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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ight Voldemort arrived
伏地魔到来的那一夜
1.1997•伦敦
“——我、我——”Bassanio声音很低、很沙哑,几乎不太像他了。他整个人倚靠在另一边的墙壁上,这把他的黑色袍子弄得黑一片白一片,十分滑稽。不过Antonio没有嘲笑朋友的意思,更何况Bassanio现在太紧张了(显而易见),几乎在发抖,只是还用勇气支撑着身体。Antonio轻轻掀开二楼窗帘,从粉色布料的缝隙间看向大街:几个食死徒正在那儿流窜,像夜间的影子。
“我——有点紧张。”Bassanio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看出来了。Antonio不动声色地想。
“不会有事的。”他出言安慰。
“我很抱歉。”Bassanio匆匆道歉,“你知道的,额,我平常不会这么——失态,你知道的,Antonio。我只是——梅林啊!你知道的,我只是……非常、非常:不习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从来没有失去、噢……我是指离开,我从没离开我的魔杖这么长时间。你明白吧?”
“嘿。”Antonio放下窗帘,包容地看向他的朋友,“没关系的,Bassanio,不用向我解释,我没有怪你。”
“我很抱歉。”Bassanio固执地重复,“对不起,我脑子一团乱。我只是想说——抱歉,抱歉把你卷进这些事情。”
Antonio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你永远不用向我说这些。”
“谢谢你。”Bassanio看起来好了些。
“不会有事的。”Antonio也重复道。
Bassanio靠在墙上,喃喃地讲些胡话,包括几句略显肉麻的呼唤“噢、Portia,我的Portia”,让Antonio背后寒毛乍立。但他很快整理思绪,集中精力思索脱身的办法,并迅速地回顾了他们的经历与处境:英国的普通巫师可能并不清楚,但Antonio在魔法部任职,对事件的前因后果有更深入的了解。他可以简单地描述这件事的缘起:神秘人复活了。原魔法部长死得不明不白,一场粗暴但高效的权力换血,紧接着就是时事急转直下。魔法部和食死徒亲如一家,开始登记所有非纯血巫师的信息,后来演变为缉拿、勒索、私刑、监禁、处死……Bassanio和Antonio同岁,两人同为出身霍格沃茨的意大利巫师,自学生时期就建立了深刻的友情。
Bassanio的母亲,是一名麻瓜。
“我想喝些酒……”Bassanio丧气颓唐,“食死徒肯定已经包围我的房子了,希望他们不要为难Portia。”
“Portia的父亲在意大利巫师中很有地位,她是纯血。”Antonio说,“而且Portia很敏锐、很冷静。”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他不想刺伤自己的朋友:如果是Portia在与他一起逃亡,事情会变得轻松很多。
两周前魔法部就不让Bassanio去上班了,Antonio决意要送他出国避难,赶在食死徒上门前一分钟进行了一次“非法”幻影移形。由于事出紧急,缺乏商策,加上Bassanio本身的状态不佳,二人没能直接离开伦敦,而是先回了Antonio的住宅,但食死徒却恰好在附近布控,Antonio一时也不敢冒险再次幻影移形,以防失败二人会和食死徒直接碰面,引发争斗,伤害到他失去魔杖的朋友。
他几乎能听见脑子里那个毛绒绒的声音,活力充沛,热情得有点虚伪:“——亲爱的,你太谨慎了,宝贝!你真的是个巫师吗?”
拜托……Antonio无奈,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此时产生这样的幻觉。直到Bassanio从墙边蹦起来,大惊失色,几乎压不住声音地质问:“他妈的——你他妈是谁?!”
Antonio猛地回头,抬手便发出一道魔咒,击向那个黑漆漆的影子(食死徒打扮),那人却敏捷得像一只野猫,快速闪过魔咒的光芒,慢慢走入模糊的月光,摘下兜帽。
Bassanio注意到来人一只手戴着黑手套,另一只涂了粉红色指甲油:“这他妈算什么?粉色指甲油的食死徒?他妈的,下一步是什么?你们打算让神秘人和埃摩一块唱圣诞快乐吗?”
Antonio慢慢呼出一口气,简直像从胃底部吐出来的。
刚刚那不是幻觉,他认出了这个人:Stacee Jaxx。
Stacee说话的风格几乎一点儿没变,他睁着那双梦幻的大眼睛,露出一个介乎装傻和天真间的笑容,高高兴兴地对惊慌失措的逃犯讲话:“噢,你还看芝麻街?我喜欢这家伙——顺带一提,你的袍子看起来像巫师棋棋盘。”他已经转向Antonio,意大利人毫不意外地发现Stacee在这种时候仍然打扮得像个成人版粉红豹:眼皮上挂着黑漆漆的眼影,嘴唇红得像吸血鬼狼人什么的,食死徒的黑袍下是艳粉色的夹克、紫色豹纹衬衫、黑色漆面紧身裤。
Antonio完全不知道该从哪儿买到这种衣服,麻瓜世界吗?可Stacee就是可以这么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大摇大摆。
“Jaxx……?”Bassanio也认出了这家伙,表情变得很是复杂,“梅林啊,我以后面对食死徒都要严肃不起来了,你们的主子没因为你这身打扮赏你个不可饶恕咒吗?”
“宝贝儿,很高兴你注意到了我的新衣服,”Stacee兴高采烈,“我有什么主子?缪斯女神吗?你们意大利人真浪漫,我爱你。”
“你不是食死徒?”Bassanio问。
“如果他是,”Antonio很难面对Stacee严肃:谁能呢?只好无能为力,一口一口接着叹气,“他还会这么跟我们好好说话吗?”
