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 0 从修罗场开始的童话故事
轿车藏在迎客松投下的阴黑里，隐蔽需要而关掉发动机，所以车内没有燃起暖气。
从马路对面洋楼的二层窗口漫射出春色盎然的光线，正与车内零下十度的寒冷空隙激烈碰撞着。
王元姬却完全没有「冷」的体会。
她端正地坐在副驾驶座，偶尔向窗口晃去一眼，目光捕捉到窗帘后两个抵死纠缠的剪影。
她挑了挑眉，收回目光。
随即被驾驶座投来的不满视线给击中了侧脸。
「……」
于是王元姬只好将视线重新向窗口投去，让眉头蹙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小包，好令身边的人认为她也有认真地参与在「抓奸」这项工作中。
「根根根根据调查，这是您的先生本月第二十八次的外外外外外遇……」
身边的人，那戴着宽沿帽子冻得牙口打颤，却万分敬业的女侦探解说道：
「对对对对对方是位男性。」
「嗯。」
声线没有起伏变化地回应。
王元姬还是太小瞧司马昭了。
且不说这二十八次全夜无休的辛勤耕耘需要多么持久不衰的体力，单是这连续约出二十八位俊男美女而不带重复的手段，就令她刮目相看。
出于这个原因，王元姬虽然对丈夫司马昭的出轨行为没什么兴趣，却还是选择跟着侦探昼伏夜出。
她实在是好奇这个月会不会出现被他恩宠两次的幸运儿。
但显然没这个机会了。
本月只有二十八天。
想到这里时，她的胃部搅起一阵翻江倒海。
王元姬扶着盛装了八个月大的司马攸的肚子开门下车，倚在江边的栏杆上专心致志地干呕起来。
没有听见脚步声。
「奸夫淫夫」运动得酣畅淋漓，结束后来江边吹冷风，侦探猛锤车喇叭，刺耳的锐声迫使王元姬中断干呕大业，皱着眉抬起头。
此时他们三人之间距离还很遥远，装作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然后上车跑路的时间绰绰有余。
但好巧不巧，这个瞬间，王元姬毫无征兆就地丢失了她那引以为傲的冷静。
她完美地把自己的双脚钉死在原地，目光黏在并肩行来的其中一个人的身上随之移动，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只剩下——
营养不错，他丰腴了。
虽然那头我行我素的栗色卷毛依旧扎眼，娃娃脸上的皮肤仍雪白得像是童话。
但他不复过往那样的削瘦锋利了。
俗语果然不假，岁月会无一例外地磨去每个人的棱角。
「夫人？！」
这是司马昭的声音。
「听我解释，不是……」
什么都听不到，她的视野里已没有这个高大的人。
无故渐渐变暗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位挚爱过的前男友的身影。
钟会在抬眸的瞬间，脚下的步伐出现了明显的的停顿，停顿之后，他立刻向她奔来，脸上神色惊慌。
于是王元姬有生之年再次看到他为自己放大的灰色眼瞳，被定义为寡情的薄唇也在奋力呼喊着什么。
不过是旧情人重逢，有什么可惊慌的？
她努力去分辨钟会的声线，可脑袋一胀一胀地将整座城市消了音。
直到天旋地转，身体砸进了什么刺寒又湍急的流体，她才重新听见声音——
「元姬——————！！」
她睁大漂亮的金色眼瞳，月光在水下世界折迷了路，幽蓝的波光遍布视野。
「咕咚咕咚咕咚。」
最后吞没了意识的是冰冷不绝的水流声。
ch. 1 叛逆少女
身为本作贵重的女主角，王元姬当然不会就此香消玉殒。
心机地撇下烂摊子，她干干脆脆地昏迷了过去。
在忙里偷闲的昏迷时光中，她将脑海里那些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打捞上岸，回马灯似的观赏一遍。
可惜落了水，胶片也有些洇湿了。
否则，她记得，恰逢节日前夕，那个黄昏分明是干燥得甚至充满了爆竹的硝气的。
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周五，放学后王元姬迫不及待地除去墨蓝色的西装校服，换上野蔷薇般明丽的蓬蓬裙洋装。
