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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着的时候就像一只窝在桉树叶中的金色树袋熊。
乔鲁诺的耳朵从毛茸茸的蜷曲鬓发间探出尖尖的一角,又藏匿回疏松怠惰的浅橙色日光里。他睡得微微发烫的侧脸陷进裹满了柔软羽毛的枕头,无意识翕张的唇瓣几乎被渐热的阳光捂红了,喉咙口咕哝过几句肿胀得模糊不清的梦话。
眼前这个略微拧起了双眉的青年把自己埋在地洞似的毛毯里,只露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看上去似乎与平日里沉稳果决的黑帮教父判若两人。早已二十出头的成年人蜷成一只尚未煮熟的虾,任由空气中烤得暖烘烘的浮沫被撩起窗帘的风搅动。玻璃窗外的某个角落仍遗落了半轮青色月亮的透明轨迹,像支经由昨夜露水洗濯的雪百合。然而逐步逼近他的诡谲梦境“砰”的一声,沉甸甸地猛然倾覆下来。
依然是那个被揉得满是褶皱的旧梦,在梦中他走过暴风雨的旷野,怀里拥着一丛幼花,迎面而来的雨汹涌如臃肿而黝黑的海,呼啸的狂流淹没这片四分五裂的冬夜,连最后一点星火也飘摇熄灭。地面残留着被撕裂的点点叶蔓,漆黑的雨幕粘稠如血,那些幼枝上裂开一条深入骨髓的罅隙,它们只能生长,恣肆疯长,让繁茂的根系刻进艰涩大地的心脏,否则接踵而至的就是阒寂的死亡。金发青年咬紧了牙,怀中饱满的鲜艳汁液被大颗大颗地挤出来,渗入他滚烫的胸膛。
布加拉提进来的时候,乔鲁诺正死死咬着毯子的一角,就像是初中生吃早餐时拎起一片三明治的面包片那种叼法。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弯腰把手掌悬在乔鲁诺的鼻梁上方晃了晃,被阳光穿透的浅麦色手背漫不经心地在后者面颊上拦下一重迷离的幽影。熟睡中的金发青年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睫毛颤动了几分又沉沉阖起。布加拉提凑到床边,轻轻地把手覆盖到他侧脸上,仿佛刚刚落了一场寒武纪晚期就该降临的骤雪,在他烫热的皮肤上融成一叠银白的泡沫。
等布加拉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的脸已不知不觉贴得太近,乔鲁诺温热的呼吸缠到他略显凌乱的发丝上,像是某种久别重逢的耳语,正漫无目的地游荡于空中。咸的,涩的,甜腻的,味蕾上的记忆已经沉积为蕨类孢子一般的细小颗粒,他应该再舔一口,与往昔的初见一样。脑海中恍然响过的声音烧得他耳边有些发烫,他把视线移开了,只是金发青年恬淡的睡颜还安然不变。简直是只一睡就二十个小时的考拉,尽管缺了两只绵软的绒毛耳朵。
“早上好,布加拉提。”
趁着他愣神的空隙,乔鲁诺突然反手捉住了那只行将离去的手,严丝合缝地箍在瘦削的手腕上,也许说捉住并不恰当,因为乔鲁诺只是虚虚地圈住了一块几近透明的区域。属于幽灵的微凉躯体愣了一下,把手从对方温暖的指间抽出来,环状的余温丝丝灼烧,犹如残烛的火舌。
“我早该想到你在装睡,乔鲁诺,你都几岁了。”
乔鲁诺并不理会他的揶揄,自顾自地从毛毯里钻出来,“好热,给我做点冰吧,布加拉提,”乔鲁诺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拍在床上,脑袋朝着布加拉提的方向,亮闪闪的祖母绿眼睛好整以暇地望着对方诧异的神情,像是确信对方难以拒绝他,“简直像夏天来了一样。”他金色的长卷发因为重力倾泄下来,而他满不在乎,视野里的倒像向他挑起了一边眉毛。
“你真的清楚现在是几月吗?”