“那可不一定,”Bassanio表示怀疑,“我记得他从上学时就疯的厉害。”
“谢谢你,甜心。”Stacee冲Antonio眨眨眼,表情俏皮,“我当然不是食死徒,你们懂的,我不欣赏他们的审美,单一得如同基督徒家庭的八十岁奶奶。哈,如果不是为了你们,我可不会套上这层黑皮。你看,它连个铆钉都没有,这算什么?撒旦的圣裹尸布吗?”
“为了我们?”Antonio止住他反基督的胡言乱语。
Stacee甜甜地笑,Antonio只觉得头痛:“当然了,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们可以叫我Saint•Stacee了。”
不等其他两人再说什么,他已经流畅地自说自话,不时夹杂着Stacee式胡乱抒情、大惊小怪,以及活像神志不清的迷幻音调:“亲爱的,亲爱的…听我说——我好久没跟人聊天了。在早些时候,我听说了我们赫拉克勒斯援救普罗米修斯的小故事,那群食死徒闹得全伦敦都快知道啦:干得漂亮!我都想不到你会这么激进,Antonio:你打算回意大利组建环保组织吗?我猜你们会先回来这儿,就趁那些黑乌鸦换岗弄昏了两个,看来食死徒的门槛不太体面,你知道吧,他们孱弱得像我三年级的女友,金头发那个,但是没有C罩杯。对不起,这不是我们应该的分级,我尽量维持在PG13。总之,我弄到了两身黑衣服,可以混进我们的小乌鸦中间……”
Bassanio目瞪口呆,赶紧质问:“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全传送走呢?”
“噢,普罗米修斯,只有你盗了火呀!”Stacee喃喃,“只有你是混血,我可舍不得离开这儿呢,‘来谈谈我们的故乡吧,我来自夏天’……”
“你是美国人,Stacee。”Antonio说。
并且吟诵的是罗马尼亚人的诗歌,他在心里补充。
“我很高兴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否则姑娘们会前赴后继把你吞下去的。”Stacee说。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看起来清醒多了,表情几乎有点儿冷酷:“况且,Bassanio,我们得给你搞到一根魔杖。”
Bassanio稍微进行了思考,吓了一跳:“别告诉我你打算从那群食死徒手上抢魔杖!”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Stacee开心起来,“很聪明,宝贝,很聪明:就是这样。”
Bassanio看起来比他跟Portia求婚的那天还狼狈,Antonio直白地问Stacee:“你的计划是什么?”
Stacee突然抓着他的左手,看了眼他手腕上的手表,动作顺理成章,流畅非凡。
“虽然我很乐意跟你多调情一会儿,美人,”Stacee轻声说,念了个飞来咒,让一件黑袍顺着楼梯飞上来,“不过时间不等人,咱们还是边走边说:乌鸦要飞回来了。”
2.1980·对角巷
“我爸爸说,英国的魔法教育是欧洲最好的——”或许是觉得有些愧对自己国籍,Bassanio咬着刚买的扭扭糖补了半句,“之一。”
“那是因为英国的魔法相关产业很成熟、健全。”他的同乡人Antonio站在他肩边,容貌英俊,像个漂亮的小雕塑品,虽然年纪小,已经个头高挑,巫师袍上钉着银色的扣子,说话老气横秋:他父亲在威尼斯做魔法商品生意,他的言谈因此显得老练。这漂亮模样让来往巫师时不时望他。
“你要去买宠物吗?”Bassanio问。他发觉Antonio有些心不在焉。立即狠拍朋友脊背,“你是不是在想那个美国佬?”
Antonio大惊失色,苍白的脸颊转红。Bassanio怪笑不止:“我理解、我理解……说老实话,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巫师:你除外。”
Antonio连耳朵都红了:“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奇怪!”他深呼吸一次,平复自己混乱的心情,恢复常日平和。Bassanio又继续对付扭扭糖,他却在沉默中回忆起那个小男孩。
不,这时候在对角巷,应该是同龄人。
他是在魔杖店遇见对方的。
奥利德凡先生像吟诵一首长诗吟诵魔杖的芯、质地,挑选魔杖的男孩站在高凳上,握着那根千挑万选来的魔杖,眼睛镶在眉毛底下,大得出奇。Stacee在那时看来一点不Stacee,他的疯狂如同慢性疾病的并发症,是随着生命延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只要他多活一天,就会多疯一点儿: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也是多迷人一点。不过在1980年,Antonio刚看见他的那一年,他还只是个穿浅色毛衣的男孩儿,最多看起来有那些许奇怪。
Antonio能清楚地记起(他经常观看这段回忆),Stacee站在高凳上,大大的眼睛既不看奥利凡德先生,也不看自己的魔杖,而是抬着眼皮,盯着空气,想盯出气精精灵什么的,也许吧。他摇晃着身体,神情有种梦幻的宁静。
“它很适合你。”奥利德凡说。
Stacee做梦似的,终于懒散地看了眼魔杖,眉毛高挑,好像是个兴高采烈的表情,Antonio却察言观色,感觉这人心情其实毫无起伏。Stacee说话的语调略显做作,但声音动听:“帮我换一支。”他顿顿的,含着笑眼神飘忽,左右乱瞧,恰好接住Antonio的视线。
“帮我换一支不那么顺手的。”他执拗地重复,接住新魔杖,看都不看地往这边走,Bassanio还在小声感叹魔杖店的陈设,Stacee已经走到他俩面前。
Stacee也是个高个男孩,直到他在Antonio面前站定,意大利小巫师才注意到他很是漂亮。这对于神经敏锐的Antonio来说很不寻常,这点不寻常促使他主动和Stacee说话:嗨,你好,我是Antonio,意大利人,不太熟悉这里,想请一名英国朋友做向导,有这个荣幸吗?