装饰黑色蕾丝花边的殷红小巧高礼帽，雕镂着红丝纹路的黑色单眼眼罩，锃亮的咖色鹿皮中筒靴，在远离市中心的郊区街道上，踏出“嗒嗒”的清脆响声。
骄傲而笔直地迈向中二人生。
与过去不同的是，这次她被一群不良少年盯上了，堵在三面是墙的小巷中。
夕阳被围墙降割裂为了残缺的半圆，向小巷投下了血红的色彩。
王元姬恰好踩在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上，扬起尖尖的下巴，望向眼前五彩缤纷的杀马特们。
而就在这时，正如无数剧本里被精心设计的情节那样，英雄救美的人物登场了。
与她同校同年级的禁欲式深色西装，黑棕色的皮鞋懒洋洋地扣响地面，从容地插身在她与那群杀马特之间。
「如何才能放过这位小姐呢？」
「小子，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
杀马特表情可怕地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少年进行恐吓。
「怎么能说是多管闲事？这位小姐是我的女朋友。」
听到这种悠闲散漫的音线，王元姬认真地歪过脑袋，打量被夕阳映亮的少年挺拔的背影。
首先，她不认识他。
其次，他过于纤细的体格，实在与那种打抱不平的英雄形象相去甚远。
但被每位女性心底都埋有的母性本能所感染，王元姬还是悄悄撸起袖子，决定迫不得已出手保护这位不自量力的少年。
就在她准备大显身手时，杀马特们却退缩了，她听见他们的交头接耳。
「老大，不能惹啊，他好像是……」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王元姬挑挑眉。
她放下袖子，决定静观其变。
老大不想丢了面子，强装硬气。
「我们跟、跟着她一路了，你这会儿才出现，怎么证明她就是你女朋友？」
「你想要怎么证明？」
「这、这样吧，你亲她一下，我就相信。」
杀马特之中爆发不怀好意的哄笑。
「可以。」
少年一口答应，然后像是为了强调正式，他细心地拍展西装长袖的褶皱，正了正领带，缓缓朝王元姬转过身来。
当半路英雄的真面容随着转身的慢动作被夕阳映亮，再渐入王元姬的视野中时，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心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少年面朝落日，暮光镀上他的脸庞。他向她眨眨眼，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抱歉啦。」
「等、等等……！」
王元姬幡然醒悟，脚步慌乱地向后退去。
他却视而不见地向她漫步逼近。
直到后背抵上粗粝的围墙，她才不得已抬头，却一下子就撞入他琥珀般清亮的眸子。
仰头的姿势恰好方便了亲吻动作。毫无犹豫地，少年弯臂勾过她纤细的腰身，带着明朗微热的气息，偏着头向她俯下身去。
不知是谁说的，在阳光下接吻的时候，可以清楚看到对方脸上细细闪动的绒毛。
但是王元姬什么都没有看到。
小巷洒进的夕阳被他的身影完完全全挡住了。
她只能看到他闪烁在阴影中眸子，狡黠地冲她眨了眨。然后在唇齿即将碰触前，在一个外人看上去已经覆盖的巧妙角度，刹停住下降的速度。
欲触而不触，温度却像已经碰到似的传递过来，炽热却有些慌乱的呼吸喷薄在她的皮肤上。
显然他紧张了，但说不定她也紧张了，不知这个错位的亲吻持续了多久，在心跳声就要出卖她之前，他终于忽然放开她。
少年收拾好表情，懒洋洋地直起身子，面朝巷口的五彩缤纷，露出个神清气爽的笑容。
「好了，请踊跃发表关于『直击俊男美女接吻现场』的感受吧。比如让你们这些单身狗重燃对爱情的美好梦想这种？」
「你小子说什么！？」
「等等老大，淡定，他是钟会啊钟会！」
老大扬着拳头就要冲上来，被理智尚存的小弟拦腰抱住。
王元姬才回过神来，原来他就是钟会，某方面来说是如雷贯耳的大名。
还有这一贯不作死就会死的个性，也许传闻中的别无二致。
「怎么，打击到你们不堪一击的玻璃心了么？」
