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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已经在塔里被关了很久，一隅暗不透光的密室，这里连挂钟都没有，只有永无休止的白噪音。这里没有晨昏，没有昼夜，他只有靠看守员每日固定送的三餐来判定，又过去了六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十八个小时，整整一天。
黄子弘凡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不过这好像和进入永夜也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黑暗，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漫长，无边无际无尽头。
在他被关了三个月后，他都快觉得自己快要罹患对看守员那张面瘫脸的PTSD时，终于见到了张新鲜的面孔。
白塔的哨兵领袖马佳带着黄司令来看他。他老爹臭着一张脸，手里托着黄子弘凡的训练服和袖章，见儿子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数墙砖，气不打一处来往他脸上一扔。
“黄子弘凡！你看看你这副德行！有点哨兵的样吗！”
“干嘛，我都在这躺仨月了。”黄子弘凡有气无力地拿开脸上的衣服。
黄司令恨铁不成钢：“关你在这是让你休养反思重建五感的，谁让你天天躺床上数板砖的？”
黄子弘凡不说话了。
三个月前，他在任务中为了搭救人质不惜暴露，被对方攻击精神领域后眼睁睁看着人质被撕票，随后精神体失控暴走。
他受创的精神领域逼疯了三个A级向导，每一个试图进入他精神图景的毫无例外都遭到了无差别攻击。在他彻底失控堕入永夜之前，马佳果断决绝地把他扔进了白塔，让巨大的白噪音和过量的镇静剂把他强行从精神领域剥离出来。
没有一个A级向导能够越级给一个受创暴走的S级哨兵做精神疏导，S级向导本就寥寥无几，比国宝还珍贵稀少，马佳也没有办法把哪个在前线悬命的S级向导强行调回来，只能出此下策铤而走险。
黄子弘凡感觉自己像在冰河里沉浮了三天三夜，最后终于精疲力尽地陷入了沉睡。
物理镇压对五感带来的伤害是不可逆转的，但好歹是保住了黄子弘凡一条命。哨兵的五感本就重要如鹰眼一般，失去了五感与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区别，黄子弘凡在任务中功过相抵，但毕竟伤了自己人，马佳索性为他申请了关押，让他一边在密室里面壁思过，一边修养五感。
黄子弘凡尝试过很多次他曾经不能再烂熟的五感调试，但都无济于事。若是有哪个向导与他连结，就能看见他此刻堪称炼狱的精神图景，在无法调动精神力的前提下，他也就无法调试五感。
见儿子不吭声，黄司令叹了口气，“行了，赶紧起来，把衣服换了。”
他跟在黄司令和马佳身后走出白塔，尽管他现在五感不比普通人敏锐多少，他还是被太阳刺痛了眼。远处的训练场上新老面孔参半，有他熟悉的战友，也有一些人投身于长夜，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大老远地，他就看见一群哨兵背对着他们围成一圈，突然间还爆发出一阵叫好，走近点一看，是一个身穿向导制服的漂亮男人和一名哨兵在近身搏斗。
向导很瘦，人又白净，若不是肩宽腿长在那撑着，怕是会有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哨兵制服都是灰绿色的，唯独他一身黑色，衬得人都苍白得有点过分。
他身手很利落，丝毫不逊于面前这个哨兵，轻轻松松躲过几招拳脚后突然给了对方一肘击，顺势一弯腰，卡着那个A级哨兵的肩头一个过肩摔将人摔倒在地，惹得一群毛头小子又是一阵叫好。
教官郑云龙在一旁拍着手嚷嚷，“一群兔崽子净给我丢脸，怎么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哨兵被一个向导拂了面子，一时间耳根通红，见高杨伸手想拉他起来，一巴掌挥开了去，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郑云龙见了，喝了一声“干什么呢”，向导却摆摆手示意他算了，眼神却貌似不经意地往那哨兵身上一瞥。
饶是没有与他对视，黄子弘凡也感受到了一丝凛冽如冰锥的精神力压迫，不禁后背一寒。
人群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见黄司令一行人过来，人群如鸟兽状散开站好，郑云龙向黄司令敬了个礼，那位向导也冲他们点了点头。
黄司令挥了挥手，示意郑云龙继续训练，带着那位向导走到了一边。令黄子弘凡惊讶的是，这位向导俨然别着S等级的袖章。
还没等他诧异完，他老爹主动开了口。
“介绍一下，这位是从西南军区调回来的S级向导高杨。高向导，这位就是我给你提过的，我儿子黄子弘凡。”
“您喊我小高就好了。”
高杨和黄司令寒暄了几句，黄子弘凡把情况摸了个大概。高杨这个名字先前他也略有耳闻，塔里排行第一的S级向导，精神控制能力一骑绝尘，如果S级里也细分高下，他便是那个——被评定S级是因为最高只有S级的人。
这也并不仅仅是让黄子弘凡记住这个名字的原因。