直到相当久之后,想起Stacee,Antonio还是只想起一双很大的眼睛,一张模糊的漂亮脸蛋,整个沉浸在模糊的梦幻中。在那时Stacee微笑着凝视他,好像不用眨眼,好一会儿才口齿清晰地应声。
“你他妈还会说古英语。”
Stacee说脏话给人感觉像是脏话自己争先恐后跑过来的,相当轻盈自然:“Stacee Jaxx,一个他妈的美国人。”
说完,他就倒拎着魔杖,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3.1997•伦敦
裹着食死徒的黑袍冲出大门时,Antonio尽量不留痕迹地瞥着身边的Stacee。
如果不是他自作多情产生了错觉的话,他认为Stacee瘦多了,不那么絮絮叨叨的时候几乎有点可怜,尤其是他发现Stacee长长的睫毛挂着结块的眼影。Stacee跟记忆中一样,又不太一样。
“别告诉我你打算现在跟我热吻,”Stacee头也不回,声音又低又飘,打着转儿从他心头滑开,“不然就别这么看我,我很容易上当受骗的。”
Antonio忍不住发笑——虽然时机不对:“你想我吻你吗?”
Stacee回过头看他一眼,给人一种嗑多了的观感。巫师世界应该没有大麻可以买,Antonio进行徒劳的自我安慰,同时明白Stacee总有一千万种办法解决困难,每一种都可以比异形塑胶排卵器与带鸡巴的维纳斯雕像更离奇,至少后两者可以从麻瓜的购物商店买到:Stacee都买过,千真万确。
“哇哦,”黑袍子的粉红豹感叹,“你改变了不少嘛!你还是我的Antonio吗?你被抱脸虫袭击了吗——你知道什么是抱脸虫吧?”
Antonio想回答,但他们已经冲过了马路,蠢得可爱,十分憨态可掬地撞进了一个食死徒的视野范围,Stacee看起来还挺高兴,还好他很快把笑容收敛起来:食死徒从不嬉皮笑脸,给别人上不可饶恕咒时除外。
“口令!”食死徒大喊。
“别管什么口令不口令的了,”Stacee的嗓音完全改变了,认识这么多年,Antonio还从没听他发出过这么难听的声音,“重大发现,哈。”
“口令。”食死徒重复。
万能的Stacee可能遇上大麻烦了。
Antonio猛然用沙哑的嗓音嘟囔:“……伟大的神秘人万岁。”听起来怨愤不平,“我累死了,口令那么多变,我只记得这个。”
Stacee鹦鹉学舌:“伟大的神秘人万岁!”——听着反而像嘲笑。
“你他妈以为我是傻子吗?”食死徒低声怒吼,可脸只对着Stacee,“你他妈、你、你他妈刚刚听到——他(指着Antonio)的回答了。他妈的,你为什么不立即回答?”
Stacee哧哧笑个没完,更把食死徒惹得发毛,Antonio借着袍子遮掩攥紧魔杖,Stacce原本的声音在伪装下探头探脑,只有跟他十分熟悉的人才能听出:Antonio恰好就是这种人,他都快担忧得发疯了。
Stacee浑然不觉地抬起胳膊:“行吧,行吧。”他发出古怪的喘气和冷笑,将粗鄙与残忍饰演得惟妙惟肖,“就他妈这点小事你就怀疑我?我只是先说了一句重要汇报——好,你怀疑我,没有关系,等结束之后……哼……既然你这么怀疑我,我他妈先把魔杖交给你总行了吧!”
Antonio浑身一震,盯着Stacee抬起胳膊,将一根魔杖横着递了出去。
食死徒用鼻子哼了一声,很明显,他犹豫了。他的同僚们都是些穷凶极恶的东西,他太清楚了,所以他也担心会被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蓄谋报复。但如果放过了一个敌人,任何一个、只要一个……等待他的将会是更恐怖的处罚!
想到这里,食死徒还是咬紧牙,伸手抓住了那根魔杖。Antonio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食死徒的身形扭曲了,腰部向后挺出,就像被钩子钩住了腰椎,Stacee猛地撤开手,一巴掌吊住食死徒另一只手腕,劈手把对方的魔杖夺了下来。食死徒扭曲着消失在空气中,还怔怔地张着一只巴掌。Stacee脚跟脚尖晃悠不断,对着空气爆发出愉快的大笑,一把将自己的黑袍子甩在地上,裸出色彩饱和度很高的衣物。摇头晃脑,像匹彩虹小马般忘乎所以地摆出几个舞蹈姿势,炫耀起自己的恶作剧。
“天啊,是这段时间我最爱的桥段了,”Stacee情绪饱满,“宝贝儿!甜心:那不是我的魔杖,连我的按摩棒都不是呢!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一根麻瓜朋友的仿制品,你不得不承认他们很有、非常具有创造力!记得我买的那个变形金刚性爱屁股吗——看你的表情应该记得。我跑了十几家店,真的找到了很像样子的赝品魔杖……”
“非法门钥匙?”Antonio问。他发现了Stacee的手套:门钥匙只有用皮肤触碰才会生效。
Stacee朦胧地望他,言辞变得混沌。这时候他脱离了一位反叛主义演讲者的形象,变得梦幻、神志不清:“噢……”意义不明的感叹,黑暗的大街,糊开的眼影,“噢……”
“告诉我你没喝酒。”Antonio走近他,犹豫着按住他的肩膀:真的瘦多了,“你没有抽什么奇怪的东西吧?我待会儿给你咒语治疗……我们可以回去了。”
Stacee木然地看他,噙着飘然的笑意:“我可不会说对不起——好吧,宝贝儿,抱歉,对不起,我喝了一点酒,我又喝酒了,对不起……没太多。”他骤然一甩头发,打着冷颤,刹那重新亢奋着,声音又变得高昂:“门钥匙!是的,非法的门钥匙。我最爱你的一板一眼,意大利蜜糖,公务员朋友——你要不要逮捕我?”