钟会看起来就欠揍的唇角翘得越来越高，像是要翘到天上去。
「其实母胎单机也没什么可耻的，不就是没人要么，实在不行，你们可以考虑内部消化呀。」
「你今天是不想活了！！」
「老大！老大！！」
钟会抬起食指，顺手点了一个五大三粗和一个膀大腰圆。
「比如说，你俩就很般配。」
面面相觑，互相对指：「我俩？」
钟会点点头：「一般来说，你俩这体型……诶诶？」
在他即将发表什么惹祸杀身的言论之前，王元姬拽过他的手腕，强硬地将他拖出了小巷。
在穿过杀马特之间时，她冷冷抛下一句「借过」。
杀马特还想说什么，她陡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杀马特顿时背脊一寒，把话头又硬生生憋回了嗓子里，乖乖让道。
他们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那萝莉看上去软弱可欺。
小巷外。
夕阳的余晖铺满了街道，慵懒地经过着三三两两的行人。
王元姬放开钟会，一言不发地就要离去，却在转身时，被钟会反手拉住。
「喂，道谢呢？」
「谢谢你请我看了一出作死大戏？」
王元姬迫不得已转身看着他。
「如果不是被你声称为女友，在那群不良对你泄愤时有被殃及到的危险，我刚才一定不会管你。」
「难道顺从那些人的话，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
「所以你激怒他们，是想让他们赶紧动手，早点了事？」
「不行么？还想让你欣赏一下我格斗时的英勇身姿呢。」
王元姬再一次从头到脚地将眼前这个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不置可否。
「我可是学校跆拳道社的主力，你不知道么，王元姬同学？」
她为什么会知道！
但比起这个……
「谁是王元姬？」
「放心，你打扮成这幅引人犯罪的模样还在街上吸引眼球的秘密，我会替你保守的。」
的确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呢。
「这样吧，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作为交换。」
少女看见一根食指竖在少年微笑的唇形上。
「其实，我……」
他的眼睛眨出孩子气的晶亮。
「喜欢你。」
ch. 2 中二少年
王元姬也是钟会口中那种母胎单机了十七年的人。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接受表白。
好吧，严谨定义的话第二次。
不过，她绝不会承认十二岁时，被她那从娘胎里就定下的未婚夫，应付差事的一句「元姬小姐真是才貌双全啊，能迎娶元姬小姐这样的夫人真是 lucky~」也算作数！
顺带一提，她也绝对不会承认那个男人，司马昭，是她的未婚夫。
她会跟父母抗争到底。
如今是二十一世纪，不再是一千八百年前父母媒妁的年代，她要捍卫自由恋爱的权力。
穿着夸张的蓬蓬裙洋装出门闲逛，就是反抗的第一步。
她首先要杀死自己心中那个对父母言听计从了十七年的乖乖女，才会有勇气去拒绝长辈安排的命运。
而钟会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
他就像平静无澜的大海上凭空出现的巨大漩涡，无差别地波及到周围所有的船只游鱼，不讲道理地吸引着吞噬着，卷入深不可测的海底，那连接到不可思议的异世界的幽深的大洋之底。
「为什么会喜欢我？」
当她做此发问，并非缘于不自信，而是她与钟会除了在同一所高中就读，很有默契地霸占了每一次成绩榜单的首名与次位，就完全没有任何交集。
「我喜欢身穿 Lolita 散步的女孩子。」
「……」
她将呼之欲出的「变态」二字面无表情地咽了回去。
「我可不是变态。」
钟会仿佛有读心术。
「这是对你叛逆个性的欣赏。或者也可以说……这是命运？」
少年看上去就很聪明的面孔上，因为构想词句而微微皱起眉头。