“当然知道,十一月,今天是二号星期六早晨——”乔鲁诺胡乱地捞了一把床头柜上的翻盖手机,屏保是张模糊不清的黑白老照片,显然照片中的人物没留下几张像样的证件照供他选用,“……九点二十七。不过夏日冰饮永不过季,你没听说过吗?”他顺理成章地提起冰箱里新到的模具,蔷薇花形的冰格,似乎是他的日本亲戚寄来的试用品,印着“龟友百货”的包装还完完整整地裹在冰格上。厨房就连着卧室,仅仅一门之隔,黑发青年抱着臂不置可否,“……好吧,总之下不为例”,他推门而入时严肃地说道。
布加拉提从冰箱里取出这盒形状奇异的冰格,空气中散漫游离的雾汽弯折成液态的起伏镜面,辉映出初夏浅海一般的清凉色泽,包装膜外还贴了一张纸条,看起来是附赠的说明,只是右下角的牛排图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然后将花苞冻入糖水里”,他默读了几遍那些简单而奇妙的小短句,从木架上取下了白砂糖罐,窗台上恰好攀附着玫红蔷薇的枝蔓,不过他并不会知晓,那是乔鲁诺某次打碎的瓷杯的残骸。
此前乔鲁诺从未觉得厨房冲洗模具的流水声会如此明朗,向四方飞溅的透明水珠迸裂出清越的,如同奔腾的融冰溪流一般的叮咚声,水槽里盛着细小的逆时针漩涡,也许那是片公元一世纪之前未经烈日与火山灰洗劫的平原净土,罗马波斯战争的污血也不曾染指于此,马蹄,枪火,铁炮纷乱的怒吼声凝结成几块嘈杂的石头,消失在悦耳的水流螺旋之中。只有时停时急的不规则水花声,就像那不勒斯的东海岸那些敲碎了的玻璃风铃。
和二十世纪的永别似乎还是昨天晚上的事,在那个念起来就有些佶屈聱牙的一九九九年的末尾,他回到寒风逆流的独巷,隔壁是自家传来的玻璃碎裂声,以及大型电器倒地的巨响——大概是继父终于掀翻了那台油垢积沉的冰箱,里面的冰格还是他从小镇超市的底层货架上顺来的,他眨了眨眼,只是为清晨冻好的糖水冰惋惜了几秒。室内炭块一般令人窒息的烟雾从窗口一哄而散,几只瓷盘坠毁于地面,就像他暗灰色的少年时代发出的骨折般的脆响,变成耳边一阵千疮百孔的气流,他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地方。
乔鲁诺翻过身趴在厚实的床垫上,百无聊赖地打开翻盖手机的摄像头,焦点钻出卧室,粘在厨房的中央,布加拉提近乎透明的背影溶解于镜头,屏幕上只能看见悬浮的蔷薇花苞沾着晶莹的水珠,冰格被虚空托着。他想起威尼斯砖褐色的石阶,他低头时发现陈旧的尘土堆里开了一朵花,锈钉色的花穗摇曳,凝重的红晕像是提香失落百年的画作。于是他可以盯着幼小的花芽,假装没有看见布加拉提的手背,假装……假装很多事,比如无视掉滴答作响的钟表,空中逐渐偏移的白日。残缺的梦境在飘浮,他应该把梦中死去的花变成雪白的海鸥,送它回大海去,那里有鱼群的鳍翅划开水面,夜晚则有燃烧的灵魂如星而降。
“布加拉提。”他发出闷闷的,像是裹于被褥中的声音。
“嗯?”厨房里的回应也不甚明晰。
“布加拉提。”他吸了口气,又呼唤起那个忙碌的身影。
“什么?”
“可以一直叫你的名字真是太好了。”金发青年放下手机,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他一手托着腮,歪脸盯着布加拉提的背影,连眼睛也弯弯的。他近来的车技大有长进,也许他们可以去那座废弃的灯塔旁兜风,傍晚的时候那里的黑色岩壁会撞碎窄如刀刃的浪花,而绯红的重重霞霭就浮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与昏暗中紫罗兰色的砂砾融为一体。他收了不少摇滚乐队的碟,可以从一九六九年播到九十年代末,有人说那之前的十年才是真正的黄金时代,可他不在乎,他刚过二十岁,这就够了,像太阳是金色的一样简单。
“你是傻瓜吗,乔鲁诺。”布加拉提把冰格放进冰箱里,也许过两小时或者一小时,蔷薇芯的糖水冰块就能端出来,就像夏天的甜点一样。他回想起乔鲁诺之前说起夏天这个词的神情,于他而言,那辆去往盛夏的电车已经早早停载,沉没在了无垠无际的广袤黑夜里。回忆褪色成透明的躯壳,他只记得小时候终日曝晒的海岸线,俯冲的灰背海燕就像一大片倾泻而下的浅色阳光。而乔鲁诺的出现是在那不勒斯的夏季之前。
“只有你一个人说可不算数,”乔鲁诺不以为然地从床上坐起来,捋了捋床单的皱褶,又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来吧,接下来就是等待时间了。”他从枕头边摸出一个遥控器,电视机很快吵闹起来。“你早上还看电视——”布加拉提挨到乔鲁诺边上,转头却突然被乔鲁诺吻住了,青年人的唇软而火热,轻盈得像只在花尖上扑朔的蝶。乔鲁诺的手捧住他的脸,呼吸的轻响在光束半明半暗的室内涌动着,气流穿梭,又复归平静。他吻了一个世纪,但是冷冰冰的地质纪年不肯为他作证,唯一的痕迹是布加拉提前倾的肩,那里仍然存留着斜裂的巨大伤痕,但裂口已经干涸,黑白西装也不再浸染血迹。