Antonio用力扳他的肩:“我只是很担心你。我不会的。”
“我当然知道。”Stacee回答,“天,这是个玩笑,意思是你可以把我拷在床头柜上跟我做爱。”
Antonio的脸开始发烫。
振作点,他对自己说,别被Stacee牵着鼻子走,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刚刚在二楼,我幻觉自己听见了你的声音,”Antonio说,“自从我们分手之后,我经常产生这种幻觉。”
Stacee毫无征兆地咯咯瞎笑,试图破坏某种肃穆的氛围。肃穆跟Stacee Jaxx是反义词。
可Antonio下定决心说到底:“我回去过你的房子,很多次,只是你搬走了,我从没有放弃过寻找你,只是你消失得很彻底。”
“拜托——”Stacee喃喃,他的笑声消失了,“你听起来特别像我那些前男友前女友。”
Antonio平和地问:“Stacee,你现在足够清醒吗?”
Stacee沉默了相当一段时间。
“很不清醒,”他咬着下唇,牙齿上蹭了些口红,“所以别说这些了,小圣人。咱们回去吧。”
4.1987·洛杉矶
Antonio站在公寓门前,往门顶上荧光绿的“FUCK EVERYTHING”投去无言以对的一眼。
敲门,没人应。再敲一次,没人回答。
最后一次,Antonio心想,用力敲门同时喊“Stacee——”,打开的门差点砸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个紫头发的女人顶着门板,支着睡眼看西装革履的意外来客,显得很震惊。
“……Stacee的经纪人?”她难以肯定,试着猜测。
Antonio保持微笑:“朋友。”他不漏痕迹地越过女人的肩膀,眺望室内风光,“Stacee在吗?”
女人嘟嚷着抓抓头发,缩回室内,门也没关。Antonio迟疑片刻,干脆抬脚跟进去,又被女人撞在胸口:对方睡眼惺忪地套上了风衣,提着黑色手提包,正要离开,还笑嘻嘻地往Antonio的胸口抚了一把,啧啧赞叹。
Antonio尽量不表现出抗拒,或许这就是麻瓜的礼仪?女人揉着眼睛离开,门哐当一声关上,室内浓郁地暗下,青天白日阳光烘着粉色窗帘,房间里到处都是粉艳艳的,地板上扔着一件女士内衣,沙发横在正中央,上面躺着一个Stacee Jaxx:只穿着皮夹克,里面是纯白的皮肤,相当华丽的一具肉体,两腿坦荡打开,一边抽烟一边打瞌睡,烟灰缸搁在脑袋旁边。
Antonio简直不知道该看哪儿。
“草,”五分钟后,终于睁开眼的Stacee对昔日同学的“突然”出现大吃一惊,“我不记得我叫了——草,Antonio?你改行了?”
“你好。”Antonio打招呼,决定忽视这话的隐含意。
Stacee爬起来,屈起双腿,撑着下巴,边打哈欠边越过沙发背捡了一条内裤,慢条斯理地套上,满意地拍拍自己的大腿。现在他感觉自己体面多了,可以直接去格莱美领奖,于是又躺了回去,注意到Antonio正打量地板上那件女士内衣。
“别误会,那是我穿的,”他愉快轻松地解释,顺便又点起一根烟,“塔罗牌告诉我穿胸罩去演现场会有好运,我还有件黑色蕾丝的。”
Antonio问:“你的魔杖呢?”
“这是什么新代号吗?”Stacee兴致勃勃,“你听起来像个克格勃,FBI,CIA,带着任务代号找上门,然后带我去刺杀希特勒。”
Antonio对于克格勃FBICIA希特勒一无所知,只能无奈:“真实的,你的魔杖。Stacee,你七年级一整年没有回霍格沃茨,你是怎么打算的?”
Stacee的哈欠一个接一个,看来昨晚没睡几个小时,黑眼圈很严重,口红都飞到额头上了:“谁知道呢,我现在也不错。你懂的,其实生活也不一定需要魔法。”
Antonio开始后悔自己的前来。
实际上,他跟Stacee不算太熟。他是格兰芬多,级长,魁地奇找球手,学习刻苦,擅长几乎所有科目。Stacee是斯莱特林,非典型的那种,酗酒,生活混乱,夜游的同时制造噪音,逃课,换各种女友。除了11岁时在魔杖店那一面,他们并没有太多单独相处的经历:哪怕那一次也有Bassanio在呢。
Stacee完全当意大利人不存在似的,接近全裸,叼着女式烟站在沙发上,抬着下巴环顾室内,跳下沙发,哼着歌,猫步到餐桌边上给自己倒酒,烟灰积了很长,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会掉进酒杯。
“Bassanio和Portia结婚了,”Antonio不懂自己为何要从这儿开始,“我们毕业后一起来美洲游学,但是他们先一步离开了。”
“度蜜月?”Stacee舔着酒,听得很感兴趣,“哇哦,浪漫的意大利人。”
“算是吧。”Antonio说,“我本来也打算离开,但是Bassanio请我去洛杉矶给他母亲那边的朋友带点礼物。然后我买了一份报纸,看到了这个。”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纸,摊平在Stacee面前,上面写着:STACEE JAXX——摇滚巨星?巫师?,“我想这可能是你,我们应该对麻瓜保守秘密,现在……或许你有什么麻烦,所以我打听了一下,你好像很出名,这不算很难。我来看看你的近况。”
“你现在看到了,”Stacee露出一个有点儿羞涩的笑,虽然他裸得比色情杂志还多,看起来可比那位非礼Antonio的小姐色情多了,“别误会,我昨天喝多了,一般我还是喜欢黑头发的美人儿。不过我的约会对象很少有黑头发,因为我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明白吗?过于喜爱会让我飘飘然,等到挥霍完了,热爱降级了,我承受不住失去那种曾经的快乐。我容易厌倦,也害怕厌倦——但我还是喜欢黑头发的美人!”
