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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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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2-22
Words:
8,02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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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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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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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8

【台丽】情人谜

Summary:

“于曼丽,假如到了二十二岁,咱俩都还是没有情人,那么那一年的情人节,我们就真的在一起!”
“好呀,明少!”

Work Text:

在当代史上的一段时期,巴黎的地下社会最了不起的两个人物分别是王天风和明楼。明家开军火厂,到明楼的大姐明镜这一代已经横跨亚非欧美四大洲,和平年代生意不好做,明楼是来扩展市场的。王天风是杀手工会蓝衣社的最新头领,背景神秘,不知道何处来何处走。
那个时期的巴黎,就和以前的许多时期一样,是文学之都、艺术之都、花与浪漫之都,同样也是间谍之都。谁能在这里获得情报上的优势,就能在大半个地球的权力网络里占得先机。
在那十年里,明楼和王天风都还只有三十来岁。年轻气盛,谁也不让谁,而且似乎还因为一些莫须有的往事,尤其针锋相对;有理由的时候要斗法,没有理由创造理由也要吵上两嘴。就在他们于巴黎度过自己挥斥方遒、轻狂肆意的青春时代的同时,我们故事的主人公,于曼丽和明台,也正是在这个时代的巴黎,由儿童成长为少年。
于曼丽和明台都是出身不明的儿童。这一点上,地下社会的权力集体对于选取继承人的眼光表现出了很大的相似。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在酒宴上见面的时候,两个人还不到八岁,明台穿了一套白色的燕尾服,跟在两个哥哥们后面,像一只英俊的幼帝企鹅;而于曼丽穿着一件描云绣月的旗袍,头上戴着一顶带面纱的小白圆帽,婉婉转转就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两个小孩被男人们放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姐到底什么意思?!”男人之一刚在软椅上坐下就跷起腿来,恨不能把脚指着对方鼻子说话,“什么叫上一代没完成的交给下一代去做?上一代有什么事就完成不了?”
另一个男人在对面正襟危坐,满脸礼貌的微笑:“我觉得您自己心里有数,‘联’、‘姻’,总不可能是我跟你,你说对吧?”
王天风跟被蛇蹭过一下似的,猛然浑身打了个哆嗦,不太舒服地也坐了起来。
“我可说好了,我只有于曼丽一个妹妹。你们家有谁能照顾她一辈子?总不可能是你这老东西。”
“我也就明台一个弟弟。”明楼仍然面带微笑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天风也笑了笑,“明诚娶她,我同意这门亲事。”
站在明楼身边的第三个男人——当时几乎是个少年——立刻僵在了那里。
“——谁跟你说明诚的事了!王天风你是不是故意找事!”
“我就说一句怎么了?怎么,你家阿诚不用娶媳妇吗?呵,在你姐背后鬼鬼祟祟,毒蛇你小心你自己遭报应!”
在两边哥哥们掀桌子推椅子、试图大打出手的时候,无人注意的两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到了一旁的茶几底下。
“你也喜欢桌子下面吗?”
“嗯,”戴着白帽子的,漂亮的小女孩点点头,“习惯了。”
“我会听爆炸的方向。”明台往伸手指了指,“你听,现在在那边;只不过是想象中的炸弹,不是真的,砰砰砰!他们俩恨不得炸了这个地方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于曼丽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你那有什么稀奇呀?我还会听子弹哪——咻咻咻!我哥哥从这边出枪,你哥哥在那头。”
“那他们谁先打中谁?”
“我哥哥出枪快!一定是他先打中你哥哥!”
“不对,我哥哥最聪明了,他一定能躲开!”
“你哥哥那么胖,他跑得快吗?”
“我哥哥不胖!”
“还是我哥厉害!”
“不!我哥厉害!”
在他们争出一个所以然之前,茶几被整个搬开。
两个小孩被再次置于大庭广众之下,众人的目光中。
“明台,”“曼丽!”——争论的主角双双顶着和蔼的微笑,低头看向他们;旁边还跟着还没有适应这一切,试图拉了拉架的少年——“走,回家!”

