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部分
凌晨四点,迪奥在噩梦中醒来,额头黏腻地发湿,他喘了会气,只感到那只恶心的怪物还在他胸腔里盘绕,不时吐出巨大的,撑开整个心脏的泡沫。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四肢还是绵软的,在眼前梦的残影还未消逝的前提下,他看自己的脚,仿佛那是一只长了黑毛和坚硬指甲的兽爪。如果真是这样倒还好了,如果他真是这样的巨兽,他可以用这样的爪子划开任何他讨厌的人的胸膛。但他此刻还活着,他的手仍然莹白,在月光下他的血管泛出诡异的青色,像干枯的树枝在他胳膊上缠绕。
他下床来。脚接触到地板时有点凉,他打开房门,风立刻从灌了进来,将他的窗帘吹得直翻。这是很昂贵的窗帘,起码在他前十几年的房间里没有用过,他最熟悉的那种永远带着几块洗不掉的脏污,有一块是被打翻了盘子的火腿油渍,当时他母亲正在煎着火腿,他的父亲闯进来,不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或者单纯就是想要找茬,他把那个盛着煎好的火腿的盘子摔到墙上,那个盘子发出砰地一声响,几片油腻的肉四处散落地跌在墙角,好似一群翻着肚皮的死耗子,窗帘上也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印记,好像平白无故被人开了一枪。经年累月,那种恶心的腥味也许早就散了,但无论什么时候迪奥都觉得,只要他稍微低下头用鼻尖碰下那条窗帘,那种味道就能像水蛇一样立刻钻进他的脑子。回忆就是这样,时间过久了,发生了一次的事就好像在不断地、永无止境地发生,现在迪奥回想起来,也无法分辨那个盘子到底是被打碎过一次,还是无数次。
现在他没有必要去在乎这些。他的生活至少在明面上看起来,已经被划了一个简单的分隔符。现在是凌晨四点,他光着脚。睡衣的裤脚在他的脚腕上摇晃,他从这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另一头,墙壁上挂着好几副中世纪的名画,现在它们都被他抛在后面。他敲了敲尽头的一扇门,没有回音,这很正常,一般人这个点都在睡觉。但他看起来毫不担心似的,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扰人清梦,他又敲了敲,这次力气更大了一点,使得这声音听起来也更急促。才站了这么一会,那阵从整个空荡的别墅里吹来的风就让他小小地打了个寒战,这时脚底板也感觉到从瓷砖上传来的彻骨的寒意了,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烦躁。
就在他准备直接开门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钻出一张睡意迷蒙,头发乱糟糟的脸。迪奥满脸的不耐烦还没有收回去,但他意识到这个是因为对方很快地捕捉到了。
“哦,对不起,迪奥,我睡得太沉了,几点了,你有什么事吗?”乔纳森说,他年轻的脸上看上去是纯然的信任,迪奥探究地盯着他的脸,像是在试图找出些别的什么,没来得及,乔纳森的目光在他的视线在转到迪奥光着的脚的时候变成了担忧,“快进来。”他不由分说地将迪奥拉了进来,让他坐在自己的床上。
“我梦见怪物。”迪奥说。乔纳森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迪奥看起来苍白而冷汗涔涔。
“哦。”乔纳森立刻去拉他的手,迪奥没有躲,那只手就那样搁在被子上,好似摆在瓷盘上的蚌肉。因为有些汗水,握起来是软腻的。
乔纳森想了想说,“什么样子的怪物,迪奥?”