「……放学后闲逛，因为每天一尘不变的景色而胸闷得无法喘息时，突然被野蔷薇一样艳丽的色彩闯入视野，结果就算是我这样冷静理智的人，也很难去移开目光。」
「果然还是变态……」
王元姬终于没忍住，冷淡地说道：「如果放学后觉得无聊，请回家去打发时间。」
钟会完全忽略了她的提议。
「向你表白也没有其他用意，只是先通知你，从今以后我会对你展开追求。」
「真是自说自话。」
「相信我，你会喜欢上我的。」
钟会不知从哪来的自信，万分笃定道。然后用一个潇洒的动作将书包甩到肩后，空出一只手伸到她身前，做出个牵手邀请的动作。
「想去哪？现在的我是你的护花使者。」
「接着再遇到一群不良，从挑衅发展成街头斗殴，最后霸占明天的新闻头条？」
王元姬忽视他伸来的手，目光无澜地平视前方，从他身侧径直走过。
钟会尴尬地收回手，僵了半晌后，忽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眼弯弯笑着跟了上去。
明明是很狗腿的行为，由浸没在晕黄暮光中，姿容清爽的男孩子来做，倒真有了几分护花使者般的浪漫。
王元姬回忆到这里的时候，像是站在上帝视角俯瞰大地，画面格外的清晰。
那时夕阳还没有沉入地平线，街道像是被金色的细小碎屑封印住了，鳞次栉比的单层店铺旁，走过蔷薇花绚烂盛开般面无表情的叛逆少女，以及稍微落后她一步，笑颜明朗的中二少年。
因为是记忆，也许被她不经意地美化，所以那副画面看起来，美好得有些不切实际。
ch. 3 『恋爱宝典』
并不是要故意冠以如此恶俗的章题。
而是王元姬深刻地认为，钟会一定程度上参考了这本书的内容，并且努力地将其发扬光大和付诸实践。
首先是每周五的下午，摸准了她的出行时间，穿着一套招摇的校服出现在她家门口，自说自话地充当蔷薇少女的护花使者。
她与他斗智斗勇，却略逊一筹，始终没办法摆脱掉这个麻烦，最后她只好妥协。
「下次请穿便服来。」
于是难得的自由时间，就变成了钟会令人目不暇接的 T 台秀。
上学日，每天早晨课桌上突兀出现的一盒牛奶。
刚开始她也有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后果便是接下来的几日，像是试探她口味似的，桌面会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奇奇怪怪的牛奶品牌所淹没。
午休时间，每当她悠闲踏进餐厅大门，就能看到他抛弃形象，远远地向她挥动手臂。
桌上毫无例外地盛放着两份当天最热门的餐点——
需要在下课铃鸣响的同时，以 80 迈起跑速度冲出教室，才有仅仅 20% 概率得手的华丽套餐。
「你一定不想浪费食物，一起用餐吧。」
「早退？」
「我需要使用那么愚蠢的方式么？别忘了，我是空手道部的主力，短跑冲刺自然不在话下。」
「哦~」
意味深长的尾音，王元姬决意下午去找老师探讨一下钟会同学的纪律近况。
于是第二天当她再次逆着用餐结束的人群，不紧不慢地踱入餐厅时，果不其然在餐桌边看到愁云惨淡的钟会，双目放空，一只手恹恹地支着脑袋，惨淡得有如一朵乌云在他头顶飘啊飘。
她拿他当团空气地走了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她又返回，双手四平八稳地端着两个托盘，正是限量售卖有价无市的豪华套餐！
钟会一下子弹直身体，浅灰色的瞳眸睁大了，视线随着她的走近而一瞬不瞬地定格在她的身上。
直到她的身影逐渐清晰，他才恍然回神，拔腿冲到她面前，有些笨拙地从她手中接过餐盘。
「和餐厅经理有八代以外的亲戚关系，我有拜托他单独留下两份。」
她主动解释。
「为什……」
「我知道不是早退，所以，」她坐下，动作自然地递给他一双筷子，「以后请不要翘课。」
与钟会共进午餐，并不是赞同他行为的意思，但他显然会错意。
自那天往后，王元姬总能在放学门口，遇到从路边「好巧」地走出来的他。
「一起走吧。」
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因为这段路程并不是太过遥远。
与这所私立贵族学校无数的小姐少爷们同样，接她回家的轿车就停在校门附近的临时车位。