在王天风和明楼忙于明争暗斗的十年里,于曼丽和明台基本上是以一半放养的方式长大。他们每周至少一次被家长们带到不同的场合参加社交和谈判,不知不觉地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明台得到第一支勃朗宁的时候,于曼丽也学会了蝴蝶刀的二十种用法;明台开始调配致幻剂的时候,于曼丽也在背诵神经毒素的用法与保存;到了该学社交礼仪的时候,他们穿着紧绷绷的舞鞋,跟彼此搭档练习跳快步舞、华尔兹;学会了摩尔斯加密信息以后,先用电台给半座城之外的对方发送消息。
其实消息内容也很简单,无非是:
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
你姐下次什么时候来啊
晚上一起出去玩呀
新年咱们去维也纳吧
到底是你哥更牛逼还是我哥更牛逼?

光阴似水,匆匆而去,倏忽之间,男孩长成了翩翩少年,女孩变成了美丽少女,巴黎九区的大街小巷、电影院冰激凌铺百货公司,都留下过他们追逐打闹的身影;只不过深夜横跨半个城市的电波消息内容悄悄更换了。
现在的消息内容也很简单,无非是:
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
你姐下次什么时候来啊
晚上一起出去玩呀
新年咱们去维也纳吧
到底是你哥更傻逼还是我哥更傻逼?

“造军火真是太无聊了,”明台在十四岁那一年突然觉醒,“我天天研究的都是什么呀:68毫米和69毫米口径子弹在巷战、丛林战、阵地战的杀伤统计报告、弹片在热带沙漠气候和热带季风气候的城市与野外分别有怎样的旋转特性、哪些国家使用霰弹枪非法?这都什么年代啦!在哪个国家使用霰弹枪都应该非法!”
“你知足吧,”于曼丽叹了口气,“你哥至少还跟你讲讲法,我哥呢,一天到晚就知道草菅人命,打打杀杀,我都快放弃了。”
明台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我真不知道我哥是怎么忍下来的,这么多年,难道就是因为害怕我姐吗?”
“总比我哥什么都不怕好吧,我真怕他哪天把自己给作死。”
“唉,你哥至少活得痛快点!”
“可你哥他好歹还像个人啊!”
“不,还是你哥比较好!”
“不!还是你哥比较好!”

“……而且你知道我哥最傻逼的地方是什么吗于曼丽,”明台说,“他们到现在还觉得我们长大以后可以在一起。”
“这不是扯淡吗!”于曼丽一听就皱起眉,“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哎!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啊!”
“就是啊,包办婚姻,你说他们是不是傻。”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啊明台?”
于曼丽穿着粉丝绒的旗袍,跟明台并肩坐在大学外长着青苔的石阶上。
“不知道,”明台抱着膝盖,愁眉苦脸地说,“总而言之,我查过了,中国的法定婚龄是二十二岁,再过八年,他们肯定会把我们抓回去结婚的。假如二十二岁我们俩还没跟别人私奔,恐怕我们就要真的在一起了。”
“我可不要跟你在一起。”于曼丽马上嫌弃地打了个寒颤,往外挪了挪,“二十二岁是吧?我肯定会找到别人在一起的!”
“哼,我还会怕你?!”明台不服气地看她一眼,“我肯定也行!到时候你别看我的情人比你漂亮,对我眼红!”
“怕你呀!比就比!”
“比就比!”明台一巴掌在石头台阶上拍了拍,“那就一言为定,二十二岁之前,咱们都要找到各自的情人;假如到了二十二岁那年,咱俩都还是没有情人,那到那一年的情人节,我们就真的在一起!”
于曼丽抿了抿嘴,悠悠然笑。
“好呀,明少!”

