那余光掠过那抹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袭红袍,仿佛穿着一身猩红如血的嫁衣。
范闲愣了一刻,在刺目的晨光中极艰难地挣开眼眸,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瞳孔骤然缩紧,彻骨寒意凝结了身体每一道微末神经,使他不能思不能动,所见的一切宛如一霎幻像。
逆光中的李承泽握紧手中剑柄,长剑又入范闲胸膛一寸。
去年庆帝一箭,方知帝心难测,而后西雷历劫,磨砺君王意志,此刻与君相绝,斩断情丝爱欲。
昔日领口的牡丹纹饰已成青龙,李承泽至此,终于……
终于踏破荆棘,登顶至尊之位。
竟是肝肠寸断,无欲无泪。
沉寂已久的大殿之内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每一步沉稳坚定,夹杂着骨头摩擦地面的吱吱声响。
李承泽转过身望着五竹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神情阴沉凝重,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
五竹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可宗师级别的怪物又岂是李承泽一介凡人能敌。李承泽手中的天子剑尚未蓄势,五竹的身影便一掠十丈,携着凛冽杀意袭至他胸前,铁钎携风斩落的一瞬,身后却突然响起范闲虚弱的声音。
“别动他,叔。”
铁钎在空中的轨迹蓦地一滞,距离李承泽脖颈只有一寸,裹挟的劲风却已在那片肌肤落下一道红印,那是足以抡飞他头颅的雷霆一击!
五竹隔着黑布冷冷望着李承泽,似乎在消化着范闲的指令。
李承泽缓缓提滚喉结,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与大宗师级别的强者正面对峙,对方刹那间爆发出的厉杀之意令他浑身发寒。
半晌,五竹微侧过头,冷漠说道:“给我一个很好的理由。”
范闲嘴唇翕张,却是哑然失笑。他向来能言善辩,从未感到言语也能如此苍白。
他缓缓仰倒在地,任血色在衣衫漫延,眼底泛上些许湿意,“就当我最后一回任性。”
李承泽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噬骨的痛楚亦从心脏处弥散开来,一双凤眸蓄满水光,转身回看。
四目相对的一瞬,记忆如潮水将彼此吞没。那双牵起情思的丝袜,冬日的火锅,屋檐观雪,榻畔醉酒,西雷出生入死,梅山跪拜天地……一幕幕如隔几世,又深刻入骨犹在昨日。
他知道李承泽容不下一个逆臣,他知道李承泽忌惮自己权势过盛,他知道李承泽知道,亦知道李承泽知道他知道,他们都清楚彼此的无情与深情,那便再也无需多言。
“我当……咳咳……”范闲猛地呛了口血沫,剧烈地咳嗽起来,李承泽蹲下身,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如蝉翅般轻颤了几下,一滴泪突然滑下脸颊,渗进范闲的手背,带出一星炽热,范闲被烫失了声,指尖微微一抽,轻柔地摩挲过李承泽的指腹,勾住其小指。
“别哭……我说过,不到末路我…不放你走。”
他神志已有些涣散,却仍然一眼瞥见李承泽衣袍中掉出的香囊,那年他出征北上,临行前赠与李承泽此信物,香囊上当初一针一线绣下的「吾爱」二字犹在。
李承泽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目光一黯,从腰间取出香囊,艰涩道:“安之,在你之前,我不识爱,不知幸福为何物。”
靖王府初遇,李承泽从未见过范闲这般惊艳的人。
爱他满腹诗华,爱他浪漫不羁,爱他重情重义,他深爱范闲一如范闲爱他,那年他身中寒食散,毒瘾发作几欲求死,范闲将他从深渊里捞回来,背他走过漫漫雪野,这般生死与共患难相依,此生难忘……又如何!身在其位,便要断、舍、离!
李承泽眼中闪过一丝狞厉,勾起香囊的细线绕指一缠,用力一扯,香囊随之滑落,融进漫地血水之中。
他万念俱灰,怔怔地看着范闲,喃喃自问:“ ……末路风景如何。”
范闲失笑,回他:“你穿红的……好看。”
李承泽眼前突然模糊一片,一时之间形神俱灭。
范闲喉间微动,猛然呕出一滩猩红的血,嘶声道:“ 我一世诡诈善谋,你是我唯一的疏漏……是我选的路已不是路,今日之后,我的历史交由你定夺,你我……不必在朝堂相见。”
李承泽站起身背对范闲,任两行热泪狂涌而下,忍着锥心之痛竭力挺直腰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背后响起一道悲怆欲绝的声音,在空旷残破的大殿中久久回荡。
“痛失吾爱!”
“痛失吾爱!”
