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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里说今天是历史上最热的一天。”朱丽叶吃力地抬腿,在齐膝高的杂草中穿行。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丢下你不管了。”提伯尔特站在一块树荫下悠闲地等着她跟上来。
“我自己也能找到路。”她回答,几只麻雀被她的动作惊动,飞了起来。
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整整一周天气都是这个样子,阳光炙烤着路面,令人头昏眼花。屋子里的空气更是凝固宛如一块塑胶,这样的天气让妈妈的头痛得要命,她在十点的时候起来,在卧室里吃了简单的早餐,朱丽叶此时正在从游泳池里走出来,头发滴着水。等她换好衣服,抹上新的防晒霜之后,妈妈已经又睡着了。她从厨房里找到了一块剩下的面包,揣进口袋里,小心翼翼拉开垫了隔音版的门,溜出屋外。
她们——朱丽叶与自己的妈妈和表哥住在一块被市政规划忘记的土地上,在四周施工到一半便因为资金问题匆匆停工的建筑之间,卡普莱特的宅子可以说得上气势宏伟,一条年久失修的公路从门前穿过,种子挤开水泥,在开裂的路面上扎根。
朱丽叶没有走上公路,而是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小径向屋后走,小径用不了多久便消失了,她停了下来,思考了一下方向,接着向前走,鞋底在潮湿的泥土上印下新鲜的脚印。
她在探索附近的树林,以屋子为圆心,每天向外扩展一小块区域。她从来没看过地图,只知道镇中心在公路的另一端,有时会有人沿着公路过来,敲响她家的门,她的母亲会被迫拖着疲倦的身体应付客人。于是她相反方向走,向树林深处走去,她不知道这片区域有多大,只是凭着感觉走,在太阳开始下落的时候停下来,吃完手里的面包,再原路折回去,没有人发现她的小冒险。
像前几天一样,她盯着灰扑扑的天空发呆,同时将面包撕成小块塞进嘴里。在准备起身回去的时候,她察觉到异样,那种始终包裹着她的,属于树林的潮湿味道突然消失了,微风从树木的缝隙间刮过来,她想了想,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她迷路了,那一小股清新的空气就像一个稍纵即逝的幻梦,朱丽叶在树林间茫然地穿梭,头顶的树冠把阳光梳成沙漏中的细沙。
然后她听到一声巨响。
朱丽叶向着响声的来源奔跑,这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树林里什么都可能出现,父母无数次叮嘱自己的女儿远离未知的危险。然而她的父亲正在不知道哪一个国家开着冗长的会议,母亲则沉浸在睡梦之中。
她从一株茂密的野玫瑰旁挤出一条道来,看见提伯尔特站在林间的空地上,手里举着一把枪,表情茫然地对着自己。
提伯尔特旁边的人把枪夺下来。“该死的,这可不是在开玩笑。”那个人说,“舅舅会杀了我的。”
提伯尔特完全愣住了,他向后退了两步,用手摸自己的脸,像是真的刚刚开枪误杀了自己的妹妹一样。
“我们以为你是一只鹿。”茂丘西奥朝朱丽叶招了招手,邀请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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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伯尔特像往常一样离开卡普莱特的屋子,他不想呆在里面,但是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去。他特意绕开了屋后的泳池,在街上闲逛,脑子里想着卧室墙上的海报。茂丘西奥找到了他。“我要给你看点东西。”对方说。
他能感受到双手间这块金属的重量,枪柄上的格状纹饰烙在他的手掌上,他放松手臂肌肉,让自己不至于因太过紧张而被茂丘西奥嘲笑。他先是瞄准了树梢高处的一个点,然后让准心向下滑,落在茂丘西奥身上。
“这不好笑,你有可能杀了我。”
“这里面有子弹吗?”