明台十五岁离家出走过一回,有一年被明楼带回香港去谈生意,他一个人偷偷扒轮船跑回上海,就跟当年被明镜捡回静安路明公馆的那个野孩子一样。明镜疼他,可是救得了他的苦,救不了他的命,他的命,是宿命的命。于是在上海养了几个月,还是被明楼拎回西欧。先扔到南法上两年高中,回来上了个冠冕堂皇的大学,读建筑。这是妥协的结果,造战舰炮楼是造,造亭台楼阁也是造。上大学的时候明台搬离了香榭丽舍大道的明宅,到拉丁区去租了一间自己的公寓住。
在这个时候,于曼丽反而是搬到香榭丽舍去了。王天风在香榭丽舍买了一套别墅,重新装修,成为一家艺术沙龙,命名为“锦瑟”,每天大开社交聚会,作为蓝衣社情报交换的中心;于曼丽就是这套别墅的女主人。明台也有去,跟着明楼明诚一起,明诚为了凑趣,时常画几幅画送过去,是很老气的印象派,放在一片塑料、钢铁、纺织装置艺术当中格格不入,每每被王天风刻薄评论,但是每次还是认认真真画了小幅的画,捧在怀里带过去。
明台懒得和明楼一起刻薄评论摆在那座房子里的每一张画,来了就找到于曼丽。于曼丽捧着香槟杯,靠在台阶栏杆上笑,白色的裙摆动不动就拖下两级台阶来。看起来像一位影楼招牌里的新娘,像一只装着花的瓶。
他走到她身边去。
“楼下这么多人,”他问,“哪个要做你的情人?”
于曼丽还是那样地笑:“明少,你说呢?”
他们携着手走到舞池中间,跳一曲探戈,音乐总会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切入《一步之遥》,这个戏码里唯一适配给他们的曲子。
“那个长谷肯定不行,他前几天向我们家问过价,想来跟东欧人真要动手;过几天你哥就会收价要他的人头,要是他运气好,估计还会死在你手上。”
“买他的人里,会有你们明家吗,明小少爷?”
“那你要先帮我看看,那个桃子小姐怎么样。”
“怎么啦,明少?你是看上她的人,还是她家铁路的运营权啊?”
“嘿嘿,都有吧!怎么样,曼丽,支不支持我过去试一下?”
“嗯,”于曼丽抬抬下巴,从鼻子里说,“也没什么不行,你去吧!”
下一秒,针筒出现在美人娇嫩的手心里,像刺刀挺出似的动作默契就像舞步一样顺滑;而明台胸有成竹地微笑不改,扭转过她的手腕,把针尖指向她自己的颈间。
“这个眼神延滞得不够。”明台不忘抱着人点评一番,“回头就靠这点手法去杀他吗?”
“多谢指教明少,”于曼丽凉丝丝微笑道,“我会留意的~”

直到几天后明台才回忆起于曼丽刺出麻醉剂针头的前一秒,语气里是不是真有几分吃味;那醋劲儿又是因为惯性、因为要使他分心、还是有几分真情;假如是为了骗他的话,那还确实是用错了心,因为他当时还真的鬼迷心窍,觉得这个日裔铁道大亨家的小姐或许有几分真的爱慕于他。到几天后的深夜,他带着一身炸药味儿摸回顶楼公寓的时候,于曼丽披着一件风衣,在门口夹着一根烟等他。
“消息早都传开啦,她家的铁路早被俄国人占住了,怎么,你该不会真把送回非洲的那批货搭在樱花号上了吧?”
“骗你们的。”明台忍不住笑了笑,从她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直接对着她的滤嘴,吸了一口气,点上,“今天以后,整个巴黎都会以为这批货在阿尔卑斯山炸了。我们这叫暗度陈仓。”
他还兴奋着,心跳很快,传到手指尖上,都有一突一突的颤抖。
于曼丽轻轻叹了口气:“我哥还以为,你哥这次真的被你坑了,今晚在家喝红酒庆祝。”
明台看看她,点了点头:“我哥也因为猜想你哥真以为他会被骗,高兴得半宿没睡觉。”
“还是你哥聪明些。”
“不,还是你哥好。”
“你哥好!”
“你哥好!”
烟燃了大半,两个人靠在湿冷的墙上,突然都笑了起来。
“吃点东西去么,于曼丽?”
于曼丽露齿而笑,掏出两张票子,拍在他胸口上:“电影都要开场啦,明少!”

在明台即将毕业的那一年,他和明楼为代表的家庭其他成员之间又产生了一次冷战。冷战的核心问题还是他将来要不要回家继承家族事业;家庭其他成员当中,明楼强硬,明诚委婉,而明镜没什么底线,明镜又没人能制得了,所以最后的结果还是绥靖。明台不再花明楼的钱;相应的,明楼也不再插手明台的事。欧洲的建筑行业不景气,明台在拉丁区成立了一个独立杀手小团体,明家算是默认了明台以此作为自己的经济来源;直到后来明楼发现该组织除了外勤明台自己、内勤兼后勤郭骑云以外,业务联系委托方,是杀手工会蓝衣社的最高领导人,王天风。
这基本等于是拜码头。
而且以王天风当时的做派,明台的待遇,基本上就是直逼于曼丽的入室弟子水平。
据明诚后来偷偷去明台公寓探访的时候说,王天风当天特地递了个帖子到明宅,气得明楼后半夜睡不着觉,从床上爬起来吃了两次头疼药。