直至被护送坐进后车座。
王元姬整理好裙摆，问窗外逗留的钟会：「钟会怎么回家？」
钟会的唇角飞扬起得意的笑，不假思索地回答。
「哥哥一会儿来接我！」
王元姬看向他的目光陡然顿住，片刻后，她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藏在车厢的阴影里，无声地点了点头。
钟会还在露出那种让人不忍心戳穿的，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王元姬升起车窗。
轿车发动，背向巨大的落日和钟会孤零零的身影而缓缓驶离。
ch. 4 光之芥尘（上）
除了上一章展示的，那与钟会气质格格不入的简单粗暴的追求手段，钟会还有他那仿佛与生俱来的看家法宝——
一骑绝尘的学习成绩。
所以临近期末，他有了正当的理由邀请王元姬去市里的图书馆一起复习功课。
「强强联手才更有效率不是么？」
他懒散地单肩搭着书包，准点出现在校门口。
这次王元姬没有拒绝。
毕竟是互利互赢的合作。
豪门大小姐被苛刻地要求往三百六十个方向全能发展。
而功课这种锻炼毅力与忍耐力的东西，也在考核范围之内。
若她能取得首位，想必就连「明年不想赴司马家的约」这种在双亲看来「无理取闹」的要求，也会被痛快地答应下来吧。
虽然首位经常被钟会毫不留情地夺走，不会因为在对她展开追求而放水。
于是在夏季学期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月，王元姬拒绝了司机的接送，水到渠成地养成了与钟会并肩在铺满夕阳的街道上散步的习惯。
而那一天，钟会没有按时出现。
王元姬安静站在校门外刻着“铜雀高中”的招牌旁等他。
难得空闲下来，她怔望着道路尽头的彤红圆日缓慢降落，偷偷将脑海里那些纷杂的思绪清空。
直到被轻快的女声打断。
「元姬，在等钟会吗？」
「嗯。」
坦率的承认后，王元姬稍微有些困惑地问到：
「XX怎么知道我在等钟会？」
女孩「哈哈」大笑起来。
「不然呢？全校都知道你们在交往，不对，应该是全世界！这个月尤其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你不在等他还能等谁？」
「我们没有在交往，也没有如胶似漆，更没有难舍难分。」
「不要不承认啦，元姬可不像是害会羞的人呢。」
女孩豪爽地拍了拍王元姬的肩，又变脸似的嘟起嘴。
「但钟会同学这次可太过分了，竟然让我们元姬等了两个钟头，自己钻在教学楼里不出来。」
「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ch. 5 光之芥尘（下）
今天的晚霞过分的耀眼，所以明天大概率要降雨，这个季节一旦下雨就是暴雨。
王元姬走在学园空旷的广场上，眺望地平线绚烂美丽的尽头，提醒自己要提醒钟会明天带雨伞。
否则就他那小身板……
突然，分量不同寻常的脚步轰鸣声拉回了她跑飞的神思。
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王元姬撞见迎面而来的一水儿黑色西装的健壮男人。
男人们相貌各异，却有着相同沉肃而枯燥的面部神情。
而被众星捧月般护在领头，迈着六亲不认的豪迈步伐，以宛若社会老大出场方式走来的男人，尤其散发出让她格外不舒服的气场。
男人是她的未婚夫。
补充一个修饰语：父母擅自决定，她绝对不会承认的未婚夫。
「元姬小姐，真是好巧啊。」
司马昭语气轻佻，大大方方地举手打招呼，看起来很是神清气爽。
在王元姬的印象中，自从司马师去世后，他就鲜少露出这么轻松的姿态了，也许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情。
可在一所与他的年纪格格不入的高中能遇到什么好事情？
王元姬对司马昭的心情和偶遇什么的半毛钱的兴趣都没有，于是她潦草地「嗯」了一声，便迈动步伐走开。
司马昭对她冷淡的态度毫不在意，笑容依旧爽朗。
「你找的人在保健室。」