“当然有了。”
提伯尔特保持着举着枪的姿势点了点头,并没有把准心移开。茂丘西奥平静地对着枪口,开始念叨一些弹道之类的事情,他的舅舅是镇上的治安官。如果你真的开枪,他说,警察能够通过我尸体上的弹孔判断出开枪的方向。
一架飞机从他们头顶寂静地飞过,很久以后,如果他们有机会的话,会回过头来看这一天,思索此刻是否是未来的一段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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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树荫下分完了茂丘西奥带来的汽水,那玩意在外面放了太久,不再冰凉,尝起来有股恶心的糖浆味道。然后他们往回走,提伯尔特没有问朱丽叶为什么出现在森林深处,也没有人再提起那只枪。茂丘西奥不知何时失踪了,朱丽叶示意提伯尔特停下来等一等。
“他能自己找回去的。”提伯尔特踢飞了一只落在草丛中的易拉罐。
他们接着向前走,突然之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闷热一扫而空,朱丽叶立在当地,试图去仔细分辨,但当她凝神时,一切又都消失了。提伯尔特走在前面,丝毫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朱丽叶看着提伯尔特渐渐被掩映住的身影,闪身向另一个方向走过去。
她凭感觉朝着风来的地方走,森林变得厚重,陈旧。树干越来越粗壮,上面挂满了青苔,丝状的寄生植物从树枝上垂下来,在空气中微微飘荡。她能感觉到有什么藏在这些树干之后,呼唤着她。
视野突然开阔,一间现代风格的小屋出现在眼前。
朱丽叶揉了揉眼睛,这景象令她困惑不已,仿佛有人从镇上切割出一块空间安放在这里。屋子的外观明亮,整洁,玻璃一尘不染,门廊上摆着一排花葵和石楠。一位女士推开房门,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招呼朱丽叶进去。
“抱歉,我没想打扰你。”朱丽叶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四周的窗户全都大开着,阳光毫无保留地流进室内。
女士笑了,朱丽叶注意到她赤着脚,穿着一身白色的家居服。她的头发很浅,接近银白色,这让她从背面看上去有些年长。不过她确实有一张年轻的脸,这两者混合在一起,加上房间内平和又古怪的气场,让她显得既年轻又苍老。
“今年春天我刚刚把墙重新粉刷。”她在沙发上坐下,“颜色是不是有点太深了?”她问,同时递给朱丽叶一杯柠檬水。
她在询问自己的观点,朱丽叶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认真对待了。她摇头,对方又露出那种仿佛已经知晓一切的笑容。
“你为什么住在这么远的地方?”
“这不是我的房子,我是一位临终看护。”
朱丽叶停住了,她不知道如何回复。
“你想见见房子真正的主人吗?我想她不会介意的。”没有等朱丽叶回答,这位浅白色的女士便站了起来,走向走廊后面的一间屋子。朱丽叶起身,跟在几步之后。屋子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她在卡普莱特夫人的卧室闻到过,混合着盖得太久的被子,汗液和一点点润肤乳的香气。一位老妇人靠在床上,冲着她们和善的微笑。
“拉莫蒂,你带来了客人。”朱丽叶听到了女士的名字。
“午安,你今天感觉如何?”拉莫蒂走过去,坐在床边,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老妇人的肩上。
“和往常一样,你又要做那些测试吗?”
“我要确认你的状况。”
“我的状况很稳定,保持在离去世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的地方。”老妇人做了一个鬼脸。
“这是朱丽叶。”拉莫蒂示意她靠近,“我要给她一些东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笔,又从头上取下一只发夹,她的头发落下来披在肩上。
“这是笔和发夹。”她对着老妇人说。
“好了好了,我只是要死了,又不是傻。”
拉莫蒂要求朱丽叶把东西暂时收进口袋,然后她转回老妇人,询问了她几个关节的问题,又让她跟着自己重述了几句话。
“我的左眼睛有一点模糊。”老妇人低声说。
“是换药导致的血压变动,不要担心。”
“你最令我放心了。”
拉莫蒂将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圈成圈,在左手的每个手指上套进去又取出来。老妇人学着她的样子,她在每一根手指上都尝试了两次才能成功,甚至无意间跳过了无名指。
“太棒了。”拉莫蒂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
“我在年轻的时候还使过枪呢,男孩子全都去战场了,但是还是不够,于是我和几个姐妹开始练习射击。我们三个人有一件裙子,鹅黄色的,瞄得最准的人可以穿着它去酒吧跳舞。”老妇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磕磕绊绊的举动,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
“好了,你还记得我刚才给朱丽叶了什么东西吗?”拉莫蒂用一种老师在课上鼓舞学生发言的声调提问。
“当然。”老妇人轻快地说,她闭上眼睛,自信的将东西一样样报出。
“怀表……和……叉子。”
“完全正确。”拉莫蒂露出笑容,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你的头发散下来了,还是这样更好看一点。”
“我也觉得是这样,晚餐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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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丽叶和拉莫蒂一直走到门廊上,对方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别过头对着没有人的方向将烟吐出。
“妈妈不喜欢有人在家里抽烟,提伯尔特也会这样躲在外面偷偷抽。”
“提伯尔特?”她用牙叼着烟,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
“我的表哥,他的父母出车祸去世了,所以来和我们一起住。”
拉莫蒂点点头,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我偷过他的烟,藏起来。他气坏了,我弄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你抢走了他的权力。”
“什么权力?”