这样平缓拉锯的日子就一天一天地过着。像巴黎的冬天湿冷的阴檐上落下的水。
于曼丽离开蓝衣社的日子,也是个雨天。
那天明台结束了几天的熬夜,从学校交了作业回家,看到客厅里一行水。
只有水滴,没有鞋印,好像一只淋了雨的猫跑进屋子里来。
郭骑云还在窗口的书桌上译密码,小客厅里的沙发上面向内横躺着一个人。
小小的一段背脊,真的像只淋了雨的猫一样。
郭骑云听到明台进来,回头问:“组长,你朋友?”
明台走近了才意识到于曼丽并没有睡着。她翻了半个身,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然后,好像这才得到了说话的力气似的,说:“对不起啊,郭大哥。”
据明诚后来偷偷去明台公寓探访的时候说,王天风一开始以为人在明楼手上,带人到明宅大门口去质问,被明楼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晚上打了十几个电话来骂人,明楼乐得后半夜睡不着觉,从床上坐起来,明诚以为他怎么了,结果发现他在那里无声狂笑。
于曼丽说,她突然间不想杀人了。诱因可能跟她见到了她的养父有关;小时候她一直以为杀了他,她的恨就没了,但是在随时可以杀掉他的那一刻,她突然不再想要这么做。就像一颗一直以杀人为目标准备自己的子弹,有一天忽然发现身体里装填的不是火药,而是肉和血。这件事实在令她自己也感到很大的困惑和打击;然而王天风是不会明白的。王天风自己就是颗子弹;他成功地当完子弹以后,还要再当打出子弹的枪,在这个自然的循环中兢兢业业、发热发光,站好上下两班岗。即便有他不是的时候——于曼丽补充——他也坚信自己是,乐于自己是,尽自己一切所能告别其他可能性,让自己是。
在他们十数年共同成长的岁月里,这是鲜少的深度语言沟通。对于特工和杀手,语言从来不是承载真相的东西,因而更加不能是承载友情的东西。他们很久以前就知道过彼此的身世,如何成为孤儿;那是刚认识最初几年的事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他们并肩坐在公寓楼的房顶,明台把自己咬在嘴里点着的烟递到于曼丽的嘴边。于曼丽低下头,一边捋头发一边把那烟咬住,动作有点风尘气,又有一点凶相;明台很喜欢看她这样的时刻。
她在锦瑟给巴黎地下世界的衣冠禽兽们当中国公主的时候,肯定不会露出这种模样来。这让他多少觉得他和那些预备要做她情人的男人们,终究有点不同。
子弹有子弹的浪漫。明台想;但没这么说,于曼丽需要听到的不是他思维中的这个方面。
“我佩服王天风不是因为他志向的内容,而是因为他实现志向的决心。”
“只有子弹才需要在空中走出直线。”于曼丽吹出一口烟,又凉丝丝地说。
“那离开一个家庭呢?”明台问。
他这话答得过于干脆,好像早就想过;于曼丽侧过头来看了看他。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离开你的家,”于曼丽反问,“世界上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不是只有巴黎,香港,上海,可以容得下你。”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明少。”于曼丽问。
“那你呢,”明台也反问,“你想要什么?”
于曼丽张了张嘴。
好像从没想过。
“我想做个人。”她说,最终说得也很干脆。
“我也一样。”明台叹了口气,又挪了挪身体,挨她挨得更近了点,两个人吐出的烟雾在风里飘到一处,“如果完全依赖一个家庭,我成为不了一个人;可是如果没有了家,我也不是一个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把手臂环在于曼丽的肩上;女孩似乎是习惯性的,又似乎是故意的,往他怀里蹭了蹭。
“我不明白。”她固执地说。
“你有个家就好了,曼丽,”明台没有计较于她的别扭,“快去找个家吧。我也会的;我们都会有家的。”
似乎是因为冷风,于曼丽有一点发抖;明台侧过脸去,在女孩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们都会有家的。