他对着Antonio的头发抛媚眼,似乎Antonio只是头发的载体,头发底下长了个脑袋。顺着媚眼的轻佻尾调,Stacee屈尊瞟了报纸一眼,烟灰终于掉进酒杯,Stacee端着酒杯,浑然不知地喝了一大口,这令他还没来得及发表高论就一头冲进厕所大吐特吐。似乎是宿醉的酒意一拥而上,他还乱七八糟大喊大叫,甚至捂着脸哭了两声,不过主要是在吐。Antonio赶紧掏出魔杖给他几个魔咒醒酒:“梅林啊!你的魔杖呢?”
Stacee跪在卫生间的瓷砖上,醒酒后也没有比突发呕吐前清醒多少,仍然是醉生梦死的神态:“噢……你真贴心……”他从夹克内袋摸出魔杖——感激上天,居然没有在什么激烈的床上运动中折断,奥利德凡值得一万次嘉奖。
Stacee用了清洁咒,搭着Antonio,软绵绵地回到客厅。意大利人把酒瓶放回柜橱,回头发现Stacee正举着报纸大声朗诵那篇新闻。
“写的很有想象力,”Stacee放下报纸后评论,“不过你显然对麻瓜世界的媒体缺乏认识。这种无聊的幻想新闻一周就能贴满一张墙,从吸血鬼到王尔德和狼人的私生子,下周就可能就会有人写我打算去竞选美国总统了:你总该知道美国总统是什么吧?总之,偶尔看看还挺有意思的,我的女友们都很喜欢,没人会当真,所以不用担心,亲爱的。”
Antonio对此持怀疑态度,但Stacee都这么说了,他也无法反驳,对方才是麻瓜世界的专家,满嘴他闻所未闻的名词。
现在问题解决了,比他预想得快太多,问题根本没存在过,他来得很不凑巧,现在应该走了。只是Antonio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他不是为这件事来的,至少不完全是。真正的理由是在霍格沃茨他就持久地关注Stacee,真正的原因是他想看看Stacee。这很奇怪,他们甚至没怎么说过话呀,可连Bassanio都能发现他对Stacee的古怪关注,很长一段时间都用“美国男孩”借指对方:“美国男孩去看你的魁地奇比赛了吗?”“你跟美国男孩私底下见过面吗?”
答案都是没有。
他是个善良温和的人,当然,作为商人之子,他也有理智冷静的一面,哪一面都跟Stacee八竿子打不着边,本该如此才是,可这种过度关注蛮不讲理却真实存在,成为他理智面板上一个不讲理的漏洞。
现在Stacee看向他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能解决这个,Stacee就像一只神经兮兮的小猫,我能解决这个。Antonio面不改色,撒了个小谎:“我的飞路粉用完了。”
这个谎话的蹩脚让Antonio很难堪,裸体的Stacee吃吃直笑,不过没什么恶意:“你真可爱,宝贝儿。保持现状,你看起来非常迷人——顺带一提,西装不错,你让我的公寓看起来正经不少,都可以接待圣徒了。”
Antonio感觉好多了,也忍不住笑了笑:“你要吃点东西吗?”他试探着,一条有迹可循的道路,“来之前我在你家楼下的咖啡馆用了午餐,牛排不错。”
“我是素食主义者。”Stacee做了个祈祷的动作,“他们家的凯撒沙拉也不错,吃完后我还能请你看部电影。”
“凯撒沙拉里有肉食的,”Antonio说,“培根、鸡肉什么的。”
“真的吗?”Stacee看起来货真价实地惊讶并为此感到伤心,“那我现在不是素食主义者了,好极了——咱们去吃牛排吧。”
5.1997•伦敦
Bassanio说:“你们真的成功了,天啊!”
他接过食死徒的魔杖,感到相当佩服:“怎么做到的?”
Stacee立即抑扬顿挫、广用比喻地重复了自己的奇思妙想,还对麻瓜世界的那家玩具商品店大加赞赏。听得Bassanio啧啧称奇:“你真聪明!抱歉,Stacee,我为之前说你疯道歉,我很抱歉。”他用新魔杖不太顺手地试了试施法,差强人意,突然想到了什么,“话说,如果只有一个食死徒的话,为什么不干脆打败他呢?你们有两个人,额,抱歉,我随口问问。”
“那就太没意思了,”Stacee理所应当地说,“再说,我都做了非法门钥匙了,不用也太浪费了。一根玩具魔杖也要十美元,天啊,你不觉得很不合理吗?”
Bassanio张着嘴,显然感到莫名其妙,只好去问朋友:“你没阻止他?”