“尖嘴,长毛,”迪奥说,“黑色而硕大的眼睛。”
乔纳森认为那是只秃鹫。但他想不明白迪奥是为什么会梦到秃鹫的,梦都是现实的映射,也许是学校的生物课让他看见了秃鹫的标本。他也上过生物课,但不是和迪奥一起,他们不是一个班。有老师会把秃鹫的标本带到课上来么?听起来就很想让人去见识一下。也许迪奥是和那只秃鹫对视了。他曾听人说过,凝视秃鹫久了,它会啄掉你的眼睛。他一直认为那是吓爱往深林里跑的小孩子玩的。看来迪奥虽然比他还大一些,但确实比他更需要人照顾。乔纳森想到这里,更加对这个据说身世不太好的朋友起了些同情之心。他跳下床,跑到一个柜子前,踮起脚打开最顶上的柜门,拿出了一个枕头。
“今晚你就在这里睡吧,”乔纳森说,“怪物都怕人,如果人多,它就走开了。”
第二天,乔纳森是后醒的那个,他是被阳光晒到脸上那阵红色的阴翳刺醒的。他转过身,旁边的床铺已经空空荡荡,只有那个多出来的枕头上的褶皱证明昨晚迪奥确实来过。他回想起昨夜,迪奥的背部在夜色里像一杆笔直又薄薄的尺,但那头枕头上的卷发却看起来很柔软。他迷迷糊糊地望着迪奥不甚清晰的轮廓,月亮在他肩颈之上悬浮,使他看起来就像一片黑色的,山丘的剪影,即将从潮水里退去。他看不到迪奥的表情,但他希望迪奥能有个安详的梦境。在他困意袭来,将睡将醒的时刻,他感到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他的小腿,他刚开始以为是水蛇,但残存的一点意识让他分辨出,那是迪奥的脚。
他起身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迪奥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慢吞吞地穿好自己的衣服,将大大的领结笨拙地系好,走下楼梯。他的父亲正在餐桌边严厉地瞪着他。
“你起得太迟了吧,乔乔?”
乔纳森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迪奥正好从大门里走进来,他身板挺直,穿着马术服装,额前有微微的汗珠,将他的金发黏在额头上。
“已经......很晚了吗?”话刚出口他才看到墙壁上的挂钟,已经过了早饭的时辰,他立刻想要道歉,但他的父亲已经皱起了眉头,嘴边出现了一道抿起来的沟壑。
“迪奥已经练了两个小时的马术了,你却还在房间里昏睡。是优越生活让你变得懒惰的吗?”
乔纳森张了张嘴,他不是第一次听见他父亲用迪奥来打压他了,刚开始他还顶几句嘴,但迪奥每次都会在事后给他道歉,他觉得迪奥根本无错之有,小小年纪有这样纯粹的绅士风度,反倒让他羞愧起来,于是之后他也只是乖乖挨训了。他垂下头。
“就让你去马场赶上今天的进度吧,”他父亲说,“中午才准回来。”
“我应该叫醒你的,”迪奥从背后赶上他,说,“你昨晚睡得并不好,我想让你多睡会。”他的语气十分真挚,眼睛因懊恼而微微垂下,乔纳森立刻将手抚上他的背部。
“没关系,是我太贪睡了。”
迪奥的马在这个时候突然往前大迈了几步,鼻子里吐出一团重重的气息。他的手落空了,那阵温热而坚实的触感立刻消散。他愣了愣神,迪奥却在前方回头对他微微笑了笑。
“要追上来吗,乔乔?”