于曼丽在拉丁区住下之后,每天不问外事,专心发展文娱爱好,今天花钱买貂,明天玩郭骑云的相机和底片,后天在明台的画册上乱涂乱写,总而言之是惹猫逗狗,游手好闲,以至于明台有时候常会产生一种自己养了个退休交际花的错觉。除了以上破坏事项以外,她每天的正经事就是在巴黎的公开八卦小报和地下情报网上物色黄金单身汉,备做候选情人;然后就是对明台物色的候选情人进行冷嘲热讽。
明台现在已经成熟了,每天勤勤恳恳上班,老老实实杀人,出生入死挣一点咖啡面包钱回家,还要被于曼丽拿来买貂。但即便如此他也毫无怨言,而且最让郭骑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都这样了,明台还是没有跟于曼丽做过一点养退休交际花的人和退休交际花应该做的事情。于曼丽对此的解释是不屑的冷哼,明台的解释是超然物外的微笑——最后的期限已经快到了,如果二十二岁那年的情人节他们都再找不到情人,可就要真的在一起了。他从十四岁那年就非常确定,他一定能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这个家庭将会开明,自由,温暖而不令人痛苦,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成为更好的人,并获得快乐。假如于曼丽持相反意见,他就要证明给她看看,并且要她分享自己成功时的激动。
他不知为什么非常笃定,他一定能够做到的。

他在八月回学校拿毕业证的时候认识了程锦云。程锦云在巴黎学医,会的却是日语,去医院工作是为了掌握地下犯罪情报的,她的特工业务远没有日语水平好,明台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却莫名让他产生了一丝心疼。
这个女孩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个行当——这个地下世界里。而他,只有他,能够把她救出去。
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记住了她的脸;第二次见面,他记住了她的真名;第三次见面,他在险境中为她解了围,她似乎不太领情,但这让他觉得更有趣了。第四次见面,他用一个非常老套的魔术让她笑了出来;虽然这个笑的意思可能主要是认为他傻,但是笑了就是笑了,就连于曼丽也得承认,这不能不算数。之后就有了第五次见面;然后是第六次、第七次……
于曼丽的情报分析能力显然比她强很多。但在收集了她的全部信息、上查祖宗十八代之后,于曼丽能给她找到的唯一硬伤,也只是:作为特工的业务能力太差了。
——“但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明台愉快地耸耸肩,说。
“对,”于曼丽抱着手臂,轻轻吐出一口气来,歪着头,“这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们没有看着彼此,但是知道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明台将会有一个家。和这个不在行的特工,组成一个互补的家庭,他们会脱离无聊的军火制造方案,黑暗的地下情报网,去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城市,过平凡、独立、自由、幸福的生活。
明台看着于曼丽,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难道你不为我快乐吗?”
于曼丽久久地看着他,嘴唇似乎动了一动。
她既不说是,也不说不。
“——可是组长,”郭骑云在他们背后直愣愣地说,“您二月十四号有个任务啊。”
“什么任务!推了!老子要表白!”
明台挥挥手,大刀阔斧地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于曼丽,就好像他那天要表白的对象是她似的。
郭骑云低着头翻了个白眼,然后说了个数字。
是这个任务的价格数字。
这个数字很好的解释了王天风为什么会把这单任务给他。明台愣了一下,郭骑云又补充道:“是个外逃罪犯,又是个老色鬼,十拿九稳的单子,有了这一票我们至少能吃两个月呢……”
明台张了张嘴,当家就知柴米贵,但是美好的爱情也来之不易;他既说不出接,也说不出不接,于曼丽这时突然说话了。
“我去吧。”
她说,
“明少去约会,我去杀这个人,诱饵你们还没找吧?正好也省了,杀色鬼不是我最擅长的么,白吃你们这一年白饭,我去吧。”

于是到了二月十四日,明台真的穿了一身休闲西服,和他几个小时后即将正式敲定关系的情人,出去约会了。约会的流程十分老套——“是经典,”明台说,并换得于曼丽的一个白眼——首先在高档餐厅吃饭,然后去看电影,出来后在百货公司的冰激凌店吃冷饮,他们将在百货公司关门时被赶出来,在巴黎深夜的街头巷尾留下追逐打闹的身影,然后他们会坐在长着青苔的石阶上,喘着气歇息,明台就将在那里向她告白:亲爱的,你愿意做我的情人吗?
之前的环节进行得都很顺利。餐厅提供的肉食不太符合她的口味,但她也还是吃了;电影里一个配角的过早死亡让她一直在流泪,明台有点不解,但他们也还是在结尾处一起小声地叫好了;她在冰激凌店左挑右选了半个小时,其实每个口味都好吃的,每个口味他和于曼丽以前都吃过的,不过好在最后的剧情没有错——他们在巷子里边笑、边跑,最后一起坐在高地前面的石阶上。
那是一条背楼的小巷,街灯不开,月光照在女孩的长发上,气氛异常地好,明台知道今晚的结局肯定是他的胜利,他的心已经提前进入了满足的放松。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来,点燃——并在程锦云异样地看向他时问:“你也要一支吗?”
“你怎么抽烟呢?”对方惊异地问。
“……你不知道我抽烟吗?”明台有点发愣;好像有什么让他一时反应不太过来。
“你不知道我不抽烟吗?”对方更惊异了,一时也有点反应不过来。
“……”明台沉默了一秒,然后决定把这支烟抽完。
“对不起。”他说;而程锦云显然没打算接受这个道歉:“——你不是吧?”
“我只想抽完这支烟而已,”明台说,“以后不会了,有问题吗?”
“这是原则问题;你知道我是个医生吧?”
“这不是医生不医生的事——”
“而且你一直瞒着我?”
“我没有瞒着你啊?”
明台气笑了。
“那这样吧,”程锦云说,“你抽烟可以,我走,我不想和抽烟的人坐在一起。”
“行,”明台不假思索地说,“那你走吧。”
程锦云本来在做势拎起手包,听到他这样一说,动作忽然间僵住了。
明台夹着烟,直接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他回过头,对身后的人彬彬有礼地微笑了一下,“应该是我先走才对。”
他最后挥了挥手,
“再会!”