Antonio平静回答:“我猜Stacee会有个计划。如果他有计划的话,让他按自己的计划来,Stacee会高兴一点。”
Stacee望向Antonio的侧脸,Antonio心有所感,偏过头,静静地与他对视。Bassanio浑身一震,敏感地在这两人之间左看右看,最终喊了句打扰,一把将Antonio扯到墙角偷偷质问:“怎么回事!你跟美国男孩真的……?你们不是毕业前都没说上话吗?”
“确切的说,”Antonio轻声应对,“我是他的前男友。”
“操,”Bassanio满脸震撼,一副世界观爆炸的神色,“我的意思是……操。”
“能把Antonio还过来吗,宝贝儿,”Stacee柔声呼唤,“其实我有几句话想跟你的朋友说,不会很久——哇哦,我听起来真像个正常巫师。”
Bassanio咂咂嘴,冲自己的朋友挤眉弄眼:“好的,我会赶紧离开,离开伦敦,去我妈那儿,你知道在哪儿的Antonio,帮我照看Portia——现在他是你的了。”
他用力把Antonio推向Stacee,Antonio跌跌撞撞,险些撞到stacee的鼻尖。Bassanio好几天没这么爽朗地大笑过了,眼睛明亮,带着对朋友的祝福,对爱情的感激:不管是多么黑暗的日子,好像只要有鲜花与爱情,一切就变得温情款款,白昼就离我们更近,希望也变得真切可触:“幻影移形!”
屋子里只剩下Stacee和Antonio,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我们先去个安全点的地方谈吧。”Antonio说。
不要紧张,他告诉自己,不要紧张,我都三十多了,别紧张。他再次搭住Stacee的肩膀进行幻影移形,可念出咒语后才发现自己居然没和Stacee说去哪:这是个巨大的错误,很有可能导致分体!但什么都来不及了,扭曲感袭来,他只能紧紧攥住Stacee的肩膀,在脑中构想第一反应的地点,一个完全安全的巢穴——
“哇。”Stacee轻轻感叹。
Antonio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听见了一声叹息。
没有任何人受伤。显然,两人的第一想法完全一致。
他们稳稳地站在地上,面前所有家具上都罩着白布,仿佛处处落雪。只有窗台上仍然挂着的小吉他手风铃,为两位来客的动静激起轻柔的响动,如多年前一样,轻轻嗡鸣。
6.1990.7.15·伦敦
“Stacee,”Antonio第五百次重复,“这是我的房子。”
“我知道,亲爱的。”Stacee哼着歌,“我不会跟你同居,下个月我在洛杉矶还有演出,我的歌迷要是知道我跟个成天穿西装的人上床,一定会心碎致死的。”
“我的意思是,”Antonio说,“你不能真的选粉红色窗帘。”
“我为了你放弃了荧光绿的那款,那可是夜光的。宝贝儿,这是退让。”
“Stacee。”
Stacee满意地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在地板上,挥着魔杖使它们跳着踢踏舞占领客厅的各个角落,有些还冲上楼梯,向Antonio的书房进攻,意大利人同样挥动魔杖,让这些小装饰品(大多过于现代艺术)飞回箱子:“Stacee,我们都知道你下个月根本没有演出。”
“停止像我父亲一样训诫我,”Stacee立即回击,“我跟他断绝关系三年了,并且也没有daddy issue逼迫我要从床伴身上寻求慰藉。”
Antonio皱着眉:“别这样,Stacee,我只是担心你。你很久不演出了。”
Stacee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蜜蜂玩偶(相当写实)摆在沙发上:“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宝贝?我最近几乎不喝酒,也不太抽烟,实话实说,我都不太像我自己了,天天都相当清醒,指甲油都不带闪片了——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Antonio想,他确实不喝酒了,可相应的也几乎没法在晚上睡着了。无论Antonio什么时候惊醒,总能发现Stacee半睁着眼,盯着空气中虚无的一个点。他从背后拥抱Stacee,两人安静地一起注视着这栋新房子。
Antonio的前住所距离魔法部更近,更大,而这栋房子偏远的多,风光宜人,窗外能看见山谷,站在阁楼眺望的话,还能看见一汪泪眼似的湖泊。此时的宁静令Antonio感到幸福和忧愁,却不知症结。Stacee如此沉默,仿佛正在深思,他今天穿着也一反常态的简单,显出了他过度的消瘦,Antonio从不否认他的漂亮,只是那种美丽的东西去除浓妆、性爱、酒精、香烟——这所有的一切之后,神经质和隐约的痛苦就一览无余。
“你在痛苦什么呢?”Antonio心想,“Stacee、Stacee……”
Stacee深吸一口气,猛地回头,头发甩到Antonio脸颊上,他捧着男友的脸,色情地舔着对方的脸颊、嘴唇、喉结。他扭进Antonio的怀抱,对方立即紧紧抱住他,随时接住他下坠的身体,安稳的爱,幸福的爱。Jaxx对可能几千人说过爱,Antonio忽然想,但他没有对我说过。他没有再想,Stacee爱抚他,吮吻他,像要死去了一般,他勃起了,阴茎顶着Stacee的大腿。他把Stacee压在白色的长毛地毯上,像沉入积雪、月光,或者精液海。他们很快赤裸。
他们在地毯上来了一次,没有戴套,结束后Stacee赤裸着拥抱他,胡乱亲吻他的脸颊,他的吻湿漉漉的。Antonio倒了杯水,两个人轮流接着杯子喝。Antonio想,是时候了。
“我有两件礼物要送你。”Antonio说。
“不要是魔法道具。”Stacee真心实意恳求,“别逼我把它送给明早我遇到的第一个陌生人。”
“不是,”Antonio说,“你好像真的很讨厌魔法?”