同样是十四岁,迪奥却比他看起来成熟耀眼得多。这一瞬间乔纳森出神地想着,迪奥骑在马背上的神情,好像那匹马已经完全地归他所有,他驱使马就像移动自己的右手那样简单。他身上仿佛有种奇特的自信,这种自信就和他的金发一样显眼。一般人在面对迪奥这样的人的时候很难不感到同龄竞争的压力,尤其是对方如今又和他共处在一个屋檐下,共享着同一个人的父爱。但乔纳森提到迪奥,只有纯粹的赞扬。
迪奥刚来的时候,他因为知道对方可怜的身世,一度想要对对方加倍地示好,但迪奥的表情却每次都像遭受了极大的侮辱,将他送来的美味点心,专门带来展示给他看的自己珍藏的画本,以及抱来给他认识的丹尼不是拒之门外就是扔进垃圾桶,他一度伤心了好一阵子,不是因为心疼自己的东西,而是因为迪奥冷漠而难以接近的态度,以及对方似乎会将他每个单纯示好的举动曲解为羞辱他的恶意,这种从出生起就没遭受过的误解更让他难以释怀。后来他看了本书,里面写着有的猫到新环境时会有应激反应,虽然迪奥不是猫,但这种解释姑且可以让他用来聊以自慰。也许不光是猫类,人这种生物也会出现难以适应新环境的症状。和他找到的解释相对应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迪奥对他的态度果真也渐渐好转了起来,现在他再看向迪奥,已经很难从他身上找到以前那个动不动就会对他恶语相向的迪奥的影子,好像那个刚来的迪奥不过是个从未存在过的幻影,而现在这个脱落了所有恶毒品质的外壳的迪奥,才是那个一直生活在这里的,这个家的另一个小主人。
-
上课的时候乔纳森突然觉得后面有人在对他指指点点。这种感觉非常难以说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这种突然降临的预感就像从一棵雨后的大树底下走出时,被一滴水滴砸中了头顶。他开始留心听着后面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里面有几个似乎是他名字的音节被他捕捉进了耳朵里。接着他想要听得更多,但老师很快进来,那点动静就消失了。
乔纳森差点以为是他太过疑心。之所以说差点以为,是因为放学的时候他的朋友真的不再理他。他像往常一样去和那群伙伴们走在一起,但大家迅速散开,好像他是什么瘟疫。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乔乔,只不过是大家都看清了你的真面目。”那个带头的人说。他是个胖子,也被嘲笑过,以前向来是跟着乔纳森跑的。
乔纳森觉得荒谬得不行。“我的什么真面目?你们都听谁说了什么?”他向来对自己的品行看得极重,此刻听到这话,顿时仿佛名誉被人污蔑了,又上前了一步,“你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其他人面面相觑。那个胖子往周围望了望,似乎也有些拿捏不准了。他最后吐了吐舌头,提高音量,“反正,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不和大嘴巴的人为伍,以后你也不要来找我们了。”说完,他往四周瞅了瞅,使了个眼色,一群人立刻跑远了。
乔纳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家走去。这种没来由的攻击他向来没什么经验面对,而且他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成为众矢之的,他不曾恶意对人,更不曾干过什么告密的小人行径。他只感到沮丧。
他背着包,那个书包的重量仿佛也变得极沉,在拖着他一步步在道路上挪动。一个穿着蓝衣服的女孩站在大树底下,有些怯怯地看着他。
“你不是那样的人。”她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的声音微弱而像风中的叶子,但乔纳森竟然听清楚了。然后过了五秒钟,他认出来这是艾莉娜,是他的同学。
“谢谢。”他不知道说什么,但却显然地感到宽慰。一颗心在被酸涩地撑大。和他并不相熟的人都能相信他的品行,那么为什么朋友却反而是最容易反目的呢?他想到迪奥,迪奥也和艾莉娜一样有着金色的头发,他也曾听说过别人的风言风语,说迪奥是个贫民窟的杂种,说他混着劣等人的血。他从未相信过,也不以血来区分一个人的贵贱。如果迪奥那样的金发都被叫做杂种,那他混的估计是太阳的血脉。如果是迪奥,迪奥从来不会陷入这样的境地。他见过他在朋友之中和在橄榄球小队里的样子,他看起来永远游刃有余,而周围的人似乎都在纯粹而热烈地望着他,听信他的一言一行。假如他也尝到过被背叛和误解的滋味呢,因为这个念头,乔纳森的心脏突然猛缩了一下,仿佛一只手在揪着它往胃部下沉。迪奥也曾被恶语攻击,但他从未听到过迪奥对他说过有关那些话语的一个字。他永远不希望这样的事也发生在迪奥的身上。这一刻,他突然非常地想见到迪奥。
“如果你想要说说话的话......”艾莉娜说,但乔纳森却忘了她接下来的话语。他对艾莉娜露出了一个笑容,因为这个念头,好像一根箭从下直接刺穿了他的骨节,他感到身上那阵好像要飞起来的勇气又回来了,风在他的骨血里游走,在他说话的时候,甚至能听到脑海里作响的沸腾声音,所有的浪潮都在拍打同一个名字的音节。“我要回家了。”说完这句话,他的腿像被抽空了骨头,气球一样悬在空气里,立刻就能飘回到那栋有家人,有朋友,有爱的房子。他最后,也是永远能去的地方。因为这个浮标,那些刺人的杂草,高到他胸膛的芦苇,空气里浮荡的飞虫,行人窸窸窣窣,遥远而不真切的笑声,都只不过是大海里同样的波涛。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好像跌了一下,但于他而言却和亲吻了一块海绵没什么区别。也许是他的思念真的能唤醒他想见的人的影像,在他经过树林的时候,他真的觉得他看到了迪奥,但只是一秒,那个衣角又很快地消失在了层层树海的背后,那个一瞬间的确信又模糊了。
他跑进大门,冲上楼梯,台阶在他的脚下发出噼啪的乱响,走廊上的空间一步步摇晃着放大。他拐过角,一下站在了迪奥的房门前,迪奥就这样猛地冲进了他的视线里。他喘了几口气,迪奥正靠着床坐在地上,扭过头看着他。
“乔乔,你是刚玩了二十把飞盘吗?”