王元姬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没有停下来。
已经是连社团活动都全部结束的时间，教学楼里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空洞的回响声。宛若潜伏了妖怪一般的阴暗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保健室，推开门，四溢散开的霞光驱散了周身的阴黑。
晚风灌进保健室的窗口，将白色的帘纱拂得曼舞，光之芥尘打着旋充盈了房间，床上的薄被凌乱地摊开，像是不久前还在被使用。
但王元姬没有看到任何人。
除了偶尔有篮球场的加油声遥远地漏进窗户，整个房间几乎陷入令人发毛的死寂。
王元姬犹疑片刻，迈进房间，穿越摆放整齐的病床，一直走到房间尽头的窗边。
有轻微的呼吸声。
她转身，低头。
墙与病床之间的空隙中，少年背倚墙壁，坐在地上蜷成紧紧的一团，像一头受了伤而保护自己的小兽。
她不作声响地望住他。
西装制服有些褶皱，尖下巴支在膝盖上，栗色的发丝无精打采地垂在白皙的侧脸。
像是保健室里经常出现的人偶模具，不会言语也没有灵魂，对开门声和她的脚步声不作反应。
直到王元姬步履轻盈地走到他的身边，整理裙摆，学着他的样子，与他并肩坐了下来，他才像是惊醒般弹起脑袋，看向身侧的她。
眼眶晕着令人心疼的深红，脸上还有尚未干涸的泪水痕迹，如鹰隼般明亮而锋利的眸子被水雾蒙成了一片黯淡，却还是透露出些许难以置信的神情。
但王元姬只是学着他的姿势抱膝而坐，下巴支在膝头，没有去看他狼狈的模样。
「……げ……げん……元……」
钟会半张着嘴，尝试去叫她的名字，但沙哑的嗓子支支吾吾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放弃地合住嘴，目光茫然地注视着她。
保健室又陷入安静。
窗纱被风扬起在头顶漫舞，几块斑驳的火光，闪烁在她金色的长发上。
虽然没有穿野蔷薇的蓬蓬洋装，少女依旧漂亮得像是精心装扮过的洋娃娃，安静而体贴地陪伴着心灵受伤的孩子长大。
少年忽然想抱住娃娃而放声大哭，但还是忍住了。
心情却在一点一滴地平复。
晚风携伴花香飘来。
「如果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对我说。」
她忽然说，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的脸庞却被夕阳染上了蜂蜜般温柔的色彩。
钟会深呼吸，终于可以说出完整的一句话，只是嗓音依旧沙哑。
「对不起，我迟到了，让你久等了。」
「虽然不想轻易原谅你，但居然遇到了被钟会道歉这种旷古绝今的事情，就聊作补偿吧。」
「哪有你想象得这么失礼？」
他忽然不服气地正经起来，又恢复了伶牙俐齿的活力。
「过去出现的那些愚蠢的人看来是本英才的错误的意外事故，不过是凡愚们无法通过他们生锈的推理能力归纳出真实的原因所在，而泄愤似的将罪由强加到我的身上罢了。」
他鼻息堵塞地嗤之以鼻了一下。
「这些人的能力也就到此为止了，今后也不会再有任何长进。但本英才与他们不同，是注定会有非凡成就的被上天选中之人，元姬，你会理解我的吧？」
被钟会认真地投以小孩子才会有的，热烈而期盼目光的王元姬偷偷叹口气，转头来看着那张因为执着答案而振奋的脸，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
「嗯。」
钟会一愣，然后，展现欣然开朗的笑容。
ch. 6 少年少女（上）
第二天王元姬的课上得罕见得心不在焉，窗外雷雨轰鸣让讲台传来的闷声更加令人昏昏欲睡。
她时而望一眼窗外的阴云密布，想到自己忘记提醒钟会带雨伞了，下一秒又想到钟会今天生病请假。
明明记得昨天分别时，他看起来已经没什么事了。
放学后王元姬产生了要去探病的念头，却一瞬间就被她掐灭在心里。
钟会没有坦露过自己的家住哪里，其实，他的家庭地址对于全校师生都是一个谜。
虽然她知道谜底。
但适当的装糊涂却是在洛阳「贵族」圈里必不可少的技能。