上唇湿润的凉意让乔鲁诺想起北意的初雪,森绿色的针叶林上惊起的鸟雀,或是一两片转瞬即逝的云,再往北去会是什么地方他还没有考虑过,书上提到过极光,也许那是像玻璃瓶中的萤火虫一般闪烁的光点,或者缠绵的光谱会偶尔路过晴朗的低空。乔鲁诺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你知道早晨的电视都播什么吗?”,他把腰靠在竖起的枕头上,耳朵贴着布加拉提的颈窝,他仿佛嗅到古老原野上的皎白水仙,也可能仅仅是个错觉。
“这不是正在播恋爱情景剧吗?”布加拉提揉了揉乔鲁诺头顶翘起的卷毛,他注意到左侧有几撮缠在了一起,于是他尝试着小心解开,尽管手法近乎笨拙。抱着一堆毛茸茸毯子的白床似乎摇摇晃晃地变成了一艘醉醺醺的小船,它在慵懒而散漫的朝霞之海里航行,遥远的终点无疾而终,乘客几乎化作朦胧海雾中迷路的幽魂。
“不,是傻得冒泡的肥皂剧,”乔鲁诺嘟哝着更正,四方形电视机盒子发出的声响音质欠佳,听起来就像个整整一个礼拜没开过口的穴居人,“就像米斯达和他的女友——或者说前女友,他们原本准备下个月结婚,但是平安夜你知道的,他宁可在撒丁岛跳海也不会在二十四号结婚。”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乔鲁诺歪了下头,继续盯着播放愚蠢的无意义电视剧的屏幕,男主角正苦恼于一行被墨水染污的字迹,一旁是叠了几道折痕的杏色信封,“他的前女友还掀翻了总部的桌子,上周新买的那种。”剧中桌上那枚小小的反光的银色物什让乔鲁诺联想到银质戒指,如果这时候他向布加拉提求婚,他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他在布加拉提的怀里蹭了蹭,伸出自己的手掌拨弄,他的掌纹细长而蜿蜒,往上是瘦削的手指,指根要更加窄些,如果是银戒指,经年之后那里会留下一圈浅色的压痕,如果是铜的……清脆的金属声砸醒了他,桌上的是枚硬币,敲击地面时落下轻晃的余音。
“你在想什么?”布加拉提的声音遥远而低沉,就像从悬崖边飞跃而下的一只黑鹰,它的影子很快消失了,坠落的重量全部覆压在乔鲁诺的声带上,他徒劳地做了个开口的动作,呼吸变成了蔚蓝色水中的一颗幼小气泡。乔鲁诺突然觉得有些发音困难,他一定是被扔进了巨大的深蓝水域,悬浮在水中的光斑,芦苇的穗,影影绰绰的鱼群堵塞了喉道。时间的车轮已经轧到了他的脚后跟,即便他正在竭力奔跑。
悬在现实与某个世界之间的细丝快断了,他能清楚地嗅到,就像水手远航时分辨那些低矮的潮湿气团。布加拉提的身躯正在变得越发透明,指尖的颜色几乎被暖热的阳光抹去了,他清澈的蓝眼睛安静地看着乔鲁诺,后者也看向了他。乔鲁诺握住幽灵逐渐变得残缺的手,不止一次地察觉到正午将近,灵魂的余烬将熄,只是他这一次的回归比以往每一次都短暂,那么在某一天……乔鲁诺闭上了眼睛,声音似乎被真空泵抽去了气力。
“……你永远都会回来的,对吗?”金发青年喃喃自语似的吐出一个虚弱的问句,他们还没吃上咔咔作响的甜味冰块,电视剧也只是因为广告才磕磕绊绊,还有那辆新买的车,它会是海岸线上疾驰的风,以及一串轰鸣的音符。布加拉提把双手笼在乔鲁诺的脸颊上,温和地揉了揉,“是的,永远,直到你老得牙齿掉光,再也不记得我为止。懂了吗?”
乔鲁诺试图把所有微凉而柔软的触感烙印在皮肤上,但是他失败了,瞬时记忆脆弱得就像那些缬草上蒸发的露珠。他抱住了身体破碎的幽灵,然而当他咬着唇收紧怀抱的时候,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乔鲁诺单方面的动作远远看来像是抱着他自己,阳光也站在那里,它面向四方,眼睛明亮,可是它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时针划过正午,乔鲁诺才记得从冰箱里取出那些糖水冰块。蔷薇冰格的花形完美,标准,一丝不苟,他从盒子里撬出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轻轻地摆放在阳光下的桌板上,湿漉漉的边缘冰冷如夜,而钉在手心的时候是烫伤一般的剧烈疼痛。蔷薇花苞就冻在透明冰块的中心,他在碰触的瞬间就明白了它们的本质,是那只早已破碎的瓷杯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乔鲁诺趴在桌边,用手指随意地拨弄着冰块,他眼里仿佛映着鲜红欲燃的蔷薇,燎烧的烈火与尚未熄灭的尘埃。然而他知道的,透彻的冰块之中只有那些微渺的,如同灰金色的碎玫瑰一般绽裂的细纹。
“明天,我们到灯塔去。”
他记得布加拉提最后是这样对他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