“什么?”乔纳森才反应过来对方的取笑。他也笑了起来,走过去坐在迪奥的身边。“我只是突然在想,没有你该怎么办啊。”
迪奥没有接话。乔纳森注意到他的目光,看见他在打量自己手掌和膝盖上的淤青,手掌处已经破皮了,往外沁着一些血丝,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跌倒的时候手掌似乎按压到了一块尖锐的砾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乔纳森假装很惊讶地说,“我都没有注意到。”
“因为你蠢。”迪奥平静地说。然后他站起身,乔纳森没看见他的表情,他去找了一些纱布和酒精,放在乔纳森的面前。乔纳森按了按自己的淤青,并没有感觉到有多疼痛,觉得没什么好处理的,有些犹豫。
“怎么,指望我来动手吗?”迪奥看着他,乔纳森敏锐地觉得迪奥今天有些不耐烦。迪奥的脾气其实不好。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模模糊糊地有这个结论,尽管对方一直都表现得可以说温和,但他认为那是良好修养压抑之下的结果。偶尔,在很少的时候,迪奥才会露出一点野猫一样的尖爪,这个时候他本能地能感觉到迪奥真正的心情,但这种感觉细若游丝,很快就不见了。即使是绅士也有心情败坏的时刻。乔纳森认为这无伤大雅。
“啊,没有,你怎么会备着这些东西的呢?”他拿起一瓶酒精,丹尼正好从门外过来找他,一般它都会直接扑到他膝盖上,这个时候它却只站在迪奥的门外,尾巴摇了摇,叫了两声。
“丹尼,过来这里。”乔纳森欣喜地说,丹尼仍是犹疑的样子,他伸直手臂,继续呼喊着它,丹尼却直接跑远了。
“怎么会这么不给面子。”乔纳森小声地抱怨。迪奥适才一直在他背后,这时他转过头来,才看见迪奥在他背后抿紧的嘴角。
“它不是怕你。”乔纳森试图解释。他知道迪奥和丹尼从来不亲近,但他一直希望他们能喜欢彼此。
“它应该怕。”迪奥说,然后他出了房门。
-
他们在森林里打猎。父亲请了很多朋友过来,人们错落地站成一排,伸直了手臂,就像一排排赛场上的栏杆。枪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砰砰砰,都是难闻的火药味道,像放了一个又一个的烟火。森林一如既往地以寂静回答着他们,大家大笑起来,乔纳森觉得,他们并不是真的要猎到什么东西,只是享受着开枪的时刻。在他扣完扳机后,他转头寻找迪奥的身影,对方正在离他好几米远的地方,被几个人隔着,只露出一个轮廓明晰的下巴。他们参加过这样的打猎已经好几次了,一波又一波不同的人群来到这里,带着吃食和酒,试图寻找那些难以追踪的,动物的痕迹,但一般来说,这个森林就像有个结界一样,他们只是在墙外吵闹的人群。乔纳森没猎过什么东西,但迪奥猎到过一只兔子。那只兔子背部是夹杂着棕色与灰色的毛,肚子被开了一个血洞。迪奥拎着它的耳朵,让它的血从腹部白色的皮毛里顺着滴下,流到草地上。那些大人们发现了他,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们都在为此赞叹,而迪奥安静地站在人群中间,仿佛这些话语并不能触及到他哪怕一片衣角。乔纳森也在看着他们,迪奥没有发觉他的视线,但那只兔子却盯着他。它的眼睛是纯粹的黑洞,什么情绪扔进去,也只是石头扔进了深渊,激不起半点回响。乔纳森和它对视了一会儿,意识不到它已经只是肉块。他最后移开了视线。
结束了围猎之后,他们在帐篷里休息。乔纳森陷在柔软的睡袋里,感受着困意将他一点一点地推远,让他下沉到更深,更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他的大脑胡乱地运作着,编织着一些荒谬而破碎的片段,一会他看见冒着烟的枪和奔跑的兔子,一会他又看见长着血红眼睛的迪奥。他想要跑到一个更安静的所在,但他的胸口却始终堵着什么东西,沉沉的重负在挤压他肺里的空气。他无法呼吸,脸上也在滴水。他猛地睁开眼,丹尼正趴在他的身上,用舌头舔舐他的面部。