Stacee兴致盎然地注视他从茶几底下翻出两个小盒子:“不,你怎么会这么想?正好相反,我跟所有巫师一样热爱魔法,就像我热爱摇滚乐。”
Antonio反驳:“你甚至没有在霍格沃茨读完七年级。”
“那很正常,”Stacee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Antonio再问,Stacee就不回答了,一味催促他把礼物拿出来(“别吊人胃口像打算拍续集的烂片”)。第一个盒子打开了,Antonio缓缓托起一串风铃,非常可爱,上面还挂着一个小人,抱着吉他。Stacee亢奋地尖叫,夸张地勾住Antonio的脖子,像个小姑娘一样撅着嘴索吻:“宝贝儿,你太可爱了,真迷人!”
Antonio费劲地卡着他的下巴和他接吻,勉强从密密麻麻地吻里挤出回复:“……我觉得它很可爱,把它挂到窗台上吧,还有一个礼物呢。”
Stacee从他臂弯间蹦起来,快速地完成了挂风铃的任务,Antonio提前张开双臂,让他回到拥抱的暖流中,依偎着一起打开第二件礼物。
“怪味豆味儿的安全套?”Stacee不着边际地乱猜,“全套巧克力蛙卡片?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结婚照?”
Antonio喉头干涩:“不,Stacee,没有那么离奇。”
他坚定地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把钥匙。
“这是门钥匙,合法的,”Antonio说,“我向魔法部打了一个多月的申请。一把门钥匙,通向我的那栋房子,和这里不一样,那很大,我的父亲希望我留在伦敦工作,所以那栋房子很大…有厨房,书房,十几人的餐厅,二楼的一间主卧:双人床。我知道…也许现在说有一点奇怪,但是我把它送给你,也许哪一天,不用每天都住在那儿,你还是可以到处演出,只要有这把门钥匙,你很累的时候可以立即回到那儿——我希望有一天你会想回到那儿,把它当做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自己的卧室:自己的爱人。”
他没有停顿,没有感到羞涩。
“……另外,”Antonio补充,“二楼的窗帘是粉色的。”
他看不清Stacee的表情,但是能感到Stacee的身体僵住了,紧接着是细微的哆嗦,仿佛置身世界上最恐怖的噩梦,以至于Antonio不得不喊着他的名字吻他、安抚他:冷静下来!Stacee、Stacee!还好吗?!Stacee回过头,眼睛睁得很大,嘴唇颤抖。别害怕,别害怕!Antonio紧紧抱住对方。怎么了,Stacee?你还好吗?
Stacee慢慢冷静下来,他出了很多冷汗,在Antonio肩头发抖。
我给你倒杯热水好吗?Antonio轻声说,别害怕。我给你倒杯热水,稍等我一会儿。
他在厨房里洗杯子,听见客厅里很大的响声。Antonio冲进客厅:Stacee的衣服和他这个人都消失得彻底,茶几被碰倒了,两人都印上唇痕的杯子摔碎在沙发底下,水渍在地板上渐渐扩散,窗台上的小风铃摇晃不停,发出细微的嗡鸣。除了那个装着门钥匙的盒子,什么也没被带走。
什么也没被留下。
7.1997•伦敦
“你还留着它。”Antonio用一个陈述句表达心情。
几秒前,他站在这个长久没人驻足的屋子里,与Stacee沉默地各自低头。他先一步没话找话,问Stacee是怎么跑到他的房子的:那里有禁止通过幻影移形进入的魔法。Stacee触电似的弹起来,胡乱翻找自己的口袋,手指发抖,终于找到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颤抖着举到Antonio面前。一把小小的、普通的钥匙:正是七年前,在这个客厅里Antonio送他的第二件礼物。第一件礼物仍然挂在窗台上,七年前的两个人站得很近。
“我还留着它。”Stacee重复,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也在发抖。
Antonio有一秒想要落泪,但他没有。
“你后来给我写过几封信,”Antonio不由自主也放轻声音,仿佛害怕打破一个梦,“……你说你不会再演出、写歌了,你离开了麻瓜世界,离开洛杉矶,回到伦敦,大多时候都在旅行……你说我不用再去找你,你过得很好。”
“是的。”Stacee回答,那把钥匙慢慢低垂,随着他的手指回到他的口袋,他深吸一口气,试着转移话题,“我一直在伦敦,今天听说了你的壮举,我猜也许你们会先去你的房子,所以就用了门钥匙,不过如果你不在那儿也没关系,宝贝儿,不用太感激我,我——”
“我一直试着找你,”Antonio打断,几乎无法克制情绪,“你带走了那把钥匙,我总想,或许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家的客厅里,然后喝醉,吐的满地都是,或者把我家所有窗帘换成荧光绿色。我每次长假都会回到这里看上一眼。”
Stacee不再说话了。他的睫毛不停哆嗦。
1997年的Antonio声音沙哑:“……我现在能够问你吗?我明白,你不愿意向人诉说,但是我很愿意解你这道谜题,我很擅长解谜,但是你离开了。Stacee,七年中,我也有过短暂的交往对象,但是没有什么能长久,现在我能问你吗?”