钟会一连请了三天的假，考试当天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考场。
当王元姬在校门看见一如既往等着她放学的钟会时，隐约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
比如，没有那么嚣张跋扈了？
比如，偶然与她目光相撞，却立刻惊慌失措地调开视线，耳根还悄悄染上一抹可疑的晕红。
王元姬皱了皱眉头。
什么嘛，现在才知道害羞？
「啊啊终于放暑假了，去哪里打发时间好呢？一个人在家真无趣啊。」
不仅如此，他的撩妹手段也一落千丈地退化了。
王元姬极不委婉地，直截了当地问：「钟会想和我约会？」
「才才才不是！」
像是受了惊的猫，条件反射地矢口否认。
话一出口，钟会却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
「不不不，也不是不想……」
「我必须按父母安排好的计划度过暑假，没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王元姬忽略他的无措，看向眼前被夕阳染红的街道。
「这样啊。」
就在钟会又萎靡下去的时候，王元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递给他。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钟会再一次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行动而惊讶，迟疑地接过纸条，连话差点都不会说了。
「谢……谢谢。」
由于钟会在考试前的关键时期的放飞自我地请假三天，这次的成绩榜首终于被她王元姬有惊无险地拿了下来。
她向父母提出不想再见到司马昭的愿望作为奖励。
被不留情面地驳回了。
「好吧，更换愿望，我要一周的自由时间。」
她勇敢地直视着父母。
「我要去旅游。」
晚上给钟会打电话，打包行李，箱子塞满了豪华的洋装。去一个远离洛阳的城市，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享受叛逆的青春期。
ch. 7 插曲
和钟会一起度过了一个时间都仿若停滞的，慵懒的暑假。
「喵——」
盛夏的庭院。
花猫团在阳光的怀抱里，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扬起小肉掌，在地上滚了一圈。
ch. 8 少年少女（下）
新学期开始后，王元姬正式成为钟会的女朋友。
王元姬对自己说，没关系，喜欢上那家伙也没什么意外的。
如果询问这所学校的任何一位女生，她都能不假思索地地罗列出一千八百条喜欢钟会的理由。
他外型出众，万里挑一，是不分男女老少都最中意的类型。
个性是也这年纪的女孩别有钟情的轻狂不羁型，且在那神采得意的外表下，还有仅王元姬一人知道的可爱的一面。
成绩优秀，擅长书法，空手道主力（如果是真的）。多才多艺，却与死气沉沉的书呆子不同，看起来举重若轻，当真拥有天才的头脑。
虽然王元姬非常清楚地明白。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还有家世……
口口相传，他是曹魏联盟下钟家家主的唯一弟弟，是就连街头最凶悍的不良也不敢一拳头揍上去泄愤的尊贵身份。
但身为曹魏联盟某一核心成员家族的独生女，王元姬一开始就知道，这是钟会身上最大的谎言。
因为不为人知的家庭纷争，钟家家主早在七年前时候，就与钟会斩断了所有的血缘关系。
十岁的少年困在父亲留下的大大城堡中，没有家人和朋友，日复一日地从小小的窗口眺望庭院中怒放的玫瑰花丛，就这样长大。
他在这座城市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又谈何而来的权势？
王元姬一直不愿意为了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拆穿他的精心打磨的自尊。