“怎么了,丹尼?”他气喘吁吁地说,丹尼摇着尾巴,急切地叫了两声,他这才意识到帐篷外不同寻常的动静,以及那些交错而被拉伸放大的人影。
他走出帐篷,才看见外面到处是火。无数的火星正在空气里飞舞,四处都是人们叫喊着灭火的声音和噼啪的燃烧声。他们到处奔跑着,将备着的饮用的水泼向正烧着的草地或是树木,然后它们就会猛地蹿出一道白烟。但那些火团太多了,它们像圣诞树上的彩灯那样密集着散落,它们明亮地,不断地生长,伸着手臂试图攀爬上人的衣角,然后又被狠狠踩灭。所有的人都像被浸泡在了血色里,带着初生婴儿一样的红光。乔纳森伸出手,感觉那些星火和风正穿过整个森林来落到他的手掌上,令他感到一点被灼烧的热意。他们身处的不过是整片黑色辽阔的林海里的一叶,在更远,更深不可见的地方,即使是火舌也无法触及。
乔纳森向他身后的方向跑去,他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一个装肉块的桶,他拎起这个桶一头扎进树林里。他记得这里不远处有个池塘,他和迪奥曾经去那里,他曾把鞋袜褪下,让冰冷的水涌到他的小腿上,而水面下的小鱼在他的脚背上滑动。他当时还将一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撕成碎片扔了下去,另一半递给了迪奥,迪奥因为这个举动大为光火。当时迪奥只是在他身后一点的地方站着,不时催促他快点离开,不愿意靠近那片池水一步。但现在,那个他多少算熟悉的林子变得太黑、太深了,好像一条永无止境的蛇的腹部。他刚冲进去,就感觉整个冒着红光的世界被抛在了他身后,而他前半个身子都在被昏暗的月光吞噬着,身后拉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的影子。他凭着记忆跑过一条又一条毫无章法的路,树叶和杂草在他脚底下沙沙作响,他绕过一棵树就会有更多的树把他和身后隔开,而他突然觉得无论怎么走,所见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树和一模一样的月亮,好像在夜晚,这片树林就变了个模样似的。他跑到没有力气,整个人都在因为寒冷和失望而打颤,露水深重,他的袜子也有些湿了,黏在他的脚腕上,并不好受。他想到那片被火光照耀着的世界,那些模糊着面孔的人,他们就像四处奔散的蚁群,在起火的时候没什么不同。但他的父亲在里面,而迪奥也在里面。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感觉自己与他们相距甚远。想到这里,他跌坐在了地上,几乎要被负罪感压垮。突然,他听到身后有沙沙的响声,急促地,不断地向他靠近。他转过头,看见在高耸,几乎伸向遥不可及的云端的大树之下,在它们排成一列士兵占满他的视野之时,有个人从遥远而渺小的地方挣脱了黑暗朝他跑来。相较于这整片渺渺不知止境的森林,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光斑大小的圆点。那是迪奥。这时的他既像灯塔,也像虱子。
他们一同跌在地上。乔纳森紧紧拥抱着对方,他的脊背因为欣喜而激动地颤抖着,呼吸在他的肋骨上剧烈地起伏。迪奥的手按压在他的胳膊上,因为用力而让指甲显出泛白的月牙。良久,他只听见澎湃着的心跳声,带动着整个胸腔都充斥着那阵让人喘不过气的回响,好像他体内装着无边无际的海洋。这时,连月光也不让乔纳森感到寒冷了。
“你怎么会来?”乔纳森问,他的眼睛仍在激动地发亮,几乎要把身体里那点残存的热意全部燃烧起来,成为足以让对方接受到的火炬。
“我猜你是去找水源了。”迪奥说,他同时收回按在乔纳森身上的手,因为奔跑过,他还在微微地喘气,嘴唇因濡湿着汗水而亮晶晶的。
“但我找不到那片水源,”乔纳森说,“好像它没存在过。”
“它当然存在过,”迪奥马上反驳了他,好像他说了什么十分荒谬的话,“我们一起见过的,难道它还会长腿吗?”