“痛失吾爱!哈哈哈哈……”
皇宫外风云变作,河山为之震荡,风云为之凝固。
帝心如渊,李承泽如今真正做到了。他再也不是当年被范闲三言两语揶揄脸红的孤傲皇子,而范闲也再也不是那一身澹州味的司南伯府大公子。他二人已在各自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无法回头,他与他相知相爱……自此相绝。
这样也好,李承泽,你我二人这样……也好。
前尘往事的记忆如泫光一般掠过范闲的脑海,两世为人,四十余年的劳累使他瞬间苍老,他疲惫至极,眼眸一阖,任浓稠的暗夜将他吞噬。
……
庆帝死后,姚太监带人清理偏殿,偶然间发现一道暗关。
就在庆帝常常斜倚的矮榻之下,竟藏着足有数十尺深的地下暗道。众人大惊,一路纵深而下,发现一座空旷的冰室,他们以为如此巧夺天工的暗室定然存放着庆帝毕生所爱,可最终并未发现什么稀世珍宝。
只有两副棺材。
棺材以特殊材质打造,被钥匙锁住,人们耗费两日才完好无损地将其撬开,却无一不被吓得心胆俱裂。
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夜之王陈萍萍正静静地躺在棺材里,面容宁和安详。
另一副棺材中则是一个样貌清丽的年轻女子,与陈萍萍的尸身略有不同,似乎已经死了许多年。
那女子手中放着一本小册子,册子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却无人看懂,因为其中文字并不属于这片大陆,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洋文。
册子被交了上去,朝廷众学士查阅无数古籍资料,苦苦翻译数月无果,最终宫里那位发话,将册子送到了当时已回江南养伤的范闲手中,望他能解开其中秘辛。
毕竟那是叶轻眉的遗物。
范闲原以为那本被描述得神乎其神的册子应该是一些被庆帝尘封、连接着旧世界的神奇物语,可真正拿到这本遗物却大失所望。
册子从做工到刻字,无一不像是前世的诗集,似乎像是比近代诗更古早的体裁。
不过是一本冒着文青气息的诗集,解码个屁。
他无能为力,前世选修的意大利语早已被他忘得差不多了,但丁那种古早的语法句式更是晦涩难懂。
只是他无意中翻到带有折痕的一页,右上角有一抹极其遒劲的字迹…图案?
墨迹似乎勾出了一个与其雄浑之势极其不符的、姑娘家喜欢的爱心图案。
他还是看懂了那一页里几句十分简单的诗。
「 我爱你,这春天明媚的风。
我用我的全心全意,感悟着空气中每一个跳跃的春之气息。
与你亲近,与你合在一起。」
……
次年开春,李承泽登基。
范闲离开朝堂,隐居江南。
那一年内库转运司接到圣旨,开库招标流程调整,变朝廷评估报表招标为竞价招标,此举直接将内库招商权利从朝廷下放至民间商人,换而言之,江南范氏。
庆历十四年,京都时疫猖獗,皇帝不慎染病,范若若入宫救治,守床七夜,嫔妃们轮番服侍,陛下仍昏迷呓语。
范若若撩开幕帘,正瞧见皇后凑在他耳畔。李承泽嘴唇微微翕张,吐了几字,皇后神色忽变,迟疑着缓缓起身,范若若连忙问她陛下说了什么,皇后面露难色,凑近她耳畔轻声问道:
“安之,是谁呀?”
不知是谁,许久后向范闲提起,听他梦里还唤你。
庆历十六年冬,南方遭遇五十年以来最大一次冻灾,国库一度告急,后由江南杭州会填补了国库,朝中明眼人心知肚明,是那位曾在京都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在背后施以援手。
年华弹指,转瞬间,已是庆历十八年春。
庆帝励精图治,广施德政,整顿吏治,庆国经两年休战,而今民安物阜,政治清明,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庆帝亲下江南微服出巡,经过西湖之畔,到访范氏一族隐居的庄园,与范家主人一同泛舟湖上,两人吟诗作对,聊起闲天。
江南范氏如今已富甲一方,江南会的生意遍布大陆各国。
李承泽问起范闲今年计划如何,范闲沉笑一声,抬手向西一指,说他要出趟远门。
李承泽微怔,轻声道:“你……又要走了吗?”
他心中一空,又问:“可是要出海?”
范闲负手立于船头,看着远方隐于雾霭之中的锦绣河山,坦然说道:“费老从西洋来信,他和叶大师在西边发现许多新鲜玩意,下个月等大船建好,我便带五竹叔出海去看看西方的世界,也借此机会下水一试,大好商机不能全让东夷抢了去,我会些洋文,不愁没生意做。”
说着他侧过头来,指着西方天际,难掩兴奋地对李承泽说:“以后我会从那边,打开一条连通西洋的海路。”
李承泽看着范闲眸中那一抹势在必得的光芒,知道他此行心意已定。多年前范闲曾向他提起,他想建一艘千人大船,远渡重洋,去探索那片神秘的西方大陆,只是不曾想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他才刚下江南,范闲便又要走了。
范闲心之所向的那片大陆与这里远隔天涯,这一去,归途无期。
此时范闲与他相隔不过半步距离,李承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膛里隐隐挣动,蓬勃欲出,像是蛹在挣扎着破茧,他缓缓动了动下颌,再多不舍与牵挂他都已无立场再言,万千心绪最终化作一声难以察觉的轻叹。
半晌,他微垂眼帘,淡淡一笑,“到时见到流云世祖,代我问候一声。”
“一定。”
天上浮云舒卷流动,朝阳的清辉洒向湖面,两岸湖光山色尽融入一片晨色之中。
小舟在水上徐徐缓行,湖风轻荡,卷起岸上桃花,一片花瓣被风扯起,在空中悠悠地旋转、飞扬,落在李承泽发间。
范闲不经意间侧目一觑,抬手拂去他发上的花瓣,指尖微微一滞,拢住鬓角一缕白发,将其别至耳后,见李承泽出神良久,问他在想什么。
李承泽眼眸微侧,莞尔一笑,将目光重新放远到山间湖畔之中。
“朕在想,那年梅山飞雪……”
你为我绾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