三年前爆发的一场西南边境战役，塔里出了内奸，暗改了白噪音的频率，前线上被送回来静养的哨兵在高频的噪音中瞬间失控暴走，落入了对方向导设好的精神陷阱。塔一时间落入敌方控制中，塔内塔外都束手无策。
僵局一直持续到高杨从总部被调派赶赴边境，高杨在塔外张开了精神屏障，将塔与外界隔绝开来，尔后试图隔着高塔与里面的哨兵建立精神连结。
距离越远，精神连结越脆弱，说他的举动是在刀尖上跳舞也不为过，稍有不慎便会中断反噬。
高塔以内的哨兵精神图景兵荒马乱得不成样子，他独自一人跋涉在一片又一片的炼狱、深海、荒漠、山火中，把他们一个个拉回了人间，为他们重塑了一片清明的精神领域，夺回了高塔的控制权。
正是这一场战役，使他一战成名，这场战役被载入向导教科书中，命名为“高塔战役”。
黄子弘凡以为，这样的传奇向导至少得是一位像这里的向导教官余笛那样年纪更成熟的男人，却没有想到他如此地年轻。
三年前黄子弘凡不过刚刚成年觉醒，高杨便已效忠于边境。他胸前别着的徽章军衔等级十分高，身上的战功累累，远非他们身在总部可以比肩的阅历，看来黄司令费了不少功夫把人调遣回来北京。
黄司令的请求也简单明了，希望高杨为黄子弘凡做精神疏导，重塑精神领域。
高杨听得很认真，人一背着手又更加显得乖巧文静，黄司令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开始夸奖别人家的孩子，黄子弘凡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老爹后面那句：“小高真是好孩子啊，你看你也差不多到了适配年龄……”
“哎哎哎跑啥火车呢，臭老头你是来说媒的吗？”
黄司令被儿子一下子打断，瞪着眼睛就要骂臭小子没大没小不识好歹，话到嘴边想到高杨还在，硬生生地憋了下来。
“我知道了，黄司令，S级哨兵很珍贵，我一定尽力。”高杨并没有接方才他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尴尬，他看了眼黄子弘凡，冲他一笑，眼睛弯弯亮亮的，像轮初升的月亮。
可真漂亮，黄子弘凡心想。
带着高杨回到自己阔别三个月的寝室里，黄子弘凡还有点不自在。这里和关押他的密室全然相反，从天花板到床单、桌布都换上了白的，三个月没回来，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房间里点了安神的熏香，却让他觉得还不如不见光的密室来得更有安全感。
桌头柜上的相框大概是打扫的人怕染了灰而倒扣着，黄子弘凡拿起来吹了吹放好，相框里是一个眉眼温柔的女人，抱着尚且年幼的他。
高杨毫无踏入他人领地的不自觉，径直走过去拉上了窗帘，确保外面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后，示意他在床上躺下，自己坐在床边开始脱鞋脱外套。
他内里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色汗衫，贴着腰身隐入腰带里，后腰的线条若隐若现，看得黄子弘凡有点发愣：“你干嘛呢？”
高杨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拿起一旁自己带来的白大褂换上，“换身衣服舒服点，怎么了？”
黄子弘凡尴尬得差点想给自己一巴掌。高杨看了好笑，“之前没人给你做过精神疏导么？”
黄子弘凡点点头。他从觉醒开始就是S级，加之身在总部，险象环生的情景少之又少，自然没有什么做疏导的机会。
“大概的情况我都听龙哥说过了，简单点来说，就是你的精神体现在狂躁不认主。一会儿进去把它放出来，打一架打服了就完事儿了。”
“……”
怎么说得这么轻松？！
他看高杨都带上了几分看江湖骗子的眼神，S级哨兵的精神体战力极为彪悍，若不是马佳强行几针镇静剂下来切断了他和精神体之间的连结，一旦具象化，后果更为不堪设想。
高杨是怎么能把和他精神体打一架、打服了这话，说得跟吃饭一样简单的？
高杨见他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还以为他是头一回接受疏导，觉得紧张。
“没事，就跟看个VR电影一样，放松点，哥哥技术很好的。”
“……”
这不会真是老爹送我来相亲，想霸王硬上弓的吧？！
高杨说完便伸手去关了治疗室的灯，顷刻间房间陷入黑暗中。黄子弘凡接受过黑暗中的训练，眼睛一瞬间就习惯了黑暗，辨认出了黑暗中的形状，高杨在他身边一躺，凑过来勾住了他的脖子。
黄子弘凡吓了一跳，刚要往后躲，就被高杨死死按住了后脑勺，高杨看着瘦，劲儿也是真的大，他一下子竟然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凑了上来贴住了他的额头。他能感受到高杨温热的气息吐在自己脸上，仿佛自己一抬头就能和他交换一个吻。
高杨身上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大概是刚刚去关窗时沾了熏香，这种下一秒就要前往他的精神图景里炸地球的攸关时刻，居然还让他有点心猿意马。
而高杨贴上来的那一刻便捕捉住他的精神力，开始了连结，视网膜里顿时开始投射图景，日升月落，潮汐更替，而后山崩地裂。
黄子弘凡陷入精神图景前的最后一秒想，怎么没有人告诉过他做精神疏导这么刺激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