“那边怎么样了?”
“火势已经控制下来了,本来烧得就不严重,”迪奥瞥了他一眼,“大家都回了帐篷,所以现在只剩下你。”
乔纳森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恐怕现在父亲正在担心他,连迪奥也要特意跑来找他。
“既然这样,那我们回去吧。”他起身,拍了拍裤子,向迪奥伸出手。迪奥拽着他的袖子站了起来。
他们在野地上行走。其实大多数时候,只是迪奥在拽着他往哪个方向走,他表现得就像对这片森林无比熟悉。但过不了多久,乔纳森就发现了,其实迪奥也只是无头苍蝇,因为他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一滴水珠突然掉在乔纳森的鼻梁上,这点凉意让精神集中的他吓了一跳。他摸上去,手指被沾湿了一片。成片的树叶一只手掌一样把他的脑袋遮住。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似乎已经分不出来面前的景象和刚才的有什么不同。甲虫一样地躺在他的脚底,他每次过去都会听见清脆的声响,而树上的眼睛一样熠熠地盯着他,一只兔子从他的脚边溜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又会看见这只兔子。一滴露珠再次掉在他的鼻梁。
“我们别走了,”乔纳森说,“这样只是在耗费自己的体力。”
迪奥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走那就不走吧。”
于是乔纳森停了下来,他四处比较了一下,找到了一块松软的土地,他又堆了些树叶,尽可能让这块地方变得厚实些。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上面。他叫来迪奥。
“乔纳森。”迪奥走了过来,却并不坐下。乔纳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在他手边不远的地方,在树根盘绕的脚下,有一具腐烂了的骨架。它的下半身体已经零落,几乎和土地融为一体,曾经翱翔的翅膀也早就残缺,只剩几根长着稀稀落落白毛的骨头。只有它的头骨依然完整,眼睛是两个黑洞,而那只尖嘴,它的钩依然锐利,看得出明黄的色彩。好像如果有生物靠近,它就会立刻发动攻击。那是只秃鹫。
最后他们另找了一块地方睡了下来。迪奥躺在他外套上的样子就像一柄宝剑,把他和唯一稍微柔软的栖身之所阻隔开来。他推了推迪奥,对方难耐地动了一下,最后还是给他让了一小块衣角。现在他们之间没有刀剑相隔了。只有迪奥的呼吸,清晰地在他身边一起一伏。以前他们在很少的时候也曾同床共枕,但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枕在大地,胸膛面对的是广袤无垠的星空银河。整座森林的风和所有残存在这个世界角落里的热意都在他身体里穿梭。这种感觉他一个人从火中逃出来,在林子里迷路的时候有过一次,还有一次是在噩梦里,再一次就是现在。他很想摇一摇迪奥,告诉他现在自己的感受,要让他说出那个他确信的字。迪奥很聪明,想必他知道这种原始的语言叫什么。突然,像心有灵犀一样,迪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快睡吧,乔纳森。”这声音很轻,但捏断他思绪的手却很干脆。他也很困了。明天。乔纳森心想。等明天,我们走出这里,我就要告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