直到跑着从台阶底下穿过小巷、奔向香榭丽舍大道的时分,明台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于家庭这个梦想的执念到底在于什么。与其说这个梦想是为了他自己,不如说是为了他和于曼丽。这个梦想把他和于曼丽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以至于在它快要实现的时候,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事甚至不是和这个梦想家庭中的另一成员有关。
在那一刻,他只想回到于曼丽的身边。
鎏金辉煌的街道上到处是暗藏的武器;有些来自帮会,有些来自家族,而其中最大的部分都经过明家的手,和明家的小少爷擦肩也有三分亲热。他花三分钟侵入锦瑟的武器库,在那儿挑中一架带支架的MP7,并发现于曼丽今天竟然只带了一把小刀,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当于曼丽对自己过于自信的时候,场面往往不是太血腥就是太危险,明台在楼梯下往上看,发现那个老色鬼还没有死的时候,就知道现在的情况属于后者。
他稳重地迎着目标呼唤护卫的身影走上前去,同时扔给于曼丽一把手枪。
“接着!”
于曼丽那天穿了一件黑底旗袍,绣花是百鸟朝凤;她在楼梯中折了路线去接枪,正好把目标的身位让出来。明台连步速都没变,抬起枪来一个点射穿胸,第二个点射穿颅。对于这种水平的家伙,只值得浪费两颗子弹。刚被杀死的目标从台阶上滚下;明台站在他脑袋边,低头看了看他肥头大耳的尊容,不由得又在心里多了一点勇气:自己和他们这些人,终究是有点不同的。
于曼丽接到枪后,也没有再低头看过她的目标。楼下涌来了一群护卫;正好十四个。明台转过身,两支手枪交叉火力,打完了两盒弹夹,楼下的人已经倒成一片。
于曼丽这才有时间,转过头来,看一看他。明台从下往上看着,发现她喘息喘得厉害。
不知道她是不是曾经真的以为过,他这一整个晚上都不会来。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了;现在不是思考那些的时候。明台把手枪插回枪套里,把MP7扛到肩上;往上几步走到台阶顶端,不远处的房间里,还播放着广播里的歌曲。
“情人节的午夜就要到了!最后播放一首适合与情人共舞的歌曲……和你爱的人分享这个甜蜜的时刻吧!不要忘了告诉他们你的心中所想——告诉他们,你爱——”

于曼丽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含着千言万语。
“……明台,”她最后还是问,“你怎么来啦?”
没有时间了,明台想,现在可没有时间解释这么多。
这是二十二岁的情人节,我还要跟于曼丽跳一支舞呢!

“快来,”他站在于曼丽面前,微微低着头,看着她的脸,嘴角止不住笑意,“快来跟我跳支舞吧。”
“啊?”于曼丽有一瞬间的神情空白,“……可是这是我哥的地方,我们在这动了手,蓝衣的人马上就来了——”
“你会跳舞吗?”明台已经把她拉到了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手掌,另一只手还托着肩上的枪,“一只手带你,还会跳吗?”
活泼轻快的舞曲已经响起来了。
于曼丽仰着头,眼中神光变换,终于越来越坚定,握着明台的手,好像忽然有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一种勇气。
“好呀,明少,”
她笑了起来,手指又紧了紧,然后冲着他点了点头,
“跳就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