“我很好,”Stacee答非所问,“我很好,我没有喝酒,我骗了你,其实我今天没有喝酒,我很久没有喝酒了,我没有酗酒,我很——紧张,我不想你出什么意外,我不想我不我不想失去你、我没有喝酒,也没有磕嗨。有段时间不太好,但是后来我跑回伦敦了,万一哪天遇到你,我——万一哪天遇到你……所以后来我不喝酒了,睡眠不太容易,不过我能搞定,我是Stacee Jaxx。”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打算硬生生把灵魂从伤口里撕扯出来
“Antonio,”Stacee最终说,“我离开你是因为我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是因为因为那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在你拿出那枚钥匙的时候我感到操他妈的爱你。”
“噢,”Antonio说,“梅林啊。”
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Stacee,将嘴唇用力压向Stacee Jaxx的唇。
他们从没有这么笨拙地接过吻,Stacee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垂死般的呻吟,就像说全都交给你,把我杀死吧!把所有的一切都拿走吧!于是他没有了力气,失去了所有技巧,抓着Antonio的黑发,将他们抵得更近、更近,牙齿磕的发痛。他们用力接吻,碾碎所有恐惧、逃避、黑暗和七年的分别,遗忘夜晚、血腥、杀戮和未来的迷茫,只是拥吻。
只是吻。
8.1990.7.13•洛杉矶
他们从来没说过交往。Antonio有些不适:Stacee只承认他们是床伴——长期的那种。
可他们时不时一起出行,在麻瓜世界、魔法世界……到处行走、逛街、吃饭,游玩……Antonio心想:这和约会没什么区别,那他们跟情侣也没什么区别。那枚经过一个多月的申请才通过的门钥匙睡在他的上衣口袋。可是Antonio偶尔也会怀疑自己这么做的所有动机。Portia曾充当他的爱情顾问,智慧的Portia分析了他当初对Stacee的关注:很明显,Antonio作为家庭教育过度刻板,交友圈过度正面,性格过于光明的一个青少年,很容易被Stacee这样的坏孩子吸引。但是,这些不能解释他与Stacee纠缠三年(作为床伴太久了),忍受Stacee所有怪癖和神经质的真正理由。
那枚门钥匙好像在发烫一般,Antonio突然握住Stacee的手,得到Stacee漫不经心的几句调笑。Antonio偏头看Stacee的黑眼圈,最近Stacee不喝酒了,可是也不停失眠。他像解决一个谜题一样分析着Stacee,又因为对方的恐惧不安感到忧郁: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么想时他们正在洛杉矶,在当初那家咖啡馆吃牛排和凯撒沙拉,紧接着肩并肩,漫步到最近的一家电影院看了一部麻瓜爱情电影。
电影细水长流,走到尾声,男主角与女主角缠绵接吻,电影院里昏昏暗暗,偶尔有情感丰富的观众抽泣的声音。Stacee也沉浸在情节中,显露出看寓言故事的幼童的表情。
可是Antonio没有看电影的曲折情节,他只是看着Stacee。他们牵着手,Stacee散下的发丝搔着白净的脖子,动人的配乐在四周升腾,遥遥地扑上他的心口,使他忽而感到无尽的幸福、希望与勇气。道德中的Antonio,被约束的Antonio,被要求做得更好的Antonio,从对角巷开始远望:摇滚乐、舌吻、性爱——魔法一样点燃他的心灵,在那里一个Stacee大笑、一个Stacee神经质、一个Stacee离经叛道、一个Stacee不断失眠、一个Stacee降落在他身体、一个Stacee在舞台上和一千万个狂热粉丝灵魂乱交、剩下一千个Stacee纵情呐喊Antonio!Antonio、Antonio——滚烫的吻、炽热的吻!
突然所有Stacee Jaxx都消失了。电影灯光里照出的浮尘雪一样落在Antonio手臂旁,静谧的灯光里笼着最后的Stacee、唯一的Stacee、真实的Stacee。那个Stacee并不无所畏惧,那个Stacee不仅是他的某种向往,那个Stacee没有看向他。Antonio从未如此清楚地读懂自己。
因为我爱他,Antonio冷静地想:我爱他。
——因为我不能、我不能不能没有他。
9.1997•伦敦
他们结束了这个吻。Stacee撑着他的双臂,脸颊惨红,满头冷汗,眼影更花得厉害,像大病初愈,又像初见时刚从酒精里捞出来的那种惨样——虽然Stacee没有喝酒。他的口红蹭到了自己下巴上,Antonio猜自己脸上也有。真是狼狈,可Antonio却在笑,Stacee也犹豫不定地、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
“我把Bassanio带走了,”Antonio说,“需要离开伦敦。”
“嗯哼,”Stacee似乎恢复了常态,很是愉快,“说实话,宝贝儿,你说我好久不演出,实在是消息不灵通,我下个月在洛杉矶就有回归演出——这次是真的。”
“我现在订票,”Antonio问,“还有内场票吗?”
Stacee狡猾地冲他一眨眼:“放心吧甜心,我会给你扣押一张,一张我跳水时能接住我的。”
Antonio又一次拥抱他,这次温柔得多,无声温存了好久,他才骤然说:“Stacee,我也有件很严肃的事情要告诉你。”
Stacee吓了一跳,带着点惊恐盯着他。
Antonio声音严肃:“事实上——芝麻街是我先开始看,然后才推荐给Bassanio的。”
Stacee愣了一会儿:“——什么鬼东西?”
Antonio继续说:“克格勃、FBI、CIA、希特勒、麻瓜媒体、彩虹小马、抱脸虫、王尔德、芝麻街、美国总统、1990年7月13日那部电影叫《人鬼情未了》——”
Stacee爆发出一阵恼火的笑声:“操你的!Antonio!——我操你的!”
Antonio大笑起来。
在他有生以来的记忆中,他从没有这么畅快地大笑过。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