“我不知道……惩罚自己的权力,或许吧。”
“那你呢?”
“什么?”
朱丽叶指了指对方手里的烟。
“如果你每天和死亡相处的话,你会发现那是件挺普通的事,就像树林外的这件屋子一样平淡无奇。”
“其他人在哪里?”朱丽叶问。
“只有我们俩个。”
“她没有孩子吗?”
拉莫蒂摇头,用一只手轻轻揉着另一侧的肩膀,“她从来没有提到过,就算有,可能也已经消失在记忆中了。”
“或许是反过来的,她消失在了孩子的生活中。”朱丽叶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汁。
“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小女孩会说的话。”
“爸爸说过类似的话,做个乖女孩,他是这么说的,然后他就消失了。有时当我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我会突然想起他。他在做什么呢,在坐火车,喝咖啡,还是把大衣挂在门后。今天早晨我没有和妈妈打招呼,我站在她的卧室前,突然感到厌恶。她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苍白,终有一天会变成床上一个浅浅的印记。或许提伯尔特的父母也只是消失了,就像阳光下的一滩水。”
朱丽叶盯着烟头上的火光出神,提伯尔特安慰过她,她的表哥抱着自己,一起都会变好的,他说。我不会消失的,提尔伯特向她保证。但是她知道事情不会是这样,当一个人年龄渐长,他就会渐渐从这个世界中消失,这是万事万物运行的法则。
“表哥的胳膊上有伤口。”她说,“他和茂丘西奥总是弄得伤痕累累,或许这是一种方式,划伤彼此,来确定自己还没有消失。”
“他知道吗?”拉莫蒂把最后一截烟按熄在门廊的扶手上,留下一小块焦黑,她用拇指自然地将烧焦的痕迹抹下去。
“知道什么?”
“你关心他。”
朱丽叶眨了眨眼。
“他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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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丽叶趁着拉莫蒂把烟盒揣回口袋里的时机轻轻抱了一下对方,她触到了她冰凉的手指。拉莫蒂微微侧过头,盯着朱丽叶看,整个人静止着,仿佛连呼吸都停住了,盯得朱丽叶有点发毛。
“我还能再回来吗?”她向后退了一小步,“我挺喜欢和你说话的,在外面没人愿意听我说话。抱歉吓到你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只亲过妈妈,但是你和她不太一样,所以我觉得应该用别的方式……”
“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拉莫蒂的回复似是而非,她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态,挂着一个洞悉一切的笑容,既年轻,又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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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伯尔特突然觉得身后安静的可怕,他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妹妹呆呆的站在一棵树下,露出迷茫的神情。
“你还好吗?”他往回走。
茂丘西奥突然冲出来,手里抓着一只不停挣扎的兔子。“有人设了陷阱。”他大声宣布。
然后他们接着往树林外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兔子的一条腿受伤了,连带茂丘西奥的袖子也被染得通红。路途无比漫长,没有人说话。最后他们跨过栅栏,提伯尔特把带刺的铁丝抬起来,扶着朱丽叶钻过去,终于回到了破碎的柏油马路上。
“它死了。”茂丘西奥突然说,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兔子放在滚烫的路面上。
朱丽叶跟着低下头端详,兔子的左腿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弯折着,毛发打结在一起,露出一些白色的东西。提伯尔特说了些什么,但是她没有听清。她的思绪滑走了,她在想一间明亮的房间,一位赤脚的女士在里面走来走去,一遍又一遍询问那位老妇人相同的问题,她的头发梳成一股一股的,用一个小夹子固定在脑后。
朱丽叶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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