风平浪静地交往，就会不断有意想不到的好事发生。
高三最后一次分班，命运之神将他们安排在一起。
全世界都在为他们助攻，将他们的交往默契地对大人世界保密。
家人放松了对她的管束，每天放学后她都可以悠闲地与他挥霍青春，像从前一样并肩漫步在暮色笼罩的街道上。
不同的是如今他会红起脸庞，纤白的五指悄悄扣住她的手。
她戒掉了打扮成洛丽塔漫无目的闲逛的习惯，已经有更宝贵的情感填满内心，消平了她这个世界充满怨怼的抗议。
而他在变得更加持重，更具有成熟男性魅力的同时，也更容易害羞了。
锐利的棱角甘愿为了她而收敛锋芒，比起自己的感受愿意先选择包容她，却总在她意想不到的时机突然脸红。
钟会的新位置在王元姬的左前方，她微微偏头，便看见他带着金边细框眼镜专注听讲的侧脸。
细长的指间，一根笔杆优雅旋转。
但一旦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像是瞬间接通的心灵感应，他回过头，与她目光交接。
笔杆笨拙地掉在桌面。
钟会踩着脚踏车违规载她去郊游，抓住秋天的小尾巴飞驰在山道上，路边高大梧桐的枯叶刷刷落在他们的身上。
王元姬自然地将手放在他的腰间。
在触碰到纤细身体的瞬间，车头受惊般的歪斜，伴随王元姬的惊叫声，整驾车子翻了过去。
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
王元姬试探地张开一只眼睛，就看到钟会一张放大的脸，眉头吃痛地皱了起来，车轮“吱吱”空转着砸在他身上，他却在两人落地的瞬间将她牢牢地环在自己怀里。
因为王元姬的呼唤，钟会睁开眼睛，却像是因为看到眼前突如其来的面容，和即将触碰到的粉嫩双唇，那张白皙的脸庞飞速地红了。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两道红色的液体从鼻子里笔直地流出来。
连续几天的午休，钟会抱着高高一摞的资料放在桌上，戴上眼镜，认真地圈点笔记。
过了几天，他又神情肃穆地捧着笔记本坐到她的课桌前，咽了咽口水，郑重地开口：
「元姬，有一件事，我要和你商量。」
王元姬停住正在整理笔记的笔，抬头看他。
「什么事？」
「毕业后，我是说高中毕业后，我们一起出国吧。」
王元姬诧异地张大眼睛。
像是潘多拉的魔盒被掀开。
其实钟会早就知道，被宛若碎屑的金色阳光用璀璨面纱尘封的，那些实则肮脏又丑陋的秘密，终有一天会昭示在他不得不面对的眼前。
过去的十七年从来都是原地踏步，不管魔盒之外是凄风冷雨还是万里晴空，他都像是被偷走好奇心的小孩子从不探出头窥探。
或许是没有勇气，或许是没有必要，但王元姬的出现给了他勇气也给了他必要。
他忽然想试着逃离这份命运，逃离这座城市，甚至逃离这个国家，逃到那个人无法掌控的蔚蓝天空里。
用「逃离」这两个字眼可能听起来不太体面，但一切都是暂时的。
他需要时间长大，等到小鸟的羽翼丰满，有遮风避雨和舒展翅膀的力量，可以挣脱那个人精心打造的黄金鸟笼时，钟会如此确信——
「如果是他的话，将不会再被任何荆棘牵绊，不管眼前是怎样黑暗的困境，他一定有办法挺身度过，任他翱翔。」
——王元姬如此确信着。
「我答应你。」
所以她给出这样的答复。
这一定是钟会生命里最全神贯注最拼尽全力的一段时光，消磨时间的散漫和装腔作势的忧伤尽皆收敛，无论在哪段空闲的间隙，他都在一板一眼地为他们的未来计划着。
王元姬的心头因为「他们的」这三个字而微微颤动。
她准备充分了说辞，正式向父母提出决定出国留学的计划。
双亲对于女儿意图深造的上进当然是求之不得，但还是好奇自己那表面乖顺实则叛逆的女儿突然转变心意的契机。
忍不住询问原因时，只得到女儿一个翩然旋身，对他们淘气眨着眼睛，语气轻快的两个字。
「秘密。」
那一刻，她的笑容是他们许久未见的明澈灿烂。
一切仿佛都正向着光芒照耀的未来无阻前行。
从前遥不可及的未来，从前不敢奢想的未来，仿佛只要牵住身边女孩的手心，就能坚定地走下去。
一切都那么值得期待，一切都触手可及，只差一点点——
再一点点时间——
可是。
「圣诞节快要到了呢。」